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要說,任何事情都有例外,你信麼?
      我的家鄉無梁,就是那個昔日裡蘆花飛雪的村子,是曾經給首都北京獻過禮的。我坦白地告訴你,獻的是一塊紅薯。
      這不是一般的紅薯,這是「紅薯王」。
      一九五八年國慶那天,穎平縣穎河公社無梁村給北京獻了一塊長約一米○二、重達一百九十八斤重的紅薯,號稱「紅薯王」!這塊紅薯本可以在地裡再長些日子,再長些日子也許就超過二百斤了。可上邊等不及了,急等著給「十一」獻禮呢。於是就早早地派了一輛大卡車,連周圍的土一塊剷起,固定在一個特製的大木條箱裡(還希望它長)裝在車上,由省、地、縣三級幹部陪著,十字披紅,大鑼大察地敲著送到北京去了。那時候老姑父還沒當上支書呢,他僅是陪著送到了縣裡。
      如果你能從網上查到五十年前(一九五八年十月一日)的舊報紙,就會發現,那一天全國的各家報紙都有報道,稱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跡」云云……報紙上登的重量是一百九十九點九斤!
      這塊「紅薯王」先是經過了隆重的獻禮儀式。爾後裝在一個特製的玻璃櫃裡,擺在了農展館七號展廳最醒目的位置,作為國慶獻禮成果讓世人觀摩。「紅薯王」經過千萬人瞻仰後,又經過上邊一層層的批示,就此成了一個專家們研究的課題。當年就調集一批國家級的農業專家,成立了一個代號為「5811」的課題組,進行專門的研究,準備向全國推廣……如果能夠推廣的話,中國人就再也不愁吃飯的問題了。
      後來,「5811」課題組的專家們經過長達三個月的切片研究,測出這株紅薯的含糖量每百克為二十七點八;維生素含量高達二十三點六;纖維素為三點一二;另含有鈣、鐵、硒、磷、鉀若干,還是一紅瓤,自然是優良品種。就此,專家們又專門到無梁東坡的那塊紅薯地裡進行了實地考察,終於發現了這株紅薯生長的秘密:這塊地曾經有一口井。經考證,這口井是梁五方的爺爺的爺爺在地裡種瓜時打的。那是口有一百二十年歷史的老井。井在很多年前就被淤住了,這株罕見的紅薯就長在昔日的井口裡……當時,專家的結論是:可推廣深翻土地。
      如果按現在的說法,結論應是:沒有複製性。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就是說,哪怕是一株紅薯,生命的軌跡也是可以改變的。
      現在,我要給你說一說樹了。
      我說過,在無梁,沒有一片樹葉是乾淨的。那是風的緣故。
      平原上的風並不烈,只是一個字:透。我還說過,在無梁,風有一雅稱:名曰「西伯利亞」。當「西伯利亞」穿過崇山峻嶺,經過了艱難險阻到達平原的時候,它一定是十分的驚訝: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地方呢?一馬平川,任爾馳騁。
      風到了這種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有些累了,該歇歇了?它就像是從遠方射出的一粒子彈,初時烈,距離越遠質量越重,那些有質量的細小塵埃就此飄落在了平原的樹上。在這裡,風對樹的侵害是無聲的,它很少有刮倒樹的時候。但它常年一次又一次地去侵襲、撫摸你的半邊臉,那結果又會怎樣呢?
      在平原的鄉村,能給人以庇護的,除了房屋,就是樹了。樹的種類很多,數起來最原始的怕至少也有二十幾種,以榆、桑、槐、楝、桐、椿、柳、柿、桃、杏……為主要樹種。這裡一馬平川,雨水豐沛,四季分明,按說應是最適宜植物生長的地方。可坦白地說,這裡不長棟樑之材。
      在平原,樹與風的搏鬥是長年的、持久的,也是命對命的,就像是一對老冤家。如果你嘗一嘗樹的汁液,你就會發現,那是苦澀的。若是果樹,或是汁液偏甜一些的樹,如果不打藥,那肯定是要被蟲蝕的。平原上的樹有一個最可怕的,也是不易被人察覺的共性,那就是離開土地之後:變形。
      比如柳樹,此地最易生長的就是柳樹了。此樹生長週期短,取一枝幹,插下即活。春開芽兒如痘苞,風來葉長,一天一個樣。但柳樹作為迎風之物,柳枝綿軟,柳葉細長,見風起舞,遇勢即彎。此樹雖極富彈性,但木質漂松,無筋無骨,加力即折,最易變形。
