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孔太平從洪塔山送來的兩萬元現金中取出一部份,將拖欠的民工工資全發了。民工們特別高興,一個個幹起活來渾身是勁。孔太平自己卻有些沒精打采。從青干班結業回來時,蕭縣長好像連鹿頭鎮黨委書記的位子也不願給孔太平了,借口孔太平在青干班學了現代社會的管理辦法,讓他在幾項不痛不癢的臨時工作中先選一項作為過渡。孔太平為此氣得七竅生煙。好在月紡能及時給自己一些寬慰。月紡說搞環保蔬菜也是縣裡最有現代觀念的工作,中國的事要不了多久便會像美國一樣,事事都要先考慮環保,到那時這樣的經歷就成了一大優勢。月紡這樣說還有另一層面的考慮,山上的空氣好,又沒有山下花花綠綠東西的引誘,清心寡慾地過一陣,說不定孔太平的身體就會恢復正常。孔太平一想也有道理,便大大方方地帶十幾個民工上鹿頭山創辦高山環保蔬菜基地。孔太平以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提拔,沒想到這事竟有點遙遙無期了。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幾天過去了,還不見湯有林的人影。這天早上山上的霧還沒散時,一個人從防火道上走下來,孔太平以為是湯有林,可是從霧裡鑽出來的人是章見淮。章見淮要去縣裡參加森林防火動員與表彰大會,順便又來強調一下燒火糞的事。章見淮還壓低聲音告訴孔太平,自己專門為他泡了十斤壯陽的藥酒,等過了冬至就可以喝了。孔太平聽到這話後心裡一熱,竟不知如何感謝。
    下午臨近放工時,娥媚像妖女一樣出現在晚霞裡。娥媚朝山下看了一眼,便將身子彎成一張弓,像是在地上撿松菇。一個民工剛說快起風,起風了就可以掀開娥媚的衣服,山上就真的起風了。娥媚的衣襟輕輕舞動一下,民工們就小聲驚叫,說是看見娥媚的腰了,娥媚的腰又圓又細。不知是誰扯起嗓子叫道:娥媚!別的人也跟著叫:娥媚——!山頂上的娥媚像是沒聽見,那彎彎的腰肢一閃,整個人便消失在晚霞裡。聽著山谷裡的回聲,孔太平不禁笑起來,他勸民工們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娥媚根本就沒眼瞧他們。
    也許是想著章見淮給自己泡的藥酒,孔太平夜裡睡得特別好,一覺醒來民工們已經吃完早飯上工去了。孔太平起床後端上一杯水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刷牙,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他扭頭一看,發現湯有林站正站在自己的身後。孔太平漱乾淨嘴裡的牙膏,高興地讓湯有林進了屋。
    湯有林沒有給更多時間讓孔太平去想這個問題,剛一坐定就說:「你的情況我才知道,縣裡對你這麼不公平,怎麼不早點對我說?」
    孔太平故作輕鬆地說:「你這口氣好像是安如娜的哥哥!」
    一隻長著彩色羽毛的鳥落在窗台上,緊接著又來了一隻。它們絲毫不怕屋裡的人,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便開始忘情地交嘴。湯有林看著兩鳥不高興地說:「別提安如娜,就是她哥哥要害我。」
    「有你害田毛毛那麼重嗎?你是來看田毛毛的吧?我對你說實話,她現在的情況很不好,有精神分裂的前兆。」孔太平不滿地說。
    「你別嚇我。田毛毛要有問題在我之前肯定就有了。我也對你說實話,他們要我來給你們當縣委書記!」孔太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桶裡抓起一把米正要餵那鳥兒,湯有林伸手攔住,並說孔太平像是一點也不省男女之間的事,老在別人正入巷時跳出來打擾。湯有林繼續說:「我早就說過,當地委書記也不如在財政廳當處長。我跟他們較了半個月的勁,實在沒辦法了,才先來找你,希望你幫忙參謀一下。」
