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恩恩怨怨

孟玨出宮後,立即去找劉賀。

劉賀在落玉坊欣賞歌舞,孟玨剛進去,劉賀看了眼他的面色,立即命所有歌舞伎都退下。

孟玨笑嘲:「劉大公子,還有工夫歌舞聲喧?田千秋的事情,你可聽聞了?」

劉賀道:「剛剛知道。」

「此事是你辦的?」

劉賀搖頭否認。

孟玨眉頭緊鎖,「我讓一月給你傳的話,你沒有收到嗎?」

劉賀說:「收到了。我已經安排妥當一切,就等收局了,不料這老頭竟突然中風,枉費了我許多心血。」

孟玨撐著頭,雙目微闔,「你本來打算怎麼樣?」

劉賀笑了下,「借鑒了一下三十多年前丞相李蔡的案子,田老頭的兒子為了司天監的幾句話,偷偷侵佔了一塊風水絕佳的王室墓地。」

孟玨邊回憶邊說:「當年的李氏家族雖不可和衛氏比,但也權重位貴,丞相李蔡卻因為幾塊地自盡在獄中。嗯……這的確是個神鬼不知的好主意,只是未免太慢,皇上要你越快越好,你卻用如此耗神的法子,更何況,田千秋和李蔡不同,即使把田千秋打進牢獄又如何?霍光若想保他,他一定死不了。」

「小玨呀小玨!」劉賀笑著搖頭,「誰說我打算要田千秋的命了?皇上只是說不想讓他做丞相,我就給皇上一個強有力的理由不讓他做丞相。既然已經達到目的,何必不留一點餘地?田千秋雖是庸相,卻絕非佞臣,縱是有罪,卻罪不及死。」

孟玨看著劉賀,沒有說話。

劉賀說:「你看上去很累,躺一會兒吧!」

孟玨靠著臥榻假寐,突然問道:「你覺得田千秋真的是中風嗎?事情未免有些湊巧。」

劉賀思量了一瞬,「田千秋對霍光言聽計從,不可能是霍光的人害他。其他大臣即使心裡有想法,目前也沒這個膽量動他,唯一想動又敢動田千秋的人就是皇上。皇上身邊確有幾個不懼霍光淫威的股肱臣子,不過,皇上不會命這些人幹這種禍亂法典的事情,只會命……」

「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就你和劉詢。」

劉賀發了會兒呆,說:「衛太子起兵失敗自盡後,先帝餘怒未消,下令誅殺所有衛太子的舍人,以及和衛太子交往過的官員。壺關三老上書給先帝,說太子是受困於『奸臣江充,不能自明,冤結在心,無處告訴,因此忿而發兵,誅殺江充;子盜父兵,並無他意。』當時的高廟令田千秋也上書,申訟太子冤枉。恰好先帝冷靜下來後,已經明白太子是遭人陷害逼迫,遂接納了田千秋的上書,赦免了太子的謀反大罪,又升田千秋為大鴻臚。不過,田千秋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也許他是看壺關三老沒有獲罪,所以揣摩聖意,見機行事,為自己博取了一個錦繡前程,可如果沒有壺關三老和田千秋,劉詢只怕連進天牢的機會都沒有。劉詢會是不念舊恩的人嗎?」

孟玨淡淡道:「如你所說,壺關三老才是冒死進言的人,田千秋不過順風使舵。劉詢究竟有沒有必要念這個『舊恩』,全看他是何樣的人。話再說回來,即使壺關三老又如何?這天下恩將仇報的人比比皆是。你們劉氏的半壁江山是『漢初三傑』打下,你家的老祖宗也沒見感恩,還不是逼走了張良,計殺了韓信?到最後,『三傑』僅剩了個苟且偷生的蕭何。」

劉賀苦笑著擺手:「我們只說劉詢,不談其它。你覺得劉詢是這樣的人嗎?」

孟玨道:「不論田千秋是否於他有恩,如果這事情是他做的,那麼,他行事的果斷、狠辣非你能及,不過你計謀周全,心存仁念,這個又遠勝過他,現在就看皇上如何想了。」

劉賀默默沉思,很久後,問道:「你為什麼會突然讓一月傳話給我?」

孟玨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劉賀以為他已經睡著,卻突然聽到他說:「你若不想只做個普通的王爺,就準備好盡全力拚鬥一場。有時間,不妨多琢磨琢磨皇上為什麼從年初就開始重用你和劉詢,表面上像是讓你們為他分憂,實際上卻更像是歷練、教導你們,再想想為什麼皇上把田千秋的事情單交給你和劉詢辦。」