      比如榆樹,生長週期慢,皮糙質白,木質也還算堅實。春來時開綠色的、一串一串的錢幣狀小花,中間一籽,俗稱「榆錢兒」。花後樹葉就老相了,綠也老油。這是平原上的看家樹,遇上災年,「榆錢兒」可以吃,榆葉也可以吃,到了萬般無奈時,連榆樹皮都被人剝光吃了。榆樹的皮這樣一代一代地被人剝吃,它的生命記憶本身就是殘缺的。這樣的樹種,因含水分多,離開土地後,也是最易變形的。
      比如槐樹,此樹的生長週期一般在十五年以上,週期稍長,木質自然堅硬。這種樹似還有一種自我保護意識,枝上長有一稜一稜的尖刺,樹的汁液瀝黃苦如藥。此樹春天裡開一嘟嚕一嘟嚕的瓣穗狀白色小花,俗稱槐花。槐樹汁苦花甜,農家常在花開時采它蒸著吃。生吃也可,甜甜的。花開後長扇狀小圓葉,一枝枝呈扇狀鋪展伸開去。但是,此樹離開土地後也易變形,伐後三天,就彎得不成樣子了。
      比如楝樹,生長週期較短,樹形直,挺拔狀美,長羽狀復葉,枝葉也呈扇狀伸展,十個月後結實為蛋形黃色小果,俗稱「楝子」。舊時「楝子」在農家可以洗衣用。楝樹在鄉間的匠人眼裡有「楝半干」之稱,因它含水分少,油質多。但挺拔是外在的,因其木質綿軟,材直而無膽,伐後也易變形,只能在烈火烤熏後做板材之用。
      比如椿樹,分紅椿、白椿,又俗稱香椿、臭椿。臭椿味尤其重,十分難聞;香椿味正,可做拌食涼菜的調料之用……鄉下人取「春」之意,常用它做床,以催生繁衍之大事。雖木質細膩,木色鮮亮,但材質漂軟、脆,也易變形。
      比如棗樹,開星碎小白花,果多為笨棗,個大卻木而不甜……棗樹的棵身疙疙瘩瘩,丑扭無形,木質雖堅硬耐磨,但長勢極緩,還是歪長,難為大料,只能做擀面杖之類的小器物,也最易變形。
      ……很奇怪是吧?
      在平原的鄉村,關於樹木,民間還出現了兩個詞,兩個專門判斷植物生長狀態的詞彙:一個是「聾」,一個是「瓦損」。「聾」是對樹木在生長狀態中發生缺失的一種判斷。那是敲出來的一種聲音,是憑聲音來判斷樹在生長中的缺失,懂行的匠人在樹幹上敲一敲,就知道這棵樹是否「聾」了;「瓦損」是一種擬物化的比喻。房上的瓦是半圓弧形的,樹的年輪是一圈一圈的圓形,若是年輪散了,那就是「瓦損」了。「瓦損」是用眼來看的,好匠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樹是否「瓦損」了。這是匠人對平原上樹木生命質量的一種判定方法。
      當然,也有不變形的,極少,比如松柏。在平原,松、柏是離死亡最近的植物。由於生長週期長,它們一般都栽種在墳塋裡,成了一種對死亡的「永恆」的守護。即如是松柏,在平原風的長年吹拂下,縱是不變形,樹身也會皮開肉綻,皴裂成肉絲狀。平原上有句話叫:春風裂石頭。這又是一種溫和造就的慘烈。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無梁有一個最識樹的人,那是九爺。聽人說,那時候,九爺是村裡的匠人頭。泥、木兩作,他是魁首。每每走在路上,他手裡舉一個長桿的銅煙袋,身後跟著十幾個徒弟,是很受人尊重的。
      在無梁,凡是伐樹、買樹的人,無論是桐樹、楊樹、槐樹、椿樹、榆樹、柳樹或是棗樹、楸樹、楝樹、桑樹、梨樹,都要讓九爺看一看。九爺懂得樹的語言。九爺站在樹前,瞇著眼朝上望去,爾後再慢慢地往下看,就像是打量一個女人……爾後用他手裡的銅煙桿輕輕地敲一敲,一敲定乾坤。九爺常說的一句話是:樹跟人一樣。
      據說,早些年九爺曾給人看過一棵一摟粗的樹,那是棵大樹。九爺站在樹前,看了,點上煙袋鍋,吸了幾口,爾後說:不說吧。買樹的說:老九,你不能這樣。賣樹的也說:老九,你不能這樣。九爺說:非讓我說?那我就說。買樹的說:說。你說。賣樹的說:老九,有啥你說。別吞吞吐吐的。九爺這時才說:這樹「聾」了。「瓦損」了。買樹的說:啥意思?賣樹的也說:老九,你咋這樣說?九爺說:這樹是棵好樹。就是,十二年前,遇上了旱災,水分供不上,有兩年的年輪散了。賣樹的急了,說:不會吧?你咋看出來的?九爺說:抬起頭,你往上看。桐樹都是大葉,這兒、那兒,各有兩枝,是一蓬蔓生小葉,這就是聾了。賣樹的說:那不是老鴰窩麼?我不信。出。現在就出。聾了算我的!
      後來,樹伐倒後,眾人湊上去一圈圈數了年輪,果然在第二十六、二十七處看到了年輪的缺失……眾人服了。
      雖然九爺是無梁最好的匠人,九爺又最懂樹的語言,可九爺卻一生無建樹。從他的話裡你就可以看出,九爺好脾氣,九爺太溫和了,九爺不願得罪人。一個最好的匠人,最後竟敗在了他的徒弟手裡,這是九爺最懊喪的事情。
      你知道什麼是「南唐北梁」麼?
