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蒼青和碎藍

  (A)
  我的傷要到十二月才漸漸地好起來。林梧榆時常來看我,有時帶著玩偶,有時是小朵的溫室玫瑰。我做粥給他吃,偶爾我們來點黃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想得太多。他見識了我最狼狽的樣子,然而依舊矢志不逾地糾纏上來,足以填塞我的榮譽感。無法理喻。
  女人。
  左足的紗布是最後拆掉的,我心中有惴惴的喜悅,顧不得天氣,穿了寬褲,在足踝戴了銀飾,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索性借了報社的車,踩足油門,箭一般射了出去。市區塞車,不能過癮,我想走得遠一點,便開到芙蓉去找林梧榆。久了不駕車,技術有點生疏,但勇氣是夠的,我全神貫注,把時速提到140碼。
  林梧榆五點半下班,不用問我都知道,機關是這樣的,很規律。我沒有進去找他,坐在車子裡,下雨了,雨點打在車窗上。我的頭靠住冰冷的車窗,手放在駕駛盤上。街上很靜,車很少。初冬了,天暗得早。樹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有的就落在車頭。我覺得寂寞。
  然後林梧榆出來了,他一個人,攜著公文包,步行,沒有撐傘。他壓根兒沒朝我這邊看,我開動了車子,跟上去,按了按車號,像輕佻的小阿飛。
  "蘇畫?"他很驚奇。我把車門打開,他坐上來,依然不住地盯著我看,彷彿不相信那真的是我。
  "想吃什麼?"我側側頭,問他。他的眼睛裡都是笑。他有些得意,我想。因為我竟然主動見他。我們去臨河的地方吃螃蟹,天空是灰暗的,樹枝重疊起來,在馬路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螃蟹是人工養殖的,滋味不見得多麼好。但河兩邊有燈飾,河水中燈火瀲灩,有些秦淮的光艷。芙蓉這地方不大,不斷有熟人舉著酒杯過來與林梧榆打招呼,拍打著肩背推心置腹地耳語一陣,連帶曖昧地看看我。林梧榆含混地介紹,蘇畫,我朋友。靜下來,我們反倒無話可說。林梧榆細緻地幫我取蟹肉,努力地發掘話題。
  "今天翻報紙,"林梧榆說,"馬來西亞一個保姆,居然用衛生間的水煮自己的內褲當成湯,拿給主人全家喝……"他呵呵笑起來。我禮貌地笑笑,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冬瓜蝦仁湯放到桌上。
  "我每天讀你寫的報道。"他突然說。
  我只是笑。林梧榆是個蹩足的演員,他中舞台劇的毒太深。
  吃過飯林梧榆提議去看電影,我們在一家鐳射廳隨手買了兩張票。開場之前林梧榆買了一大袋爆米花。放映廳在走廊轉角,面積很小。開映了才知道那是一部黃片,東南亞的,沒有翻譯過,男女主角不是對白,就是脫衣服,看得悶死。林梧榆正襟危坐,隔著點距離我都感受到他的窘迫。我若無其事地吃完那袋爆米花,銀幕上已經是一片肉搏戰,男人以各種姿勢深入女人。林梧榆尷尬得似乎連呼吸都不會了。終於我說,走了。他如獲大赦,跳起來,搶在我前頭衝了出去。
  我們很久不說話,林梧榆無所適從地跟住我。在停車場,我用遙控車匙開了門,我說,住哪條街?送你。但林梧榆不肯,他要陪我回成都,而後住芙蓉辦事處。我沒有異議,多個乘客無所謂。我開了音響,這部車在記者手裡轉過來轉過去,盒子裡的卡帶多如牛毛。我揀了張黑管獨奏曲。
  "這是排蕭?"林梧榆傻傻地問。他還知道排蕭!
  "是。"我說。
  情調是好的,螃蟹、黃片、音樂、車窗外微涼的風,如若換了維嘉這樣的調情聖手,那將是一部好萊塢式的激情大片。但林梧榆,他是個笨拙的水手。徒有其表的影子武士。影子武士,那是一部日本電影的片名。我兀自笑起來。
  "小心!"林梧榆銳叫。我直覺地踩住剎車,一輛重型貨車呼嘯著從我左邊擦過。司機探頭出來海罵了一聲。我很失落,呆了半晌,你看,我說過的,我不適合駕車。我永永遠遠做不了黑夜裡神秘憂傷的飛車女郎。
  "別怕,"林梧榆安慰我,他以為我嚇住了,"我來開。"我們交換了位置。林梧榆的車技不錯,四平八穩,不斷地有車超過我們。
  車停在公寓前面,林梧榆執意要自己叫車去芙蓉辦事處。他下了車,我換到司機位,預備將車滑入附設的車位。我對林梧榆揮揮手,重新啟動車子。他忽然叫了我一聲,蘇畫。我停住,探詢地看著他。他臉上的神情是欲言又止的。
  "怎麼?"我問他。
  他走過來,非常突然地,把頭探進來,吻了我。他的姿勢過於滑稽,以致於當他迅速撤離時,頭碰在了車頂上。他張皇地跑走,在街對面上了一輛TAXI。
  準確地說,那還算不得是吻,他只是在我的嘴唇上重重地蹭了一下。就像兩隻小海豚,在水裡碰見了,相互蹭蹭鼻子、蹭蹭嘴巴,以示親熱。
  我們第一次做愛很煞風景。那天是週末,我在水粉畫華爾茲呆到很晚,林梧榆送我回家。我做了一杯很淡的茶給他。
