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可以結束了,命運的尾章來臨了

  富翁那把幸運的鑰匙
  總能把他帶到心愛的寶藏,
  可是他並不敢時常把它啟視,
  以免磨鈍那份難得的悸動歡暢。
  節日是那麼莊嚴和稀有,
  因為在一年中僅疏疏地來臨,
  就像寶石在首飾上稀稀嵌就,
  或大顆的珍珠在瓔珞上晶瑩。
  保存你我的時光就好像我的寶箱,
  懷抱著它的心,我將鄭重非常,
  只為你,把時辰來看守;
  不敢埋怨別離多麼殘酷,
  也不敢用焦灼的念頭去索求,
  只期待那幸福的良辰分外幸福。
  終於,直面命運的那一天還是到來了。
  學校禮堂後的更衣室裡,夏雨溪打開衣物櫃,仔細端詳著那條夢幻的雪白紗裙。
  層層堆積的輕紗上,點綴著晶瑩的水鑽,只要稍稍搖動一下裙擺,那斑斑點點的光華就耀花了她的眼睛。
  這是巖晴從他媽媽的舞蹈教室借來的高級舞裙,華麗的衣料、典雅的款式,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的比賽。
  穿上她,你一定會勝利的。
  把舞裙交給她時,巖晴臉上的笑容,如驅散陰雲的艷陽,溫暖了她惴惴不安的心靈。
  嗯!一定會勝利的!
  夏雨溪伸手去摘下衣架上的舞裙,卻猛然感到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再仔細看時,從指縫裡已經滲出了一絲血跡。
  什麼東西?夏雨溪詫異地審視著舞裙,在層層疊疊的白紗間,竟然插著一根寒光閃閃的鋼針!
  哎?這也太危險了吧!
  夏雨溪沒有多想,趕緊把那根針扔進了垃圾桶。
  遠處的禮堂裡已經傳出了表演開始前的準備音樂,再過二十分鐘,她就將在全校人的注視下,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進行一場毫不留情的比賽……
  夏雨溪定了定神,鄭重地換上舞裙,再把長長地捲發精心梳理到腦後,點綴上潔白的羽毛,此時呈現在鏡中的,是神話中美麗的白天鵝公主奧羅拉,和任何一個善舞的繆斯比起來,都絲毫不遜色。
  好!一切準備完畢!
  夏雨溪提起紗裙,扭動更衣室的門把,輕輕一轉。
  卡嗒。鎖芯裡清脆地響了聲,可門卻怎麼也拉不開。
  「咦?」夏雨溪想了想,又用力地向反方向旋動門把,可是不管怎麼用力,鎖舌就是紋絲不動。
  「喂!外面有人嗎?!幫忙開開門!」夏雨溪開始用力拍著門板,企圖引起從門外經過的人注意,可是不管她怎麼用力拍打,回應她的,卻只有自己急促不安的呼吸聲。
  正當她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大盆冷水,突然從天花板與更衣室隔板之間的縫隙無情地傾瀉了下來。
  冰冷的液體,迅速從頭頂流下。從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鑽入體內,瘋狂地侵襲到她的全身,吞噬掉體內的每一絲溫度。
  「啊——!!!!」
  頭髮、羽飾、舞衣、紗裙,全都被冷水無情地淋濕,連柔軟合腳的羊皮舞鞋裡,也灌滿了冷水。
  美麗的天鵝瞬間變成可笑的落湯雞。
  「誰??!!」
  夏雨溪把拳頭攥得緊緊的,用盡全部大聲質問,卻聽見一個從門外逃離的腳步聲。
  有人在設計她!
  原來剛才舞裙裡的針!更衣室門被鎖住並不是意外!
  可是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不能打破魔咒……真不敢相信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她搖搖頭,努力把不好的想像驅趕出腦外,更加努力地敲打門板,更加大聲地地呼喊求救。
  「誰——?!誰來幫幫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是,寒氣迅速地吞噬著她的力氣,很快她的聲音也開始嘶啞了,整個人無力地順著門板往下滑。
  難道……就這樣……被人困在這裡,不能參加比賽而自動落敗嗎?
  砰!!!!