      這叫「口碑」。是平原鄉間口口相傳的一種聲譽,傳播的範圍大約有二三十平方公里,傳播的時間也很短,就幾年的光景,此後就沒人再提了。想你也不會知道。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南唐北梁」有一段時間是叫得很響的。南唐,指著是南各莊的唐大鬍子。北梁,指的就是無梁村的梁五方了。那時候,兩人都曾是平原上叫得響的匠人。可兩人的年齡卻相差了三十歲。
      那好像是一九六三年,鎮政府蓋一大會堂,同時調集了兩班匠人。一班是由南各莊的唐大鬍子帶隊,他手下有幾十個徒弟呢。另一班由無梁村的九爺帶隊,九爺也有一班徒弟,而梁五方則是九爺的徒弟。
      兩班匠人同時參與建大會堂,相互間自然有一些不大服氣的地方。那時,南各莊的唐鬍子正當盛年,他自然親自坐鎮北邊的「屋山」,由兩個大徒弟給他打下手;而南邊的「屋山」本該由九爺坐鎮,可九爺年歲大了,腿有些發軟,若是不上,就給人比下去了,若是上了架子板,又怕手腳不靈便……正在他遲疑的當兒,五方說:九爺,我上吧。九爺看了看他,梁五方雖然只有十八歲,卻是他手下最聰明的徒弟。九爺點了點頭,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那時候十八歲的梁五方血氣方剛、氣沖牛斗,居然敢與南各莊的師輩唐大鬍子對陣。據傳,唐大鬍子最初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對九爺說:老九,你褲襠爛了?九爺笑笑,不語。爾後兩人各把一個房山頭,一層層壘上去,等上梁的時候,居然一磚不差!
      要知道,唐大鬍子是帶了兩個徒弟打下手的;梁五方就一個人……坐在下邊的九爺悄悄地用墨線吊了吊,一顆心放在肚裡了。
      唐大鬍子既然親自上陣,自然是不肯輸的。可唐大鬍子脾氣太壞,見對方只是一個小青年,居然也能打一平手,臉上掛不住了,嘴裡罵罵咧咧的,一句一「日」,把兩個大徒弟罵得狗血噴頭……這邊對陣的梁五方雖說一聲不吭,可一磚一灰一刀一縫絕不落後。氣得唐鬍子把瓦刀都摔了!
      待大會堂封頂時,唐大鬍子這邊首先起脊,塑的是一條龍。唐大鬍子是塑龍的高手,一塊磚就能砍出活生生的龍嘴來;梁五方這邊本該也是一條龍,那就是「二龍戲珠」了。可梁五方塑的偏偏不是龍,五方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大約也有心與唐大鬍子叫陣,他靈機一動,竟塑一麒麟。這終於讓唐大鬍子抓住理了,唐大鬍子喝道:下去!你懂不懂規矩?尻!
      可是,下邊的徒弟們嚷嚷起來了,北邊的人說:龍就是龍,這能胡來麼?狗球不懂!南邊的人說:麒麟,就麒麟,憑啥不讓塑麒麟,咋?!……「龍脊」,是一理;「麒麟脊」,也是一理。於是,兩支施工隊伍各不相讓,差點打起來。
      九爺是無梁這邊領班的,九爺也覺得不合適,這不合規矩。可沒等九爺開口,有人說話了。據說,說話的這人姓喬,是縣裡的一個副書記,還是個戴眼鏡的文化人,他剛好下來檢查工作。喬書記在視察工地時伸手一指,說:嗨,一邊是龍,一邊是麒麟,有點意思,啊?老曹,你知道麼,這叫不對稱美,很有特點嘛。
      公社書記見喬書記這麼說,也就跟著說:龍麒麟,就龍麒麟。於是,公社書記一錘定音,公社大禮堂此後就被人稱作「龍麒麟」了。
      唐大鬍子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他從房上下來後,逕直走到梁五方面前,說:孩子乖,你越師了。爾後,冷冷地看了九爺一眼,飯都沒吃,帶著人走了。
      待唐大鬍子領人走後,九爺臉上掛不住了。九爺蹲在那兒,一聲不吭,只悶悶地吸煙。
      五方卻渾然不覺。他大獲全勝,心裡自然高興,傲造造的,不覺尾巴就翹起來了。他先是在徒弟間走來走去,說話高腔大調的:南各莊的,唐大鬍子,球啊?……爾後,他走到九爺面前,對九爺說:師傅,我做的活還行吧?
