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成

  葦索
  善於治國平天下的人物,真能隨處看出治國平天下的方法來,四川正有人以為長衣消耗布匹,派隊剪除〔2〕;上海又有名公要來整頓茶館〔3〕了,據說整頓之處,大略有三:一是注意衛生,二是制定時間,三是施行教育。
  第一條當然是很好的;第二條,雖然上館下館,一一搖鈴,好像學校裡的上課,未免有些麻煩,但為了要喝茶,沒有法,也不算壞。
  最不容易是第三條。「愚民」的到茶館來,是打聽新聞,閒談心曲之外,也來聽聽《包公案》〔4〕一類東西的,時代已遠,真偽難明,那邊妄言,這邊妄聽,所以他坐得下去。現在倘若改為「某公案」,就恐怕不相信,不要聽;專講敵人的秘史,黑幕罷,這邊之所謂敵人,未必就是他們的敵人,所以也難免聽得不大起勁。結果是茶館主人遭殃,生意清淡了。
  前清光緒初年,我鄉有一班戲班,叫作「群玉班」,然而名實不符,戲做得非常壞,竟弄得沒有人要看了。鄉民的本領並不亞於大文豪,曾給他編過一支歌:「台上群玉班,
  台下都走散。
  連忙關廟門,
  兩邊牆壁都爬塌(平聲),連忙扯得牢,
  只剩下一擔餛飩擔。」
  看客的取捨,是沒法強制的,他若不要看,連拖也無益。即如有幾種刊物,有錢有勢,本可以風行天下的了,然而不但看客有限,連投稿也寥寥,總要隔兩月才出一本。諷刺已是前世紀的老人的夢囈〔5〕,非諷刺的好文藝,好像也將是後世紀的青年的出產了。
  六月十五日。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二日《申報·自由談》。
  〔2〕派隊剪除長衣的事,指當時四川軍閥楊森的所謂「短衣運動」。《論語》半月刊第十八期(一九三三年六月一日)「古香齋」欄曾轉載「楊森治下營山縣長羅象翥禁穿長衫令」,其中說:「查自本軍接防以來,業經軍長通令戍區民眾,齊著短服在案。……著自四月十六日起,由公安局派隊,隨帶剪刀,於城廂內外梭巡,遇有玩視禁令,仍著長服者,立即執行剪衣,勿稍瞻徇。」參看本書《「滑稽」例解》。〔3〕整頓茶館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一日上海《大晚報》「星期談屑」刊載署名「蓼」的《改良坐茶館》一文,其中說對群眾聚集的茶館「不能淡然置之」,提示反動當局把茶館變為對群眾「輸以教育」的場所,並提出「改良茶館的設備」、「規定坐茶館的時間」、「加以民眾教育的設備」等辦法。
  〔4〕《包公案》又名《龍圖公案》,明代公案小說,寫宋代清官包拯斷案的故事。
  〔5〕諷刺已是前世紀的老人的夢囈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一日《大晚報·火炬》登載法魯的《到底要不要自由》一文,攻擊魯迅等寫的雜文說:「譏刺嘲諷更已屬另一年代的老人所發的囈語。」

《准風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