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萬回來了。
      老萬來的時候,梳著油亮的大背頭,穿一棉布的花格襯衫,手裡還托著一個黑色的磚頭塊子樣的東西。老萬剛從廣州那邊回來,嘴裡不時夾雜著一兩句「鳥語」。他告訴我們說,這叫「大哥大」,全稱為:Cellphone(制式無線移動電話)。老萬召見我們的時候,有些顯擺地對駱駝說:老表,給家裡打個電話吧。現在就撥……老萬甚至還拱著手許願說,只要合作愉快,鬧好了,他一人給我們送一「大哥大」!看來,廣州之行,老萬是掙了大錢了。
      老萬這次來,顯得很大方,也很謙恭。他先是請我們四人去吃了一頓「北京烤鴨」。在飯桌上,他一句一個「老師」地叫著,挨個給我們敬酒。老萬說:老師們辛苦了。我都聽說了,苦大發了。吃的是泡麵、泡飯,就鹹菜……來,來,請請。我先給各位賠個罪!不說了,不說了,這叫苦盡甜來!喝喝,都喝!……聽他這麼一說,我們心稍安了些。接下來,老萬又拿過他放在桌邊的手包,從裡邊抽出一疊錢來,每人數了十張,拍在我們的面前:我怕各位老師喝不痛快,就先把訂金付了吧。我這個人,一向不算小賬。老師們不給我計較,我也不跟老師們計較了。我說了,這只是訂金。稿子只要通過了,一萬還是一萬,一分不少各位的。這放心了吧?喝酒!……
      駱駝也激動了,說:老萬,這才像句人話。兄弟們,喝。喝他一個昏天黑地!
      酒過三巡,老萬的電話響了,老萬拿起「大哥大」,「噢」了一聲,說:怎麼了?……北京站?你他媽屁大一點事也辦不好?!……好,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說著,老萬站起身,鞠了一躬,說:老師們,對不住了。我發的貨,在站上出了點小問題,我得馬上趕過去。賬我已經結過了。你們慢慢喝,喝好……說完,他拿上手包,又夾上我們四個人沒明沒夜熬出來的「腦汁」(稿件),揚長而去。
      老萬走後,我們先是怔了一下,突然頭碰頭,抱在了一起。我們四人抱在一起,放聲痛哭……駱駝甩了淚,說:我們在一起苦過,我們比親兄弟還親!喝酒!
      喝酒……小閉辣子!
      喝酒……板麻養的!
      喝酒……驢日的,狗操的!
      乾杯!……他娘的狗娃蛋。
      乾杯!……爾、爾、爾們。
      乾杯!……串、串、串串燒。
      乾杯!……你瓜笑啥呢?
      我們馬上就是萬元戶了。我們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我們醉得一塌糊塗!我們各自趴在桌子角上傻笑,開始唱家鄉的歌,一首又一首……直到飯館打烊。
      酒醒之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了。我們又聚在了一起,我們已經開始談論「大哥大」的用法了……不是麼?老萬已經口頭許過願了。再說,我們已經盡力了。我們都吹噓自己寫得好……我們猜,到時候,老萬會不會帶著送我們的「大哥大」一塊來?那年月,「大哥大」很貴,一隻要一萬多呢。可我們仍然相信他會送。老萬這人江湖,多義氣呀。那訂金,他掏得多痛快,「啪啪啪」一人拍出十張!還特意說,在稿費之外。我們都誇老萬這人不錯,夠意思!老萬還說了,他抓緊請專家審稿。三天時間,很快。
      這三天,是我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此後,我們分頭行動,廖和朱爬長城去了。廖說:么子事?走咯,不到長城非好漢嘛。我曾經讀過一篇「香山紅葉」的散文,很想去香山看看。駱駝本要跟我一塊去爬香山的。可臨行前,他說,他有別的事,要單獨行動……於是,我一個人去爬了香山。
      已是暮春時節了。四月的香山,雖然沒有紅葉,但花紅葉綠,空氣清新,玉蘭綻放,白梨花一樹一樹,行人三三兩兩,靜處寂無人聲,別是一番韻味。那時候,山路上已有穿裙子的女人了,裙擺一甩一甩的,很誘人。看見女人的時候,我猛然想起了梅村。我想梅村想得肝疼。如果梅村跟我一起游香山,那該多好!梅村太漂亮了,梅村會不會……要是老萬真的給我們每人送一「大哥大」,我就可以天天跟梅村通話了……等我登到香爐峰時,只見遠山如黛,白雲繚繞,猶如夢境。此時此刻,我腦海裡只有梅村,我分外想念梅村。於是,一念之下,我飛快地奔下山去,跑到最近的一家郵電所,給梅村所在的學院撥了一個電話。我在電話裡說:……梅村麼?一個月後(我怕話說早了),我回去見你。她笑著說:……帶著阿比西尼亞玫瑰?我說:是。帶著阿比西尼亞玫瑰(此時此刻,我仍然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沒有阿比西尼亞玫瑰)。我想,到那時候,我已是萬元戶了。反正是玫瑰,不管什麼樣的玫瑰,都買得起。可是,打完電話之後,我心裡突然打起了小鼓兒。我說不清為什麼,只隱隱約約的……心慌。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這期間,我們還一起到理髮店理了發。我們有兩個多月都沒理髮了,一個個蓬頭垢面,看上去像犯人一樣。理了發,清清爽爽的,我們又一同逛了王府井的商場、書店……各人都買了些書,還有襯衣和襪子……那會兒還都是高高興興的。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們四人幾乎同時拉開門,互相看著……我們都不是傻子。我們就像是未決的犯人一樣——等待判決。
      廖說:巧言令色,鮮矣仁。——這是孔子的話。
      我說: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這是老子的話。
      朱說:放馬而隨之。——這是管仲的話。
      駱駝說:殷之法,灰棄於道者,刑!——這是韓非子的話。
      我們都是學歷史的。我們以史為鑒。可怎麼「刑」?我們有對付他的辦法麼?一時,我們又慌神兒了。我們討論了一個晚上,到了也沒有拿出辦法來。湖北佬讓駱駝拿出合同來,燈光下,我們重新看了一遍,突然發現,漏洞很多……這時候,我們才明白,稿子一旦交到了老萬手裡,我們就喪失了主動權。
      最後,駱駝安慰我們說:放心吧,不怕。如果老萬變卦,退稿的話,我去聯繫書商,找出版社……咱再找一家!