  就在這時,門板發出一聲巨響。
  下一瞬間,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制服外套,降落在夏雨溪得頭頂。春風般溫暖的氣息,也隨之鋪滿了她的雙肩。
  一塊潔白而柔然的手巾伸了過來,像羽毛般碰觸著夏雨溪的臉龐,溫柔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水跡和淚痕。
  「傻瓜……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暴怒地大吼『巖晴你這個混蛋!怎麼還不來救我』嗎?還沒比賽就躲在門板後面哭,可不像是夏雨溪哦。」
  壞壞的話語,卻是用溫柔的聲調說出來的。
  夏雨溪抬起還凝著淡淡水氣的眼眸,在那晶瑩而模糊的視界裡,出現了一張俊美而略帶邪氣的笑臉。
  「巖晴!怎麼會在這裡啊?!」
  「放心,我會保護你……」
  夏雨溪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手腕就被巖晴強有力地攥住,此時巖晴的眼睛裡正綻放出流溢的光璨,彷彿要給她的身體注入勇氣和力量。
  「跟我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望著前方那不斷奔跑的背影,長長地通道裡,夏雨溪在急促的呼吸間喊道。
  「相信我!我會準時把你送到的!」巖晴回頭瞥了他一樣,牽住她的手指又輕輕握緊了一些。
  踏踏踏,踏踏踏。
  走廊裡已經不再有人經過了,大家都端坐在了禮堂裡,等待著比賽的正式開始。空空的走廊迴盪著兩個人的腳步聲,顯得格外寂寥。
  巖晴猛地打開走廊牆壁上一道紅色的門,帶著她急速拐彎衝了進去。
  紅色的「消防通道」字樣從眼前一閃而過,夏雨溪馬上就明白過來,巖晴正帶著她,奔跑在通往後台的的捷徑!
  沒有燈,四下是一片黑暗。看不見四周,看不見腳下,只聽見狹小的空間裡,兩個人的呼吸次第響起,兩個人的心跳嘈雜紛亂,逐漸與最後倒數的秒針跳動重疊。
  啪!
  通向後台的門打開了,經過長長的黑暗,雪亮的光芒瞬間撲進夏雨溪的眼眶,讓她情不自禁閉上眼睛。
  「去吧,小溪,去贏取勝利。」
  這雪白的光亮裡,傳來巖晴堅定的聲音。彷彿有一股溫柔而堅定地力量,輕輕推著她的背,把她推向幕布縫隙那炫目的舞檯燈光。
  「我……」
  聽到舞台下觀眾們潮水般的掌聲,夏雨溪知道——林詩琪已經上場了。
  現在的她,想必已經準備完全了吧?一定是的,她可是柯林萬眾矚目的「芭蕾公主」!而自己……真的要從這裡出去,和完美無缺的林詩琪一決勝負?濕漉漉的醜小鴨,真的要向光彩照人的白天鵝發起挑戰?!可是……
  死去,就是一切結束的彼岸
  一瞬間,預言之書上的詩句,又魔音入腦,陰風般繚繞。如果不能贏,不能打破魔咒……
  那麼等待自己的將是黑暗的死亡!
  心臟砰砰地加快了速度,夏雨溪突然不知所措地回過頭,看向身後的巖晴。
  還沒等她開口,一個還帶著體溫的東西,就輕輕地圍上了她的手腕。
  在舞檯燈光下,那件東西反射出柔柔的光暈,一枚一枚,寶石般地排列著。
  是那串貝殼手鏈!是那天晚上,被自己摔碎的貝殼手鏈!
  「你……你把它撿回來?修好了?」夏雨溪瞪大眼睛看著那串手鏈,一刻也捨不得眨眼。
  看著她發怔的樣子,巖晴微微地勾起嘴角:「以前不是決定好了嗎?我不在的時候,由它來保護你,所以……」
  他伸出手來摸了摸夏雨溪的頭頂:「所以,呆會兒即使我不在你的身邊,它也會代替我保護你。什麼都不要想,什麼也不用怕,去吧!」
  巖晴信任和希翼的眼神,彷彿能化解一切的擔憂。
  沒錯!不用怕!
  我不是一個人!
  手腕上的貝殼手鏈傳來隱隱的脈動,夏雨溪最後看了巖晴一眼,深吸一口氣,背轉過去,朝向光輝燦爛的舞台。
  沒錯!不管結果會怎樣!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
  神秘少女說過的話,又迴盪在她胸腔,和心跳一起鼓動著。沒錯,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在自己手上……
  忘記膽怯!忘記恐懼!自己思考,自己做決定!!拿出屬於勝利者的姿態!
  夏雨溪低頭看了眼手腕上那放射出柔和光暈的貝殼手鏈,猛地抬起頭來,向著幕布外,邁出第一步。
  「小溪!危險!!!」
  就在這時,從身後突然傳來巖晴的厲聲呼喊。根本來不及回頭,夏雨溪就被飛撲過來的巖晴推到在地。
  轟——隆——!
  舞台側的一個照明燈掉落了下來,金屬外殼轟然炸裂,裡面的電線也折斷了,裸露出冒著亮藍色電火花的銅線,劈啪作響如吐著信的毒蛇。
  台下的觀眾們轟然激動起來,紛紛要站起來看個究竟。評委和老師們一邊努力地維持會場秩序,一邊跑過來查看倒在地上的兩人。
  夏雨溪在地上慢慢撐起身體,慢慢地看向四周,慢慢地眨動眼睛,然後難以置信地瞪大。
  「巖晴!!!」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停止。
  巖晴無力地躺在那堆碎片的旁邊,從髮絲掩蓋著的額角,一行鮮血觸目地流淌下來,把他的臉龐映襯得一片蒼白!