  我們坐下來看電視,林梧榆手裡握著遙控器,不住地轉換頻道。股市點評、夜間新聞、武打劇場、名人訪談、手機廣告,所有的鏡頭全都一閃而過。外面下著雨,室內有點冷,我起身關上窗戶。我回過頭,林梧榆正凝視著我,他的眼神有些迷惘。我心裡有種預感。結果我們當真就做了。
  開初林梧榆很彆扭。我本來打算讓他先脫衣服。沒想到是我先取掉了木紋手鐲。他摘下領帶,坐到床上。我脫去外套。他鬆開衣紐。我脫去長袖毛衣。他脫掉一隻鞋。我脫掉一隻鞋。他脫掉另一隻鞋。我脫掉貼身繡花的棉質內衣。他脫去長袖毛衣。至此我們都裸著上半身,而下半身嚴絲合縫。
  "你要怎麼做?"我用放蕩的口吻問他。
  他輕輕抱住我。乖,別出聲。他低聲說。當他伏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忍不住別過臉去,不看他。柚木地板很亮,鋪著一張極大極美的天津地毯,地毯一頭放著青瓷的古中國大花瓶,裡面插著大蓬大蓬的干花,褐色的、米色的。
  我取掉肚臍的進口避孕貼,我的屋子裡有這些臨時裝備。我點起一支香煙,靠在他的臂彎裡。他皺皺眉,把煙從我手裡拿開。我看牢他,放肆地說:
  "剛才好不好?"他吻了吻我,低下頭去,他終究還是發現了那些紅色的污跡。他望著我,有一刻他完全說不出話來。跟著他就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我身上。他嗚咽著親吻我的皮膚。我挑挑眉毛,重新點起另一支煙。真是見鬼了。如果非得有人哭,照理是輪不到他的。
  "謝謝你。"他呢呢喃喃地發神經。我突然感到不耐煩。
  "我不是什麼貞女,"我佻撻地朝他臉上噴了一口煙,"不過是沒有機會罷了。"我想說,我並不是為了任何人守身如玉,你別自做多情。但我管住自己的嘴。畢竟這種時刻,我不想傷他。
  沒想到他哭得更凶了,他像一頭狼一樣貪婪地舔著我,唾沫、鼻涕、淚水糊了我一身。我厭煩起來,推開他,到浴室裡洗了洗自己,同時倒了杯酒給他。這神經質的男人,他需要鎮定。
  喝了酒他好多了,我們縮進棉被。我困極了,他卻精神奕奕,問我各種問題。他彷彿獲得了某種特權,開始追詢我過去的感情生活。我想睡覺,於是我說,我沒有談過戀愛。上帝,你猜怎麼樣,他又哭了。我打個呵欠,哭就哭吧。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昏昏欲睡。我的身體有點痛,但不太嚴重。
  也不是不悵惘的,沒想到竟是這般短暫粗糙的一回事。從前我是太過物質化的女人,貞操觀倒不是男權社會的那種,但凡事計較,權衡輕重價值,即使有那樣鼓惑的人與情境,我仍會守財奴一樣敝帚自珍。而最後卻是林梧榆這樣的男人,輕易地就完成了。啊啊,世事難測。
  似睡非睡間,林梧榆嘮嘮叨叨地坦白他的經歷,也許他認為有必要告訴我一切。我模模糊糊地聽兩句,打一個盹,給他的聲音吵醒過來,又被迫接著聽一陣子。他的嗓音在我耳邊嗡嗡嚶嚶,蚊子似的哼著,把我的睡眠斬成了無數零碎的片段。
  林梧榆在當兵之前,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他們好得割頭換頸,他在自家屋後蓖麻地裡做了她。大約他參軍不久,女孩就嫁了清油店的老闆。後來他在部隊交了個筆友,是個風流小寡婦,寫得一手李清照似的古體詩,萬里迢迢去看望他,兩個人在旅店裡烈火乾柴,末了他才聞到她強烈的狐臭味,於是再也不願碰她。
  恍惚就這麼些,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對他的過去不感興趣。我對伴侶的要求很簡單,沒有沾染任何不潔的疾病就已經足夠。因此在我自己使用避孕貼之外,堅持要他戴安全套。這世道,誰都得防著誰。在騷動的漫漫長夜中,難道林梧榆永遠像14歲的小男生一樣自慰?反正我是不相信。
  早晨醒來我發了半天怔,不知道林梧榆何以有本事敘述了大半夜。他猶自睡著,鼻息很重。我看了看他,他的臉無比陌生。他的手臂露了出來,佈滿深濃的體毛,手肘有一塊皮膚是青黑的,是被燒灼過的痕跡。我不認識他。我想。這念頭凌厲地戳著我。要費很大的力氣,我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失聲尖叫出來。
  你知道,有的昆蟲在生存的某一個階段做愛做到昏天黑地,那其實是一種無慾無求的幸福。對於人類,做愛與吸毒基本上是一致的,一旦沾染,便會上癮,毒癮定期發作,如同疾病,成為生命不可擺脫之一部分。
  林梧榆每日下班趕至我處,我們叫外賣,飽食之後立即投入男歡女愛。林梧榆過於注重細節,他進入我的身體,握著我的雙乳,一直問,怎樣,怎樣,你覺得怎樣。彷彿一個熱切過頭的服務生,一盤菜端上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客人吃下去,每吃一口,就問,怎樣,怎樣,味道怎樣。但愛慾是不同的,不是足球比賽,射門即是成功,在中場踢來踢去便是不及格。