      朱說:咱們跟他談判。咱們四張刀嘴,還說服不了一個「胡同串子」?
      廖說:對頭!告訴他板麻養的,訂金是不退的。
      說歸說,我們終歸心裡沒底。應該說,預感還是有的。個個心裡都麻。往下,我們就剩下「僥倖」了……我們相互安慰著,姑且相信老萬是仁義的。只是誰也不再提老萬送「大哥大」的事了,不敢想了。
      第四天上午,我們焦急地等著老萬。等到九點的時候,老萬沒有來,電話來了。老萬又要請我們吃飯。頓時,我們臉上有了喜色……駱駝袖子一甩,說:走!
      廖問:啥子地方?
      朱說:搞什麼搞?
      駱駝豪邁地說:杏林會館!
      人的恥辱都是自己書寫的。
      ……我們到了地方才知道,老萬說的「杏林會館」並不是一家高級飯店,而是一家帶有洗浴功能的茶社。
      走進杏林會館,我們是在一間擺有竹器的套房裡見到老萬的。這是一個有三間房那麼大的雅捨,進門要換鞋的。待走上了竹地板鋪就的台階,見外面是一個很大的客廳,裡邊是臥室。進了客廳,迎面亮著白色鵝卵石的池子裡種有一叢青竹,牆上掛著畫有竹子的古畫,房間裡擺的也是圈式竹椅、竹桌,還有一套精製的竹編茶具……老萬大背著頭,裸身穿著一襲白色的浴袍,手執一泥壺,腳下趿拉著一雙細竹篾兒編的拖鞋。看我們進來了,老萬微微揚起頭,淡淡地說:坐,坐吧。
      我們的屁股剛剛坐穩,不料,突然間,老萬竟勃然變色。他在屋裡走了幾步,驀地轉過身來,抓起手裡泥壺,「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咬牙切齒地說:雜魚!一班兒雜魚!我瞎了眼了。好心好意,求爺爺告奶奶,竟請了你、你們這麼一班兒雜魚!
      這時,門外突然躥進來了三個精壯的小伙,三人站成一排,一個個看上去身手不凡,領頭的說:萬哥,有人鬧事?
      只見老萬擺了擺手,說:沒事。下去吧。
      頓時,我們坐不住了,我們屁股下像扎有一萬根針!駱駝站起來,說:老萬,怎麼了?你說清楚。
      老萬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摞稿子,那是我們的「腦汁」。他用手托著,隨手撥拉了一下,又「啪」一下摔在了桌面上,「啊——呸」,他竟朝上邊吐了一口唾沫!爾後說:專家說了,不能用,一個字都不能用!都他媽是擦屁股紙,下腳料!……我請你們到北京來,像爺爺一樣供著你們。供你們吃,供你們喝,你們就是這樣做事的?!
      我們都怔住了。我們讓他給罵傻了,我們像孫子一樣站在他的面前……廖最先慌了神,求告說:老萬,別生氣,老萬。我,我們也是苦哈哈的,腦殼都累殘了,一天都沒歇呀……是吧?
      朱說:老萬,老萬,你就行行好吧。
      可老萬繼續罵我們「雜魚」。他說:雜魚,一班兒雜魚!一班兒狗操的雜碎!還自稱是「筆桿子」,我看是混吃混喝的爛桿子!你們自己看,你們拿回去自己看。干咂咂的,一點色都沒有……什麼玩意兒?!
      我們腦子裡亂哄哄的,我們已經沒有了主意。我們都看著駱駝……駱駝說:老萬,你翻臉不認人老萬?!沒有這樣說話的!你說句痛快話,咋個辦?
      老萬說:——涼拌。
      駱駝說:咋個涼拌法兒?
      老萬說:活兒太糙。拿回去,改!
