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算來好景

卻說佟貴妃陪著太後又接著摸骨牌,太後淡淡的對佟貴妃道:“如今你是六宮主事,雖沒有皇後的位份,但是總該拿出威儀來,下面的人才不至於不守規矩,弄出猖狂的樣子來。”佟貴妃忙站起來,恭聲應瞭聲“是。”太後道:“我也隻是交待幾句傢常話,你坐。”佟貴妃這才又斜簽著身子坐下。太後又道:“皇帝日理萬機,這後宮裡的事,自然不能再讓他操心。我原先覺著這幾十年來,宮裡也算太太平平,沒出什麼亂子。眼下瞧著,倒叫人擔心。”佟貴妃忙道:“是臣妾無能,叫皇額娘擔心。”

太後道:“好孩子,我並不是怪你。隻是你生得弱,況你一雙眼睛,能瞧得到多少地方?指不定人傢就背著你弄出花樣來。”隻摸著骨牌,“嗒”一聲將牌碰著,又摸起一張來。琳瑯跪得久瞭,雙膝已全然麻木,隻垂首低眉。又過瞭許久,聽太後冷笑瞭一聲,道:“隻不過有額娘替你們瞧著,諒那起狐媚子興不起風浪來。哼,先帝爺在的時候,太後如何看待我們,如今我依樣看待你們,擔保你們周全。”佟貴妃越發窘迫,隻得道:“謝皇額娘。”

正在此時,太監進來磕頭道:“太後,慈寧宮那邊打發人來,說是太皇太後傳琳瑯姑娘去問話。”太後一怔,但見琳瑯仍是紋絲不動跪著,眉宇間神色如常,心中一腔不快未能發作,厭惡已極,但亦無可奈何,隻掉轉臉去冷冷道:“既然是太皇太後傳喚,還不快去?”

琳瑯磕瞭個頭,恭聲應是。欲要站起,跪得久瞭,雙膝早失瞭知覺。咬牙用手在地上輕輕按瞭一把,方掙紮著站起來,又請瞭個安,道:“奴才告退。”太後心中怒不可遏,隻“哼”瞭一聲,並不答話。

她退出去,步履不由有幾分艱難。停瞭一停,身側有人伸手攙瞭她一把,正是慈寧宮的太監總管崔邦吉,她低聲道:“多謝崔諳達。”崔邦吉微笑道:“姑娘不必客氣。”

一路走來,腿腳方才筋血活絡些瞭,待至慈寧宮中,進瞭暖閣,行禮如儀:“奴才給太皇太後請安。”稍稍一頓,又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太皇太後甚是溫和,隻道:“起來吧。”她謝恩起身,雙膝隱痛,秀眉不由微微一蹙。抬眼瞧見皇帝正望著自己,忙垂下眼簾去。太皇太後道:“剛才和你們萬歲爺說起杏仁酪來,那酪裡不知添瞭些什麼,叫人格外受用,所以找你來問問。”琳瑯見是巴巴兒叫瞭自己來問這樣一句不相幹的話,已經明白來龍去脈,隻恭恭敬敬的答:“回太皇太後的話,那杏仁酪裡,加瞭花生,芝麻,玫瑰,桂花,葡萄幹,枸杞子,櫻桃等十餘味,和杏仁碾得碎瞭,最後兌瞭xx子,加上洋糖。”太皇太後哦瞭一聲,道:“好個精致的吃食,必是精致的人想出來的。”直說:“近前來讓我瞧瞧。”琳瑯隻得走近數步,太皇太後牽著她的手,細細打量瞭一番,道:“可憐見兒的,好個俐落玲瓏的孩子。”又頓瞭頓,道:“隻是上回皇帝打發她送酪來,我就瞧著眼善,隻記不起來,總覺得這孩子像是哪裡見過。”太皇太後身側的蘇茉爾陪笑道:“太後見著生得好的孩子,總覺得眼善,上回二爺新納的側福晉進宮來給您請安,您不也說眼善?想是這世上的美人,叫人總覺得有一二分相似吧。”皇帝笑道:“蘇嬤嬤言之有理。”

太皇太後又與皇帝說瞭數句閑話,道:“我也倦瞭,你又忙,這就回去吧。”皇帝離座請瞭個安,微笑道:“謝皇祖母疼惜。”太皇太後微微一笑,輕輕頷首,皇帝方才跪安退出。

禦駕回到乾清宮,天色已晚。皇帝換瞭衣裳,隻剩瞭琳瑯在跟前,皇帝方才道:“沒傷著吧?”琳瑯輕輕搖瞭搖頭,道:“太後隻是叫奴才去問瞭幾句話,並沒有為難奴才。”皇帝見她並不訴苦,不由輕輕嘆瞭口氣。過瞭片刻,方才道:“朕雖富有四海,亦不能率性而為。”解下腰際所佩的如意龍紋漢玉佩,道:“這個給你。”