  起先我總是答好,溫柔應對他,逐漸地我沉默下來,再後來,有點失神,在他結束的時候竟不知道。林梧榆也倦了,我們慢慢靜下來,大部分時間不過散散步,找間滋味奇佳的雞毛小店,叫一桌子紅燒排骨、回鍋肉之類的家常菜。週末我不大去水粉畫華爾茲,頭兒的老婆每個星期六在那裡弄一回鬼魅的銳舞派對,順帶銷售手工製作的T恤衫。我很煩。
  我淘了些碟片來看,有一陣子,我迷上越南題材的電影,像《戀戀三季》、《青木瓜香》、《三輪車伕》、《沙丘》什麼的,我喜歡那種感覺,杜拉斯在西貢邂逅她的中國情人,就是那座城市。木棉花下柔弱的越南妓女,眼窩幽深、棕色皮膚的年輕僕婦,木瓜露出白白的濕潤潤的籽,孤獨的孩子在絢爛而腐敗的街市中掙扎。我喜歡那些鏡頭,快樂的悲哀的,溫柔的殘酷的。看這種片子需要來點威士忌,不加冰塊,整個人在微醺裡晃。
  林梧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王家衛式的東西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他坐在軟墊裡,搜尋我的書與光碟,我這裡很有些好東西,原版的英文小說、法國的藝術片,可惜林梧榆信手扔過,只撿異域的風光畫冊來翻。
  "我想做自己的DV。"看得沉迷,我無限嚮往地說。林梧榆茫然對我微笑,這個白癡,他什麼都不懂得!他只會念念不忘地說,我想知道你多一點的事情。我聽得倦極,又不是職場自薦,我總不能滔滔不絕地自我表白一番吧。
  我在一本雜誌上讀到一句話,是形容一名男人的——他性格中有很多對立的東西。他既瘋狂又自我壓抑,厭倦名利又渴望成功,待人誠懇又過於苛責,既暴烈又脆弱。我狂喜,指給林梧榆,告訴他,那就是我。林梧榆扁扁嘴,不以為然。
  於是我不再試圖與他對話。我們在一起研究食譜,餐具,各式瑣碎的玩意兒。我有一套經典的藍白瓷,不,你千萬別以為是普通的青花瓷,而是被稱為"丹麥之花"的世界名瓷,是洛可可式的繁複風格,以鈷藍釉彩繪製的唐草圖案,藍花籐蔓纖細如髮絲。我用它們盛放甜點,細巧的純麥餅乾。
  "這是上好的骨瓷。"我說。林梧榆驚異得很,尤其在他瞭解了它們的價值以後。那是我在擔任廚藝版記者時得到的禮物,可我沒說。懶得說。
  我們矯揉造作地喝下午茶,茶具自然也是有講究的,沒辦法,我專注於此。我就是個玩物喪志的人,自小我最愛讀的一冊書是《清宮二年記》,我一遍一遍讀著慈禧奢靡墮落的生活細節,滿坑滿谷的珠玩玉器,一餐一餐美酒盛饌的豪門午宴。毫無疑問,她壓搾剝削成性,在理論上是該死的、萬惡的,但那些精緻的小玩意卻著實讓我浮想聯翩。
  林梧榆嚼著一片核桃麵包,看得出來他並不習慣這種情致。我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喝茶。茶是淡淡的。林梧榆猝不及防地說:
  "我們結婚好不好?"我一楞,鎮靜地審視他。功能健全,無不良嗜好,譬如虐待狂或是同性戀什麼的,這年頭,上述條件已是上乘。我不能指望李嘉誠的公子駕著一部值當888萬的賓利帶我去海邊兜風。
  我看著林梧榆,他的臉、頭髮,他的身體,我想著他伏在我身上,溫暖的、親密的,在我的體內遺留下他的氣息,類似於清澀的植物、或者是枯乾的木片的氣息。
  "好不好?"他追問,他的嘴角有一點麵包的碎屑。那是他一貫的風格。怎樣,怎樣,你覺得怎樣。我笑起來,並且敷衍地回答他,"看看再說吧。"他生了氣,孩子似的賭氣起身離開我,站到窗前,背對著我,一句話都不說,也不吃東西。我有點急,那日我買了過多的麵包,是保質期的最後一天,很名貴的一種牌子,暴殤天珍總是不好的,我有義務哄著他開心地吃下去。所以我說:
  "好,我們結婚。"他果然有了好胃口,一氣吃光盤中的點心。出賣了我是沒關係的,至少我對得住這些美味的核桃麵包。我一邊喝茶,一邊胡思亂想。我不會是一名良家婦女,那是必然的,也許將來會變作包法利夫人,嫁了個窩囊的、胸無大志的、一團鼻涕似的軟塌塌愛著她的男人,不得不鎮日偷情,無人的午後在家中等候情夫,像雕塑家那樣精細地修剪指甲,戴上手鐲、項鏈、戒指,在兩隻大藍玻璃花瓶裡插滿玫瑰,就像妓女接待恩客一般。包法利夫人的婚姻悲情不斷地在各類書籍中借屍還魂。我喜歡福樓拜,因為他多少有點幽默感。人的語言就像破銅爛鐵,我們敲打出音調來,想感動星星,卻只能使狗熊起舞。你看,他說得多棒。
  我怔怔地微笑起來,林梧榆伸出手來,握住我。他的唇角糊著深褐色的茶葉。驀然間,我想起維嘉的胡說八道。
  維嘉說,婚姻大事,如同兒戲。
  本報漏掉一條重要新聞,是關於兩部油罐車相撞,附近的子弟兵英勇除爆的事情,各媒體均有體現,惟獨本報缺席,帳算在頭兒身上,部門的老編小記們屬於連坐,以最慘痛的方式作為懲罰:扣晌銀。頭兒200個銅板,其他人50。不重。但頭兒心情不好。