      駱駝說:怎麼個改法?
      老萬扔過來一疊打印紙,說:專家的意見都在上邊附著呢,重新來!先說,訂金我已經付過了,一分錢我也不出了。願改改,不願改滾蛋!
      ……一片沉默。我們萬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
      這時候,看我們一臉霜,老萬改了口,又說:……老師們,別嫌我說話糙。我也是沒有辦法,逼到了份兒上。我說過的話,決不改口,改好了,還是一本一萬!……說完,他看了駱駝一眼。
      駱駝喉嚨裡咕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走!
      我們像是被繳了械的敗兵。我們一口飯也沒吃,一個個灰溜溜的,各自夾著自己的「腦汁」離開了杏林會館。
      一路上,我們悻悻地走著。我們知道上當了。我們上了那「胡同串子」的當了。一個北京的「胡同串子」,竟然按舊社會地痞的路子,請我們吃「講茶」!我們低估他了。我們心裡翻江倒海,牙咬著一股一股的血氣,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老萬!同時,我們也暗暗地檢視自己,覺得羞愧難當……臉呢?這是京城啊!
      回到地下旅館,我們這些「雜魚」已無顏相對,誰也不看誰,一個個溜回屋去……各自偷偷地看「專家」的意見去了。
      這一夜是最難熬的。我突然發現,這地下室的格子房,空間是那麼狹小、逼仄,空氣是那麼污濁、憋悶,那久存的煙味簡直令人窒息!我都快要憋死了!我一分鐘也不想在屋子裡待了。我推開門,匆匆走出房間,像逃跑一樣地上了台階,一直到跑出了地下通道口,我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走在北京的夜色裡,我已經失去了方向感,我只是在走,不停地走……我狼行在曲裡拐彎的胡同裡。我看見賣餐點的小販正在收攤;我看見在胡同口修自行車的漢子哼著小曲兒;我看見蹬板車的搬運工在狹窄的胡同裡行走自如……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有一份自己的日子。可我的日子呢?我無路可走,我已經回不去了呀!我繼續往前走,瞎走,走不通的時候就折回頭,再走……後來,我一直走到了長安大街上,走過北京飯店,走過天安門,走過人民大會堂,我看見了一片燈火!
      等我走回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了。微風中,我看見駱駝在地道口上孤零零地站著,風飄著他的一隻袖子……看見我的時候,駱駝突然背過身去,我知道,他掉淚了。
      爾後,他一步步下了台階,走回了地下旅館。在地下室的過道裡,他回過頭,對我說:你也要走麼?沒等我回答,他袖子一甩,又朝前走去。這時候,我才發現,廖和朱的房門都開著,只是人不見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了廖的房間,只見地下扔著一片碎紙;牆上,用墨汁畫著一個大烏龜,烏龜的背上寫著兩個字:老萬!……駱駝說:廖亦先,朱克輝,都走了。不辭而別。
      這時候,住了這麼久,我才知道湖北佬的名字,原來他叫廖亦先。廖亦先太聰明,當他發覺上當了的時候,就私下裡串聯了朱克輝,兩人在屋子裡嘀咕了很長時間。爾後,悄悄地收拾了東西,就不辭而別了。
      駱駝說:是我對不起弟兄們。你要想走,我不攔你。
      我說:你呢?
      駱駝說:我不走。我不能走。我必是拿到錢,我血拼到底了!
      我看著駱駝,這也正是我欣賞他的地方。
      駱駝看著我,說:你瓜要走,我送。我送你到車站。你要不走,從今往後,咱就是換血的弟兄了。
      我說:我不是不想走。我是……無路可走。
      駱駝說:那好。來,上我屋……說著,我跟著進了他住的房間。這時,我發現,駱駝一直在等我呢。他的桌上已擺好了酒菜:一包花生米,一包醬牛肉,一瓶二鍋頭。駱駝用牙把瓶蓋咬開,把酒倒在兩隻茶杯裡,推給我一杯,說:先暖暖身子。
      酒很辣,一氣辣到了喉嚨系裡……我哈了口氣,說:真辣呀。
      駱駝說:辣氣好。兄弟,我給你賠個罪呢,都是哥哥的錯……
      我說:狗日的老萬,真不是東西。
      駱駝說:染一個,咱哥倆兒敞開了喝,碰碰心!