  「巖晴!巖晴你怎麼樣了??!!」
  夏雨溪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趕緊被身邊跑來的老師們扶住。另一邊,也有幾個老師把巖晴扶了起來:「夏雨溪你不用擔心!我們送巖晴去醫務室,你如果沒事的話就快去比賽,把現場的秩序控制下來!快!」
  巖晴……
  眼看著巖晴被老師們火速地送走,夏雨溪茫然地轉身看了下舞台的對面。林詩琪正轉頭看向這邊,嘴角微勾,綻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夏雨溪的拳頭猛地攥緊,兩眼瞪大直直回視像他。
  來吧!來結束這一切!我絕不會回頭,也不會逃避的!
  比賽在即,如果不取得勝利,那會魔鏡,預言之書的魔咒也永遠不會破除。我的朋友們,還有學校的老師、同學們,都會被這命運捲入,這樣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讓它發生!
  就算我會為此而付出生命……
  舞者Dancer
  啪。
  一束雪白的射燈斜斜地打向舞台正中。在那塊光暈中,林詩琪身著嫩黃舞裙傲然挺立,如同一株不染塵埃的水仙。
  「呀呼——!詩琪公主!舞姿無敵!詩琪公主!永遠愛你!!!!」
  台下觀眾中,那些一貫迷戀林詩琪的男生率先起哄。就連愛嫉妒的女生們,面對林詩琪的光華,也無話可說地低下頭。
  在舞台上,林詩琪是當之無愧的芭蕾女王,只要她站在舞台中央,就沒有人能奪走她的半分光彩。
  她柔柔地抬起手臂,對支持她的觀眾們優雅地行了個禮,台下的男生中就有一大片捂著飆血的鼻子,陶醉地倒在椅子上。
  唰。
  另一束雪白的射燈,也斜著打到了舞台中央,和林詩琪並排出現的,則是身著白紗舞裙的夏雨溪,與林詩琪那溫柔纖細、惹人憐愛的氣質不同,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誓不服輸的光焰,裙擺上細碎的水鑽向外界迸射出四溢的精光。
  這份自信,讓台下的「夏雨溪粉絲團」也興奮起來。小賣部阿姨更是舉起著自製的應援大旗拚命搖動:「雨溪女王萬歲!雨溪女王穩贏!」
  聽到那中氣十足的呼聲,林詩琪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來,冰冷的眼睛裡帶著不屑一顧看向夏雨溪:
  「真的能堅持嗎?你的裙擺上還有灰塵哦,剛才摔跤了吧?受傷沒啊?」
  夏雨溪還是朝著林詩琪禮貌地微微一笑:「我很好。」
  「是啊!總是靠男生保護的女生還真是幸運哪!小時候有沐澤哥哥保護你,現在又有巖晴為你捨生忘死。夏雨溪,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有什麼魅力,讓他們為你甘於付出?」
  林詩琪的嗓音略略有些顫抖,其中蘊含中嫉妒、仇恨和……濃濃的不甘。
  終於狠狠地扔下一句:「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這時,音樂聲已經響起,是林詩琪的表演時間,夏雨溪禮貌地躬躬身,站到一旁和觀眾一起欣賞。
  不愧是柯林的「芭蕾公主」!
  林詩琪輕盈地起跳,迴旋,踮腳,踱步,每一個動作都高貴得不可侵犯。她的雙手纖細修長,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道精緻優美的弧線,讓人不忍眨眼。十分鐘的音樂,在華美流暢的舞蹈表演中很快結束,她緩緩地舉高單手,揚過頭頂,被舞檯燈光修飾成一個娟麗的剪影。
  這個畫面美麗得讓人屏息。
  「好——!!!!」
  觀眾席中,不知是誰率先站起來鼓掌,很快的,歡呼、喝彩和毫不吝嗇的掌聲,都如大海漲潮般湧向了舞台,團團把林詩琪圍抱。
  當林詩琪向觀眾行禮致謝完畢,轉過來和夏雨溪擦身而過時,臉上掛著的表情,已經是對失敗者的鄙夷。夏雨溪深呼吸了一口氣,沒有任何反應。
  一分鐘的幕間休息後,輪到夏雨溪。
  燈光亮起,被光環籠罩的夏雨溪,並沒有擺出優雅的的開場姿勢,而是深埋著頭,低垂下手臂,兩個手腕背對相交於裙擺見,看上去像一隻被獵槍打斷了翅膀的天鵝。而她那原本應該潔白無暇的紗裙,還濕漉漉的,沾著灰塵土跡。
  她這個詭異的開場很快引起了一陣哄笑。
  「夏雨溪在搞什麼呀?!」
  「哈哈!好笑死了!擺出很衰的樣子可不要指望我們同情你哦!」
  「你這個玩弄心機,還跳樓作秀的虛偽女人,怎麼可能跳出撼動人心的舞蹈?!趁早認輸好了!」
  人群中,「夏雨溪粉絲團」試著辯解,卻很快被周圍的如潮的人聲吞沒。整個柯林禮堂裡,竟進不到一句溫情的鼓勵。
  「沒關係的……」夏雨溪只是埋著頭,對自己輕輕說了一聲,「沒關係的,因為我一定會贏,我一定要贏!」
  第一聲樂音響起,夏雨溪在聚光燈的雪亮光芒下猛地抬起頭!