琳瑯見那玉色晶瑩,觸手溫潤,玉上以金絲嵌著四行細篆銘文,乃是“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隻聽皇帝道:“朕得為咱們的長久打算。”她聽到“長久”二字,心下微微一酸,勉強笑道:“琳瑯明白。”皇帝見她靈犀通透,心中亦是難過。正在此時敬事房送瞭綠頭簽進來,皇帝凝望著她,見她仍是容態平和,心中百般不忍,也懶得去看,隨手翻瞭一隻牌子。隻對她道:“今天你也累瞭,早些歇著去,不用來侍候瞭。”

她應瞭是便告退,已經卻行退至暖閣門口,皇帝忽又道:“等一等。”她住瞭腳步,皇帝走至面前,凝望著她良久,方才低聲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她心中剎那悸動,眼底裡浮起朦朧的水汽,面前這長身玉立的男子,明黃錦衣,紫貂端罩,九五之尊的禦用服色,可是話語中摯誠至深,竟讓人毫無招架之力。心中最深處瞬間軟弱,竭力自持,念及前路漫漫,愁苦無盡,隻是意念蕭條,未知這世上情淺情深,原來都叫人辜負。從頭翻悔,心中哀涼,低聲答:“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皇帝見她泫然欲泣,神色淒惋,叫人憐愛萬千。待欲伸出手去,隻怕自己這一伸手,便再也把持不住,喟然長嘆一聲,眼睜睜瞧著她退出暖閣去。

她本和畫珠同住,李德全卻特別加意照拂,早就命人替她單獨騰出間屋子來,早早將她的箱籠挪過來,還換瞭一色簇新的鋪蓋。她有擇席的毛病,輾轉瞭一夜,第二日起來,未免神色間略有幾分倦怠憔悴。隻是年關將近,宮中諸事繁忙,隻得打起精神當著差事。

這一日是除夕,皇帝在乾清宮傢宴,後宮嬪妃、諸皇子、皇女皆陪宴。自未正時分即擺設宴席,乾清宮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擺皇帝金龍大宴桌,左側面西座東擺佟貴妃宴桌。乾清宮地平下,東西一字排開擺設內廷主位宴桌。申初時分兩廊下奏中和韶樂,皇帝禦殿升座。樂上,後妃入座,筵宴開始。先進熱膳。接著送佟貴妃湯飯一對盒。最後送地平下內庭主位湯飯一盒,各用份位碗。再進奶茶。後妃,太監總管向皇帝進奶茶。皇帝飲後,才送各內庭主位奶茶。第三進酒饌。總管太監跪進“萬歲爺酒”,皇帝飲盡後,就送妃嬪等位酒。最後進果桌。先呈進皇帝,再送妃嬪等。一直到戌初時分方才宴畢,皇帝離座,女樂起,後妃出座跪送皇帝,才各回住處。

這一套繁文縟節下來,足足兩個多時辰,回到西暖閣裡,饒是皇帝精神好,亦覺得有幾分乏瞭,更兼吃瞭酒,暖閣中地炕暖和,隻覺得煩躁。用熱手巾擦瞭臉,還未換衣裳,見琳瑯端著茶進來,這二三日來,此時方得閑暇,不由細細打量,因是年下,難得穿瞭一件藕荷色素緞衣裳,燈下隱約泛起銀紅色澤,襯得一張素面暈紅,似點瞭胭脂一般。心中一動,含笑道:“明兒就是初一瞭,若要什麼賞賜,眼下可要明說。”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誰想她倉促往後退瞭一步,皇帝這一握,手生生僵在瞭半空中,心中不悅,隻緩緩收回瞭手。見她神色凝淡,似是絲毫不為之所動,心中愈發不快。

李德全瞧著情形不對,向左右的人使個眼色,兩名近侍的太監便跟著他退出去瞭。琳瑯這才低聲道:“奴才不敢受萬歲爺賞賜。”語氣黯然,似一腔幽怨,皇帝轉念一想,不由唇角笑意浮現,道:“你這樣聰明一個人,難道還不明白嗎?”她聽瞭此話,方才抬起頭來,說:“奴才不敢揣摩萬歲爺的心思。”皇帝心中喜悅,隻笑道:“就你這兩句話,就應當重重處置——罰你陪朕守歲。”停瞭一停,又道:“大過年的,人傢都想著討賞,隻有你想著慪氣。”一說到“慪氣”二字,到底忍俊不禁。

李德全在外頭,本生著幾分擔心,怕這個年過得不痛快,聽著暖閣裡二人話語漸低,到最後微不可聞,細碎如呢喃,一顆心才放下來。走出來交待上夜的諸人各項差事,雙手在臉上搓瞭搓,道:“都小心侍候著,明兒大早,萬歲爺還要早起呢。”

皇帝翊日有元辰大典,果然早早就起身。天還沒亮,便乘瞭暖轎,前呼後擁去太和殿受百官朝賀。乾清宮裡頓時也熱鬧起來,太監宮女忙著預備後宮主位朝賀新年,琳瑯怕有閃失,先回自己屋裡換瞭身衣裳。可巧正扣著紐子,外面卻有人敲門。

《寂寞空庭春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