第八節

    天亮了。沙漠上的太陽一跳出地平線,登時將萬里黃沙映得通紅,似乎到處都在燃燒。

    楚休紅站在沙丘高處,將望遠鏡收回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邵風觀的飛行機正在回來,他只怕也已經發現了甄礪之的行蹤。昨夜的一夜風將大漠上的浮沙吹掉一層,楚休紅一大早便用望遠鏡四處察看,在旭日中,看到五里外,掩在沙丘中的一片地方顏色有異,馬上讓邵風觀飛近了細看。他已猜得到,那片顏色有異的沙地,定是一片駝皮。

    那肯定是格勒綠洲的所在。甄礪之將駝皮張成平頂,上面覆蓋一層沙土,駝毛顏色本與沙子相近,覆了這一層薄沙,更是看不出來了。可人算不如天算,昨天風不大,卻吹得久,將駝皮平頂的沙子吹掉許多,駝皮不像沙子能反光,若是正午,陽光太烈時也看不出來,但現在正值日出,望遠鏡中看去,那一片黃褐色明顯較邊上為深,相當明顯。

    邵風觀的飛行機一落地,興沖沖地過來道:「我發現格勒綠洲了!真沒想到,文侯竟然用駝皮將整個格勒綠洲覆了起來!」

    楚休紅默默地算了算,按這片綠洲大小,甄礪之與狄王聯軍只怕有四千餘人。甄礪之的府兵經過在北逃途中,只怕剩了一千上下,狄人來去如風,但能聚集的也不多,一般連上婦孺也只是兩三千一股,狄王能聚起三千多精壯騎軍,已不愧是大漠之豪。

    他收起望遠鏡,冷笑道:「甄礪之縱然神機妙算,終於現形了。」

    邵風觀接過楚休紅的望遠鏡看了看,道:「我們該如何進攻?」

    楚休紅道:「駝皮受烈日曝曬,定是乾燥非常,見火即燃。邵將軍,要是火軍團在此,在這裡一陣神龍炮,便可將甄礪之連根拔起,可惜啊可惜。」

    邵風觀笑道:「不過我們還有火箭,是吧?哈哈,楚帥這條計好是好,可也太毒了,一把火要燒盡四千人。」

    楚休紅笑了笑道:「以甄礪之之能,只怕我們欺近到弓箭射程,他便能猜到我們的計劃了。」

    邵風觀道:「那該怎麼半?」

    「你風隊再辛苦一趟,每人帶兩個火把上去。」

    邵風觀叫道:「火把能行麼?沙漠上風大,就算擲到駝皮只怕也燒不起來。」

    楚休紅將左手在右掌一擊,道:「不用它燒,只讓甄礪之看到。甄礪之足智多謀,但多謀之人往往想得太多,面面俱到,為防萬一,一定會將駝皮頂蓋撤去。我已命五輛鐵甲車待命,只消甄礪之忙著撤去駝皮,無法疾攻時,鐵甲車就立刻發動衝鋒,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地軍團的鐵甲戰車是陸戰威力最大的利器,攻蛇人時,曾發揮極大效用。但鐵甲車也有個致命缺點,就是轉動不靈,速度太慢,在沙漠上行進,速度就更慢了,若貿然攻擊,甄礪之以逸待勞,鐵甲車威力不能發揮。邵風觀聽到此處,笑道:「好!這趟由我全軍出動,只消看到文侯現形,便降落左翼,從他側翼攻擊!這回,文侯本領再大,看他可有回天之力。」

    他伸過手來,與楚休紅擊了一掌。小王子在一邊道:「楚帥,可要我帶兵隨鐵甲車衝鋒?」

    楚休紅道:「殿下,你是千金之體,坐鎮中軍,指揮諸軍接應,我帶地軍團輪番衝鋒,定要一鼓戰勝。」

    小王子看了看前面,道:「小心啊,甄賊連武昭老師也能對他死心塌地,不惜生命,他的府軍定會死戰。」

    楚休紅道:「殿下放心,末將定要奏凱而歸,請殿下自己小心。」

    甄礪之看到帝國軍正不斷逼近,心中也不禁稍有些惴惴。

    楚休紅領兵,向來有「幻化無方」之譽,調度時總是中規中矩,滴水不漏,攻擊卻從不依正軌,分進合擊,讓人難以預料。但他不相信,楚休紅竟會如此大膽,一味向自己的埋伏圈衝來。

    難道其中有詐?