  她表演的,是被魔咒傷害的白天鵝公主奧羅拉的故事。
  真心相愛的王子,被黑天鵝的魔咒迷了眼睛,把魔女當成的公主,迎娶為自己的新娘。而在天鵝湖畔苦苦等待的奧羅拉,卻等來了暗處的獵槍。
  在奧羅拉的主旋律裡,夏雨溪真實地傳達著「受傷」的痛苦,她的雙翼,傷痕纍纍;她的雙腿,血跡斑斑。她在荊棘中匍匐,痛苦掙扎,身旁陷阱重重,頭卻永遠昂著,永不服輸。
  之前還抱怨不斷的觀眾們驚呆了——他們以前看過很多優秀的芭蕾舞蹈,無一不是舞姿輕盈、活潑靈動、巧笑倩兮的精彩表演,而眼前這個燃燒著全部感情、熱烈舞動的少女,卻有著與眾不同、出人意料的感染力!
  他們的心弦,逐漸被悲慘的奧羅拉牽起,隨她一起,在痛苦和絕望中跌跌撞撞。
  隨著音樂變得激昂!踉蹌的身姿漸漸地淡去了,只剩下延綿的脫離悲傷的恬靜,凌亂的紗裙似乎也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天鵝華麗的羽翼!
  觀眾們全都摀住了胸口,摒住了呼吸,帶著驚歎和讚賞,看著這個傳達出真正感情的女孩,完全忘記了她是校園女魔頭夏雨溪。當舞台上的奧羅拉,隨著最強音的結束,完成了一個讓生命昇華的跳躍時,他們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鼓掌、歡呼。
  即使夏雨溪的舞蹈設計很另類,舞蹈動作也不如林詩琪嫻熟……可是,那有怎麼樣呢?畢竟,打動人心才是舞蹈的真諦!
  咚咚咚咚咚咚。
  隨著一陣急促的鼓點,比賽最終的評分階段來臨了。
  無數的雪亮光柱在舞台上掃來掃去,營造出讓人焦躁的氣氛。台下,所有觀眾都攥緊了汗津津的拳頭,屏住呼吸;台上,林詩琪和夏雨溪分立兩側,站在自己的投票台前,心臟砰砰跳動。
  「林詩琪一票!」
  「夏雨溪一票!」
  「第29票投給了林詩琪!」
  「第30票!第30票投給夏雨溪!」
  「第31票!第31票該是哪位評委來投呢?!天啊!同學們,現在舞台的氣氛已經進展到了白熱化!林詩琪15票對夏雨溪15票!看來這兩位同學的舞姿實在是美輪美奐、勢均力敵!那麼……現在!決定勝負關鍵的最後一票,投票人是——」
  舞台上眩目的燈光在觀眾席上搜索起來,最後定格在一個修長的人影身上!
  那優雅俊美的彷彿是畫中走出來的少年——安沐澤!
  頃刻間,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這個一個大難題拋給了小提琴王子安沐澤,他究竟會如何選擇呢?
  糟糕!沐澤哥哥現在被魔鏡控制著……他是不可能選的我!夏雨溪望著安沐澤沒有表情的眼睛,心沉到了谷底。林詩琪的嘴角卻勾出一個志在必得的微笑。
  「安沐澤同學,請問你把這最後一票投給誰?」久久等不到回應的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把話筒湊到安沐澤嘴邊。
  「……」
  一秒,兩秒,三秒……
  整個賽場鴉雀無聲,夏雨溪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絕望的情緒飛速地在身體裡蔓延開來。
  看來,魔咒終究還是無法打破,從自己打開書的那一秒開始,一切就無法停止了。不管怎樣努力,輸掉了這場比賽……自己也要向這個世界告別了嗎?
  巖晴……對不起。
  沐澤哥哥,詩琪,對不起……
  ……
  「我投給夏雨溪!」
  突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彷彿揭開咒語的福音響徹在整個禮堂上空!
  林詩琪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夏雨溪的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安沐澤遙遙地注視著台上的夏雨溪,緩緩地鼓起掌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緊接著,所有的同學和老師也合著這樣的節奏,越來越強烈的掌聲排山倒海般將夏雨溪包圍。
  「那好……」主持人擦擦額角的汗水,終於反應過來快速總結,「比賽結果已經出來了,最後的獲勝者是——夏雨溪!!!」
  「詩琪,把鏡子還給我吧。」比賽結束,在空無一人的後台,夏雨溪攔住了林詩琪。
  林詩琪面如死灰,沒想到她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最後還是輸了——輸在她最擅長而夏雨溪並不擅長的芭蕾舞上!安沐澤不是明明被鏡子控制了嗎?他怎麼會……怎麼會把最後寶貴的一票投給了夏雨溪!