      不料,九爺鼻子裡哼了一聲,把煙一掐,說:嗯,你已越師了。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是你師傅了。
      梁五方還草草謙虛了一句,說:師傅還是師傅。
      九爺說:不。從今往後,不是了。你自立門戶吧。
      在平原的鄉村,口碑就是一個人的「名片」。
      自從公社大禮堂蓋成後,方圓幾十里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龍麒麟」的,也沒人不知梁五方的。「龍麒麟」不但給梁五方掙下了好的口碑,還給他掙了一個好女人。
      這女子名叫李月仙,本就在鎮上住,每天經過大禮堂的工地,就見梁五方手提一把瓦刀在房山頭上的架子板上站著,一臉英氣。牆一層層地高,那心裡就漸生愛慕之情了……一直到「龍麒麟」建成,這姑娘等不及了,就趕快托人說媒。
      於是,趕在施工隊離開公社之前,經媒人牽線,兩人在鎮上的包子鋪裡見了一面。據說,當時梁無方是夾著一把瓦刀走進飯店的。梁五方從架子板上下來後,個頭就沒有那麼高了,也就是中等個子。但他剛剛打敗了唐大鬍子,自然是心高氣傲、兩眼放光、英氣逼人。況且,他剛領了工錢(那時候叫「誤工補貼」)。他把擦得雪亮的瓦刀放在桌子角上,爾後說:煎包油饃胡辣湯,一齊上。
      那時候,胡辣湯一毛錢一碗,油煎包兩毛錢一盤,炸油饃五毛錢一斤,但能把話說得如此有底氣、有份量的,也只有梁五方一個人了。可這句話剛好被跟媒人一塊走進來的李月仙聽到了。李月仙家景好,人也長得漂亮,喜氣,滿月臉兒,一笑倆酒窩兒,據說上門提親的人很多……可她偏偏就看上了梁五方。雖然從架子板上走下來,就梁五方的個頭、長相、身板,咋看也就是個一般人,可有了這麼一句話,有了男人的那股傲造勁,就好像給以後的日子打了保票似的,李月仙滿心喜歡,她要的就是這麼一個漢子。
      飯後,兩人還依依不捨,李月仙一直把梁五方送到八孔橋上。一路上,李月仙的臉紅霞霞的,說:……鎮上的人都說,你越師了。梁五方說:我師傅,人好,就是膽小。要不是我上,哼!李月仙說:聽人說,那麒麟,是你塑的?梁五方說:可不。我就想爭口氣。南各莊的,老壓我們無梁一頭。這次,我說啥不讓了!李月仙說:麒麟上,還有小旗呢,獵獵的,真好。也是你?梁五方說:這事,擱我師傅身上,想都不敢想,他也沒這氣魄(這私房話後來不知怎的就傳到了九爺的耳朵裡,九爺說:這娃傲造)。臨分手時,梁五方試探說:我弟兄仨,家裡不富。李月仙說:我看中的是你人好,有住的地方兒就行。梁五方愣了一下,說:這好說。咱幹的就是這一行。就此,這親事就算定下了。
      事後,梁五方曾驕傲地對人說:一分錢沒花,我在鎮上撿了個媳婦。
      自從「龍麒麟」給梁五方掙下了口碑之後,九爺生他的氣,不再用他這個徒弟了。可外鄉人也不再用九爺了。凡是外村的來找匠人蓋房,人們張口就提「龍麒麟」。凡提「龍麒麟」,自然就會說到梁五方,他也就真的自立門戶了。
      那時候,梁五方經常夾著一把瓦刀出去給人做活兒,回來也不大給村裡交錢。他弟兄三個,都沒結婚,可只有他一個人把親事說下了。就此,他掙了錢也不再交給家裡,都悄悄地存了私房。這樣一來,兄弟之間生了嫌隙,鬧些意見,互相見了,鼻子裡「哼」一聲。
      本來,老姑父看他是個人才,對他很好。平日裡他幹些私活,也就睜隻眼閉只眼,不管他那麼多。可氣人的是,在村街裡他見了村支書蔡國寅(按輩分,他也應該叫聲「姑父」的),卻只打一嗯聲,大咧咧地說:老蔡,你吃過大盤荊芥麼?
      那時候,梁五方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吃過大盤荊芥麼?這是多麼傲慢的一句話呀(在平原,誰都知道,說「荊芥」不是荊芥,指的是「見識」)!就這麼一句話,說得一村人側目而視。在人們心裡,老蔡是支書,是村裡第一人。他連支書都看不上了,他認為他的「見識」已超過當年的「上尉軍官」了。那麼,他還會看上誰呢?就此,村裡人就不高興了,誰見了他都翻白眼。
      梁五方實在是太傲造了。那時的梁五方就像是個「紅頭牛」,說話嗆人,他幾乎把一村人都得罪了。他很忙啊,每日裡騎著一輛(他自己買零件組裝的)自行車,日兒、日兒地從村街裡飛過,車瓦上的亮光一閃一閃的……很扎眼!可他渾然不覺。
      後來,有一天,梁五方突然在村街裡攔住老姑父,說:老蔡,女方催了,我想把婚事辦了。老姑父隨口說:辦唄。五方說:我兄弟三個,就一處宅,沒房子。老姑父說:你不是九爺的徒弟麼?老姑父知道,九爺早已不認他這個徒弟了,可老姑父就這麼說,也是想殺殺他的傲氣。可梁五方卻說:哼,我龍麒麟都蓋了……你給我劃片地方,房子我自己蓋。老姑父說:這事,得商量商量。五方說:你商量個啥?隨便給我劃一片就是了。老姑父氣了,說:這能是隨便的事麼?說著,老姑父伸手一指,說:我給你劃這兒,你願麼?梁五方看了看,說:這可是你說的。行,就這兒。
      這麼一來,老姑父愣了。他指的是村街旁邊的一個漚麻的水塘。塘裡曾經漚過麻,一層蠓蟲,還有大半坑子水呢……老姑父搖搖頭,笑了。他覺得這是句玩笑話。一個大水坑,半坑子水,怎麼能蓋房呢?別說是他一個人,就是一村人,也不可能在一個大水塘裡蓋起一所房子呀?於是,他說:行啊,你要有本事,你就蓋吧。
      大凡傲造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一村人都沒想到,奇跡出現了。
      經過了兩個冬、春,梁五方真的就在那個墊起來的水坑裡蓋起了一棟房子。而且,這房子竟然是他一個人蓋的。一個人,不央人,不求人,獨自蓋起了一棟房子,這已經很讓人吃驚了。那年月,更讓人眼黑的是:他蓋的還是一磚到頂的三間新瓦房!