劉賀皺眉不語。孟玨翻了身,面朝牆壁睡去。

劉賀的侍從在屋外稟道:「王爺,宮裡來人傳話。皇上要見王爺。」

劉賀道:「知道了,外面候著。」

「是。」

劉賀叫:「小玨?」

孟玨沉沉而睡,沒有反應。

劉賀出了屋子。

孟玨聽到關門的聲音,坐了起來,默默思量了一會兒,叫道:「來人」。

進來的卻非一般歌伎,而是落玉坊的坊主,很恭敬地向孟玨行禮:「公子有何吩咐?」

孟玨道:「幫我留意劉詢的動靜。」

「是。」

「再幫我查一下田千秋府上最近有什麼異常,尤其是府中的僕役、丫鬟,越是出身貧賤的,有可能和江湖人有瓜葛的,越要仔細查。」

「是。」

孟玨慢步出了落玉坊。外面候著的小廝立即迎上來,孟玨道:「我一個人走走,不用馬車。」

孟玨安步當車,緩步而行。

長街寧靜,只聞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一處分岔路口,他停了下來。

向左走?向右走?還是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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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賀趕進宮時,劉詢已在。

劉弗陵對劉賀說:「正在等你。你看誰比較適合接任丞相位置?」

劉賀心中琢磨,不知道這個問題皇上可問過劉詢,劉詢的答案又是什麼。劉賀沉吟著未立即回答,卻看劉弗陵眼內似閃過一絲笑意,聽到他對劉詢說:「你也想想。」

劉賀心中暗嘲自己,趕緊專心思索,過了一會後說:「這個位置,並非誰合適做,誰就能做,而是霍光接受的底線在哪裡。」

劉詢道:「王叔說的十分有理。霍光絕對不會允許這麼重要的位置落入皇上信賴的人手中,但今非昔比,皇上早已不是未親政前的皇上,也絕不會讓這個位置落入田千秋這樣的人手中,所以只能選個中間派的牆頭草了。」

劉弗陵點頭,「這是霍光呈報的人選。」

七喜將奏折遞給劉賀和劉詢傳閱。

兩人看完後,都笑著搖頭,「霍光這老兒倒是知情識趣。」奏折上羅列的五個人都是赤金級別的牆頭草。

劉弗陵歎道:「霍光智謀、能力、魄力兼備,最難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卻一直不忘關心民生,體察民苦,朕幾次削減賦稅、減輕刑罰、打擊豪族的改革,因為獲益的只是普通百姓,受損的卻是朝堂上的眾多官員,所以遭到過激烈反對,可是卻得到了霍光的全力支持。若沒有他的支持,朕不可能成功。若有聖君駕馭,他肯定是治世棟樑、國之瑰寶,可惜朕登基時太年幼,未能治衡住他,讓他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劉弗陵語重心長地對劉詢和劉賀說:「過於信賴良臣,讓他的勢力獨大,野心膨脹,和疑心過重,使良臣心寒,甚至逼反良臣,是一樣的罪過,都非明君所為。再神俊、忠心的馬,都記得要用韁繩讓他聽話,用馬鞍讓自己舒服,這樣才能跋涉遠途,馳騁千里。」