    兩隻交嘴的鳥兒突然飛走了。窗外吹進來的風中夾著一股狐臭,籠子裡圈著的幾隻雞不安的大叫起來。孔太平走到門口將一隻正在探頭探腦的黃鼠狼攆跑了。回過頭來孔太平還是不知從何說起,他用了很大力氣才想起一句話。
    湯有林說:「來之前我就想好了,只要你說我可以來,回頭我就與他們討價還價讓你當副書記,接下來就讓你當縣長了,我抓縣委,你抓縣政府,別人還想造反?」
    「我擔不起這個重任。」孔太平像是在掏肝掏肺。「你不知道,我在蕭縣長從來就沒有將頭完全抬起來過,只要他一開口,我會連想都不想就照辦照執行。」
    聽了這話湯有林像是很開心,他說:「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來給你們當書記?」
    孔太平說:「也不能這樣理解。我還想,按中國人的性子,朋友和同學甚至夫妻與兄弟是不能在一起長期幹事的。」
    湯有林說:「這個問題我也有考慮,我不可能在你們縣干很久,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我走的時候一定會將班交給你。」
    孔太平說:「這樣說我更要反對了,我不會當陰謀家。」
    湯有林大笑起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我就是喜歡同憨人做朋友。你再說說,縣裡新的經濟增長點應該放在哪個方面?」
    孔太平說:「你真的只打算在這兒干三五年?」
    湯有林說:「現在是什麼年代,有三五年時間足夠出政績了。」
    孔太平說:「我知道,這是一把手們的共識。我建議你膽子更大一點,到時候讓全縣的女人不問老幼都去當小姐。只要兩年縣裡就會富得流油。」
    湯有林說:「好啊,回頭讓你家月紡帶這個頭。」
    孔太平說:「月紡不是女人,她是我老婆。」
    湯有林說:「別人的老婆就不是老婆?」
    孔太平說:「這話你得問孫萍!」
    湯有林大笑一陣並就此轉了話題。孔太平聽說孫萍當了地委宣傳部副部長,安如娜當了財政廳副廳長,簡直都要驚呆了。有一段時間裡,孔太平只看見湯有林的嘴巴在動,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等到緩過勁來正好聽見湯有林的一段精彩的議論。
    「一開始聽到這些消息時,我的心像是有三把刀子同時在攪動,昨天早上從省城出來時還壓抑得不得了,後來在山上睡了一覺,才完全想通。天下女人都是男人的無形資產。別看孫萍和安如娜一個管著意識形態,一個管著經濟基礎,實際上她們是在為我們做秘書和會計。」
    「看來我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支持你來當縣委書記了。」
    孔太平陪著湯有林站在山坡上將環保蔬菜基地一一看過。湯有林感慨一番,說孔太平做事真的有股狠勁,當初找他要錢時,自己還以為那只是個借口,沒想到孔太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它弄得有模有樣。孔太平告湯有林,蕭縣長只給了三萬元,若是再有十萬,這環保蔬菜基地的樣子就更加不一樣了。說著話就到了十一點。湯有林要走,不肯留下來吃飯。孔太平也不願將湯有林來鹿頭山的行蹤過早暴露。握過手後,湯有林就往山上的防火道上走。孔太平以為他走錯了,不料湯有林說,他本來就是從鹿尾鎮那邊上山的。前兩年段人慶陪他到鹿頭山玩時,就是從鹿尾鎮上山的,他對山那邊的情況熟一些。孔太平將湯有林送到山頂後,湯有林執意不讓他再送。
    湯有林的身影在樹林裡消失後,孔太平想起湯有林說過昨晚是在山上睡的,不免心裡一驚。