      不過,最初的時候,村裡人誰也沒在意,彷彿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呢。就那坑水,他是一年也挑不幹的,更別說蓋房了。可梁五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仍是不慌不忙的,每天按時下地幹活,閒時就蹲在坑邊發呆……每逢有村人走過,就笑他:準備蓋房呢?去月亮上蓋吧。
      他「哼」一聲,也不說什麼。
      可是,突然有一天,傍晚時分,人們聽到了「轟轟轟、突突突……」的響聲,驚得一村人都跑出來看。原來,梁五方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個帶有長管子的水泵!他不但弄來了水泵,那時村裡沒電,他還弄來了一台小型發電機,全是人們沒見過的「洋玩意」!這邊「轟轟轟……」,那邊「突突突……」於是,一夜之間,那水就抽乾了。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在我眼裡,梁五方簡直就是個神人!我蹲在那水坑邊整整看了一夜,那樣的一個皮管子,怎麼就把水吸出來了呢?五方的行為給我帶來了無限遐想。也許,正是從這一天起,我心裡才長出了要飛出去的翅膀。
      在平原的鄉村,人跟人太密,你要是私下裡做了什麼事,是瞞不住人的。後來,村裡人終於打聽出來了,原來梁五方用的抽水機是從縣供銷社借來的。縣供銷社主任的女兒出嫁,請梁五方給打了一套傢俱。當傢俱打好後,主任給他工錢他不要。主任說,這不合適吧?拿著拿著。這時,梁五方說:王主任,工錢我是不會要的。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你那水泵借我用用。王主任先是一怔,說水泵?我這兒有水泵麼?五方說,有,我看了。新進的,就在供銷社後院。於是王主任大手一揮,說:用。你儘管用。
      可水泵是借來了,沒有電。梁五方真聰明啊,他只不過是從李月仙那裡拾了句話,就又用上了。當年,在橋上臨分別時,李月仙曾經告訴他,她老舅是縣電影放映隊的,到時候約他一塊去看電影。於是就托李月仙找了她舅,借來了縣電影放映隊的發電機……
      一個人,不讓任何人幫忙,獨自蓋起了一棟房子。你可以想像他傲造到何等程度?!那時候,梁五方如果張張嘴、低低頭,說句求人的話,村裡人是會幫他的。可他就是不說這句話,他誰也不求,就一個人悶著頭干……冬天裡,他一個人拉土,一車一車地墊那抽乾了水的大坑。有時候,李月仙也會跑來,幫他拉拉梢兒什麼的,他還不讓,說:走,你走。
      就這麼經過一個冬天又一個春天,當他把那個大坑先墊起來了一部分之後,就開始張羅著扎根基蓋房了。連地基也是他一個人夯的,他整整夯了一個冬天。他先用小石礎礎上幾遍,再用木夯來夯(連木夯都是他自己做的)。每天夯一遍,讓地基往下輒輒,再夯,一直到夯實了為止;磚也是他一車一車從東村窯場上拉來的,哼著小曲,汗如雨下……那時候,他還買不起房頂上用的瓦板,就用「棧子棍」代替。一般匠人把找來的木棍破成一節一節的就是了,因為上邊還要糊一層泥。五方講究,他用的「棧子棍」都是他從找來的舊木料或是砍的粗樹枝中一根根挑選出來的,先是劈成一節一節,爾後再把這些砍好的「棧子棍」一捆一捆地垛起來,澆上水「醒醒」,等風乾了的時候再刨一遍,每一根「棧子棍」都刨得平平展展、四正四稜的,就像是藝術品。這些準備工作他做了很長時間,等一切都備齊了,才開始鋪地磚扎基礎,一層一層往上壘。砌牆的時候,他也是有講究的,每天只壘三層。更讓人眼熱的是,他居然跑到縣上,不知從何處倒騰來了幾斤糯米。那年月,這可是拿錢都買不來的稀罕物啊!他找一大鍋熬了,全都澆在沙灰裡砌牆用……人們見了,覺得可惜,說:五方,你蓋金鑾殿呢?!他說:沒聽九爺說,過去地主老財蓋房,都這樣。人們聽了,恨恨的。等扭過頭去,走上幾步,回身就是一句國罵。
      最後到了上梁時,人們覺得他總是得求人了吧?不然,那梁怎麼上?可他還是不求。他借來了滑輪,一頭吊在滑輪上,固定好了一處,再去搞另一處。那一天很多人圍著看,看這狗日的怎樣把梁放上?那是午時,陽光熱辣辣的,我覺得在人們的目光裡,陡然生出了很多黑螞蟻。螞蟻一窩一窩的,很惡毒地亮著……可是,梁五方,一個人,居然,他居然就把梁吊起來,放正了。這人太……他,他在房山的兩頭都搭上梯形的架子板,房山的一頭留上豁口,爾後把梁木的一頭用粗鐵絲攔兩道箍兒(他是怕滑脫了),再掛上鉤子,用導鏈慢慢吊起來。他吊的時候,非常小心,一鏈一鏈地往上吊,待梁豎起來時再慢慢靠近豁口,有豁口的這一端先靠上,那豁口的斜度是他計算出來的,剛剛好。爾後再用滑輪去吊另一頭……最後再把房山一頭的豁口用磚重新補上。
      眾人一片沉默。人們說,這人太毒了,他連自己的兄弟都不用啊!