劉賀和劉詢默默沉思。

劉弗陵吩咐:「你們將各自中意的人寫給朕。」

劉賀和劉詢忙提筆寫好,交給七喜,七喜呈給皇上。

劉弗陵看了一眼,兩人竟都是「楊敞」,他將竹片遞給於安,於安掌間用力,竹片立成碎末。

劉弗陵道:「已是深夜,你們都回去吧!朕也要趕緊去祭朕的五臟廟。」

劉賀和劉詢磕頭告退。

劉詢的府邸在宮外,自出宮回府。劉賀卻因為劉弗陵破例讓他住在昭陽殿,和宣室殿有一小段同路,所以兩人同行。

劉詢走出一段路後,突然想起一事,又匆匆返回去追劉弗陵。卻看劉弗陵和劉賀兩人坐在御花園中說話,白玉桌上放了幾碟時鮮水果。

劉弗陵的神態不同於和他相處時的平靜、淡漠,此時,和劉賀對面而坐的劉弗陵面容帶笑,極為溫和。

劉賀拿著個杏子在吃,不知道嘴裡嘟囔了句什麼,劉弗陵竟從桌上拿了個杏子,扔向劉賀,劉賀伸手接住,大咬了口,笑起來。劉弗陵也是笑意滿面。

兩個人看上去如兄弟、朋友般親密。

想到劉賀未來前,他和劉弗陵關於田千秋的談話場景。當時,他忐忑不安、小心翼翼,而劉弗陵自始至終面無表情,甚至近乎冷漠。

劉詢靜靜站了一小會,並未上前,而是轉身出了宮。

劉賀問:「皇上不是說餓了嗎?怎麼不吃點兒?」

劉弗陵笑意很深:「雲歌做了晚飯。」

「哦~~」劉賀拖著長音,笑著說:「原來怕美人不開心,要留著胃口回去哄美人。」

「知道就好。所以言簡意賅、老老實實告訴朕。朕交給你的事情,你究竟做了什麼?」

「臣遵旨。」劉賀一聲唱喏,將事情一一奏明。

劉弗陵邊聽邊點頭,最後笑道:「你這個王爺畢竟沒有白做,司天監都肯幫你說話。」

劉賀笑道:「他說的話都是真話,那塊墓地的確是難得的風水寶地,田老頭的兒子請他去看風水,我只是請他在堪輿時,順便談談他曾見過的風水寶地。」

劉弗陵道:「人無慾則剛,有欲則有了弱點。不過,除非太上,否則沒有人會無慾。」

劉賀笑嘻嘻地問:「皇上的『欲』是什麼?」

劉弗陵淡笑:「你的是什麼?」

劉弗陵和劉賀談完話,已經過了二更,進宣室殿的第一句話就是:「朕很餓,快去把雲歌做的飯菜都拿來。」

雲歌聞言,笑道:「讓御廚做新的吧!時間差不了多少。」

劉弗陵坐到雲歌身側,笑而未言。

雲歌問:「你感覺好些了嗎?」

「孟玨的醫術十分不凡,一直積在胸間的煩悶感一掃而空。如果病能治好,我們還是按原來的計劃,不過我現在有個更好的主意。」劉弗陵眉目間的悒鬱消散了很多,暗溢著喜悅。

雲歌笑點點頭,將臉埋在了劉弗陵胳膊間,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神色,「什麼好主意?」

「遁世有『隱遁』和『死遁』,我之前一直想的是『隱遁』,但終究拖泥帶水,而且一直沒有想好如何安置小妹。這次的病倒是個極好的時機,不妨借病死遁,小妹也就有了去處。如果她想要自由,我會下一道聖旨要她『陪葬』,如果她想要尊榮,那她會成為皇太后或太皇太后。

雲歌只輕輕「嗯」了一聲,再不敢多說。

劉弗陵笑道:「過兩日就命太醫院的那幫太醫們都來會診,讓他們好好焦頭爛額一番,也讓他們各自的主子都徹底相信,更讓全天下都無疑心。」

飯菜送來,於安和抹茶服侍劉弗陵、雲歌用膳。

知道劉弗陵愛吃魚,所以雲歌先夾了筷魚給他。劉弗陵吃了一口,讚道:「真鮮美。」

雲歌也夾了一塊魚肉,「鮮美什麼?魚肉最經不得冷了又熱,肉質如木。」

抹茶笑道:「只要姑娘做的,就算是塊真木頭,放水裡煮煮,皇上也覺得鮮美。」

雲歌指著抹茶,對於安說:「於安,這你□出來的丫頭?還不管管?」

因為皇上的病,於安心裡一直很沉重,今日總算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他心情難得的輕鬆,笑道:「奴才□得十分好,都是被姑娘慣成了今日的德性,姑娘又有皇上撐腰,奴才哪裡還敢教訓抹茶?」

「陵哥哥?」

劉弗陵正容問:「於安說的哪裡不對?我要辦他,也總得有個錯才能辦。」

「哼!你們都一夥的,欺負我是外來的!」雲歌再不搭理他們,埋頭吃飯。

於安和抹茶都偷著笑。

劉弗陵凝視著微有羞意的雲歌想,這一生能日日吃著雲歌做的菜,直到白頭,就是他最大的「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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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幾乎所有的官員都沒有睡安穩,先是丞相田千秋病逝,眾人要忙著鑽營,忙著弔唁。緊接著,御史大夫楊敞升為丞相,百官又要忙著恭賀,忙著巴結。氣還沒喘口,又聽聞皇上得病,太醫院翹楚——張太醫束手無策,無奈下,只能召集所有太醫會診。