    狄王還在咬著一根羊骨,聽到帝國軍攻來,面露喜色道:「他們人不多啊,早知道我以我的旋風軍突擊,只怕他們早就丟盔卸甲,逃得遠遠了。來人,快準備,馬上發動攻擊!」

    笨蛋!

    甄礪之暗暗罵著,但他臉上卻仍是不露聲色,道:「王爺,敵軍機變極多,要防他有詐。他們有種鐵甲戰車,最能克制騎兵,遠近威力都大,我們若衝上前去,正好讓他們的鐵甲車發揮威力。」

    狄王將肉骨一扔,道:「甄君侯,那怎麼辦?」

    「再看看他們的動靜。」

    甄礪之將望遠鏡拉開,看著逐漸逼近的帝國軍。現在已到了一里地外,再走一程,便能進入弓箭射程。

    「看看狄人的箭術吧。」甄礪之嘴角抽了抽。這駝城堅若磐石,楚休紅用兵再強,也不會想到在沙漠中能築起這樣一座駝城來,他們帶的,也一定不會有攻城器械。只消進入箭的射程,定要讓這支帝國軍全軍覆沒。

    如果楚休紅和邵風觀能再為我用,爭奪天下,也不見得不可能了。

    甄礪之只覺渾身的血液也在燃燒,眼裡精光四射,哪裡還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時,狄王忽然「咦」了一聲,道:「他們怎麼又放出那些怪鳥來了?」

    是風軍團又出擊了?甄礪之不禁吃了一驚。他最懼的,其實就是風軍團居高臨下,以火器下擊,因此他不惜犧牲了葉飛鵠和武昭,也要先炸掉帝國軍的火器。風軍團失去了火器,便沒有太大的威力了,等如斬去帝國軍一條最為有力的臂膀。現在風軍團居然又出擊了,而且方向正是對準這裡的,看陣勢,風軍團竟是全軍出動。按理,風軍團在空中已無威脅,該是在地上輔助進攻,但帝國軍不惜分散力量,他們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

    他拉開望遠鏡,細細地看了看。

    在一里地外,還看不清楚,但隨著風軍團飛近,他已看見飛行機後座的士兵帶著兩支火把。

    火攻!甄礪之不由渾身都是一震。駝皮被烈日曝曬,堅韌非常,就算帝國軍帶突火槍來也打不穿,但駝皮曬得干了,卻又最怕火,上面的駝毛見火即燃,一旦熱成燎原,那自己這一方不用打便要亂成一團了。他驚得一把抓住狄王道:「快!快把駝皮撤掉,我們已經被發現了,他們馬上要來火攻!」

    狄王也嚇了一跳,叫道:「什麼?哈斯朗,快傳令下去,將駝皮撤去!」

    狄王在沙漠中呆得久了,也知駝皮易燃之性,聽得甄礪之說得急迫,登時也方寸大亂,一邊叫著一邊跑去,心中想道:「幸好甄君侯在此,若是我,定猜不出這些中原人的鬼點子。」

    駝皮在綠洲上搭得很是巧妙,將高就低,沒什麼縫隙,但取下來時也不太容易,狄人聽得狄王傳令要將駝皮撤下,登時一通混亂。狄人本長於衝鋒野戰,紀律對他們而言,是聞所未聞的東西,抗在這綠洲中幾天,已是憋得久了,這般一亂,狄王拚命喊話約束也沒用。

    隨著駝皮一張張撤下,風軍團的火把也已擲下。但火把並無想像中的威力,沙漠上風大,火把有不少未曾落地便已熄滅,有不少被風吹到了沙地上,只有少量落到駝皮上引燃,但狄人已是有備,一張剛燃起,馬上就被扯下,蓋上沙子,火登時滅了。狄王見到這番景象,對甄礪之更是敬佩不已。

    他卻不知甄礪之已是暗暗叫苦。此時帝國軍前鋒向左右兩翼展開,正中推出了五輛巨大的戰車。這種戰車每輛可容二十人,鐵甲邊緣有機關相扣,可以拆下,便於攜帶,一旦上陣,便把鐵甲裝上。鐵甲車雖然在沙地上很難行進,但這些鐵甲車的輪子是改裝過的,都是用一排鐵鏈製成履帶,雖然速度減慢,但在沙地上也行進得穩穩的。