      這一次,九爺真生氣了!九爺背著手圍著村子整整轉了三圈!碰見老姑父的時候,他一跺腳,說:老蔡,毀了。毀了。你說,我怎麼教出來這麼一個徒弟?!
      老姑父也跟著搖搖頭,說:是個能人。
      我告訴你,在平原,人要是太「各色」了,就會受到眾人的反對。有一段時間,村裡人暗地裡都叫他「長脖子老等」,這是一句土話,也就是昂著頭的「鵝」。那是說他頭揚得太高了,眼裡沒有人!
      在這個世界上,你以後會遇到許多「各色」的人。「各色」不一定就是缺點,但「各色」肯定是人群中最難相處、最不合群的一個。梁五方就是這樣一個人。不管是誰站在他的面前,只要說上三句話,你馬上就會覺得你傻,腦子不夠用。你說,在這個世界上,誰願意當一個傻子呢?
      就這樣,他真的是一個人,硬是把新房建起來了。等新房蓋好後,他讓李月仙來看房子,李月仙抱著他的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看……她哭了。
      梁五方是第二年秋天結的婚。他結婚時,因為蓋房加上置辦傢俱,他把掙來的所有干私活的錢全都花光了。所以,結婚時,他只買了兩瓶酒、兩盒煙,一掛鞭炮,仍是不請村裡一個人……這怕是世界上最吝嗇、最簡約的一個婚禮了。李月仙是他騎著一輛自行車接來的。那鞭炮還是我給點的,兩人騎著自行車到新房門口時,我眼巴巴地說:方叔,我放炮吧?
      梁五方看了看我,終於說:好,丟兒,放吧。
      那天夜裡,只有我一個人聽房……我悄悄地把窗紙用唾沫濕了一個小洞兒,只見一盞油燈下,兩人臉對臉在床邊坐著,五方拉著李月仙的手說:月仙,你信我麼?
      李月仙說:我信。
      梁五方說:只要你信,我不管旁人說什麼。
      李月仙心疼地說:你瘦了。
      梁五方說:沒事,我渾身是力。
      接著,他豪邁地說:你就可勁給我生孩子吧,一個孩子一處宅!
      李月仙笑了,說:龍,還是麒麟?
      梁五方倒霉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在這裡,我要告訴你一個詞:「運動」。你生活在這樣一個繁榮開放的時期,肯定不知道什麼叫「運動」。「運動」這個詞,在一定的時期內,加上前置定語……是有特殊含意的。這樣說吧,在某種意義上,它幾乎可以說是「人民」的盛大節日。就像是西方的假面舞會,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狂歡,或者說是庸常日子裡難得的一次放縱,是爆發式的瘋狂。
      人都有想瘋的時候,是不是呢?
      梁五方應該說是撞到了槍口上。或者說,那伏筆早已埋下,只等一聲槍響了。
      對於無梁村的人來說,「運動」只是一個借口,或者說是一個契機。這年的冬天,當場光地淨的時候,老姑父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自行車到公社開了一個會……當他騎著自行車回來時,他身後多了四個人,那是一個工作隊。
      工作隊僅來了四個人,一個姓宋,一個姓唐,一個姓馬,一個姓徐。我只是記了一個姓徐的。姓徐的瘦刮骨臉,圍著一條長圍巾,戴一頂鴨舌帽,說是從省裡直接下來的。老徐穿一件很體面的黑呢制服,可他衣服上有一個扣子卻是紅色(女式)的,一看就知道是後來補綴的。他們跟我是一個待遇,到各家吃派飯。
      工作隊進村後,先是開會,查賬,爾後動員人們揭發……一個半月之後,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梁五方被揪出來了。
      當年,據我所知,最初,老姑父是想保他的。在村裡開大會的前一天,老姑父先是把他大哥五斗叫去,含含糊糊地說:給五方捎個信兒,明兒要開會了。五斗是村裡的會計,也是個聰明人,可他們兄弟之間已兩年不說話了……那天,黃昏時分,老姑父在村街裡碰上了梁五方,老姑父背著一捆濕葦子,看看五方,又四下看看,欲言又止……突然,老姑父咳了一聲,對著我大聲喊道:丟兒,快滾吧,趕緊滾。
      當時,我正在村街裡的一個石磙上站著,愣愣的……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想起,那會不會是老姑父的一種暗示?