  晚上頭兒賴著不回家,我領這受傷的小孩去喝酒。當然不去咱們的水粉畫華爾茲,他老婆在。事業受挫的男人最不願見的人是自己的老婆。這是真理。看官,你得掏出筆來記下。
  我選了瀕臨府南河的酒吧,很古樸,我知道那裡有上好的花彫。我們散淡地喝了些,同仇敵愾地把咱的衣食父母——本報老總海罵一通。臭罵過後頭兒痛快起來,你瞧,男人實在是很幼稚的動物。花彫的勁道浮上來,頭兒兩眼亂晃地回憶起寫詩時的光輝歲月。
  "2001,成都,秋夜,冰冷的雨,被溫過的花彫像被愛過的女人,"頭兒斜著眼睛吟詠,"真他媽的棒。"頭兒無限惆悵,他說他已經有整整三年寫不出任何一行哪怕是狗日的打油詩。很簡單,他喪失了造詩的能力。
  "你知道,那就像陽痿。"頭兒向我舉舉杯,一口乾下。說實話,我很同情他,雖然置身於一張充滿各色言說的報紙,但他既不是衝鋒陷陣的撰寫人,又不夠格全面地發號施令,不過夾在餅乾中間,陰陽人似的。頭兒是碩果僅存的典型浪漫派詩人,對屬下仁義得很,老總因此而不太信任他,視他為漢奸。有一度老總頻頻召見我,意欲培養我橫空出世,奪嫡而代之,頭兒的位置岌岌可危。幸好我對管理者的身份欠缺激情,跟義氣問題無關,真的,女人從來沒有上演桃園三結義的歷史義務,我們有權利賴皮、耍奸,並由男人手中搶走自己所屬意的物事。
  頭兒醉倒,先是手舞足蹈,繼而伊伊嗚嗚地哭,跟著竟嘰裡咕嚕說起自己初戀時的女友。那是他拋擲在家鄉的一段記憶,據他說是自己甩了她,辜負了她,背叛了她。她是個好脾氣的姑娘——簡直就是小芳的那個版本了,我幾乎慫恿頭兒,叫他唱出來唱出來。
  她家有一塊番茄地,番茄熟的時候,她每天摘一隻大個的,用白糖拌好,都給我吃了……
  我娘眼不好,我們家的冬衣都靠她縫製,冬天用新棉絮替我褥的棉襖,那個暖和啊,勝過全世界最貴的凱絲米羊毛……
  她送了我一綹頭髮,我保存了七八年,結婚時,狠狠心,一把火燒了它……
  她生了三個孩子,有一個是白內障,去年帶來治病,我沒敢見她,托人捎了500塊錢……
  我倒是沒想到,頭兒念念不忘的初情如此鄉土,而且寒磣。他這樣子顯然無法回家見老婆。我很費力地送他去了酒店,付費開了房間,囑托服務生照料他,而後拔足走人。醉了酒他會感覺舒服一些,男人都這樣,不能明目張膽地逃避什麼,躲到酒裡去總是可以的吧。
  一個搞戲劇研究的外地朋友打電話給我,想把浙江的一套民間戲班子引薦到成都演出。這事兒我挺有興趣,我是個古板人,視國粹為熊貓,告訴你,我聽得懂十來處的地方戲,還能唱上幾段,這一點,在我的交遊圈裡曾經傳為美談。
  我找頭兒幫忙,他跟本地一間演出公司的老闆是兩小無猜的哥們兒。我又去老總那裡談了談,他是戲迷,願意拉扯上本報的幌子。事情很快定下來,由演出公司與本報以及幾家冤大頭單位承頭主辦。票子不好賣,那是必然的。我活絡活絡心思,以權謀私,涎著臉拜託幾所相熟的藝術院校,由他們解決了一部分普通票,賣不動的貴賓票最後大量贈送了各主管部門的領導和本報全體同仁。
  我領著林梧榆聽戲去。本報人民幾乎都在座,我泰然自若地穿越目光的森林,林梧榆表現不錯,行頭挺紳士,歪打正著,剛好適合這種場合。
  我們坐在靠前的地方,看得清演員臉上的油彩。曲目不錯,對白口語化,慢慢聽來很有些質樸的嫵媚。著名的《十唱戲文》之後,長衫丑出場了,搖頭晃腦地念了一段賦子:
  我的出身有來頭,爹娘生我真勿(意為"不")愁,田也有,地也有,隔田隔地九千九。
  我格(意為"的")住,走馬樓,八字牆門鷹爪手;我格穿,真講究,勿是緞來就是綢;我格吃,算頭面,勿是魚,總是肉,老鴨母雞燉板油;我格走,算風流,勿是馬,就是船,三板轎子抬著走。書房有書僮,上樓有丫頭,夜裡有妻子,你看風流不風流。
  我笑起來,林梧榆慢半拍,也笑。我知道他聽不明白。他倒是有耐心,彷彿欣賞芭蕾舞,正襟危坐,一言不發。身旁一位女記帶了男朋友去,那男人頭髮做成刺蝟樣,用發膠弄得硬硬的,是縮小版的謝霆鋒,可惜不給面子,坐了十分鐘起身便走,女記邁著小碎步慌不迭跟出去,那小樣兒,賤的。林梧榆還好,自始至終,腰板筆直,保持良好坐姿。散場時華燈綻放,我發現林梧榆睡著了,身子坐得直直的,還輕輕打呼呢。天。我下死勁掐他。林梧榆驚跳起來,茫然四顧。我湊近他,悄悄地說:
  "老兄,你的前門沒關好。"他下意識地摀住自己完好無缺的褲鏈。我別過臉去,惡毒地呵呵笑。
  作為回報,劇團給了我5000塊感謝費,我分了頭兒一半,剩下的信手買了雙范思哲的新款男鞋送林梧榆,是珊瑚紅色,縛帶,古典精緻的式樣。林梧榆的腳肥實粗糙,穿進去秀氣了不少。他有些靦腆地與我做愛,我們用站立的方式,他裸著身子,一直穿著那雙鞋,非常非常性感。我前所未有地興奮。過後他擁著我,在我耳邊嘶聲說:
  "乖,你知道嗎,你是我的天使。"我驚駭地笑起來。天使!天上掉下來的屎!虧他想得出來。