    這定是薛文亦想出來的主意!甄礪之放下望遠鏡,恨恨地想。本來自己這方還有個足以與薛文亦匹敵的葉飛鵠,但葉飛鵠昨日以地螺舟夜襲,雖然勝利將帝國軍火藥炸光,但他沒能回來,定是已經陣亡。如果他在的話,肯定還能有主意,現在,卻只能靠自己了。

    狄人還在亂成一團。他們要將駝皮扯光,只怕鐵甲車已攻到跟前。駝城雖然號稱堅不可摧,但在鐵甲車面前,駝城終是些血肉之軀,又能抵擋得幾時?現在已到十萬火急之時,若不能阻止帝國軍的鐵甲車前進,那就大勢去矣。他大叫道:「王爺!王爺!」但狄兵亂成一鍋粥,狄王也不知在哪裡。

    他看了看四周。養士三千,現在這三千府兵已經只剩了一千三百多,昨日又派了一百人趁夜招集狄人游騎夜襲,說好不管成敗,這一百人都不能回駝城,以防被帝國軍循跡攻來。現在手頭,只剩這一千二百多人的府兵了。

    難道,真的已到末路了麼?他看了看周圍。這一千多府兵仍是精神奕奕,但臉上多少帶了些悲壯,邊上還放著武昭慣用的另外幾把長槍和葉飛鵠造成未成的機關器械。

    一看到葉飛鵠的機關器械,甄礪之眼前一亮,叫道:「誰還會用這台地螺舟?」

    葉飛鵠到格勒綠洲來,發現自己以前設想而失敗的地螺舟在沙地上能大行其道,大為興奮,連做了兩艘。但這地螺舟操縱太過繁複,只有他自己能開動,不然昨天也可以有人從沙下去接應,葉飛鵠也不至於死在那裡了。現在,無論如何也只能一試。

    他喊了兩聲,卻仍沒有人敢出來。眼看帝國軍的鐵甲車越來越近,現在大約只剩了五百餘步,幾乎馬上就要逼到跟前了,可狄人忙於扯下駝皮,因為太過混亂,本來就算燒起來也無大礙,他們這般一扯,反倒更加掣肘,亂得不可開交。甄礪之額角青筋也暴了出來,叫道:「現在來的,乃是帝國軍最為精銳的地風兩軍,如果我們能一鼓作氣,將其擊潰,那必將震動帝國全軍,以後再無人敢來。誰能將地螺舟開去攻翻那幾輛鐵甲車,那就是我甄礪之王朝的第一功臣!」

    他喊得聲色俱厲,一個府軍有點怯生生道:「大人,我看過葉先生開螺舟,大概還能行。」

    甄礪之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聲道:「好!你若能建此奇功,我甄礪之日後得了江山,定與你平分!」

    這府軍搖了搖頭道:「大人,我也沒有信心,只怕開得出去便開不回來。我也不要半壁江山,只望大人日後坐了天下,能想著天下百姓,不要象帝君那般橫徵暴斂。」

    甄礪之道:「一定一定!我甄朝開國,十年內不對百姓收取賦稅,不征徭役!」

    這府兵笑了一笑,扭頭道:「弟兄們,今天是我們為大人捐軀的時候了!大人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們當為大人的江山出一份力!」

    他拉開螺舟的門,跨了進去,登時又有十多個人出來,要進螺舟。這螺舟有兩丈多長,擠著能坐八人,這十幾人擠在裡面,定要塞得動也不能動了。那個開螺舟的府兵道:「不要太多人,有五輛車,我們十個人就足夠了!將那車輪下的鐵鏈扭斷,這車定不能在沙上行走。」

    裡面又擠了九人,每人都帶了一根狄人慣用的鐵棒。狄人是吃牛羊肉長大,幾乎個個都是大力士,不少人用鐵棒,十根鐵棒倒很容易弄到。

    那府兵道:「大人,來世再見了。」他拉上門,只見這螺舟一陣震動,頭上的螺紋開始轉動,越轉越快,一下鑽入沙中,從駝城下鑽了出去。

《天行健·番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