張太醫醫術如何,眾人都心中有數,讓他束手無策的病?眾人心裡都是「咯登」一下,提心吊膽地等著會診結果。

大司馬府,書房。

兩位參與會診的太醫如約而來。看到霍成君也在座,微微愣了一下後,忙向霍光請安。

不論多大的官,對太醫院的醫者都存有一分敬意,因為沒有人能逃脫生老病死。霍光本就待人寬和,此時更是客氣,立即請兩位太醫坐。

兩位太醫一字不落地將會診過程向霍光道明。

霍光只是靜聽,面上看不出任何反應。

兩位太醫看霍光沒有話問,站起告辭:「下官還要回去翻閱典籍,尋找醫方,不敢久留,先行告退。」

太醫走後,霍光凝視著窗外不說話,霍禹、霍山、霍雲也都不敢吭聲。

窗外不遠處是一個小小的湖泊。

湖上幾隻白鷺,時飛時落。岸邊幾株柳樹隨風輕擺。黃鶯婉轉鳴唱,因為樹蔭濃密,只聞聲,不見影。

霍光好像賞景賞得入了神,近半個時辰都一言不發,也一動未動。

霍禹和霍山頻頻給霍成君使眼色,霍成君卻視而不見,也看著窗外發呆。

霍光終於將視線收回,目光淡淡從屋內幾人面上掃過,「成君,陪爹去外面走走,你們三個,平日裡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你們若敢不經我許可做什麼事,我絕不姑息容情。」

霍禹愣愣,著急地叫:「爹……」

霍光盯向他,他立即閉嘴,隨著兩個弟弟退出了屋子。

霍成君攙著霍光胳膊,慢步朝湖邊走去。湖風清涼,將盛夏的炎熱吹走了許多。

霍光笑說:「此湖是這個宅子最早開鑿的一個湖。」

成君微笑:「女兒知道,這個宅子,伯伯曾住過的,書房這一帶是伯伯的舊宅,其餘屋舍是父親後來才慢慢加建的。」霍成君四處打量了一圈,「伯伯十八歲就封侯,其後又位居大司馬,這個宅子和伯伯的身份實在不配。」

霍光笑道:「太陽還需要借助它物的光輝嗎?你若見過你伯伯,就會明白,他要的,只是個『家』。」霍光雖在笑,可眼中卻別有情緒。

伯伯的死不管在史冊記述,還是長安城的傳聞中,都有很多疑點,和伯伯有關的話題也一直是家中的禁忌,霍成君不敢再提。

父女倆沿著湖邊逛了一圈,隨意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休息。

一對野鴨縮躲在石塊角落裡打瞌睡,看到他們也不害怕,反以為有吃的,圍著霍成君繞圈子,霍成君用手相嬉。

霍光看著霍成君,「成君,你有想嫁的人嗎?」

霍成君的手僵住,野鴨游近,去叨她的手,霍成君手上一疼,突然揮手,用力打在了野鴨身上,兩隻野鴨「嘎嘎」幾聲慘叫,快速逃走。

「女兒說過願意進宮。」

霍光歎息,「這條路,不能回頭,你真想好了?你若想嫁別人,爹會給你備好嫁妝,讓你風光大嫁。」

霍成君淡淡說:「女兒想好了,與其嫁個一般人,不如嫁天下第一人。」

霍光道:「這件事情一再耽擱,先被小妹的病耽誤。沒想到這丫頭因病得福,一場病倒讓皇上動了心。皇上和皇后圓房未久,我也不好立即送你進宮,只能再等等。現在想來,倒是好事一件。」

「爹,皇上的病……」

「不知道,這是老天爺的權力。若皇上病好,計劃如舊;若不能……現在只能步步謹慎。」

霍成君點頭。

霍光突然問:「劉賀和劉詢,你看哪個更好?」

霍成君一怔後才明白父親話後的意思。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雖非尋常女子,卻還是有了羞意,扭轉了身子,低頭望著水面。