    這天夜裡孔太平失眠了。他第一次感覺到山上有那麼多的野獸,響徹在夜空的每一聲叫喚都不一樣。孔太平將自己知道的發生在湯有林身上的那些事,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想了一遍又一遍,有兩次他從床上坐起來抓起手電筒,幾乎就要出門到山那邊看看湯有林是不是在娥媚那裡過夜。天亮後,山頂一帶突然響了兩槍。沒過多久,娥媚清脆的吆喝聲,同她家的那隻大黑狗的吠叫聲一齊響起來。屋裡的人全都爬起來,看著山頂上的娥媚一下一下地將兩個偷獵者捆在樹上。民工們顧不了孔太平的警告,紛紛往山頂跑去。孔太平爬上去的時間晚了點。娥媚帶著那條大黑狗正要回家,見孔太平也來了,她像是有意多停留了一會,還將一雙四周儘是黑暈的眼睛深深地看過來。偷獵者獵殺的兩隻肥碩的石雞已經到了娥媚手上。娥媚用眼睛對孔太平說了一句話後,順著草叢中的小路下山去了。民工們在背後小聲議論,說娥媚的眼圈黑了,腰也塌了,一定是夜裡被特別善戰的男人睡了。
    兩個偷獵者在山頂上叫了半天,直到太陽偏西時娥媚才將他們放開。娥媚像是做了一件善事,順著防火道走下來時,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她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陶罐,在眾多目光的護送下,逕直走到孔太平面前,用風一樣輕的聲音說:「罐子裡的湯是用石雞熬的。」娥媚順手揭開陶罐上的蓋子,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孔太平早就聽說鹿頭山上的石雞比高麗參還滋補,但石雞像精靈一樣,洪塔山曾經數次請人專門進山打石雞,結果全是空手而歸。
    「這是國家保護的動物,我不能吃。」孔太平說。
    娥媚笑吟吟地說:「石雞都死了,你不吃別人也會吃。」說著,娥媚拎著陶罐進屋找出一隻碗,盛滿石雞湯後送到孔太平面前。「老章走之前跟我說了你的事,那藥酒我天天都在替你好生照看著。老章一直在感謝你,去年過年時,不是你到地區去睡水泥地,我們領不到工資,那年就沒法過了。喝吧,喝下去若是身體好了,你家裡的人高興,我們也高興。」
    娥媚說了些讓孔太平很感動的話。孔太平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又放下了。
    「怎麼啦,味道不好?」娥媚問。
    「是的,味道確實不好。」孔太平說:「你說實話,這兩天是不是有個男人在你那兒過夜?」
    「有個叫湯有林的男人在我屋裡睡了兩晚上,他還說自己馬上要當縣委書記了。」
    「這話你敢如實對老章說嗎?」
    「為什麼不敢?你以為我同湯有林睡到一個被窩去了?我再告訴你,湯有林是看上了我,可惜我沒有看上他。我讓他吃了好肉喝了好酒,也對他說了好話,可就是沒有同他做好事。別看我是被人販子賣過的,可並不賤。昨天夜裡湯有林趁我睡著時,摸了我一下,我還沒吭聲,大黑狗就跳起來咬住他的手。嚇得湯有林要趕早下山打狂犬疫苗,不然我怎麼會一大早就爬起來抓偷獵的。」
    娥媚慍怒的樣子讓孔太平一陣陣地臉紅,他將頭埋在那碗湯裡,直到娥媚走時也沒有再抬起來。那碗湯喝下去,孔太平明顯感到身心輕鬆了許多。第二天上午孔太平去山那邊還陶罐時,娥媚和大黑狗都不在。他站在門外衝著山谷和山嶺喊了一陣,也沒聽到回答。孔太平只好將陶罐放在門前的的曬架上。回到環保蔬菜基地時,民工們告訴他,娥媚剛剛來過,還捎來蕭縣長的口信:姜書記的病沒有治好,死在北京了。蕭縣長要孔太平火速趕到省城去,他有要事吩咐。
    孔太平以為是縣裡常委班子要調整了,便匆匆下山鑽進早已等在山下的一輛桑塔納。緊趕慢趕總算提前一個小時到了位於省城郊外的機場,還在候機的蕭縣長見到孔太平,露出難得一見的笑臉。
    蕭縣長將孔太平叫到一旁:「你聽說了嗎,青干班學員中有人要來縣裡當書記?」
    孔太平一瞪眼睛裝出驚訝的樣子:「這不可能!」