  "你還是我的神童哪,"我不懷好意地說,"神經病兒童。"林梧榆呵氣癢我,我尖叫,拿起靠墊,沒頭沒腦地砸他。鬧了一陣,我求饒。林梧榆靠過來,吻我的鼻子,他的舌頭濕濕的,啜著氣,讓我想到他的狗狗大毛。我推開他,他望著我,忽然正色說: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一怔,又來了。我的幽默感發作,模仿周星星演的那隻猴子。
  "你突然跟我提到成親的事,我……我牙齒還沒刷呢!""你在說什麼?!"林梧榆啼笑皆非地抓住我,把我拉進他懷裡。他一定沒看過《大話西遊》,我敢跟你打賭。
  但我還是帶他回家去,拜見高堂。我的父親和繼母比較驚奇,因為依照我的個性,必然是先斬後奏,某天晚上拽個男人隨隨便便地進門去,滿不在乎地說,喏,我老公。
  繼母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趕著雙手接下林梧榆帶去的營養品,慌忙張羅茶點,又打電話叫我的孿生妹妹火速趕來。父親的沙發一向凌亂,他窩在那裡看幾米的《會微笑的魚》,一邊往速寫本上塗抹。我說過,我爹地是個時髦人物。他的幽靈師傅之一是日本漫畫家宮崎駿,他自然沒見過人家,有時我看見他捧著一本《神隱少女》,邊瞧邊畫,隨時剽竊。林梧榆坐下來聆聽他老人家關於漫畫的高見。
  "我最近出了兩張書,題材和幾米很類似,可惜運氣不佳,沒那麼紅。"父親跟林梧榆發牢騷,忘了對你說,我的父親對量詞使用混淆不清,例如書是一張書,人是一塊人,瘋子是一隻瘋子,狗是一個狗。
  林梧榆冒充內行,巡視牆上懸掛的作品,大肆稱讚父親的畫風。林梧榆不知道,我的父親是可愛的老憤青,憤怒的、焦慮的老青年,沒有一般老人易於誆騙的特性,他腦子清醒得很,對於普通的讚譽全盤清退。林梧榆那些浮淺的溢美之詞甚至沒有交換到他的笑容。父親冷眼瞧著林梧榆言不由衷地說些誇獎他老人家的廢話,面無表情。兩個人漸漸冷場。
  按照習慣思路,父親應當詢問詢問林梧榆的身家職業,尊卑有序地談點無傷大雅的話題。可我說了,我的父親與眾不同,他說話常走神,有牛頓的做派,只差把手錶當成雞蛋煮了。此刻他悶了一會,大約是幾米先生觸動了他,他兀自取出畫架,在光線明亮的窗前畫了起來。林梧榆訕訕地跟過去,父親往大盤裡兌顏料,揮手喝退他:
  "遠一點,仔細沾了色。"林梧榆窘迫地望向我,我繼續假意盯住電視,不予理睬。林梧榆退開幾步,僵立著。父親的畫布上出現了大朵、肉艷的酒紅色薔薇,跟著是一雙纖細的、雪白的腿,追溯上去,依次出現格子布的吊帶裙、刻繪了小蜘蛛的肩膀、玲瓏的脖頸、深黑惶恐的眼睛以及凌風飛揚的長頭髮,至為醒目的,是一對極美的紅手套,在純然裡帶了點隱秘的招引。林梧榆看得呆住。
  我的父親素來是由下至上倒著畫的,他擅長各種美少女造型,表情稍有無辜的,或者是天真縱意仰頭笑著的,一律是凹凸有致的身材,美得叫你瞠目結舌。林梧榆初次驚艷,詫異些是難免的。
  幻和鳥在這時推推攘攘地跑了來,見面就誇張地對著林梧榆行宮廷式的屈膝禮,叫他姐夫。林梧榆拍她們頭,甜蜜地斥責她們淘氣,當她們是小孩。父親收了工,心情好了很多,問起幻和鳥的功課,兩個小丫頭互相吐吐舌頭,一五一十說起最近做的項目,一大串術語,父親聽得連連點頭,也不知他是懂了沒懂。
  繼母端上菜來,難為她,在海魚之外還著實費工夫做了幾道新鮮菜點,其中一樣,叫做雪梨仙人掌,麥黃的雪梨絲與青綠的仙人掌絲混起來涼拌,撒了糖,點綴些蜜餞櫻桃,頗有點花紅柳綠的媚態,一上桌就遭到哄搶。繼母忙著幫林梧榆搶一點在碗裡,又說:
  "這是劉儀偉在電視上介紹的譜子,我也是第一次試試看。"父親眉開眼笑,封她做摩登媽咪,兩人乘勢恩愛萬分地打情罵俏。我只得陪笑,埋頭賣力苦吃。林梧榆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這傻B,他什麼都不知道。我那情緒化的老爹難得正眼瞧一瞧殘花敗柳的老婆,他的俏皮勁全留給了外頭崇拜他的無知少女們。
  下一道菜叫佛跳牆,是由紅燒肉、粉條、蔬菜等等雜燴燒的,粘糊糊的一沙鍋,看上去糟透了,但滋味妙得很。父親興致很高,大大地捧場,居然講起一段菜名的典故來。無非是古代時候,浪跡天涯的混混們從各家乞討了剩菜,在寺廟外生火煮一鍋,香氣破空而去,引發了僧人的食慾,偷偷翻牆過來,破戒大吃一頓,是以叫做佛跳牆。
  跟著是最家常不過的鍋巴肉片,鍋巴炸過了頭,肉湯淋上去"茲"地一聲響,散發出焦味。父親率先拈起一塊,有模有樣地嚼食,很是享受的樣子。
  "你們知道嗎,抗日戰爭時期,鍋巴肉片有另外一個名字。"他故弄玄虛地停頓一下,我們伸長了脖子等他的下文。
  "叫做——轟炸東京。"想一想,很有動感,我們全笑了。一頓飯氣氛融洽,表面看來也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了。林梧榆飯後不敢久留,因為他的頭頭傳召他火速回去修改一份發言稿。他走後,幻和鳥也告辭。反倒是我,在父親的家裡磨蹭了半晌。這不是我一貫的風格,我知道,但很奇異,只在這件事上頭,我突發奇想,想聽聽父親的看法。