霍光道:「劉賀看著荒唐,劉詢看著豪爽,這兩人我都有點看不透。不管選誰,都各有利弊。」

霍成君腦中閃過劉賀的急色和無禮相,心裡一陣厭煩,又回憶起上元節時的情景。

劉詢為她猜謎,送她燈籠,那盞「嫦娥奔月」燈還掛在自己閨房中。

他帶她去吃小餛飩,韭菜餅。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好似他的家,他帶著她在小巷子裡左轉右繞,很多店舖的老闆都會和他笑打招呼,不起眼的小店裡,藏著她從未品嚐過的美食,她第一次發覺,自己竟好像從未在長安城真正生活過。

雜耍藝人,見了他,會特意叫住他們,單為她表演一段節目,分文不收。

橫著走路的街霸、地痞,卻是一見他,剎那就跑個沒影兒。

他送她回府時,她左手拎著燈籠,右手提著一大包根本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零食和小玩藝,她這才知道,原來長了那麼大,自己竟從未真正過過上元佳節。

……

霍成君怔怔出神。

霍光望著湖面,默默思索,好似自言自語地說:「若從經歷看人,劉詢此人只怕心志堅忍,不易控制,劉賀卻是富貴王爺,沒經歷過什麼磨難,荒唐之名,舉國皆知……不過,劉賀的正室是前大鴻臚的女兒,劉詢的正室是罪夫之女。」

大鴻臚乃正一品,九卿之一,劉賀的這門婚事又是先帝親指,王妃已生有一子,王氏家族還有不少人在朝中為官。想要繞過劉賀的正室立女兒為皇后,只怕十分難。劉詢卻不同,朝中無外戚,他即使有些能耐,也孤掌難鳴。

霍光笑說:「這兩人對我而言,各有利弊。劉賀、劉詢,你選一個,畢竟是你的一生,你又是爹最疼的孩子。」

霍光嘴裡雖然如此說,可心裡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決定。他最期望聽到的答案是,霍成君對兩人根本沒有偏倚,否則不管她選擇誰,他都會挑另一個。

霍成君如夢初醒,愣了一會後,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答道:「我的姓氏是『霍』,我絕不想給別的女人下跪,既然決定入宮,我就要做皇后。誰能讓我做皇后,我選誰。」

霍光微笑著點頭,心中卻不無失望,成君的言語中已經透漏了她的喜厭。他望著湖面,慢慢地說:「你要記住,從你進宮起,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根本不重要,他的名字只有兩個字:皇帝。他不是你的夫君,更不會是你的依靠,甚至還會是你的敵人,你的依靠只有霍氏和你將來的孩子。」

霍成君默默點了點頭。

霍光長吁了口氣,「這些話不要告訴你哥哥們。」

「女兒明白。」霍成君望著湖對面。岸上柳樹婀娜,水中倒影搖曳,究竟是風動,樹動,才影動,還是風動,水動,才影動?她眼中有悲傷,有恨意,還有迷茫。

父女倆在湖邊坐了會後,霍光說還有事要辦,命下人備馬車出府。

霍成君回自己住處。

剛進門,小青就神神秘秘地湊到她身旁,遞給她一方絹帛,「小姐,奴婢本來不敢收的,可他說小姐一定會看,奴婢怕耽誤了小姐的事,所以就還是收了。奴婢若收錯了,請小姐責罰,下次絕不再犯。」

霍成君打開絹帕,默默讀完,握著帕子,望著窗楞上掛著的一盞八角宮燈怔怔出神。

發了半日的呆,方說:「點盞燈來。」

小青心裡納悶,大白天點燈?可知道自家的這位小姐,行事、說話極得老爺歡心,如今就是大少爺見了,都客客氣氣,她自不敢多問,匆匆去點了燈來。

霍成君將絹帕放在燈上燒了,淡聲吩咐:「吩咐人準備馬車,我晚上要出趟門。」

小青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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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處,眾多太醫忙忙碌碌地埋首典籍,查閱各種胸痺的記載,苦思治病良方。