      無論多麼聰明的人,一旦傲造了,就有解不開的時候……那一晚,如果梁五方解開了老姑父的話,結局又會怎樣呢?可梁五方對老姑父的一句「路話」根本沒在意,他騎著那輛自行車「日兒」一下就過去了。直到他快要被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還不知道呢。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對他有意見,他也不清楚。
      這天晚上,當鐘聲敲響的時候,全村人都集中到牲口院裡來了。這是個月黑頭天,開始的時候,會場上還亮著兩盞汽燈,當工作隊長老宋講過話之後,先是唱起了「憶苦歌」: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接著,治保主任突然喊道:梁五方,站出來!
      一時間,人們把目光全都集中到五方身上了,只見梁五方昂昂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可緊接著,有人宣佈了梁五方二十四條「罪狀」:比如投機倒把,私自買零件組裝自行車;比如接私活不給隊裡交錢;比如占國家的便宜,私用縣供銷社的水泵、電影隊的發電機;比如破壞國家糧食政策,拉關係套購糯米;比如存心破壞生產,鋤草時故意鋤掉玉米苗;比如調皮搗蛋,不服從領導,出工不出力;比如夢想著重新回到過去,過樓瓦雪片地主老財的日子……當人們宣佈完的時候,只聽梁五方大聲說:我不服!不服!
      可是,沒等他把話說完,群眾就湧上來了。人們黑壓壓地湧上來,把梁五方團團地圍住,眾多的聲音嗚裡哇啦地叫著,一下子就把梁五方給淹了!這時候,就在這時候,不知誰把汽燈給滅了,牲口院裡一片漆黑……只聽有人高聲說:他還不服?籮他!籮他!
      你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吧?那就像突然刮起的一股黑風,「嗚」一下幾百人一齊湧上去,就像是篩糧食一樣,把梁五方當做一個混在麥粒中的「石子」,在人群中你推過來,我搡過去……在平原的鄉村,這叫「過籮」。在「過籮」時,被籮者就像是在簸箕上蹦躂的跳蚤,又像是立在浮萍上滾來滾去的一粒水珠,一時倒向東,一時又倒向西,人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有不停地起了伏、伏了又起……緊接著,像雨點一樣的唾沫吐在他的臉上,像颶風一樣的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可他什麼也看不清……你可以想像人們在庸常的日子裡心裡聚集了多少怨恨,埋藏了多少壓抑!特別是女人,女人需要忍耐多久才有這麼一次發瘋的機會?!
      那時候我人小,個還沒長開呢,得以在人群的縫隙裡鑽來鑽去……我看見海林家女人手裡拿著用麻線納了一半的鞋底子,一次次地衝上去扇五方的臉。人太多了,手也太多了,有好幾次她都沒夠著,她很不甘心,一臉的猙獰,眉眼裡火苗亂躥,有一次鞋底子終於刮著了五方的臉,她一下子哇的一聲叫了……能扇著梁五方的臉,她是多麼快樂呀!
      我看見聾子家媳婦手裡一閃一閃地亮,開初我沒看清,後來趴在地上才發現,她袖子裡竟揣著一把上鞋用的錐子!她在人群裡湧動著,潮水一般地進退,每一次湧到前邊時,她手裡的錐子尖就亮一下。我得承認,她還算是善良的,她用兩個指頭捏著錐子的尖兒,猛地往前送一下,爾後馬上就收回袖子裡去了。她的頭髮全濕了,眉頭吊梢著,鼻子裡喘著粗氣,一臉亮晶晶的汗珠!
      我看見麥勤家老婆一手在上、一手在下,在上的那隻手只是應付著去推,下邊那隻手是偷著掐和擰。她一次次地暗地裡伸手去掐,是揪著了肉轉著圈掐……天啊,她又有多大的仇恨呢?我看見她的牙緊咬著,兩眼放光,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氣聚在三個手指頭上,逮住了就狠狠地掐一回!其實,那也不過是因為一句話。(你要切記:話是最傷人的,一句傷人的話就可以給你帶來災難。看見的傷害不叫傷害,那終歸是可以治癒的。看不見的傷害才是最大的傷害。)麥勤家女人是有短處的。她當姑娘時嘴上有個豁子,後來去醫院補過,一般人看不出來,只是說話不太利索。有一次,當眾人都在說「龍麒麟」的時候,她也說了一句:風(方)啊,究(都)、說你猴托生的(本意是誇他聰明)……不料,她還沒把話說完,梁五方當眾戧了她一句:去,你豁著個嘴,知道啥?