      我說:好,豁出來了。
      往下,藉著酒意,就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駱駝跟我交心了。駱駝這時候才告訴我,他的副處級,並不是主動辭的,是另有緣由。我已經說過,駱駝雖然身有殘疾,但他才華過人。當年,駱駝山盟海誓地摘走了中文系的「系花」,系花名叫林曉娜。他把小林帶到了蘭州,兩人一起分到了市直機關。林曉娜在組織部工作,駱駝分到了市計委下屬的一個部門。本來,兩人的生活是很美滿的。按蘭州話說:「沃也得很」。「滿福得很」。況且駱駝用了僅僅三年的時間,就官至副處,可謂前途無量。可駱駝命犯桃花,他跟計委剛分來的一個女大學生好上了。按駱駝的話說,「呢鮮嘎嘎的,水氣潮,冇得辦法」……這事後來被林曉娜發現了。林曉娜悲痛欲絕!她怎麼也想不通:你一個殘疾人,我一朵鮮花讓你採也就罷了,你怎麼還長著一副「花花腸子」?!駱駝是條漢子,碰上這樣的事,駱駝往地上一跪,說:咱們離婚吧。可林曉娜堅決不離。不但不離,還到處跑著收集證據……林曉娜表面上不動聲色。可到了關鍵時刻,林曉娜終於使出了殺手鑭!於是,有一天,駱駝得到了一個出國的機會。當林曉娜得知他將要和那位擔任翻譯的女大學生一塊出訪歐洲的時候,她突然下手了……駱駝是在機場上被人攔回來的。就在駱駝將要登機的那一刻,卻突然被攔下了。攔他的是紀委和組織部門的人。人們把他帶到了紀委審干處,當眾宣佈免了他的職,爾後又命他交代他的「作風問題」……那年月不像現在,犯了「作風問題」處理很嚴重。駱駝先是被免了職,又夾在兩個女人的中間,實在是待不下去了,這才有了出走北京的「計劃」。
      人只有交了心,說出了藏在心裡的「短兒」才能共事。駱駝睜著一雙淚汪汪的酒眼,說:兄弟,一樣的柴呀,俄也回不起了。
      再往下,酒喝到九分九的時候,駱駝再一次給我交底說:兄弟,不能再瞞你了。我跟老萬不是親戚,也說不上有多深的關係。那一年,我編寫了一部《「道德經」新注》,豁著膽來北京聯繫出版的事,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我跟他是在出版社大門口碰上的。他誇口說他也要出經典,出一百本精裝的。還請我吃了頓飯。在飯館裡論起舊,他稱我老表,那是套磁呢。就這麼一來二去的,認識了……坦白說,抓挖這事,我跟老萬私底起有過交易。他說過要給我「回扣」的。我算是牽線人,也是一本一萬。我當時雖沒有應起,也沒拒絕呀!這事,也算是我瞞著你們三個人的。我對不起弟兄們。吊吊灰,這人棒槌得很,說了不算。兄弟耶,我給你交了底了,瓦不上光,你不會罵我吧?喝起!……往下,你放心。不管抓挖多少,一分一厘,都是咱哥倆的,咱哥倆平分。哥再有半句假話,哥是畜牲養的,刀劈了俄!
      駱駝也要吃「回扣」?我不由心裡一驚!可駱駝已經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他把自己的短兒全亮出來了。我們已是親哥哥親弟弟了。我自然也交了心:我說了我的家鄉、童年,說了我是一個孤兒,說了自己上學、工作的經歷……駱駝淚眼哈哈望著我,拍拍我的肩膀,哭著說:兄弟,我的親兄弟,你娃也是個苦命人兒啊!現在,兄弟耶,從今兒往後,你有個哥哥了,我就是你親哥哥!
      接著,駱駝問:呢的好兒,叫呢個啥子……梅村?
      我說:梅村。
      駱駝說:一水水嫩兒?
      我說:一水水嫩。
      駱駝說:送啥子呢,阿、阿……玫瑰?
      我說:阿比西尼亞玫瑰。最好的玫瑰。
      駱駝說:哪、哪嗒有阿比西尼亞玫瑰?
      我笑了,說:我也不知道。從書上看的。外國的吧?玫瑰……
      駱駝拍拍我說:哥給你尋。哥記扶著呢。等有了錢,哥頭一件就去給你尋這阿、阿、阿比西尼亞玫瑰!走遍天涯,也要尋達來這阿、阿比西尼亞……玫瑰!
      記得,在學校讀研的時候,駱駝的普通話就比我說得好。駱駝學什麼像什麼。駱駝只有在形容什麼、或喝醉酒的時候才說家鄉話。駱駝的普通話裡不時地夾雜著幾句蘭州話,就顯得格外生動。我又一次被他征服了。
      但是,我仍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就在駱駝醉了的時候,就在駱駝扒腸扒肝地跟我交心的時候,在他醉眼的後邊,仍醒著一雙眼睛!……這也許是我的錯覺。
      下午,我一覺醒來,因酒喝多了,頭疼得很厲害。往下,究竟該怎麼辦,我還是很擔心。可是,當我去推駱駝住室的門時,卻發現駱駝不見了。
      我一個人回到房間,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心裡五味雜陳……我一個研究生,上了十八年學,堂堂的大學講師,怎麼就淪落成了「漂」在北京地下室裡的一隻老鼠?
      可悲呀。
      駱駝很晚才回來。
      駱駝一進門就顯得很激動。駱駝甩著一隻袖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說:兄弟,錯了。我們錯了。大錯特錯!
      我扭了一下身,呆呆地望著他……
      駱駝伸手一指,哇哇叫著,說:你猜我幹什麼去了?我去清華聽了一堂講座。那娃(教授)是南方人,剛從國外回來的。他講的是美國斯坦福大學威廉?F?夏普教授的「投資學理論」……真見光啊!兄弟。我們的投資方向錯了。我們應該到南方去。南方!