  難道說,鏡子無法控制一個人真正的心意?!不,這樣的事實她無法接受!
  她顫抖著緩緩把手伸進口袋,一點點掏出魔鏡……
  「詩琪!」
  安沐澤突然出現在後台,向著林詩琪緩緩走了過去。
  林詩琪一愣,趕緊把鏡子收回口袋,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沐澤,你來了。」
  「嗯,我來看看你。雖然沒有投票給你,但你今天已經表現很精彩,希望你不要在意。」安沐澤的話語帶著幾分歉意。
  「我……」林詩琪還想說什麼,但是安沐澤卻已經回過頭去,看向夏雨溪。
  「雨溪,恭喜你。你獲得了冠軍,我真不敢相信。」安沐澤收起了笑容,但是眼睛卻閃動著林詩琪從沒有見過的關愛。
  「謝謝。」看著安沐澤,夏雨溪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疑惑地低下頭去。
  他不是被魔鏡控制了麼?為什麼現在卻對自己……
  真心是不會被魔法說左右的。
  那句巖晴說過的話,突然又迴盪在耳邊,讓夏雨溪猛然抬起頭來——自己用魔鏡控制過很多人,那些人都瘋狂地追逐著自己,擁戴者自己,可是,在這麼多人中,真正說過「我喜歡你的」,只有巖晴和……安沐澤!
  難道,沐澤哥哥是真的……
  「現在真的可以實現小時候的約定了。你已經名正言順……」安沐澤輕輕伸出手指,習慣性地順過夏雨溪的頭髮……
  在他身後,林詩琪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難看,手腳麻痺僵硬地,幾乎成為一座冰雕般,再也無法動作。
  原來,到了最後,她仍然一無所有,魔鏡帶給她的,除了憤恨和痛苦,其他什麼都沒有。
  林詩琪漠然地穿過兩人,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過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想快點從這邊逃離開。
  夏雨溪注意到林詩琪的不對勁,趕忙叫住她:「詩琪!」
  但是林詩琪卻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向前走去,夏雨溪跑了過去:「詩琪,你要到哪裡去?」
  林詩琪慢慢抬起頭,臉上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曾經那麼純淨美麗、無憂無慮的眼底,現在卻刻著一道道深深的傷痕:「鏡子……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什麼?」
  夏雨溪大驚失色,書上的話語像詛咒一樣縈繞在她心頭,現在只有找回鏡子,她或許才能救回自己啊!
  林詩琪定定看著夏雨溪,臉上的笑容更濃烈了,但是卻帶著深深的悲傷:「我不會還給你。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說著說著,林詩琪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把頭高高揚起:「對!我不要還給你!我要用這面鏡子得到屬於我的一切!誰都別想阻止我!」
  林詩琪發出尖利的笑聲,拿出口袋裡的鏡子,高高舉起。夏雨溪赫然發現,鏡子的週身已經被黑色染遍,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黑氣,在空氣中絲絲吐著蛇信!
  結束吧!命運的尾章!
  仰面倒下,少女的臉上,再沒有驚惶
  再也沒什麼可失去了,鏡子已變成漆黑
  吞噬了她眼中最後一縷光芒……
  死去,就是一切結束的彼岸
  不!
  不可以!
  眼看林詩琪就要拿著鏡子衝出後台,夏雨溪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往下拽。
  「你幹什麼!快放手!我要用他照所有的人!!」林詩琪像是完全失去了心智,不顧一切地大喊著要衝出去。
  夏雨溪使勁渾身力氣,拚命阻攔著她,不斷地勸阻:「不!詩琪!你快住手!鏡子已經不可以再使用了!」
  「那,就不要怪我了……」林詩琪說著,將鏡子緩緩偏移過來,對準了夏雨溪!
  「住手!快點躲開!夏雨溪!!」巖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了進來,看到這一幕,驚懼地拚命朝這邊跑過來。
  但是太遲了。
  一道閃亮的光線耀白了夏雨溪的雙眼,她感覺有一股電流迅速穿過自己的身體,直擊心臟!
  撲通,撲通。
  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身體突然變得好輕好輕,像一片飄飛的棉絮,眼前只有白花花的影子晃來晃去……
  我要死了嗎?
  影子Shadow
  嘩啦。
  一大片霧氣在朦朦朧朧的眼前展開,在那白茫茫的霧氣中,一扇古樸的門,正向夏雨溪敞開門扉。門的對面,卻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如同吞噬一切的沼澤!
