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人(1)

  1
      出門的時候正是太陽初升的早晨,開闊的原野被照得一片橘紅。我知道這是一次短暫的告別。一直往東,繼續這無邊的遊蕩……穿過田野上縱橫交織的小路,往東南方向斜插過去,翻過山的慢坡就可以直接抵達城市的南郊。那兒吸引我的是一位老紅軍,他的居所坐落在一所中專學校裡——「如果路過那兒,你可一定要去看望老人家啊!」朋友叮囑著,電話未通,就特意寫了一封信讓我帶上。
      想像著即將見面的那個老人,腳步不由得在加快。我相信他能夠強烈地吸引年輕人,當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況且我一直想著一個叫荷荷的姑娘,忘不掉她就是被一個叛逃的不肖之子給害慘的,而那個傢伙就是老人的兒子……我覺得奇怪的是,一所中專學校怎麼會建得遠離城區?大概當年那個設計者多少有點修行的情懷吧,硬是把一個學府擱置在荒涼中。如果沿一條緩緩的坡路轉過那個山嘴,會花上很長時間,我於是決定徑直翻過山嶺。
      和緩的山坡上長滿了側柏和黑松,還有在別處極為罕見的樟子松。遼東榿木足有二十多米,它們一連多株站成了一排。除此而外還有房山櫟和箭桿楊。灌木中有羅布麻和爬蔓的槓柳。籬打碗花開得何等清麗。一隻四聲杜鵑好像在端量我。活躍在林子裡的還有小星頭啄木鳥,灰色山椒鳥,紅點頦——它故意在我走近時才飛開一點,像是要存心挑逗一個進山的人。老野雞在山的另一面嘎嘎大叫,像是在那兒發出了預警呼告。
      山坡漸漸陡起來,從裸露的地方可以看到花崗岩和石灰斑岩。這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呈東南西北走向,實際上屬於更遠的砧山山脈,是離大海最近的一段。翻過山腳,那些稀稀疏疏的建築就盡收眼底了。原來這兒臨近一個郊區的村莊,它北邊幾華里遠就是那所學校了:建築比較整齊,大都是一些紅磚平房。校區套了高高的院牆,一些箭桿楊從牆內挺起,從外部看很像林泉精神病院——我這樣端量時心裡一陣惆悵,腦海裡飛快閃過了朋友的影子……從這兒到那片校舍只有幾公里遠了,它的上方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霧,透出一片神秘的寧靜。
      那個老人原來藏在這樣一個地方。望著那一排筆直的鑽天楊、紅瓦綠樹,竟然使我躊躇起來。看看前方,突然覺得他從不希望被人打擾,只想一個人在這兒獨居……人哪,要在大地上逗留幾萬個白天和黑夜,這期間要經歷多少坎坷曲折,還有怪誕和奇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許多場景在人生之旅上只是一閃而過,只是一瞬。可是它如果在命運之軌上爆亮了一個熾熱的光點,就讓人永生難忘。人與人是何等不同。
      從山的慢坡到那道小溪之間是綠茵茵的一片——遠遠的看不清是什麼,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大片苔菜。這種菜綠得發黑,葉片厚厚的,可以從秋天綠到冬天,一直到滿身墨綠掛滿冰凌。春天開始它就要長出長長的苔,然後開花結籽。這麼大的一片苔菜真是美極了。
      這片平展展的沃土是一片開闊的河谷:砧山山脈豐富的山落水一直沖刷下去,開拓了濱海平原。整個的東部城市就坐落在一片淤積土上,而很久以前腳踏之地就濺著海浪……淤積物漸漸鋪開,浩浩河流擠到一邊,而後又成為一條溪流。歷史上記載的那場毀滅人類的大水漸漸落下,只留下一片沃土。這是一個逐漸干結和安靜的過程,或許它還遠未結束——由此聯想到一片片旱荒,讓人不寒而慄……
      一個老人戴著斗笠,穿了一身土布衣服蹲在苔菜地裡。我走了過去。他手裡有一個小鐵鋤,我還以為他在鋤草呢,走到跟前才發現他正用這把小鋤子將苔菜挖出來:隔一棵挖一棵,放到旁邊的柳條籃子裡。他挖得很深,只為了把苔菜的肉質根莖也全部挖出。我知道苔菜根很好吃。他可能就是學校南邊村子的人,高瘦,面容肅穆。我在旁邊端量著,看他用心地挖出一棵又一棵苔菜。
      在這個春天一樣的秋天,不知為什麼有怎麼也趕不開的憂鬱。這個時刻真該有一個同伴。一排排鑽天楊下的紅色房舍,我正悄悄地走近你……一個終生奮鬥和漂泊的長者,你會給我什麼靈感什麼勇氣?你會是這個時代的活化石嗎?