      駱駝真是個天才!後來我發現,駱駝的天分極好,感覺是一流的……我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說:你怎麼不叫上我呢?
      駱駝仍沉浸在幻想之中,駱駝喃喃地說:錯了。打起就錯了。我們應該去南方。南方是火地,我們的財源在南方……
      駱駝的思緒是跳躍的,他又想到《易經》上去了……我愣愣地望著他,說:現在麼?
      駱駝怔了一下,又回到現實中來了。他搖了搖頭,說:不。現在還不能去。我們兩手空空,怎麼去?
      是呀,我們兩手空空,我們現在還住在地下工事裡,一分錢也沒有拿到……何談投資?這不是笑話嘛。
      駱駝突然說:我現在就上街,買把刀,揣腰裡……我必是拿到錢!老萬這人棒槌得很,得防著點。我跟他血拼到底了!
      我有點怵。我發現,到了這一步,駱駝想玩邪的了……
      我有些不安,問:這活兒,還幹麼?
      駱駝說:兄弟,你別怕。咱站在理上,活兒還是要干的,咱就做這最後一次,改就改,再熬上一個月……到時候,他如果還不給錢,再說。
      駱駝又說:兄弟,咱也別熬血熬油了。白天咱去聽講座,北大、清華都開有「經濟學講座」……晚上回來給他幹,反正又不署名,湊合事吧。
      往下,我們的日子不是那麼苦了。雖然仍窩在地下室裡,白天我們到處跑著聽講座,聽關於股票、證券的理論……晚上回來,趴在桌上,繼續做「艾麗絲」,「美國」的。我和駱駝把廖亦先、朱克輝撂下的半拉子活兒也接過來了,一人修改兩部……草草改了一遍,交上之後,就沒有消息了。
      ……不久,駱駝真的買了一把刀,揣在了腰裡。
      等了十天,駱駝又拿回了一千塊錢,說:老萬說……專家說了,不行,還要改。你的意思呢?
      我說:他這是釣魚呢。不改了。一個字也不改了。
      駱駝也說:不改。什麼狗屁專家?都是拿錢砸的。只要給錢,讓他們怎麼說,他們就怎麼說!(我們是學歷史的。多年後,當專家在社會上被人稱為「磚家」的時候,連漢字都流淚了)……
      眼看六月了。樹上的「知了」一聲聲叫著,天熱了。我們的耐性也熬到了極限……一天下午,駱駝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把一摞子書摔在了桌上!
      我一看,傻眼了。這狗日的老萬,真做得出來呀!書,他已經偷偷地印出來上市了。還讓我們改?真蠍子!……駱駝咬著牙說:我防著他這一手呢。這書是從蘭州我一個朋友那兒寄來的,「特快專遞」!
      書在桌上撂著,四本,作者為:(美國)艾麗絲……版式是國際流行的大三十二開,封面是覆亞光膜的。看上去花花哨哨,很西方,很洋氣。這就是我們四個人「捉刀」炮製出來的。汗顏啊!
      老萬很狡猾,老萬知道我們還在北京窩著,所以,北京市面上一本也沒有,老萬把書都發到外地去了……
      駱駝氣瘋了。駱駝拍了拍揣在腰裡的那把刀,說:走。帶上書,找狗老萬算賬去!
      這時候,我冷靜下來。我說:真要跟他拚命啊?
      駱駝說:必是拿到錢!這是我們的血汗錢。他要敢不給,血拼了!
      我說:駱哥,你先坐下。我再問一句,真要跟這狗日的拚命麼?
      駱駝急了,說:兄弟,你不知道,這人棒槌得很。私下裡給我許了一百個願,一條也沒兌現。他連湯帶肉一鍋燴了,骨頭渣子都不給我們剩,只有拼了!
      我說:那就……命對命?
      駱駝再次拍了拍揣在腰裡的刀,咬著牙說:血對血,命對命。他要不給,我捅他一身血窟窿!
      我說:駱哥,你要想好了。咱出來是幹什麼的?你說,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他就一胡同串子,為幾個錢兒,咱把命兌上,值麼?
      駱駝怔住了。駱駝極聰明,他眨了眨眼,猛地握住我的手,說:好兄弟,你說得對。咱們還要到南方去呢。你說怎麼辦?錢,必是拿到手。……詐他?
      我沉默著。當我還沒想好主意的時候,駱駝的思路已轉了很多圈了……駱駝說:我不相信,咱們會輸在一個胡同串子手裡。好好想想,多備起幾個方案。到時候,咱哥倆,一個唱紅臉子,一個唱白臉子,詐他!
      於是,我們兩個面對面坐著,思考了許多方案……臨行前,駱駝特意囑咐我說:兄弟,我是個夯客。你比我冷靜。從今往後,當我腦殼發熱的時候,你醒著我點。這樣,咱們定一個暗號。到時候,你瓜一說,我就靈醒了。
      駱駝是唱「紅臉」的。我知道,兩人配合起來需要默契,這得有個限度,萬一過了火,就不是那回事了。可這個「度」不好把握。此時此刻,我突然想起了家鄉,想起了無邊的黃土地……於是,我說:這樣,需要我提醒你的時候,一般性的提醒,我會說:「老蔡」來了。
      駱駝問:老財是誰?