    蕭縣長果斷地說:「你現在就去打聽。晚上十點鐘以前,我必須得到確切消息。」
    孔太平跟著留作陪同的王科長上了蕭縣長的奧迪。在省城裡轉了半圈後,孔太平讓王科長他們先找了一家飯店住下,然後一個人溜出飯店,直奔位於江北的省財政廳。孔太平本是要找安如娜在傳達室登記時卻說是找湯有林。他沒想到安如娜的辦公室如此之大,推門進去後,半天才看清安如娜坐在一張特別大的桌子後面。安如娜看見孔太平突然闖進來也吃驚不小。隔著老遠,安如娜讓孔太平在一隻大沙發上坐下來。孔太平將辦公室掃了一眼後說,這些擺設的價值足夠鹿頭鎮全體幹部職工發半年的工資。安如娜輕輕一笑,問孔太平來幹什麼,是不是鎮裡又沒有錢發工資了。孔太平不同她說這些,他指著安如娜的辦公桌說它大得就像她臥室裡的那張德國席夢思。安如娜想笑又不敢,她看了看手錶後,就叫孔太平先出門到外面去等著,自己馬上開車來接他。按安如娜的吩咐孔太平在離財政廳大門約二百米的一棵法國梧桐下面站了半個小時,安如娜才開車過來。孔太平一個人坐在後排。雪鐵龍向前滑行一段剛將速度提起來,路邊忽然有人招手示意停車。隔著玻璃孔太平發現攔車的人是湯有林,湯有林和一個挺洋氣的女人挽著手站在馬路邊。
    安如娜將車窗放下小半截。湯有林湊過來告訴安如娜,說是孔太平來了,他們已經約好今晚要聚一下,讓安如娜選個地方。安如娜沒有戳穿湯有林現編的謊話,她不動聲色地要湯有林選好地方後再通知她。安如娜不想讓湯有林看見坐後排的孔太平,話一說完便將車窗完全關上。
    孔太平說:「湯有林怎麼知道我來了?」
    安如娜說:「你在傳達室登記了,他當然會知道。怎麼樣,去嗎?」
    孔太平說:「不去又能幹什麼哩!」
    安如娜聽懂了這話的意思,她憂傷地望了望孔太平,小聲說:「我還以為你又行了哩!」
    這時湯有林將電話打到孔太平的手機上。湯有林說,他非常高興能在這種時候接待孔太平,他已經約好了安如娜,七點時為孔太平接風。雪鐵龍悄無聲息地走了一段後,安如娜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越過座椅的後背伸向孔太平。孔太平將它抓在手裡狠狠地握著。孔太平問清楚那個挺洋氣的女人叫江小寒,是湯有林的太太后,忍不住說湯有林太不知足了,有這樣的女人做老婆,一個可以頂一百個。安如娜搖搖頭說孔太平還是不瞭解女人,漂亮女人只注意自己的外表,不把床上功夫當回事。不漂亮的女人正相反。所以往往醜一點的女人反而更在男人面前得寵。
    調笑幾句後,安如娜主動提起湯有林工作變動的事。孔太平像是從沒聽說過他衝著安如娜驚叫說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他將蕭縣長借口姜書記死,騙自己來省城,打聽青干班學員中誰會去縣裡當一把手的經過說了一遍。「千萬不要告訴他!等等再說!」安如娜一聽也叫起來,她將農業廳的一個處長的名字說出來,讓孔太平先將蕭縣長搪塞一下。孔太平一頭霧水地聽著安如娜繼續說下去。「蕭縣長這個時候往北京跑,肯定是在北京有關係,只要找準了情報,北京那邊的人一發話,這兒誰敢不聽!別看湯有林與我是同學,其實是身邊的定時炸彈。他不走我就沒法開展工作。」
    孔太平一聽又變成憨性子:「湯有林下派縣裡是你在背後算計湯的?」
    安如娜坦白說:「我是希望他走遠一些。」
    孔太平不以為然地說:「湯有林對你是定時炸彈,對我就是原子彈了!」
    安如娜說:「你說得很對,定時炸彈會要人的命,原子彈只能用來嚇唬人。」
    說著話,約好的酒吧就到了。
