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秦放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自己的太爺爺和太奶奶,在他看來,就是最最普通平凡的作古的老人,難道,他們也會有秘密?而且,這秘密還和司藤有關?

匪夷所思,堪稱荒唐。

司藤說:“我被埋在囊謙,你恰恰要去囊謙給所謂的先人磕頭。我認識邵琰寬,而他的廠子曾經跟你太爺爺所在的鎮子有過生意往來,你覺得這隻是巧合嗎?反正我是不信的。你父親讓你去囊謙,不可能讓你挨傢挨戶去找,有沒有給過你什麼線索?”

秦放想瞭一下:“父親說,可以找一個叫賈貴宏的人——囊謙一帶是藏人聚居區,漢人很少,所以即便已經過瞭很多年,仔細打聽還是不難的。沒想到的是,前幾年的玉樹地震波及囊謙,很多村子已經遷址瞭。這個賈貴宏……你認識嗎?”

司藤顯然對這個名字相當陌生:“隻有名字嗎?還說過什麼,這個人是做什麼的?”

“說是曾經做過黃包車夫……還有,他在傢裡行三,人傢慣常稱呼他叫賈三。”

司藤沒再說話,不過,從她的表情來看,這個賈三顯然是個突兀出現無跡可尋的人物,秦放還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響瞭。

是單志剛打來的,他說,之前秦放委托他的,要打聽邵琰寬後人的事情,已經有眉目瞭。

邵琰寬的後人,其實就是他大房那一支,一直留在上海,甚至,受瞭老一輩“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幢房”的影響,一直就沒離開過老黃埔區這一帶。

打聽下來,際遇不是很好,但也不至於落魄潦倒,曾孫叫邵慶,三十來歲,在上海有名的美食街雲南路有一傢二十平米不到的小門面飯店,兼做盒飯外賣。

秦放和司藤趕到的時候,是第三天中午,午市外賣最忙的時候,邵慶衣服外頭圍瞭件圍裙,坐在櫃臺裡接外賣電話:“哪幢樓?是萊福士後面那個?宮保雞丁蓋澆飯三份,對額對額,阿拉訂飯送水果,老實惠額……”

電話掛掉,抬頭看見司藤和秦放,滿臉堆瞭笑,又有生意人特有的洞察和遲疑:“兩位是……吃飯?”

廟小招待不瞭大菩薩,這兩位客人,尤其是女客通身的穿著打扮,可不像是能屈尊在自傢這種小破店面用餐的啊。

司藤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前以為,既然是邵琰寬的孫輩,身上多少會帶些他的影子,眉眼、說話、做事,總會有跡可循。

沒想到的是,完全不像,眼前的邵慶,身材瘦小,五官糾結著擠簇在一起,眼神裡寫滿精明市儈,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差,讓她一時間有些晃神。

不吃飯,那就不是客人咯?擋門口幹嘛,人傢還要不要做生意瞭?邵慶沒之前那麼熱情瞭:“儂做啥啦?”

秦放見司藤有些失神,倒是挺理解她心情,清瞭清嗓子,代她開口:“你是邵先生是吧?請問你有時間嗎?有一些關於你曾祖父邵琰寬的事情,我們想瞭解一下。”

“儂腦子瓦特啦?”邵慶覺得自己是遇到神經病瞭,“儂港伐?”

秦放聽不懂上海話,但是看表情語氣,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他倒是不生氣,沖著邵慶笑瞭笑,錢包掏出來,票面100元的紅色鈔票,一張張往櫃臺的臺面上疊。

五張之後,邵慶的臉色緩和下來瞭,目光有些遲疑,看看秦放又看看司藤,似乎還是吃不準,但不那麼刺兒瞭,秦放看在眼裡,繼續給他加,差不多一千的時候,停下來。

“邵先生,有一些關於你曾祖父邵琰寬的事情,我們想瞭解一下,價錢,好商量。”

邵慶有些發怔,喉結輕輕滾瞭一下,目光在那疊鈔票上飛快地瞟瞭一下,很快移開,但又忍不住瞥回去,司藤看瞭一眼秦放,輕輕笑瞭一下。

邵慶把秦放和司藤請到二樓,和很多上海老閣樓改作的商鋪一樣,一樓生意,二樓住傢,空間逼仄的很,轉個身都嫌局促。

邵慶給他們泡茶,立頓的茶包,開水沏下去就綠瞭一大杯,因為秦放明確表示瞭自己聽不懂上海話,邵慶很蹩腳地開始嘗試講普通話。

“我那個太爺爺,老挫氣額,當初卷瞭傢裡的錢,連我太奶奶的首飾都偷拿走瞭,帶著三太太逃臺灣,傢裡人誰都不講的。太奶奶後來知道,氣的當場昏死。無情無義,儂講是伐啦?自己的老婆不帶,帶小三跑特瞭,是不是無情無義?”

“太奶奶醒瞭之後,一口氣咽不下去,我太爺爺沒來得及帶走的衣服,都被她一件件拿剪刀剪成瞭條條做墩佈,後來又剪照片,咔嚓咔嚓,專從脖子那裡剪,剪完瞭拾掇拾掇全拿出去扔瞭蘇州河,扔完瞭回來,凳子還沒坐熱,三叔公從外頭跑進來叫,洗(死)特瞭,洗(死)特瞭,船翻特瞭!”