      我說:不是老財,是「老蔡」。他姓蔡……是誰你不用管。你記住,我只要一提「老蔡」,你就要注意分寸了。
      駱駝說:好。那就「老蔡」。
      我說:再進一步,我會說:「梁五方」來了。這就是說,戲過頭了。
      駱駝默念了兩遍,說:「梁五方」。「梁五方」……我知道,意思是「過頭了」。
      我說:再往下,面臨危險,要你立即回頭的時候,我會說:「杜秋月」,或是「老杜」……
      駱駝說:你瓜這暗號,怪怪的……
      我說:這都是人名。人名好記。我告訴你,此人有一綽號:「八步斷腸散」。你想吧。
      駱駝一把抱住我,說:兄弟,我記下了。這是我們兩人間的語碼。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以後,無論走哪瓜,一生一世,這都是咱哥兒倆的秘密!
      我說:好。
      往下,我和駱駝做了很充分的準備。憑著記憶,我們兩人分別去郵局給分在各省工作的大學同學打電話,查問「艾麗絲」在各省市的發行情況……打完電話後,一分析,就更覺得老萬這人不地道!他已經把「艾麗絲」鋪向全國了。略略估算一下,就這四本書,他至少能掙一百多萬!……駱駝氣得直罵娘!
      再往下,我們潛入北京火車站的貨運處,通過站上的搬運工,悄悄地查了老萬發書的托運點。一查才知道,老萬在鐵路貨運處托了熟人,他沒走大宗貨運,走的是小件托運。大宗貨運需要批車皮,慢;小件托運可以隨客車走,當天發貨,當天就可以隨車發往外地……我們順籐摸瓜,甚至不辭勞苦地跑到了通縣,那裡有一個個體的小印刷廠,老萬的「艾麗絲」就是在那裡印出來的。
      接著,我們又悄悄地跟蹤了老萬。我們又發現,大背頭老萬買車了。他坐的是一輛德國與上海聯營生產的「帕薩特」,價值二十多萬呢!這說明,老萬手裡有錢,而且有現錢!
      我們還發現,老萬有錢後,甚至不常回家了。老萬的「據點」就是那個「杏林會館」。老萬喜歡泡澡,他在「杏林會館」包了個套房,常年住……我們整整跑了一個星期,把老萬的底全都摸清了。
      駱駝脾氣暴躁,駱駝氣壞了,駱駝說:吊吊灰,要見血,必是見血!……真要不回來,就魚死網破!
      話雖然這樣說,我們當然不願「魚死網破」,我們的目的是拿到錢。於是,一天上午,我們把老萬堵在了「杏林會館」。
      老萬看見我們來了,倒是顯得很熱情。他先是讓座,又喚人泡上茶……爾後,大背頭一揚,對駱駝說:哥哥,沒辦法,還是通不過呀。專家說了,還得改呀。
      駱駝冷冷地說:是麼?還得改。
      老萬說:還得改。
      駱駝說:改到死呢,是麼?
      老萬怔了一下,臉上出現了一絲警覺……
      駱駝說:老萬,你不做人事,也不會說人話了麼?兄弟,拿出來吧,讓這瓦不上光的貨看看!
      我把書從包裡拿出來,「啪!」一下放在茶桌上……
      駱駝火一下上了頭,甩著袖子,一躥一躥地說:看看這是什麼?你不是說我們做的活兒糙,都是下腳料麼?你不是說一個字都不能用麼?!……看看,好好看看!
      老萬先是有些慌,他說:哥哥,別急,你別急。讓我看看……接著,他走上前,看了一眼,翻開書的封面,隨手撥拉了一下。爾後,捋了一下大背頭,眼珠子一轉,說:哥哥,這是「水貨」。這是走了「水」了!這是哪王八蛋干的缺德事?!叫我想想,我想想……稿子,稿子只在專家手裡留過幾天,會不會是哪個專家起了歹心?私下裡又賣一道?不會。不會吧?都是名家呀。要不,就是去給專家送稿的小崔?這死孩子……我想,他也沒這個膽。我廢了他!這得查。我馬上派人去查,一查到底!
      駱駝說:老萬,扮豬吃老虎,真不要(臉)皮子了?你豬窩窩裡生的?一嘴嘴屎?!好,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皮子的!那就撕,撕個稀巴巴爛!
      老萬仍然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哥哥,我給你賭個咒?青天在上,我會幹這樣的事麼?真是走「水」了。我要是存心幹這樣的事,讓龍抓了我!