    三人見面後,湯有林不說自己已到縣裡與孔太平見過面,安如娜也不說自己已與孔太平幽會過,孔太平更是隻字不提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關係。相互間都撿一些熱熱鬧鬧的話說。安如娜說湯有林這次下去其實是鍍金,因為組織原則規定了,今後凡是擔任高級領導職務的人必須有在基層當一把手的經歷。湯有林則說,安如娜這麼年輕就升到副廳級,而且又是女性,說不定下一次省裡幾大家換屆時,就能有機會遞補上去。孔太平聽著他們的話全身像散了架一樣,儘管拚命喝了幾杯咖啡,也仍然直不起腰。湯有林發現孔太平無精打采的樣子,就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安如娜不等孔太平回答,搶在前面說,青干班三十八個學員中惟一的遺留問題,看來還得老班長出面來解決。湯有林很爽快地答應說,一個月後孔太平是縣委第一副書記。安如娜馬上舉起飲料杯,代表青干班全體學員感謝湯有林。安如娜讓孔太平一起舉杯時,孔太平的動作有些不爽。安如娜問他怎麼好好的一下子不高興了。這一次孔太平還是沒有說話的機會,湯有林搶在前面解釋,孔太平這是對安如娜不滿,要感謝說什麼也不能單單停留在口頭上。安如娜拿起筆在桌上的酒水單輕鬆地寫了一行字,然後交給湯有林,讓他到行財處拿上一百萬元。
    湯有林拿著紙條半天沒有往口袋裡放,他笑著說:「財政廳賣人這麼不值錢了,反而會掉自己的身價。」
    安如娜也笑:「現在滿街都是處級幹部,能賣這個價錢就不錯了。」
    孔太平聽著他們這些綿裡藏針的話,忍不住心酸起來。「你們不能這樣說話!」孔太平的眼窩裡盈出一些眼淚來。「照你們的標準,鄉鎮幹部只能是要飯的!」
    安如娜和湯有林沒有注意到孔太平感情上的變化,異口同聲地說:「鄉鎮幹部本來就是要飯的。」
    孔太平叭地放在手中的咖啡杯:「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們的施捨。」
    湯有林趕緊說:「你的命決定了你不是鄉鎮幹部,我的位置遲早要讓給你。」
    孔太平這時突然想起區師傅,他覺得還是區師傅更能體恤他這一類人的難處。孔太平決定現在就去會會區師傅,趁安如娜和湯有林沒有注意,他裝作上廁所,出門後,一個人揚長而去。
    凌晨兩點,孔太平從夜行客車下來後徑直去敲地委黨校大門,一個陌生男人從夢裡醒來,說區師傅不在這兒看門了。就在孔太平非常失望之際,陌生男人忽然問他是不是叫孔太平。孔太平點了點頭。陌生男人這才告訴他,區師傅走時曾經留下話,如果孔太平來找,就告訴他自己的電話號碼。同區師傅聯繫上後,孔太平當即去了他家。
    區師傅獨自住著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傢俱和家電基本上配齊了。
    孔太平大驚小怪地說:「你再不找個伴,那就太委屈這個屋子了。」
    區師傅說:「我現在是有這個想法。過去的事已經了了,得趕緊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心急吃不成熱豆腐,我也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這種事不敢太開放。」
    孔太平說:「區師傅能將自己與大學生相比,這事就好辦多了。」
    區師傅說:「你別瞎想,我可沒有找女大學生的念頭。」
    慢慢地兩個人說到了正題上。從上個月區師傅開始被人介紹到地區紀委開車。那輛捷達使用率太高,還出了三次不明不白的車禍,買回來才十七個月就破得像拖拉機。紀委的三個司機都被這車摔傷了,沒辦法了才聘用區師傅。孔太平心裡有數,沒有在這方面多說話。他將自己這次出來的緣由從頭到尾告訴了區師傅。區師傅用他幾十年的政治經驗來勸告孔太平,哪怕是讓別人看作無能也不要將湯有林說出來。因為只要時間允許,蕭縣長完全有可能讓對湯有林的任命胎死腹中。
