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蔓腦子再亂,也知道開夜路危險,尤其是盤山道,當地人稱“九十九道盤,鬼走也難”,上一道盤陡過一道,整個呈螺旋錐樣繞十幾座山上去,最頂上那道說是萬丈懸崖一點都不過分。

上到第三十來道時,安蔓把所有的車窗都打開,寒風在車裡頭嗖呦嗖呦的,凍的人困意全無,有山壁上斜出的樹,陡一看都像是隱在暗處不懷好意的人,深夜的山裡極其安靜,已經是12月下旬,月相開始由滿轉半,疏淡地掛在半天,像是睜開的冷冷的眼睛,不管拐幾個彎,行多少路,抬頭一看,它的視線還在你身上,叫人無所遁形。

這別樣的仿佛置身世界盡頭的寧靜,終於讓安蔓的腦子從混沌裡一點點抽離出來。

車輪膠皮摩擦著粗糙山道,她開始仔細回憶這個晚上的一切。

——喝下放瞭碾碎安定的檸檬水之後,秦放慢慢闔上眼睛……

——猶豫瞭再猶豫,伸手去敲188號的房門……

——趙江龍拿著卷起的書,一下下抽她的頭臉,說:“你趙哥錯哪瞭啊,你給解釋解釋,解釋解釋……”

——被趙江龍打的全無還手之力,她蜷縮著護住頭臉任他拳打腳踢,肋骨挨瞭兩腳,現在還在疼,隱隱地疼……

……

陡然間,安蔓渾身一顫,重重踩下瞭剎車,車子慣性往前沖瞭好幾米,車輪和地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前方再有幾米就是懸崖,黑魆魆的山石外頭,就是大片的無邊無際的稀薄空氣。

自始至終,她根本沒有碰過刀子!

被趙江龍往死裡打的時候,她試過用牙咬,用指甲去抓,窮極的時候甚至想把茶幾掄起來砸趙江龍,但是真的沒有刀子,真的沒有!

那時她是傻瞭,屋裡隻有她和趙江龍兩個人,趙江龍中瞭刀,又是那樣的表情,她就以為是自己混亂間失瞭手,方寸大亂之下,居然半夜開瞭車逃跑。

跑到哪去,這是跑得瞭的事嗎?再說瞭,這一跑畏罪潛逃,不是更把罪坐實瞭嗎?

安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行,得回去。

她強迫自己冷靜,深深吸一口氣,準備重新發動車子。

就在這個時候,後視鏡裡忽然燈光大亮,安蔓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轟的一聲巨響,撞擊力迫得車子往前進瞭四五米,車頭剎那間前探走空,安蔓怕不是以為下一刻就要墜崖,嚇的尖叫不止。

車門猛地拽開,一個高大的男人粗暴拽住她頭發,將她整個人都拖到地上,安蔓頭皮火辣辣疼,掙紮著想站起來時,那人一腳踩住她後腦勺,把她的臉重重踩進泥土裡,怒吼著問瞭句:“臭婊子,貨呢?”

秦放覺得特別冷。

像是床頭有人放瞭好幾臺風扇,開足瞭馬力對著他猛吹,被子也不知道哪去瞭,總也摸不到,風扇的聲音咯噔咯噔的,在這聲音的背後,似乎很遠的地方,有安蔓的慘叫聲……

秦放一個激靈,眼睛陡然睜開,身處的環境讓他完全懵瞭,腦子裡一陣陣針刺樣的疼,他掙紮著從後座上坐起來,幾乎是下意識的偏頭朝一邊的窗外看。

不遠處,安蔓蜷縮著身子在地上痙攣,有個男人腳踩在她身上,手撐著膝蓋,另一個戴鴨舌帽的狠狠踢她肚子,大聲吼著:“不是你是誰,貨呢?”