暗中,孟玨每隔五日來給劉弗陵扎針一次,又配了湯藥配合治療。

雲歌問過孟玨,劉弗陵究竟得的什麼病?孟玨的回答極其乾脆:「不知道。」

雲歌不滿,一旁的張太醫解釋,「只有典籍上有記載的病才會有名字,還有很多病症,典籍上並無記載。可是沒有名字,並不表示不可治。」

自從孟玨開始給劉弗陵治病,劉弗陵的病症開始緩解,心疼、胸痛都很久未犯過。有事實在眼前,雲歌稍微安心了點。

孟玨拿出一根一尺長的銀針,下尖上粗,與其說是針,不如說是一把長錐,於安嚇了一跳,「孟大人,你要做什麼?」

張太醫忙做了噤聲的手勢,走到於安身邊低聲說:「這應該是穿骨針,可吸人骨髓,傳聞中黃帝用過,我也是第一次見。」

孟玨將一塊軟木遞給劉弗陵,「皇上,恐怕會很疼。本該用點藥讓皇上失去痛覺,可我現在還未確診,不敢隨意用藥,所以只能……」

劉弗陵接過軟木,淡淡說:「朕受得住。」

張太醫說:「皇上若疼,就叫出來,叫出來會好受一些。」

孟玨用力於腕,將針插入劉弗陵的股骨,劉弗陵面色剎那轉白,額頭的冷汗,顆顆都如黃豆般大小,涔涔而落,卻緊咬牙關,一聲未發。

於安眼見著銀針沒入劉弗陵體內,只覺得自己的骨頭也透出寒意。

劉弗陵躺,孟玨站。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劉弗陵,手中的針保持勻速,緩緩插入股骨。

趴在窗上偷看的雲歌,感同身受,臉色煞白,咬著的嘴唇漸漸沁出了血絲。

人們形容極至的痛苦為刺骨之痛,這痛究竟有多痛?

聽到窗外急促的呼吸聲,孟玨眼中的墨色轉深,手勢越發得慢,將銀針極其緩慢地推入骨頭,劉弗陵仍然未呻吟,只臉色由白轉青。

張太醫看著孟玨的施針手法,眼中有困惑不解。

已經取到骨髓,孟玨不敢在骨內久留,迅速將針拔出,劉弗陵已經痛到神識恍惚,卻仍是一聲未發。

孟玨將針小心地收入水晶匣,示意於安可以上前了。

於安趕忙去探看皇上,劉弗陵身上的衫子如被水浸,於安忙命七喜幫忙給皇上換衣服,以防皇上著涼。

孟玨磕頭告退,劉弗陵喃喃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清。於安道:「孟大人上前聽話。」

孟玨跪到了劉弗陵榻前。

劉弗陵聲如蚊吶:「多謝!」

孟玨道:「不敢,是臣的本份。」

劉弗陵輕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實在沒有任何力量,緩了半晌,才又說:「你……你誰都不要幫。你想要的東西,朕定會給你。」