    眼見著天快亮了。區師傅六點鐘時要出一趟車,他讓孔太平在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覺。有些話等自己回來後再進一步往下聊。孔太平倒頭就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客廳裡好像有個女人在叫自己。孔太平睜開眼睛聽了聽,便趕緊起床打開臥室。他判斷得一點也沒錯,站在眼前的正是縭子。天已經很涼了,縭子還穿著一條短裙,腿上也不穿絲襪。
    縭子說:「你該明白我是怎麼知道你來了!」
    孔太平說:「區師傅通知你的!」
    縭子說:「你是誰呀,一個小小的鄉官還值得通知——是他在電話裡無意中說出來的。」
    孔太平不喜歡別人用這種口氣說自己是鄉官,那張還沒洗過的臉,頓時變得格外難看。
    「你不就是仗著老子是地委書記,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難怪你這樣死皮賴臉地纏著我伯伯,原來你早就知道我們的底細!」
    話已說到這一步孔太平索性挑明了:「我還知道,是湯有林害得你做人工流產的。」
    縭子怔住了。「你還知道什麼?」
    孔太平不動聲色地說:「你喜歡咬男人的肩膀。」
    縭子臉上的皮膚一扭,整個人變得就像那個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美國女人奧爾布賴特。孔太平心裡一顫害怕自己這一招做得過頭了。湯有林只說過有的女人在高xdx潮到來時喜歡咬男人的肩膀,但並沒有說那個女人就是縭子。孔太平猜測只有像縭子這樣的女人才敢如此野蠻地對待男人,他的本意裡除了訛詐以外還有一份好奇。好在縭子終於沒有朝孔太平撒氣,而將仇恨全部集中到湯有林身上。
    「我知道,這些都是湯有林告訴你的!湯有林是個王八蛋,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孔太平,我要你替我做內應,讓湯有林身敗名裂。」
    「我為什麼必須幫你!」
    「湯有林一旦倒台,你肯定是最大受益者。」
    孔太平將話題略微扭了一下:「你還不知道,你爸爸已經知道湯有林害你的事。是我說出去的,我想這種事應該讓你家裡人知道。」縭子瞪了孔太平一眼。孔太平繼續說:「有一點我不明白,區師傅和區書記明知湯有林害過你,竟然還同意他到手下來當縣委書記。」
    縭子說:「我爸他們一直想不拘一格地培養接班人,蕭縣長一地切已經被我爸看透了,湯有林他們還沒看透,心裡就抱著希望。」
    孔太平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剛將手機打開,蕭縣長的一陣臭罵便撲面而來:「孔太平你要是敢在老子面前長反骨,老子就操你的娘!」
    孔太平哪裡受得了這種氣,他立即回罵起來:「你這個王八蛋是洪塔山養的,沒有娘給人操!」
    手機裡面的聲音彷彿消失了。孔太平沒有掛機,他裝模作樣地反覆問對方是誰,為什麼不說話了。說了好久才聽見蕭縣長在那邊自報家門。孔太平免不了要作一陣痛苦萬分的檢討,然後主動將從安如娜那裡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蕭縣長好像沒有罵過孔太平也沒有聽見孔太平罵自己,他語氣平和地說,農業廳的那個處長已經被省委組織部否定了,他要孔太平繼續打聽此後的情況。好不容易與蕭縣長說完話,孔太平臉上和手上的汗將手機週身濕透了。
    縭子將一隻大姆指伸向孔太平:「當鄉官的敢罵縣官,我有些佩服你。」
    孔太平撩起衣襟擦拭著手機:「哪天逮著機會,我連你爸都敢罵。」
    「你這樣說就是吹牛了。」縭子說,「我總算有點明白,伯伯當了一輩子檢察官,為什麼總在爸爸面前推薦你。伯伯還預言只要政局保持目前的特點,十年後你孔太平少不了要成為一顆與眾不同的政治新星。」
    孔太平不願表現出自己的受寵若驚。「你伯伯若真的這樣說了,我會替他可惜。」見縭子面露不解之色,他接著說:「既然他有這樣的膽識,那他就不應該只在幕後做高人。」