  繼母泡了一壺參湯,是有些年代的一隻紫錫壺,上面刻的圖畫倒不是什麼好東西,大約就是從前的春宮圖了,難登大雅之堂。父親煞有介事地送到嘴邊,小口啜飲。他在他的國度裡過足了老太爺的癮。我坐在他對面,等著他發話。他喝了參湯,說起幾米的《照相本子》。又是幾米!我耐心聽著,時不時順著他搭訕兩句。他看出我的敷衍,沉默下來。繼母削了一盤水果,他用牙籤挑著吃。
  "爸,"我不得不主動提起,"您看林梧榆這人怎麼樣?"他塞了一枚紅提在嘴裡,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不作聲。我以為他在思考我的大問題,我謙恭地候著。他在盤子裡一片一片地揀蘋果吃,眼睛越過我,看進空氣裡去,只當我透明。吃得差不多了,他拍拍手,恍然大悟似的說:
  "我想起來——""什麼?"我側側身,打算洗耳恭聽。
  "樹葉還沒有著色……"他輕捷地跳起身,跑到他的畫架前去了。
  由於驚詫過度,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突然我記起那個夢境,所有人都變成了石頭,而我的石頭人父親,以他的石頭眼珠硬錚錚地、冷冰冰地注視著我。
  (B)
  "放棄我吧,我求你。"我把臉合在手掌中,不看維嘉的眼睛。我們呆在他的家裡,那是一幢瀕臨江岸的、有白色斜屋頂的老房子。他的臥室裡全是純天然的木頭傢俱,有一種清澀的森林的氣息,四面牆壁上掛著他的相片,黑白的、放大的,他在相片裡擺出不同的造型,有的笑容粲然,有的神情憂鬱。
  維嘉有一點祖產,但你千萬別以為他是那種繡花枕頭式的傢伙,除了電台主播的身份,他還擁有三份兼職,分別是廣告文案策劃、夜總會唱片騎師以及暢銷雜誌的流行音樂推薦欄目撰稿人。
  "你很明白,"維嘉唇角帶著殘忍而戲弄的笑,是貓大爺捉住鼠孫子的那種笑,"你不放棄我,我是不會放棄你的。"他請清楚楚地說。
  "我有丈夫,"我幾近呻吟,徒勞地掙扎,"我有家,有已婚女人的尊嚴和戒律……""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你會處理好的。"維嘉很快說,他點起一支香煙,登喜路的,並且扔給我一支,我含在雙唇間,沒有及時點燃。你知道,生澀的煙有著很淡很溫暖的香,非常貼心,就像你的一件內衣。你必須相信,僅次於情人肌膚的,是上好的香煙。
  "別逼我,我快要崩潰了。"我唏噓。
  "呵呵,呵呵。"維嘉突然短促而瘋狂地笑起來,他連連吸了幾口煙子,給嗆住了,使勁地咳嗽。
  這是我們慣常做的遊戲,模仿他和淒陸女子的對白。午後我逃了課去看他,他在自己的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困獸似的,嘴裡永遠含著煙草。見到我他是快樂的,做一杯薑汁飲料給我,然後我們就準備表演,他把台詞寫在一張一張厚實的白紙上,我花一些時間背下來,跟著就開始了。
  我們的劇目變幻莫測,但大多表現的都是他們彼此廝纏、彼此推諉、卻又不肯真正放手的狀態。我的演技很糟,然而維嘉真是個好導演,他不斷地給我講解人物的情緒、內心衝突,甚至於親身示範。因此很多時候,我們並不是演對手戲,他一個人,飾演了男女兩角,他自己,還有他的情人。
  若干年後,我在一部風靡一時的電影中發現了相似的情節,兩個遭遇背叛的人,消極地、頹唐地猜測他們伴侶出軌的情狀,後來他們相互愛上了,再後來,他們無法忍受其中的尷尬,痛如割肉般地分了手。我收藏了那張碟片,反反覆覆地看了許許多多次,那樣的劇情讓我想起維嘉。我和維嘉,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障礙,可我們終究還是沒能在一起。
  聞稻森對這一部分饒有興趣,他津津有味地要我講得更詳細一些,維嘉的房間、房間裡的佈景、汽笛的聲響,當然還有我們的話語。我以為他從中體察到了什麼,於是不厭其煩地摹形狀物,說實話,有些細節已經模糊,但我仍然誇大其辭地描述,彷彿一切都歷歷在目。
  "蘇畫,你可以以維嘉的故事為題材,試著寫一篇小說。"聞稻森建議說。我失望。我以為他有高見要發表,但他沒有。聞稻森最大的本事便是偷換邏輯。
  但我忠於自己的醫生。我告訴聞稻森,有一段日子,維嘉確實期望我寫一篇關於他的作品,一個霸道的、闊綽的、旁門左道、懂得享樂的男人和他所經歷的女人們。我們積極地醞釀整個故事,維嘉興致勃勃地把一些半真實半虛構的情節講述給我聽。可惜我最終並未動手。無數的難題阻礙著我,例如標題,例如風格。你別忘記,我是一名中文系學生,紙上談兵是重要的,雕琢也是重要的,在我看來,形式之美至高無上。如果做不到,我寧可笨拙地沉默。
  自然了,換作今日,說不定我會先賺稿費再言其它。想想看,也許我會在篇首加一句副標題,就是杉菜在《流星花園》裡頭說的那句,男人只會用下半身思考。多麼好的噱頭。