  心一刻比一刻跳得更沉重,夏雨溪站在那扇門前。
  這時,和上次看到的一樣,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從門邊閃現,正默默無聲地等待著她。
  「好吧,如你所願,我還是被困進來了。」夏雨溪唇角無奈地勾出一抹慘笑,然後伸手去觸門那邊不詳的黑暗。
  「你進來幹什麼,快出去!這裡不屬於你!」
  那道影子卻厲聲地制止住她,而從那扇門,好像瞬間膨脹出無形的結界,把夏雨溪的身體往外面推搡。
  「誒?不屬於我?為什麼?書上不是說……當鏡子變黑時,少女會死去嗎?」
  那道白色身影的話大大出乎了夏雨溪的意料,她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追問。
  「沒錯,不過書上有說死的人一定會是你嗎?」白色身影輕輕一笑,揚起手來指向夏雨溪的身後。
  她順勢旋過身去,待看清身後的情景時,瞳孔倏地瞪大!
  就在自己剛才走來的原路上,林詩琪也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了。但我自己不同,她的兩手無力低垂,兩眼空洞無神,木訥地向前走著,走著,像是被什麼聲音所召喚著。
  「詩琪!詩琪你怎麼也來了!你不能過來!」
  夏雨溪慌忙伸手去拉林詩琪,可是她的手卻直接從林詩琪的手臂穿透了過去!
  「回去吧,鏡之門的世界已經不屬於你了,她才是要被困進來的人。」白色身影靠在門邊,好整以暇地說著。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會是詩琪?!」
  「你還不明白嗎?誰使用了鏡子,讓鏡子變成黑色,誰就會被吸入鏡之門的世界,永遠也出不去。而這個少女,正是林詩琪,不是你……」
  「可是一切都是由我開始的!詩琪她只是被捲入!這件事情和她沒有關係!」
  看著夏雨溪認真辯駁的樣子,白色身影輕輕地搖了搖頭。
  「說什麼都沒用了,封印之書上的箴言是無法抗拒的,命運,只會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下去……」
  這是,林詩琪就已經走到了門前,很快就被門那邊的白光吞噬掉了。
  「詩琪——!!!」
  夏雨溪不顧一切地向門那邊撲去,卻又被那道白色身影擋在了外面,他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對她說道。
  「回去吧,看看那本書,它會告訴你想知道的答案。」
  彷彿從萬丈雲霄墜落了下來,林詩琪的影子裡自己越來越遠了。
  夏雨溪絕望地向那個曾經和自己親密無間的好朋友身影伸出手臂。
  「詩琪——!」
  一聲尖叫,夏雨溪猛地驚醒,把周圍的人嚇了一大跳。
  「夏雨溪醒了!」
  她仰面朝天,看著上空無數黑壓壓的人臉,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呼喊聲讓她腦袋隱隱作痛。
  「可是林詩琪還沒醒!」
  這是,從她旁邊一側,傳來了另幾道焦灼的叫聲。她壓抑著突突暴跳的頭痛偏過頭去,看向自己的旁邊……
  有更多的老師,摒住呼吸圍成一圈,彷彿在靜靜地守候著什麼。
  剛才在幻境中看到情景倏地在腦海中閃過,夏雨溪努力掙扎起來跑過去,撥開人群。
  「詩琪!」
  果然,林詩琪正靜靜地躺著。她的臉頰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躺在那兒,呼吸逐漸微弱,如同正走向永眠深淵的睡美人。
  夏雨溪難以置信地伸手去碰她,卻突然從林詩琪的胸前飛起了一隻螢光蝶。冰藍色的翅膀泠泠扇動,在空中劃下一道閃光的軌跡。
  夏雨溪下意識地去抓住它,可是,眼看著那抹冰藍色湮沒在自己的指縫間,再攤開手掌時,卻只發現了一痕淡淡的水滴。
  醫院裡的空氣總是靜靜的,瀰散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息。可是現在,走廊裡卻迴盪起的雜亂的聲音,打破了這寧靜。
  「詩琪!詩琪!你不能睡過去!你睜開眼睛啊!」
  夏雨溪跟著病床後面,跌跌撞撞地跑著,從早已乾澀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聲呼喊。
  「病人現在需要推進重點監護室急救,隨同人員請在休息區等候!」
  一個護士停下腳步,對夏雨溪做了個「禁止通行」的手勢。
  怎麼會這樣……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夏雨溪呆呆地放緩腳步,失魂落魄,腦海中慢慢回想起來醫院之前……
  跑過爬滿常青籐的走廊,夏雨溪一把推開圖書館的大門。巨大聲響驚醒了在圖書館裡三三兩兩地翻閱圖書的學生,紛紛轉過頭來看著突然闖入的她。
  夏雨溪抱緊一本羊皮封面的古書,急促地喘息著,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直直地快步闖入,眼睛在四周不停地尋找。
  在哪裡?
  在哪裡?