    縭子嘴唇動了幾下後還是冒出一句話來:「伯伯是在暗暗地替我爸助一臂之力。我爸越來越信不過組織部的那些人了,說他們考察幹部從前是百分之九十看能力,百分之十看關係,現在是百分九十看關係,百分之十看能力。讓伯伯到黨校看門和到紀委開車,就是我爸和我伯伯商量出來的絕招。」
    孔太平知道只能到此為止了。他看了看手錶便向縭子告辭。
    縭子看著孔太平走到門口時,突然說:「湯有林去你那兒當縣委書記,你可得將月紡盯緊點!」
    孔太平笑一笑說:「你要是見過我老婆,就不會有這種擔心。」
    縭子說:「在湯有林面前這種事情的變數太大了,我是跟著爸爸去財政廳玩,才認識湯有林的,當時並不在意,沒想到他出手就送我一枚價值八萬多元人民幣的南非鑽石胸針。不知湯有林對你說過沒有,他最喜歡與朋友、同事、熟人和上司的女人偷情。他的論據很科學,這種偷情身體內的荷爾蒙會猛增,快感特別高。」
    孔太平心裡打了一個寒噤。這種感覺讓他在返回省城的路上很不好受。
    與王科長他們會合後,孔太平照樣有時一個人往外跑,有時也讓王科長跟著跑。跑了幾天孔太平有些累,他正想和安如娜聯繫,安如娜將電話先打過來了。安如娜說,省委組織部已於下午五點將湯有林任職的批復電傳下去了,任誰也無法通過後門來改變這個事實了。因此安如娜約了在省城的十幾個青干班學員到一起聚聚,一為孔太平接風,二為湯有林提前送行。安如娜剛講完,湯有林也打來電話,要孔太平一定去。湯有林說孔太平在省城裡熟人不多,一定要多找機會與這幫同學接近,將他們套牢,這對孔太平日後的事業是大有幫助的。
    孔太平將湯有林要到縣裡當書記的轉告給蕭縣長後,便到飯店門外等安如娜的車。進到約好的酒店,孔太平發現孫萍也來了。他和所有青干班的同學握過手後,剛坐下來,就有人大聲說,湯有林如今也是一方諸侯了,應該趕緊在正宮之外再續幾個偏宮。哄笑一陣,安如娜便叫上酒上菜。大家一致要求孔太平以後要好生與湯有林配合,一起弄出一個青干班學員的示範縣。幾瓶馬爹利喝下去後,好幾個人就開始屢數省裡幾個要害部門的頭頭,無一例外地有著縣委書記的經歷。他們說這話時並不是羨慕,而是提醒湯有林,此去基層,心須想盡辦法使自己能在三五年內得到提拔,這一點才是下基層的關鍵。如果三五年還沒有提拔,就得趕緊想辦法往省城調,否則就得在基層陷一輩子。孫萍和安如娜躲在一邊悄悄地說著與孫萍懷孕的事有關的話題。見孔太平孤單地坐在那裡,安如娜便擔心地勸他,要主動與這幫人交流情感建立關係。
    孫萍要安如娜放心,她說:「孔太平這人是內秀,什麼事情都會無師自通。」
    孔太平瞅了一眼孫萍的大肚子,憨憨地說:「只要有必要,就是生孩子的事我也學得會。」
    兩個女人差一點將牙齒笑掉。又過了半個小時,安如娜見湯有林他們在私下裡安排進一步的活動,就主動提議散席。湯有林與孔太平握手時,要他回到縣裡先替自己造點輿論。孔太平貼著他的耳朵,問要不要將縣裡的美女先統計一下,錄個名單備用。湯有林眼睛裡地洋溢著笑意要孔太平別操心這事,各人的眼光不一樣,是否美女得親自去欣賞。湯有林還要孔太平回去後,替他找一套縣志,舊版的和新編的都要,從中瞭解一下當地民風民情。湯有林他們走後,孔太平和孫萍上了安如娜的車,說是先送孫萍送回家再送孔太平去飯店,等到孫萍下車後,兩個人便直奔安如娜的家。
    一路上安如娜神秘地笑著,像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在等在家裡。