      當我跨入樸素到極點的一個小院裡,弄明白了這就是那個老紅軍之家,兩眼竟有點迷濛:我揉了揉眼睛。這是三大間紅磚瓦房,耳房長長的,可能是廚房和衛生間,頂部有一個太陽能熱水器。在強烈的光線下,我首先看到了西面一間窗戶下那叢濃烈開放的美人蕉。它水汪汪的,紅色花朵像傍晚的太陽那麼紅,火紅火紅。
      一個女人給我開了門。她站在院子當心。我馬上看清了她——三十歲左右,一個真正的大塊頭,又粗又高,大臉龐,潔白的皮膚有點紅;頭髮烏黑濃旺到令人難以置信。我剛問了幾句,她進一步向我肯定:這就是老人的家。我那一刻倒想知道她是誰,她與那個老人又是什麼關係?忍不住問了一句,原來她就是老人的兒媳!好嘛,那個膽大妄為的傢伙逃開了,把她一個人拋在了這裡……我問老人在不在,她說他去東邊挖苔菜去了。
      我馬上想起了剛才遇到的那個老人。我「哦」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去。
      苔菜地就在不遠,那個老人還蹲在那兒。離得老遠我就看到了他頭頂的一團白髮,雪白雪白,在陽光下閃亮。旁邊是一個竹簍和一頂斗笠,他穿了軟軟的灰白色上衣,一條舊軍褲,是的,他正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我們竟相見在一片苔菜地裡。
      我轉到了他的正面。他一抬頭,我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面前的這個人實在是太老了,皺紋縱橫,頭髮雪白;惟有一雙眼睛跟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同——我想很久以後還會琢磨不停的,就是這奇怪的眼神——犀利而沉默,透著說不清的警覺和懷疑……我想向他說明來意,可怎麼開口呢?我算是什麼人呢?崇拜者?探險者?一個前來請教的學生?一個好奇的城裡人?我想盡力把一種意思表達清楚:我是他朋友的摯友,我代他來看望他;我同樣是一個很早之前就懷著崇敬之心的「後來者」,而且我有一封信件……他看了信,又仔仔細細放到兜裡,嘴裡「哦」了一聲,自語一般:「好吧。」我說我們兩個人剛剛在一起,有過一夜暢談呢。他瞥瞥我背上的背囊、蓬亂的頭髮和旅途上沾滿了泥巴的一雙鞋子,蹲在那兒吸了幾口煙,然後繼續伸出小剷去挖苔菜。
      我也蹲下來。後來我很快說起了一個叫荷荷的姑娘……他的鏟子停下了,把煙斗收起:「你從她那兒來嗎?」
      「我是她男人的朋友,和他們住在一起……」
      「她怎麼樣了?」
      「時好時壞,現在……」
      老人沒有吭聲,又開始一下下挖著苔菜。肥肥的根莖被挖出來,他拋到了籃子裡。籃子已經快滿了,他搓搓手站起,把斗笠戴到頭上。
      「走吧,跟我回家,去吃豬肉燉苔菜吧。」
      2
      我們回到了那個小院裡。進了老人的西間屋,一眼看到的是黑乎乎的大書架上插了一排排書。在這個光怪陸離,滿世界號啕的時代,竟然還有一個老人在這兒默默讀書。我在書架前流連,老人去外屋擇苔菜了。一會兒一隻手伸過來取茶杯,我一眼看到了粗粗的指頭和鼓脹的筋脈。我也到了外間。那個高大的臉色紅紅的女人垂著一頭濃髮,正與老人一塊兒擇苔菜。