      這時,我插話說:駱哥,「老蔡」沒來呢。這會兒不急著見血……我看著老萬,慢聲說:老萬,駱哥是你的朋友,咱們不是朋友。事到如今,既然不講情面了,那就好說了。攤開了說,你在哪兒印的,在哪個站發的貨,走的是大宗還是小件托運,都發到了哪個省,哪個市……我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還告訴你,我們的同學遍天下。你想吧。
      老萬驚愕地望著我……接著,他有個下意識動作,老萬不光是理了一下他的背頭,還捏了一下左邊的耳垂兒。爾後,故作鎮定地拿起泥壺喝了一氣茶水,伸出兩手,用半無賴的口氣說:好。好。我認,我認了。不錯,書是發出去了。可錢沒收回來。等錢收回來吧。錢只要收回來,我還是那句話,一本一萬,一分不少。
      駱駝臉紅得冒血,他「啪、啪」地拍著桌子說:老萬,油鍋裡滾皮子,你焦都不知咋焦起的?!你認得幾個漢字?就敢墨池裡跑馬?殺個撒呢?!來,你一刀,我一刀,頭對頭,剁了!
      我忙說:駱哥,慢,駱哥,不慌。「老蔡」一會兒就來……
      老萬當然不知道「老蔡」是什麼意思,也不知我說的「老蔡」是何許人也。他愣了一下,說:不管誰來,沒錢就是沒錢。操,刀架脖子上也是沒錢!有本事告我去!
      我說:好。老萬,這樣吧,錢我們不要了。駱哥,錢不要了,咱走,咱走吧。走之前,我還想奉勸你一句:老萬,不要把路走絕了。我告訴你三個地址,一個是北京火車站小件托運處,一個是通縣東大街八十七號(印刷廠),一個是北京王廣福斜街羊拐胡同(藏書的倉庫)……我還留給你三個電話:一個是北京市文化局掃黃打非辦公室的,一個是北京市新聞出版局執法大隊的,一個是北京市公安局掃黃辦的……告辭了。
      這時,駱駝猛地把刀拔出來了。駱駝拔出刀來,對著自己的左前胸,說:兄弟,你走吧。我不走,我跟狗日的血拼了!兄弟,記住,來年清明節,給哥燒把紙錢!……說著,他「咚!」的一下,把刀插在了左邊的前胸上!血一下就冒出來了……
      老萬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我們是商量好的,我們的目的是「詐」出錢來。我們還上街買了一瓶西紅柿醬,做了一個假的血漿包用膠布貼在了駱駝的胸口上……可是,臨行前,駱駝又把那個假的「血漿包」拽下來了。駱駝說:兄弟,我想了,必是要見血。這事,就是詐,也要見血。不見血,萬一露了餡,咱可就弄巧成拙,一分錢也拿不到手了。
      當時,我也覺得駱駝說得有道理,默認了……可我沒想到的是,駱駝竟然拔刀這麼快!這天駱駝穿了一件半袖的白汗衫,那血很快就把半個汗衫給浸紅了!我撲上去,兩手(鼓起)摀住駱駝的刀口……說:駱哥,你不要命了?走,趕緊上醫院!
      駱駝手攥著刀柄,咬著牙說:兄弟,你走!我必是死在這裡!不為錢,為我瞎了眼,交了這麼個朋友!我對不起兄弟們,我這叫自裁!一罪謝天下呢……
      駱駝是真瘋了!刀子已進去半寸多了,我看駱駝手猛攥著刀柄,竟還有往下按的意思……我大叫:駱哥,你……醒醒!「老蔡」,「老蔡」說了,再等十分鐘,他馬上就到!
      這時候,一直到了這時候,駱駝胸前已血紅一片……老萬怔了片刻,他終於想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知道,萬一出了人命,一旦東窗事發,上邊真的追查下來,他就徹底完蛋了!……於是,他兩手一抱拳,說:哥哥,服了。我服了……我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頭次見,還有比我更流氓的。等著吧。
      說著,老萬進了套間,一會兒工夫,從裡邊拿出一捆錢來。他把錢往桌上一撂,說:這是十萬!帶給你治傷的……夠了吧?
      我一看,錢,終於逼出來了……就擁著駱駝說:駱哥,老萬已把錢付了。我看就算了。刀刀刀,刀千萬別拔出來,拔出來就見風了!走,咱趕緊上醫院!……說著,我提上那捆錢,往包裡一裝,推著駱駝就往外走……駱駝不走,駱駝大叫著:兄弟,我不走。你別拉我!我是為錢麼?尊嚴!我是為尊嚴!……說著,駱駝「吼」一聲,哭了。
      出了杏林會館,駱駝緊抓住我的手,低聲說:快,快走!……這時候,我發現,駱駝臉色慘白著,渾身都在發抖!他的手抖得更厲害,幾乎癱在了我身上。
      等我們上了出租車的時候,駱駝還回頭望了望,喘著氣說:……沒人追出來吧?
      我說:沒有。
      出租車拐了一個彎兒,我對司機說:師傅,快,去醫院。
      ……駱駝前胸上的刀口有一寸多深,在醫院急診室縫了七針。醫生說:真是萬幸。偏一點就扎到冠狀動脈了!再深一點,就傷了臟器了!……包紮後,駱駝悄聲告訴我:兄弟,別擔心。我那刀,在酒裡泡了一夜,已消過毒了。
      是呀,我們終於拿到錢了,可我們並不快樂。駱駝身上纏著繃帶,像傷兵一樣。出了醫院大門,我跟駱駝互相看了一眼,這一眼,是「誅心」的一眼!