秦放下意識覺得這是夢,但即便是在夢裡,也容不得別人這麼欺負安蔓,他叫著安蔓的名字,撐著椅座想去開車門,剛有動作,車身突然嘎啦響瞭一下,接著,以一種不祥的幅度緩慢傾斜。

秦放後背一涼,突然就不敢動瞭,僵瞭有一兩秒之後,他慢慢地抬頭看向另一側的前方。

那裡不是實地,是深藍色大海一樣的空氣,無邊無際的盡頭處,甚至漂浮著低一些的星星,車頭明顯的開始下傾,幸運的是,又以一種顫巍巍的態勢保持瞭平衡。

那邊的兩個人顯然也註意到這頭的動靜瞭,那個手撐膝蓋的冷笑瞭兩聲,拔腿就往這邊走,才剛走兩步,腿上突然一緊,低頭一看,安蔓死死抱住他的腿,虛弱地說瞭句:“你別……跟他沒關系的,真沒關系。”

那人居然笑瞭,插科打諢似的看著對面的鴨舌帽:“呦,你看看這舍生忘死的,當演戲瞭都。”

老搭檔瞭,處理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鴨舌帽笑瞭笑,大踏步走到車子前頭,一抬腿,腳蹬在車後大杠上,一副下一秒就要開踹的架勢。

先前那人低頭看安蔓,聲音挺平靜的:“那屋子,我們一直盯著,除瞭你就沒別人……再給你個機會,貨呢?”

貨?

什麼貨?趙江龍倒騰的貨嗎?安蔓哆嗦的厲害,死死盯住鴨舌帽踩在車後杠上的那隻腳:她如果不說,秦放會死的……

大不瞭承認下來,能拖一分是一分,說不定就是這分分秒會有轉機呢?

安蔓顫抖著說瞭句:“我沒退房,東西……我放在旅館櫃子裡……”

嘴唇早就被打裂瞭,已經被風吹幹,說話的時候一絲一絲牽扯的疼,那人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向著鴨舌帽揚瞭揚下巴,鴨舌帽會意,近乎玩味地清瞭清嗓子,再然後用力一蹬。

你說,或者不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在安蔓撕心裂肺的慘呼聲中,車子轟然傾覆,車尾帶起土道上的灰塵,緊接著傳來巨大的磕碰,應該是往下墜落時磕到瞭嶙峋逸出的尖石,再然後就沒有聲音瞭。

兩個人從地上拖起癱軟的安蔓上車,關上車門時,忽然覺得整座山好像都震瞭一下,這一下之後,才是真正的安靜。

鴨舌帽嘖瞭嘖嘴,說瞭句:“呦,還真挺深的。”

另一個也深有感觸:“所以說啊,在這種地方開車,一定要註意行車安全,救都沒法救啊你看。”

事實上,車子墜下懸崖的時候,秦放都還沒完全分辨清楚到底是不是夢,一方面是藥物影響,另一方面,他也的確沒法在短時間裡理清這一切,他記得,自己明明在睡覺啊。

幾年前秦放和朋友去影院看薑文的電影《讓子彈飛》,後半段出城剿匪,葛優飾演的師爺拿著大喇叭喊話,闡述剿匪的必要性,聲淚俱下:“麻匪任何時候都要剿!不剿不行!你想想,你帶著老婆,坐著火車,吃著火鍋唱著歌,忽然間,就被麻匪劫啦!”

當時他笑得前仰後合的,拍著朋友的肩膀說:“看看,人生無常啊。”

這事,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臨睡前,他看瞭綜藝節目,喝瞭一杯檸檬水,怎麼一睜眼就穿戴好瞭躺在荒郊野嶺的一輛車裡,而且下一秒就墜崖瞭?

天上還有月亮,夜重的很,這麼短的時間,到底是發生瞭什麼乾坤逆轉?

沒有任何線索,隻有安蔓的慘呼聲和他聽到的唯一的一句話。

——“不是你是誰,貨呢?”

秦放疲憊地閉上瞭眼睛。

假的,假的,夢魘,噩夢,跟那個戲臺上緩緩走近但總也看不到臉的女人一樣,都是夢。

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安蔓會安然無恙地躺在身邊的。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轟的一聲巨響,車子重重觸地,谷底不知道是立著的尖錐還是被劈斷的樁,強力的沖擊下,尖樁瞬間刺透車身,從他的後心刺入,前胸透出。

他以前聽過一個說法,說是人墜崖時因為太過恐懼,會心臟破裂而死,現在他知道不是瞭,因為那個造血的動力之泵,一直沒有停止過跳動,直到被尖樁刺透。

巨大的撞擊聲驚得谷底林子裡的烏鴉哇啦啦一陣亂飛,鋪天蓋地,像是驟然升起擋住夜色的黑霧。

這是十二月下旬,二十號前後,農歷十一月十八,月亮剛剛由滿月轉虧,據說再過幾天,到瞭農歷二十三,滿月會虧去一半,是為下弦半月。

《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