      老人已經鰥居多年,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到田里忙一陣,種點他喜歡的蔬菜,然後悶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大塊頭兒媳叫莫芳,令人多少有點驚奇的是,她的父親竟是城裡我所熟悉的一個文化老人。莫芳是這所中專學校圖書館館員,大約因為是老紅軍的兒媳,校方並不強調她每天按時上下班。莫芳當然喜歡這樣。她如今是一個真正的留守者,正像一首歌裡唱的:「時刻準備著,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嗎?時刻準備著……」她面容冷淡,很少看別人,只做自己的事情,也不與公爹說話。這是一個在期待中消耗了全部熱情,正在默默尋找機會的人。她住在東間屋裡,中間一間除了前廳的會客室之外,靠北一點還隔開了一小間,那裡有一張小床,可能是留客用的。
      老人就讓我睡在隔間的那張小床上。
      老人親自動手做飯,一雙繭手切著烏黑的苔菜葉,切肉塊。這雙手總是讓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在旁邊看著,插不上手,多少有點尷尬。那個莫芳不來幫忙,擇完菜之後就回到了自己屋裡。我要幫老人洗菜,老人把我擋開了。好像做飯正是他日常生活中一件有滋有味的事。他把一種寬粉條放在了肉塊和苔菜中,然後就點火。這是一種極其簡單的做法,多少有點像我們在野外旅行的人做的那種湯水寬綽的野餐。
      老人看著火苗燎著鋁鍋,神色多少和緩了一些。他點點頭:「苔菜喜歡肥一點的肉。」
      這餐飯,我們三人圍在一個洗白了的小木桌旁,每人盛了一碗苔菜燉寬粉肉塊。香極了。主食是玉米餅,也是老人做成的,有薄薄的一層硬殼,不焦不嫩正好。
      飯後,莫芳又回到她的房間去了。一會兒,從那兒傳來了一陣低低的西樂。老人把門關了,和我一塊兒回到書房。兩張木扶手簡易沙發已經很舊了,上面連個套子也沒有,沙發佈已經開始破損。他給我沏了一杯茶。我想談談那些朋友。
      他淡淡地應著,好像不願更多地回憶往事。
      我們正說著話,有什麼在輕輕撓動那扇門。老人立刻站起,把門打開。原來是一隻胖胖的白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它在這個屋裡出現。顯然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傢伙,一進門就不假思索地跳到了老人膝上。老人撫摸著,端詳著它的臉,說:「這顯然是個資產階級闊小姐,不過也拿它沒有辦法。」白貓嫵媚,溫柔,盡可能地撒嬌。它舒服得脖子伸起,下巴抬得很高,肥肥的前爪按在老人臉頰上……老人拍拍它的屁股:「還是找她去吧,走吧,我們要談話。」
      肥貓一扭一扭離開,頭也不回。他起身把門關上,「它每天到我屋裡問候一次。它比莫芳好。」
      我笑了。老人一點笑容都沒有。這樣一會兒,他沉沉地吐出一句:「他們是我家的一個恥辱。」
      我一聲不吭。
      「那個混賬小子,也許有一天該把他一槍斃了……一個叛國者!」
      我看到,老人下巴抖動,一雙手也抖起來,「他留下這麼個女人,還得讓我侍候,她現在朝思暮想的就是滾蛋。她滾蛋好了,不過也沒有那麼便宜……那個混蛋是隨市裡經貿代表團出去的,代表團要回國時,他溜掉了。就這樣攜走了一筆巨款……她要走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那小子在外邊也不會好受。不過我這個兒媳也待不久了,再走不掉,就會到別的地方。走吧,我倒希望她早些從這兒離開。」
      我有點擔心,說:「可那樣一來,您的生活……」
      「我不需要別人照料,我會一個人打發到底的。」
      門又掀開了一道縫,傳進來一陣輕音樂。老人趕緊把門關嚴,「她現在聽外國音樂,喝咖啡,吃飯都換上了叉子。正做準備」。