      駱駝說:……那「胡同串子」,罵咱什麼?
      我說:流氓。
      我們都是讀書人,我們是學歷史的,古風何在?——後來,社會上廣泛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那就是罵我們的呀!
      駱駝眼裡突然湧出了淚水,喃喃地說:……兄弟,賤麼?
      我說:賤。
      駱駝流著淚說:真下賤哪!兄弟,以後,咱再也不幹這樣的事了。
      路上,走在道路兩旁的樹陰下,北京在我們眼裡變得美麗了。迎七一呢,到處都擺滿了鮮花。雖然夏天很熱,但我們的心情已漸漸地好起來了。我們兩人找了一處乾淨的、有空調的飯館吃了頓飯,稍稍地喝了些冰啤,舉手投足竟然又重新找回了些「文化人」的感覺。
      可是,當我們再次打車回地下工事的時候,出租車剛開了一百多米,駱駝突然說:停。師傅,停車……我說:怎麼了?駱駝二話不說,搶先下了車。我只好也跟著下了車。
      駱駝把我拉到了路邊上,小聲說:咱們不能回去了。咱們別回去了。
      我說:房間還沒退,東西還在那兒呢。老萬……
      這時候,駱駝臉上出現了一絲羞澀。他吞吞吐吐地說:兄弟,還是別回去了。咱另找一家賓館,先住下再說。
      我看著駱駝的眼睛。駱駝的目光一向銳利,可此時此刻,竟然有些躲閃,有些曖昧……我說:到底怎麼了?
      駱駝吭哧著,說:兄弟,瓦不上光,哥哥張不開嘴呀。
      我說:都到這一步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吧。
      駱駝臉一紅,有些為難地說:前天晚上,小莉當班時,我聽見、她、在洗臉間嘔吐呢……
      我急了,說:你招惹她幹什麼?就一胖妞。
      駱駝趕忙解釋說:兄弟,我沒招惹她。我真沒招惹她,是她招惹我的……這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那時候,咱們苦哈哈的,太悶了,我唱了一曲「花兒」,誰想,她推門就進來了……
      我十分驚訝!就在那個地下工事裡,就在那個用五合板隔成一間一間的格子房裡,就是那個三米見方、有一丁點兒動靜隔壁都可以聽到的「囚室」一般的地方,駱駝竟然把事辦了?!況且,駱駝身有殘疾,他只有一隻胳膊,魅力何在?
      我說:駱哥,你可真是個風流才子呀!到哪兒都不省心,讓我給你擦屁股?
      駱駝礙口,駱駝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臉,說:哥哥該打,哥哥一盆爛醬,委屈兄弟你了。哥哥這廂有禮了,給你賠罪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駱駝還是仁義的。當我們在一家賓館住下,坐下來分錢的時候,駱駝先是(執意地、不容拒絕地)把五萬塊錢推給我。這錢是駱駝用血換來的呀!……爾後又從自己那五萬里數出一千塊錢,裝在一個小信封裡再次推給我,說:兄弟,不好意思,拜託了。你回去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錢捎給小莉。雖然就一次……不管她懷沒懷(孕),咱是男人,都要負責。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接著,駱駝又說:咱們要去南方。這錢,是咱們去南方打天下的本金,得省著點用。但是,要記住,咱哥倆還欠著債呢。廖兄一萬,朱兄一萬。這是死債。一定要還的!將來,咱哥倆亮活了,加倍還吧。
      我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駱駝大氣,這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
      第二天,當我提心吊膽地回到那個地下工事,辦完了一切手續,將要離開的時候,我在地道口站了很久很久……我們在北京的地下工事裡住了半年多,那日子很苦,恍若隔世,可要走的時候,卻還是有些留戀。
      這時候,那位名叫小莉的服務員突然追上來,說:吳老師,有你一封信。
      我吃驚地望著她:我的?不會吧。
      小莉說:這信封上寫的是:吳志鵬。是你吧?
      我愣了。老天,這是誰呀?沒人知道我在北京……在接信的同時,我問:哪兒寄的?
      小莉說:……沒有地址。匿名的。
      我把信接在手裡,沒再說什麼……這時,小莉站在那兒,磨磨嘰嘰的,突然問:駱老師呢?
      我趕忙說:駱老師有急事。先走了。對了,他給你留了封信。
      她急急地問:信呢?
      我說:給小崔了。
      她扭了一下頭,往回看了看,說:駱老師他還……回來麼?
      我說:他去南方了。
      這個名叫小莉的胖姑娘,有些迷茫,說:南方?
      我說:南方。
      我告訴你,小莉轉給我的,的確是一封匿名信。
      當我撕開那封信的時候,你猜怎麼著,我就像是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裡!那是一封讓我頭皮發奓的信。真是活見鬼了!信封裡裝著一張二指寬的紙條,紙條上是老姑父的筆跡——那是我童年裡常見的。上邊只有四個字:給口奶吃。
      ……
      

《生命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