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媽拉個巴子

    所以,他喜歡跟軍區副司令在一起打靶,軍區副司令也喜歡跟他在一起打靶——然後打著打著就噴,就罵人,罵「媽拉個巴子」這個人那個人——我戳在旁邊聽著觸目驚心,罵的人都是各個部門的實權人物啊!——但是就是罵,不罵不爽,不罵不行,不罵不能發洩——副司令是個很有涵養的將軍,就笑著聽他罵,聽他罵完了就跟他說別的——一個級別的幹部和一個級別的幹部操心的事情考慮的層面不一樣啊!他個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能罵隨便罵罵破天也就是個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而已——他一個軍區副司令解放軍中將60歲的老幹部能隨便附和或者跟著一起罵人嗎?他說一句話要考慮什麼呢?什麼叫宦海沉浮?——你們以為軍區副司令就沒有難題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了嗎?——他不想罵人嗎?他肯定也罵人,不發洩就不是人了,軍區副司令解放軍中將也是人也有難題;但是他不能在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跟前罵,因為他是軍區副司令他就要找自己的老上級罵人發洩,他喜歡狗頭大隊的大隊長器重狗頭大隊的大隊長就要聽他罵人因為要替自己的下級發洩也為自己的兄弟排除心裡的積鬱,但是他不會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什麼叫按照規定辦事?部隊永遠是這樣,就是你再有理也要有個程序不然部隊就不是部隊了是菜市場。軍區副司令就是跟狗頭大隊的大隊長關係再好再好,他能越俎代庖去解決他的訓練經費問題嗎?狗屁,他一樣沒轍。不附和規定根本就作不了——其實沒有人沒有煩惱和鬱悶的,越是級別高的人,越是地位高的人,他們的心情往往就更鬱悶,煩惱也就更多。
    狗頭大隊的何大隊就是一個煩惱多的人,雖然他位置不高地位不高軍銜不高但是因為他是獨立的狗頭大隊的大隊長很多問題他不能推給主管上級——他就沒有師長軍長啊只有他自己一個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而已。
    於是煩惱他就得自己扛著,跟誰都不敢說。
    不敢有什麼嫡系的軍官的,不能講這個一講這個本來部隊內部就有什麼隱約的派別之類的——誰是哪條線上的人什麼的誰跟誰是一夥的什麼的——地方也一樣,只要有權力之爭的地方都一樣——你們在大學爭個學生會的幹部的時候不也一樣拉關係打擊對方嗎?——全世界都一樣啊!只要有權力誘惑,就有內爭。
    所以,他必須孤獨。
    一個部隊的部隊長,看著有很多的部下,但是他就是這個部隊最孤獨的人。
    尤其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兒子又在外地軍校讀書,身邊沒有可以讓他體會父愛的地方——特種大隊的大隊長也是人啊!不是真的鐵打的啊!——他有兒子,但是兒子不在身邊,他不難受嗎?你們覺得呢?——你們在外地當兵或者上大學的時候,你們的父親不難受嗎?什麼樣子的硬漢不是想你想的不行不行的?——我在部隊的時候很少給家裡寫信打電話,可是我的媽媽告訴我,每次我一打電話和來信,我爸爸拿著電話的時候很嚴肅兒子在部隊好好幹作個鋼鐵戰士放下電話就老淚縱橫啊!拿著信就別提了,我回家探親的時候翻出父親抽屜裡面我的幾封不多的來信,哪一封不是淚跡斑斑啊——那你們說我們的何大隊呢?有了兒子就沒見過多少面一直在野戰軍紮著,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會有什麼感受呢?
    所以,他會對一個不到18歲的小黑臉列兵特別的慈愛——他帶兵一向很嚴,後來他的警衛員告訴我,惟獨對我是個例外——在狗頭大隊的一線隊員裡,我來的時候是最小的兵,在他的眼睛裡,你們說會是個什麼角色呢?
    一個從來都把帶兵要嚴格視為圭臬的大黑臉上校,他也是一個父親啊!他見到這個小兵,他會怎麼樣呢?——他就會違反自己訂下的規矩,跟這個小兵一起作弊。——為什麼?只有兩個字——父愛。
    寫到這裡我的眼睛濕潤了,何大隊,我辜負了你的期望,大學畢業後沒有再次報名參軍,沒有回到我們熱愛的狗頭大隊當特戰軍官。
    但是這是無奈的事情,我的路,不會是跟你一樣的。
    因為,我確實不是個職業軍人的材料,我也就是個碼字的小人物,成不了鐵血戰將。
    ——你們想像一下,當這個父親一樣的大黑臉,在知道跟自己雖然只有一面之交但是喜歡的不行不行的孩子氣十足特別鳥的小列兵不願意在自己引以為自豪的特種大隊干了因為他不稀罕,而這是他一生的驕傲和心血,他會是多麼傷心呢?
    你們想想,將心比心的想想?
    都是人啊!他既是一個職業的特戰軍官,也是一個父親。
    從職業上說,這個大隊是他一生為之努力的事業;
    從感情上說,哪個父親不願意子承父業呢?
    所以,我即污辱了他的事業,也污辱了他的感情。
    所以,我給他的打擊,是任何人不曾有過的。
    但是這個,是我很多年以後才回味過來的。
    大黑臉軍工老大哥——大黑臉特種大隊大隊長。
    這兩個角色在我的腦子裡面來回變幻著,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話了。
    大黑臉——我只能叫他大黑臉,因為我當時不知道怎麼稱呼他——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這就是成熟,成熟的人不會把自己的心事托盤而出的,你們要是以為他只會罵「媽拉個巴子」就大錯特錯了——他慢慢說,字字擲地有聲:
    「自我軍區特種大隊組建以來,你是第一個以列兵身份來受訓並通過全部考核而獲得入隊資格的!但是——你也是第一個在通過考核以後,自願放棄特種大隊的隊員資格的!」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