孟玨怔住。

「保存實力,置身事外。」劉弗陵閉上了眼睛,輕抬了抬食指。

於安立即做了個請的姿勢,「孟大人,奴才送你一程。」

於安送孟玨出屋,孟玨將一個小檀木匣子遞給於安,「煩勞公公了。」

於安含笑接過,「該奴才謝大人,雲姑娘若沒有大人的香,不知道要多受多少罪。」打開盒子檢查了下,又湊到鼻端聞了聞,「和以前的香味道不太一樣。」

孟玨淡笑道:「藥隨症變,她的咳嗽比以前好一些了,用藥也自然不一樣。」

於安點頭,將匣子收好,「奴才還要回去服侍皇上,就送到這裡,大人慢走。」

孟玨向於安行禮作別。

孟玨出了殿門,看到坐在牆角處的雲歌,淡淡說:「我有話問你。」說完,腳步未停,仍向前行去。

雲歌呆呆坐了會,跳起身,追了過去。

行到僻靜處,孟玨停住了腳步,「你告訴皇上我要的診金是什麼?」

「手握重權,官列三公九卿。」雲歌的語氣中滿是嘲諷,「你既然不關心天下賦稅,我若告訴皇上,你不收診金,更荒謬,想來這個倒是你很想要的。」

孟玨微笑:「那我該謝謝你了,人還未過門,就懂得替夫君謀劃前程了。」

雲歌臉色驀白,襯得唇畔的幾絲血跡異樣的艷麗。

孟玨笑如春風,轉身離去。

孟玨前腳進家,劉賀後腳就衝了進來,「老三,你是不是在給皇上治病?」

孟玨半歪在榻上,翻著竹簡,「是。」

「你早知道,卻不告訴我……」劉賀指著孟玨,有氣卻不知怎麼發,半晌後,放下手,問:「皇上的病究竟如何?」

孟玨搖頭:「不知道。」

劉賀盯著他看了一瞬,看出他說的是實話,「能治還是不能治?」

孟玨看著手中的竹簡說:「找出病源就能治。」

「不是胸痺?」

孟玨不耐煩,「若是胸痺,我會說不知道?」

劉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緩緩說:「小玨,不要因為二弟曾給你說過的願望做任何事情,二弟當年對你說那些話時,還只是一個心智未開的半大人,他日後的所思所想早已經變了。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劉賀不提月生還好,一提月生,孟玨驀地將手中的竹簡砸向劉賀,「滾出去!」

劉賀輕鬆地抓住了竹簡,是一卷《起居注》,記錄著劉弗陵每日的飲食起居。榻旁、案頭都堆滿了這樣的竹簡,還有不少孟玨做的筆記,劉賀心下歉然。

孟玨面上已平靜,淡淡說:「現在朝局隱患重重,一招不慎,滿盤皆輸,你多操心自己,別在我這裡呱噪。」說完,再不理會劉賀。

劉賀思量著還想說話,卻被聞聲進屋的三月拖著向屋外行去。

三月一邊拖著他往花圃走,一邊不滿地說:「大公子怎地不分青紅皂白就責備人?這段日子,三公子從未真正休息過,日日在屋裡看皇上的《起居注》,十多年、四五千個日子的作息、飲食、起居、大小病,三公子都一一看過,還要配藥,給皇上的藥方翻來覆去地琢磨,唯恐一個不小心,引發皇上的併發症。你看……」三月指了指花房四周,全是一籮一籮的藥,還有一盆盆活的藥草,分門別類的擺著,整個花圃充滿了濃重的藥香,「你還說三公子不盡心?他就差心血耗盡了!」

劉賀沉默。

三月不依不饒地說:「三公子好像中意雲姑娘,是真是假,你肯定比我們清楚。如果是真的,你有沒有想過三公子的感受?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費盡心血救的是誰?三公子也是個人,你還不准他有個脾氣?」

劉賀忙連連作揖:「好姑娘,我錯了,都是我錯了。你們這幾個丫頭個個心向著老三,我被他罵的時候,也沒有見你們幫過我。」

三月猶有不甘地閉上了嘴。

劉賀又四處打量了一番花圃,猛地轉身,匆匆向書房行去。

三月急得大叫起來,追向劉賀,「大公子,你怎麼又去了?」

劉賀回過頭,揮手讓她下去,一面溫和地說:「我去給老三個理由救人,讓他救人救得好受一點。」

三月看到劉賀的神色,不敢再放肆,忙停了腳步,恭敬地說:「是,奴婢告退。」

孟玨聽到推門聲,見又是他,幾分疲憊地問:「你還有什麼事情?」

劉賀坐到他對面,斂了慣常的嘻笑之色,「我想告訴你件事情。」

孟玨仍研究著水晶匣子中的穿骨針,只點了點頭。

「不知道月生有沒有給你講過他遇見你之前的一段經歷?」

孟玨手下的動作停住,卻仍然沒有說話。

「先帝末年,因為吏治混亂,民不聊生,無數失去土地的流民被逼去搶奪官府糧倉,官府下令拘捕追殺這些『造反』亂民,月生就是他們中的一個。為了活命,月生的父親想帶著他逃出漢朝。在逃命的路上,他父親被官兵殺了,而他卻被一個少年和一個小女孩救了,救他的女孩子叫雲歌……」

孟玨一下抬起了頭,直盯著劉賀。

「月生的性格,你也知道,他願意把兄弟的責任背負到自己身上,卻不願意讓兄弟為他背負責任,所以,這些事情都是我和月生喝醉酒時,從他偶爾提到的片斷中拼湊而成,甚至我根本不知道救他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直到那一日……直到那日在甘泉山上,他因我而死。臨死前,他斷斷續續地向我托付一些事情,我半猜著約略明白了救他的女孩子叫雲歌,他還讓我照顧他的親人……當時,他有很多事情想囑咐我,卻都已經說不出來,我哭著對天發誓,一定會替他報恩,一定會替他照顧好他唯一的親人,也就是你。」