  那個借給我封印之書的神秘紫眸少女,到哪裡去了?!還有那隻貓和那隻狗呢?
  唐突地闖入者吸引了圖書管理員的目光,他疑惑地走了過來:「這位同學,你在做什麼?要借書麼?」
  夏雨溪死死抱緊懷裡的書:「我,我是在找人的。」
  「找人?找什麼人?」
  「找……」
  話到嘴邊,夏雨溪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紫眸少女的名字。她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但話仍然說得結結巴巴:「我想找一個圖書管理員,她、她是個女孩子,眼睛是紫色的,大概這麼高,有著很長的蜜色卷髮……」
  管理員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搖了搖頭:「對不起,這裡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
  夏雨溪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麼可能!自己在圖書館裡見過她兩次,而且還從她手中借出了這本封印之書!
  「不,不可能的!你再好好想想,前幾天晚上我還在這裡見過她的!你還隨身帶著一隻貓和一隻狗。」
  「沒有。這裡的管理員從來都只有我一個。」管理員搖著頭,又補充道,「而且圖書館晚上是不開門的。」
  ……
  回憶到這裡,夏雨溪的手腳和心底,全都變成一片冰涼,這麼說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可以幫助她。
  到底……
  該怎麼辦?
  我不能讓詩琪因為我的錯誤而代我死去!
  如果一定得犧牲什麼才能換回她……
  我情願是我自己!
  我情願付出我的一切!
  包括生命!
  「公主殿下就來探望你的騎士嗎?」
  正當夏雨溪愁眉緊鎖的關頭,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抬起頭看向聲音響起那個病房看去——頭裹著繃帶的巖晴,正坐在病床上,向自己微笑著打招呼。
  「小姐,你到底要走神走到哪裡去?難道你不是來看我的嗎?心,好痛……」
  「你!」這明顯的戲謔口吻,激得夏雨溪的臉騰地緋紅,兩三步衝進巖晴的病房,「不要太過分!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鬥嘴!沒有!」
  她氣惱地揪住巖晴的衣領,左右搖晃。
  「啊——」
  誰知巖晴趕緊摀住傷口,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
  夏雨溪一驚,趕忙放開手。對啊,自己怎麼忘了,巖晴為了救自己,腦袋上被舞檯燈砸傷了啊。
  一想到那個時候,鮮血從巖晴得額角流淌下來的樣子,她的心就沉沉地一痛,低下頭來:「巖晴,對不起。……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沒什麼,我以前不是發過誓嗎?」巖晴也收斂了表情,輕輕地把手按在她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和勇氣一點一點地傳遞給她,「雨溪公主,就由我巖晴騎士來保護。怎麼樣?這次我兌現承諾了吧?」
  笑容像朵轉瞬即逝的花,從夏雨溪得嘴角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她的眼睛還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巖晴輕輕歎了口氣,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了個「V」,然後按住夏雨溪的嘴角,輕輕提上去:「好不容易才把你逗笑的,不要再哭喪著臉了,你笑起來比較好看呢。」
  夏雨溪不自覺地避開他灼熱的實現,指尖揉著雪白的床單角:「這種時候,你叫我怎麼笑得出來?」
  「芭蕾舞比賽,你贏了吧?」
  「我是贏了,可是!詩琪卻!詩琪卻代替我……」
  把所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巖晴,一想到生死未卜的林詩琪,夏雨溪的眼中,又慢慢地蓄滿淚水。
  「雨溪,不要傷心,這不是你的錯,何況,事情還沒結束呢!再看看那本書呢?也許還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不可能的……」
  夏雨溪輕輕地從巖晴掌中抽出手,搖搖頭:「不管怎麼反抗,封印之書上的寫出的命運,已經不可以扭轉了……我這個笨蛋,自以為擁有它就能得到一切,洋洋得意地濫用魔力,可現在,卻什麼都失去了……什麼都失去了!」
  「不對!」
  巖晴將夏雨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不對!你並沒有什麼都失去!至少……你不是還有我嗎?我,為了保護你……不怕被捲進你的命運!」
  不怕……
  被捲進我的命運嗎……
  夏雨溪的心砰砰跳動,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催促她趕快做出決定。
  在巖晴得堅持下,夏雨溪帶著他離開醫院,找到教室課桌裡的那本封印之書。
  緩緩翻到最後一頁。
  果然,在那一頁上,金色的墨水燙出了閃爍著不同以往光澤的字跡,熠熠的光芒幾乎耀亮了整個心房。
  女孩啊
  請你細細品讀書的末尾
  最後一頁的光華
  是克莉奧為你許下的祝福
  命運的輪盤
  已經拖下黑暗的軌跡
  死去的靈魂
  只有在太陽再次升起前
  祭獻最珍貴的情感贏得救贖。
  忘記了愛人的心啊
  才能抹去一切
  這是什麼意思?