“後來才知道,我太爺爺坐的太平輪跟榮氏的貨輪撞瞭,一船的人都沒瞭,聽說那些日子,失事的海面上飄的都是遇難者的皮箱子——逃臺灣嘛,帶的都是全部身傢……哦,扯遠瞭,說到哪瞭,說到我三叔公瞭。”

“我太奶奶一聽,眼直瞭,腿也軟瞭,半天沒反應,還是三叔公掐人中給掐回來的,醒瞭之後,哭的呼天搶地的,又吩咐人去撈照片,但是沒能全找回來,拼著湊著,隻找回瞭幾張。”

關於邵琰寬,邵慶也隻能記得這麼些瞭,這些當然不值收下的錢,可怎麼辦呢,不知道的又不能生編。

為瞭彌補,他分外熱情地讓兩人喝茶:“多喝點,喝茶對身體好的……”

司藤問他:“那些照片還在嗎?”

邵慶很肯定:“在額在額,太奶奶死的時候,燒瞭兩張,但是其它的都留下來的,肯定有的,我翻翻,翻翻。”

他翻箱倒櫃的,俯下身子鉆床底,又踩著凳子上櫥頂,過瞭會興奮地抱瞭本相冊過來:“有額有額,在這瞭。”

確實是老相冊,磨砂的護紙,照片都是花邊帶貼角的,司藤拿過來翻開,前頭幾頁都是邵琰寬,或穿西裝或穿呢大衣,還有一張倚著老爺車,身形挺拔,薄唇星目,雖然照片都在水裡泡過一輪,但不妨礙看出這的確是個風流倜儻的英俊男人,想必那個時候,也是能迷死一圈太太小姐的主。

繼續往後翻,這一張真奇怪,拼起來是張完整的照片大小,但是邵琰寬邊上明顯有個人被剪掉瞭。

秦放看瞭一眼司藤,見她沒什麼異議,幫她往後翻瞭一頁,這一次,幾乎是翻開的剎那,司藤就變瞭臉色,她伸手把那頁摁住,目光死死盯住邵琰寬邊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穿一件鼓鼓囊囊的道士袍,興許是很少面對鏡頭,總顯得有些手腳不知道如何安放的局促。

道士袍?

電光火石之間,秦放忽然反應過來:“丘山道長?”

“嗯。”

丘山道長和邵琰寬?秦放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是一時之間又不得要領,遲疑瞭一下再往後翻,已經沒有邵琰寬的照片瞭。

確實隻有這麼幾張,秦放又往回翻瞭一頁,指著那張被剪掉瞭個人的照片問邵慶:“這個就是那個三太太嗎?”

“三太太的照片都帶走瞭的,沒留下,估計知道太奶奶會記恨她,生怕留下瞭照片被太奶奶用來紮小人……這是二太太的照片。”

司藤突然問瞭句:“你太奶奶很不喜歡二太太嗎,為什麼把她的照片剪掉?”

“這可不是太奶奶剪的,是太爺爺自己剪的。”邵慶像是突然又想起瞭什麼,獻寶一樣拿出來講給人聽。

“聽說這個二太太邪門的很,來歷也古怪,跟傢裡人誰都不親近,有時會莫名奇妙接連幾天不見,每次不見,太爺爺也從來不叫人去找……後來聽說,這二太太懷著孕,都快生瞭,忽然又走的不知哪兒去瞭,再也沒回來過。過瞭好幾個月吧,有個道士……喏,就是後面這張照片上的,過來找過太爺爺,太爺爺讓人把隻要是二太太用過的東西全找出來燒瞭,有二太太的照片原本也要全燒的,那個道長說,照片上還有別人,拿來一並燒瞭不好,才剪瞭留下的。”

“我也鬧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還跟個道士牽扯上瞭,傢裡頭親戚也眾說紛紜的,有說是克夫,有說她會使邪門法子……你們也知道的,那個年代迷信……我小時候,我奶奶還拿二姨太嚇過我們呢。”

司藤把那張照片從卡角裡拿出來,那裡明明隻是個剪瞭的空洞,她卻看瞭很久,末瞭問邵慶:“知道這個二姨太叫什麼名字嗎?”

“名字……”邵慶被問倒瞭,“這還真不清楚,聽說是姓史還是司來著……”

司藤哈哈笑起來,她笑地上氣不接下氣的,邵慶被她笑的有些忐忑,不安地往後縮瞭縮。

司藤說:“怎麼樣也是邵琰寬下跪求婚,風風光光嫁進你們邵傢的,怎麼能連人傢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你記住瞭,她叫司藤。”

那時候,上海灘不止流行膠片電影,也流行京戲,北京天津的角兒,想真正大紅,都得到上海拜碼頭,上海的戲院很多,梨園名角,風頭是蓋過電影明星的。

邵琰寬經常帶她看戲,那方戲臺上演的,有時是白蛇水漫金山,有時是關公千裡護嫂,生旦凈醜,艷的沒邊的油彩勾瞭臉,眼梢一吊,披掛的行頭燦燦奪目,一個亮相博得滿堂彩,咿咿呀呀開唱。

她看戲的時候安靜,看完瞭總愛說一句:“都是假的。”

那一日,邵琰寬包瞭場,臺上戲到酣處,好生熱鬧,邵琰寬卻忽然攜瞭她的手,說:“去後臺看看。”

《司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