      我還看見,幾乎是全村的人,都下手了……在暗夜裡,在一連串的口號聲中,我看見唾沫星子漫天飛舞;我看見在漫散著紅薯屁味的牲口院裡人頭攢動;我在風中還聞到了一股股臭腳丫子的氣味(好多人都把鞋脫了,脫了鞋用鞋底子扇他)……我看見人們的手臂起起伏伏,真的成了籮面的機械手了;我看見人們的眼角里藏著恐懼和喜悅,眼睛裡泛動著墨綠色的燦爛光芒;我還看見,就在梁五方倒地的那一刻,他的二哥五升偷偷地從袖筒裡掏出了一個驢糞蛋,塞了他一嘴驢糞!
      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場合裡,我也很想上去扇他一耳光。我跟梁五方沒有任何仇恨,也沒有過節。在我眼裡,他甚至可以說是我崇拜的偶像。當偶像倒在地上的時候……我只是、只是興奮。我的手忍不住發癢,發燙,有一種指甲裡想開花的感覺!這是真的。所以,我告訴你,在一定的時間和氛圍裡,惡氣和毒意是可以傳染的。
      後來,我聽見老姑父大聲說:這是幹什麼?不要打,不要打……我不知道,此時此刻,在他制止的聲音裡是否也有了一絲快意?
      從省裡來的老徐說:同志們,要講政策,講政策呀……這聲音裡有無奈,也有敷衍和驚奇,甚至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激動。
      這時候,我看見倒在地上的梁五方吐著嘴裡的驢糞,哇哇大哭!……可是,當他一旦被人提溜起來的時候,他再一次跳將起來,梗著頭,強著脖子,一躥一躥地含著淚大聲喊道:我不服,就不服,我要上告!
      於是,人們再一次衝上去了……就在這時候,剛從娘家回來的李月仙找到了牲口院。她先是怔了一下,爾後哇的一聲哭著撲上前來,一下子抱住了梁五方,任人捶打!
      李月仙緊緊地抱著梁五方,大聲哭喊著:天哪,咋這樣呢?俺害誰了?俺把恁的孩子撂井裡了?!……那淒厲的哭喊聲在夜空裡盤旋著。
      一時,人們全都愣住了。
      此時此刻,還是工作隊長老宋說了句話,他說:會就開到這裡吧。
      梁五方是被他媳婦背回家的。夜裡,李月仙給他脫了衣服擦身子,見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到處是血,這裡一塊,那裡一塊,黑紫黑紫的,有碰的,有掐的,還有錐子扎的……李月仙放聲大哭,她哭得很傷心。
      這天夜裡,一村都很安靜。少有的安靜。大約是一個個都出了氣了,睡得很安穩。狗也不咬了,只有蛐蛐那連綿不絕的叫聲……
      七天後,公社的批復下來了,梁五方家的成分由中農改劃為「新富農」(這當然也包括五斗、五升兩兄弟)。按照批復,梁五方新蓋的三間瓦房和他的自行車、縫紉機被沒收充公……並且勒令他三日內從新房裡搬出去。
      當工作隊長老宋在場院裡當眾宣佈這個決定時,梁五方卻顯得出奇的平靜,他一聲都沒吭。只是他的二哥五升卻咧著大嘴哭起來了,他說:我冤哪!……哭喊著又要上去揍五方,被老姑父拽住了。
      在這三天時間裡,無梁人表現出了一種少有的沉默,他們甚至顯得格外的寬容和謙讓。當鄉親們在村路上碰上梁五方的時候,他們雖然不說什麼,但從目光裡可以看出,他們是略顯不安的,有的甚至還主動地給梁五方讓路……可梁五方對這一切卻視而不見,他兩隻手緊攥著拳頭,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人也不理,就像是一列裝滿了火藥的列車,轟轟隆隆地就開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當李月仙出早工從地裡回來時,梁五方已把她回娘家的小包袱給捆好了。他對李月仙說:走吧,你回娘家去吧。
      李月仙說:我不走。你不是說要上告麼,我跟你一塊。
      不料,梁五方一下子暴跳如雷,他像一頭豹子似的躥起來吼道:滾,回你娘家去!
      李月仙流著淚說:我就不走。拉棍要飯,我也跟你一塊……
      梁五方瞪著眼說:你走不走?
      李月仙說:不走。接下去,她剛要說什麼……梁五方一下子衝到她面前,揚起手劈頭蓋臉地扇了她幾個耳光!……爾後,對著她大聲吼道:滾滾滾,趕緊滾!我看你就是個掃帚星,看見你眼黑!
      李月仙大概從未挨過打。李月仙被他打愣了……就此,李月仙再沒說什麼,默默地挎上那個小包袱,哭著走了。
      那會兒,說實話,我正趴在牆頭上看熱鬧呢。只見梁五方在屋裡的地上蹲了一會兒,突然跑出來對我說:丟,幫我個忙行麼?我看著他,從不求人的梁五方,能說出這個話,我一下覺得比他高了一頭。你知道,我當時心裡有多快樂。於是,我點了點頭。
      他說:去送送你嬸子,把她送到家。
      我再次點了點頭。
      中午時分,當工作隊領著村幹部前來沒收房產的時候,只見大門開著,家裡東西都原樣擺放著,梁五方不見了。
      

《生命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