    安如娜屋裡幾乎沒有變化。安如娜讓孔太平洗澡時,孔太平還能在老地方找到安如娜給自己買的那些衣服。兩個人一躺進浴缸,安如娜就伸手從浴缸旁邊的小桌上取過一杯紅葡萄酒,自己呷一口,又讓孔太平呷一口。等到孔太平通體被熱水泡得又燒又熱時,安如娜又從小桌上拿來一顆藥塞進孔太平的嘴裡,然後又嘴對嘴地餵了一口酒,讓孔太平將藥吞下去。孔太平問時安如娜笑著說,一會兒他就知道,這是什麼藥。洗完澡躺到久違的德國席夢思上,孔太平不斷地讓自己去想發生在這間屋子裡的那些動人心魄的時光。安如娜將自己的身子噴過香水後,躺在孔太平身邊什麼也不做,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孔太平正覺得安如娜有些奇怪,突然感到胸膛裡的血在往下身湧,肉體內有種東西像鹿頭山上的泥石流那樣洶湧奔騰著。就在他躺在那裡不知所措時,安如娜擰亮了房間的頂燈驚喜地叫了起來。孔太平這時已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剛將安如娜撲倒在身下,大門外有人將門鈴按響了。安如娜在孔太平的身下抖了一下,她迅速地地推開孔太平,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床前,一邊穿衣服一邊叫孔太平想辦法躲起來。安如娜穿好衣服出了臥室。孔太平心裡像揣著一團熊熊的炭火,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安如娜在樓下叫了一聲:「哥哥,這麼晚你還來看我呀!」
    一個男人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說:「是不是單身貴族當慣了,不歡迎別人來打擾!」
    樓下的說話聲,讓孔太平實在難以自控,他壯著膽,悄悄地溜到樓梯口,蹲在那裡將安如娜的哥哥好好打量了一番。孔太平沒想到安如娜的哥哥長得一表人材,快五十歲的人,還像三十來歲的大小伙子一樣精神。兄妹倆在樓下說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家常話,雖然只斷斷續續地聽到的一些話,孔太平還是能出來,安如娜的哥哥要安如娜主動回老家去將丈夫接過來,早點要個孩子,不要再生一些非份之想。孔太平非常希望安如娜的哥哥能說說青干班的事,他正在努力地聽著,安如娜的哥哥忽然提出來要上樓看看。孔太平連忙轉身鑽進臥室的大衣櫃裡。躲了半天終於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孔太平不由自主地將心提到嗓眼上。腳步聲停在衣櫃外面,隨著燈光猛地透進來,衣櫃被打開了。孔太平正要叫聲完了,安如娜在他面前吃吃地笑起來,並說她哥哥走了。驚魂未定的孔太平被安如娜重新擁到床上時,身上已經冷得像一塊生鐵。任憑他們如何努力也沒有絲毫效果。
    孔太平有些失望地說:「要不你將剛才那藥再讓我吃一顆。」
    安如娜比孔太平還失望:「那藥是我從哥哥那裡偷來的,要不他怎麼會半夜裡跑來查我的房。他也看得像寶貝一樣,我只敢偷一顆。」
    孔太平覺得非常沒意思,他沒有繼續往下問。這時安如娜趴在他身上哭了起來,說是自己先前還動過離婚後與孔太平結婚的念頭,看來是老天不讓他們到一起。孔太平被這話嚇了一跳,他可是從沒有想過要與月紡離婚的。為了不使兩個人呆在一起難受,孔太平提出自己還是回飯店去睡。這一次安如娜沒有挽留他。
    一回到飯店,孔太平便與春到聯繫上了。孔太平將自己吃過藥的情況告訴春到,並問她這是什麼藥。春到告訴孔太平,這種藥剛剛開始在省城最有本事的男人中流行,是從美國走私進來的,只有洋名,還沒有中國名。每一粒要價在四百元以上。春到說省城裡的小姐們只要接待一個吃了這種藥的男人,第二天就得閉門謝客全身心地休息。
    這天夜裡,蕭縣長在電話裡指示孔太平,要他代表自己先行宴請湯有林一次。蕭縣長規定這頓飯的標準不能超過三百元。孔太平琢磨著,這樣的標誰只能去春到酒店。蕭縣長在電話情不自禁越來越歎息說,孔太平的消息若是早到一個小時就好了,一切的結局就會大不一樣。

《痛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