說到這裡,劉賀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平靜了一會,才又說:「後來你來找我,我才見到月生常常提起的弟弟。我想著,今生今世,不管你如何對我,我都一定會把你看作親弟弟。為了完成月生的另一件心願,我下了大工夫四處尋訪雲歌,卻一直苦覓不得。沒想到,最後得來全不費工夫,你竟然向一個叫雲歌的女孩子求親,又追著她從西域到了長安。我當時去長安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查探你的舉動,而是為了見她。一見到她,不需要任何證據,我已知道這個雲歌就是我要尋覓的『雲歌』了。可是那個少年呢?根據月生的點滴描述,少年和雲歌之間也應該剛認識不久,我以為是你,因為根據月生的描述,他被救的時間,似乎和你與雲歌認識的時間一致,地點也一致。」

劉賀看著孟玨的視線十分複雜,「你對雲歌的事情比我清楚,聽到這裡,你應該已經知道,救了月生的少年是誰了。我是最近才想明白這件事情,也才明白為什麼月生在甘泉山上看到劉弗陵時,表情那麼複雜。」

孟玨的聲音冷如冰,「你既然決定隱瞞,為什麼要現在告訴我?」

劉賀長吁了口氣,「這是月生在臨死前,對我說的話。我已經不能為他做任何事情,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他攤了攤手,苦笑著說:「是,我有私心,我只是想著讓自己的良心能安穩些,所以不想你去為月生完成心願。可是,現在發現,月生欠劉弗陵的,只有你能代他還上。」

孟玨的臉色有些發青,劉賀做了個害怕的表情,跳了起來,又變成了他一貫的憊賴樣子,一邊匆匆往外跑,一邊說:「我走了!想打架去找六月他們!今日沒有工夫奉陪。」

孟玨凝視著桌上的水晶匣,眼中是各種情緒都有。

屋外樹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喊著「知——了——」,「知——了——」。

知了?知了!人生有些事情,不知道會更好。

「砰」地一聲巨響,書房的門突然被人踢開。

難得動怒的孟玨,突然情緒失控,手在桌上拍了下,桌上一個石硯台呼嘯著直擊來人命穴。

孟玨將硯台擊出後,才看到來人是雲歌,大驚下,又忙飛身上前。

雲歌一踢開門,就滿腔怒氣地往裡沖,根本沒有想到孟玨會拿硯台砸她,等看到時,腦袋有些發懵,緊迫間衝勢根本停不下來,而孟玨離硯台還有一段距離。

眼看著硯台要砸到雲歌的腦袋上,孟玨急中生智,隨手拎起架子上的一壺用來擦木器的桐油朝雲歌腳下潑過去。

隨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雲歌「啊」的一聲尖叫,腳下打滑,重重摔到了水磨青石地上。

毫釐之差,硯台從她頭頂飛過,砸到了院子中,將一株胳膊粗細的樹當場砸斷。

這一跤摔得著實不輕,雲歌的手腿生生地疼,半邊臉也立即腫了起來。身上、頭髮上全是膩嗒嗒、難聞的桐油,熏得人頭暈。

孟玨忙去扶她,她用力打開了他的手,想自己起來,卻手腳打滑,剛拱起身子,又摔了下去。

孟玨看到她的狼狽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說:「先別發脾氣了,我沒想到是你。我讓三月給你準備洗漱用具,等收拾乾淨了,我再好好給你賠禮道歉。」說著,用力握住了雲歌的胳膊,想把她拎起來。

雲歌用力去打他的手,一邊嚷著:「我不要你的假好心,我們不要你的假好心……我們不要……」嚷著嚷著眼淚撲簌簌直落了下來。

孟玨的手有些僵,雲歌趁勢掙脫了他,一邊努力地起來,一邊哭著說:「我剛去石渠閣查了秘籍,書上說穿骨針要快進快出,快出是為了保住取得的骨髓,快進是因為穿骨之疼非人所能忍,你卻慢慢地往裡插……你說你是信守諾言的人,可你……」

雲歌努力了好幾次,終於站了起來,她的頭髮上、臉上全是油,半邊臉又腫著,狼狽不堪,可她的神情卻透著異樣的倔強,「我不要你的假好心,不管你的醫術有多高超,我都不會再讓你去折磨他,以後你不用來給陵哥哥治病了!反正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總是陪著他的,我才不怕什麼怪病!」

說完後,一邊擦著眼淚,一邊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屋子。

孟玨想叫她,張了張嘴,卻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雲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