  那辰光每當我逃課去見維嘉,雅子總會眼巴巴地瞅我一眼,輕輕低下頭,猶如渴望某種東西渴望到了極致的小孩子。間或我心軟,招呼她一道去,她興奮壞了,衝上來噗噗吻我,吻得我一臉唾沫。
  有雅子在,維嘉是彬彬有禮的。他放原版的英文電影給我們看,或者領我們去參觀美術展覽。有一次,他的朋友搞了一個畫展,展出臨摹大師的作品。雅子並不起勁,懶洋洋地跟著,哈欠連天。我和維嘉在《烏爾比諾的維納斯》前駐足,那是提香的名作,看得出來,模仿者很有些功力,幾乎可以亂真。躺在肉紅、純白絲絨靠墊上的裸體女人,手裡握著玫瑰花束,近旁是寵物、傭僕,稍遠一點,有一扇銅綠色的雕花門。
  "男人都希望擁有一個維納斯,對不對?"我問維嘉。他看著我,忽然溫柔地說:
  "你這蠢孩子。""什麼?你說什麼?"我笑著把手裡的皮包朝他扔過去。事實上,當我18歲,所能想像的愛情也就不過如此了,一點點的試探、一點點細微的引逗、一點點的逃避。
  維嘉接住我的包,用手指在嘴唇上"噓"了一聲。我順著他的眼光回過頭去,老天,雅子這小傢伙,竟有本事站在那裡,靠住牆壁睡過去。我啼笑皆非,走過去準備搖醒她,維嘉輕聲制止了我,他攔腰將雅子抱了起來,放到大廳的沙發裡,任她繼續酣睡。雅子沒心沒肺的,一番折騰,楞是沒被驚擾著,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接著睡。
  "雅子確實心性幼稚。"我告訴聞稻森。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說過,她在大一那年就死去了。"聞稻森凝視著我。"是。"我說。
  "怎麼死的?"聞稻森追問。一百個人都會這樣問。純粹是好奇心作祟。我想。心理醫生的好奇心。嘿。
  "溺水。"我簡單地回答。
  雅子的死因在那所大學裡有著詭異的說法,過後的幾年,在她溺斃的地方,在她溺斃的月份,總會有人以相同的方式淹死,一旦談及她,空氣裡便吹過陰森森、涼滲滲的一股小風。雅子在生前是個慵懶的、滑稽的女孩子,但她死後,成為水中一隻恐怖的鬼。多麼荒唐。
  "我曾經、"我頓一頓,語無倫次,猛然間我想起伍辰,於是我流利地說下去,"我曾經見到過伍辰的父親。""哦?"聞稻森扶扶眼鏡。他額角滲著密密的汗珠。與我談話,他很累。我知道。假設我是明顯的亢奮型精神病患者,那又另當別論。然而我不是。我知道,我那混亂而理智的敘述叫他望而生畏。
  伍辰的父親搭乘公共汽車來看他,攜著鋁制飯盒,飯盒裡有紅燒排骨、涼拌筍絲。伍辰的父親與他一般高大,背有點駝,患了白內障的眼球糊著白色黃色的固態分泌物。他走路不大順當,腿抬得高高的,慢慢落下去,像在登山。
  有一天,我和伍辰吃過了飯,從食堂晃出來,正巧見到他的父親。那是我們首次見面,伍辰並沒有看得太嚴重,簡簡單單地介紹:
  "我爸。蘇畫,中文系大一的。"伍辰的父親把飯盒塞進伍辰手裡,我們在食堂外面油膩膩的石凳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將紅燒雞脯如數填進飽飽的胃中。其間伍辰的父親面帶笑容,盯著我們。伍辰低頭悶吃,一言不發,直到把他父親送到車站,他才說了唯一一句話:
  "爸,蘇畫的祖籍也是唐山。""是嗎?"伍辰的父親面露驚奇,隨即笑了。
  "好,好。"他說。他伸出手來,隆重地與我握了握。他的姿勢像個國家政要。
  我們陪著他等了一會,他上了一輛乘客比較稀少的公交車。伍辰拉著我的手,由於腹中飽脹,我們昏昏欲睡。過馬路的時候,伍辰突然說,我老爸也是唐山人。
  伍辰的父親是唐山人,母親是安徽人,但伍辰只肯承認自己是重慶人。他的父親是大型國有企業的螺絲工,已經提前病退,他的母親在賣保險,大約很有點收入。他有個弟弟,高中畢業,為一個做護士的女孩子自殺三次,分別是吃20粒安眠藥、跳進枯水季節的河道、用一把生銹的小刀割破手腕。伍辰不太肯說起父母,對弟弟倒是義無返顧地出賣。
  其後伍辰的父親每週都會來一次,在星期三的上午,坐在食堂門外等我們。他攜著鋁制飯盒,盒子裡始終是那兩道菜,紅燒雞脯、涼拌筍絲。伍辰告訴我,他的父親只會做那兩道菜。他是個可憐的暮年男人,活在陰影中,體面的妻子、肌肉結實的兒子,全都是他的陰影。但他讓我想起自己的父親,風流倜儻、全無心肝。伍辰的父親看著我的目光十分溫和,我想他是喜歡我的。然而有一日我們在吃小館子的時候,伍辰突然問我:
  "你猜我父親說什麼?""什麼?""我父親說,"伍辰停了一下,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瞅了瞅我,"我父親說,這女孩子並不愛你。"老闆娘端上青蒿肘子,我舀了一匙湯,嘗了嘗,青蒿清淡的香味深深浸入肘子的細縫,有著特別的肥美鮮嫩。那是新出品的一道菜式。我剔了一塊肉,送進伍辰的油碟。他就喜歡這口。越肥實越過癮。