      老人呷了一口茶,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這個孽子!莫芳還說他騙走的是大資產階級的錢,活該——這兩個混蛋……」他狠狠捶了一下書架,幾本書跌落下來。我幫他收拾著。
      老人的書架上沒有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套用舊了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一套很久以前莫斯科出版的灰色布面的列寧文集,還有一些我過去見過或沒見過的戰爭回憶錄、傳記;除此而外還有一兩本相當純正的文學書籍……我小心翼翼問一句:「您不準備搬家,回那座城市嗎?」
      他沒有吭聲,停了一會兒又說起兒子:「那時候我的這個小子剛剛分到這所學校,還沒露出狐狸尾巴;他兩口子邀請我和他們一塊兒住。其實我來了也就知道了,他們是想利用我來爭得一套更大的房子。學校北邊就是那個干休所,那兒有很多小樓,其中有一座要分給我,我拒絕了。我喜歡這幢平房,這個小院好!這使他們很失望……我到這裡來住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我與這個城市有好多事兒哩。」
      我聽不明白。他沉吟著:「就在東邊和南邊的這些高高矮矮的山裡,我們打過不少仗。我為了這座城市流過血,我的戰友也死在這兒。我知道來日無多,到了那一天我也想埋在這裡。」
      3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我發現無論是西間和東間,兩個屋裡的人都睡得很晚。天快亮的時候我才勉強睡了一會兒,睜開眼睛已經八點多了。中間屋裡有人活動,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我穿了衣服走出來一看,原來是那只肥肥的白貓在撩動一個乒乓球,它的旁邊是笑吟吟的莫芳,臉上那種溫和的笑從來沒有見過。霞光正透過門上的玻璃照在她的身上。我又一次注意到她長得竟然如此高大豐腴。顯然,她是那種具有巨大生命活力的女人。
      她見了我,臉色立刻有點冷淡,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我敲西間屋的門,她咕噥�好多了。她的鼻子可真高,像混血兒。
      「那就好,我們可不希望你是一個麻煩人。早晨吃什麼?喝咖啡嗎?」
      口氣比剛才柔和多了。
      「謝謝,我還是喝茶吧。」
      她的大鼻子動了動,那雙描了藍影的大眼睛跳動了一下,說:「可你無論如何還得承認,外國比我們搞得好,他們比我們有理性,生活方式也科學得多。」
      「外國人像我們一樣,有的貧窮,有的富有。」
      她收斂了最後的一絲笑容:「我跟你說的是『第一世界』。」
      我也笑了,「我跟你說的也是『第一世界』。他們是比我們富有,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一些臭毛病。」
      她像受了驚的小孩子那樣縮著身子,向後退一步,「你可真不像個年輕人。」
      我告訴她已經不年輕了,四十多歲了,不再天真了。我好像在故意刺激她,又罵了幾句外國人的「臭毛病」:「外國人到底有什麼好?吃起生菜來像兔子,吃起帶血的肉又像狼;外國人到底有什麼可尊敬的?」
      聽了最後一句話莫芳差一點跳起來:「你真的這樣想?」
      「差不多。」
      「你是開玩笑吧?」
      「怎麼了?」
      「我看你這人夠俗的了……」

《唯一的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