  "其實,"我淡淡地說了一個禿頭的句子,"你也不見得多麼在意。"伍辰怔了怔,笑了,他挽起袖子,伸手撕扯碗中的肉,肘子燉得爛爛的,幾乎塌皮爛骨,他大塊大塊塞進嘴裡,像個野蠻的異族漢子。隔了很久,他說:
  "那倒是真的……"他的話意猶未盡,有一點餘音裊裊的味道,盤旋在空中,像一根綿軟的縫衣線,蕩來蕩去,猝不及防地變成了鐵絲,閃出凶蠻的勁道,一下子把你纏得死死的。
  我們不再提到這個話題,在我們持續了五個月零七天的戀愛中,我們從未有過爭執。後來,伍辰的父親不大露面了,伍辰說,他家的親戚在唐山為他弟弟找了一份郵遞員的工作,他的父親整飭行裝,準備與次子一同前往,親自照料自己那鹵莽的孩子。
  "你相信嗎,即使沒有維嘉,我和伍辰,我們也不可能永久在一起。"我對聞稻森說。他微笑著,未予置評。沒有維嘉,伍辰依舊是那個鎮靜的、寡言的男孩子,一雙汗濕的手篤定地牽著我,與我一道吃盡本地美饌。就是那樣了,像蕩鞦韆的感覺,眼前充斥著午後的顏色,蒼青的植物與碎藍的天,我們模仿做夢的青草輕輕晃動,緩悠悠地,將時光蕩至身後。
  "我瞭解的,"聞稻森貓似的以手抹了抹臉,"你的內心極不平靜。"他的語句相當準確,差點沒有一棒子將我打昏過去。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有接著講述下去,我和伍辰分開以後,我念完我的大學,念完我的研究生,伍辰來找過我不止一次,那時他在一所清閒的中專校裡擔任體育教師,每個禮拜四節課,業餘兼職搞傳銷,賣命地發展下家。其時傳銷是個走紅江湖的名詞。伍辰總是隨身帶著零散的小商品,譬如清潔劑、活力鈣,他邀我去一間便宜的小店吃麵條,循循善誘地向我傳經解道,舉出無數在此行當裡一夜暴富的例子。
  "蘇畫,我們可以迅速改變自己的生活。"他信心十足地說。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相信天上掉下來的是鳥屎而不是餡餅。但是我仍然買下一點東西,為了我們過往的酒肉關係,儘管伍辰推銷的那些玩意兒既貴且劣質。伍辰竭力勸誘我跟著他幹,做他的下一級碼頭。我沒什麼激情,一味地敷衍他,很不起勁地吃著由他請客的清湯小面,那陣子我上火,嘴角長燎泡,吃這個最對味。漸漸地伍辰不大來了。再後來,聽說他結婚了,太太是回族,不吃豬肉的。我沒有再見到他。
  聞稻森看了看腕表,那是卡地亞的最新男款。你瞧,他傾聽我們的私隱,然後賺進大把的銀子,多麼合算。時間已經到了,我起身告辭,速速離開。你不知道,這段時日我在這裡遇到了所有人,失散的鄰居、十五年沒說話的表姐,以及大中小仇人。也許我應當欣慰,至少我的交遊圈素質不賴。想想看,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消費心理醫生的。
  哈。
  (C)
  對一又二分之一個詞語執行槍決(噁心心)
  伍辰的父親是在北湄靜美的初秋闖入了他們新同居時代的男生女生宿舍。伍辰在客廳為父親鋪了一張彈簧床。老人一屁股坐下去,然後就對環境傢俱的變異大發雷霆,命令伍辰在一個小時之內恢復原樣。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伍辰靜等父親即將出現的行動,但是老人只是抽抽嗒嗒地哭了。隨同而來的弟弟解釋說,他患了老年癡呆症。
  原來如此。
  伍辰的弟弟在唐山做牙刷代理商,父親一向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最近這位代理商先生結了婚,據說太太是他的工作搭檔,她是一位近代文化名人(此人因食物中毒身亡)的側系後裔,她的家族充斥了大大小小的成功人士,整體的高貴涵蓋了局部的卑微。因此牙刷代理商的太太認為自己有資格管理丈夫的事物,包括將其不體面的父親逐出唐山。
  也該你哥盡盡孝了,何況他還住著你爸的房子。代理商覺得太太的話有理,他帶著父親乘了飛機直抵北湄,同時帶來的還有病歷、戶口、身份證。
  弟弟走後,伍辰第一件事就是向蘇畫求婚。嫁給我吧,他說,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很奇怪,他強調的是婚禮。蘇畫笑瞇瞇地搖搖頭。
  蘇畫在維嘉跟前提及伍辰的家事,維嘉摸出一支煙,在鼻子底下嗅著。噁心,他說。噁心在維嘉那裡實際是個中性的感歎詞,他用它替代了"哦"、"啊"之類委婉的字眼,他習慣說噁心,他說了大量的噁心噁心噁心惡——心。你不覺得乏味嗎,換個說法吧。蘇畫乞求他。但維嘉還是說噁心惡——心。
  很奇異,後來,只要想到維嘉,想到他的東西,他穿過的球鞋、他的眼珠、摩絲的氣味,嗓音的質地,凡此種種,蘇畫就會充滿潮濕與嘔吐的慾望,她躲進洗手間,神經質地流淚並且尖聲怪笑。

《銳舞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