  夏雨溪彷彿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巖晴在一邊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聲解答道:「應該是用真摯的感情便可以換回對女孩救贖的意思吧……」
  「珍貴的感情……」夏雨溪懊惱地抱住了頭,濫用魔力換來人心,她怎麼還會得到珍貴的感情。這樣的她,還會有人願意為之獻上真心嗎?
  「笨蛋。」巖晴在她的身邊無聲地笑了,「你忘記了嗎?還以我啊。」
  「……!」他這句話,雖然簡單,卻像一根鼓槌,沉重地敲擊在夏雨溪的心上。她難以置信地凝望著巖晴,不敢把心中的猜想說出來。
  難道……
  巖晴的意思是說……
  可是……我……
  怎麼能把巖晴捲進我的命運呢?
  如果巖晴因為我再遭到不幸,那麼這輩子我恐怕都不能原諒自己!
  但這已經是書的最後一頁!如果不作出犧牲,詩琪恐怕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劇烈地掙扎幾乎要把夏雨溪整個人都撕裂了!
  不能不救詩琪,可是我再也不能讓巖晴因為我陷入危險了啊!不能!
  我究竟該如何選擇?
  蛋糕Cake
  不知道是怎麼跟巖晴分別,又回到家裡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夏雨溪還是完全想不到頭緒。也許再過一分鐘,詩琪就會在醫院這樣安靜地枯竭死去。想到這裡,夏雨溪只覺得心頭更加害怕起來。
  啪。
  一顆小石子敲到自己的窗戶上,夏雨溪沒有在意,接著「啪」,又有一顆打在上面。
  夏雨溪推開窗戶,朦朧的月光下,巖晴就像是披了一層銀霜的騎士,仰著頭,對著夏雨溪伸出手:
  「我的公主,願意與你忠實的騎士一起赴宴麼?」
  夜風微涼,輕輕撫起他飛揚的髮絲,露出深邃的眼睛,閃著迷濛的光。
  像是被那樣的目光吸引住了,夏雨溪腦海中一片空白地點了點頭。
  頂著如水的夜色,巖晴帶著夏雨溪走到學校,穿過黑漆漆的長長走廊,推開了一扇虛掩的木門。
  夏雨溪剛探頭進去,白色的燈就亮了,巖晴站在門邊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夏雨溪疑惑地打量著四周,灶台、爐具、冰箱……這不是料理教師麼?
  看出夏雨溪心中的疑惑,巖晴戴上了放在桌邊的高筒廚師帽,繫上了圍裙,拿著一包白色的麵粉「啪」地放在夏雨溪面前,笑意盈盈:「我們來做蛋糕吧?」
  碰!
  好像一隻籃球砸到了自己的頭上,夏雨溪無語地看著滿臉興致勃勃的巖晴。
  做蛋糕?!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傢伙還會有這麼荒誕的想法?!可是……他的目光,卻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好吧……」在巖晴的目光攻擊下,夏雨溪很快就低下頭妥協,「不過,你知道怎麼做蛋糕嗎?」
  ……搖頭。
  夏雨溪站在自己的檯子前,斜眼瞪了下一臉壞笑的巖晴,無力地問:「喂,你不會做蛋糕,那還請我來『赴宴』?」
  「就是因為不會做,才抓你來幫忙的啊。拜託了,雨溪公主!」巖晴笑嘻嘻地回答。
  夏雨溪順手抄起檯子上的鏟子狠狠敲了他一記,但很快又麻利地從流理台上取下圍裙來繫在自己的脖子上,「去拿發酵粉啦!快點哦。」
  聽到「公主」的命令,巖晴像是得到嘉許一般拿到發酵粉,恭恭敬敬地獻給夏雨溪。
  他興致勃勃地問:「接下來幹嘛?」
  夏雨溪手一揮,指著檯子的角落:「呆在旁邊看著,不要妨礙我!」
  說完,雨溪蛋糕師開始忙碌起來,又是打雞蛋,又是揉麵粉……巖晴便聽話地呆在一旁,少有的安靜。
  「喂!雞蛋!雞蛋!」
  「不是你叫我呆在旁邊的嗎……」
  「麵粉不夠啦!你看不見嗎?!」
  「看見了啊……」
  「看見了為什麼不去拿啊?!」
  「不是你叫我蹲在旁邊看的嗎?我在好好地認真地看著啊!對吧。」
  「吼吼吼——!巖晴你是不是故意來氣我的——?!」
  這是一個嘈雜又混亂的夜晚,只是兩個人心裡都不忍揭開秘密,只是努力裝出平常的樣子,笑著,鬧著,吵著……
  終於,夏雨溪將所有材料揉成的團,丟到了模具裡,又將模具放進烤箱。最後端出來一塊——
  黑漆漆硬邦邦的「鴕鳥蛋」!
  「這是……蛋糕?」
  巖晴瞪大眼睛緊緊注視著「鴕鳥蛋」,怎樣也無法將它和想像中的黃澄澄香噴噴的糕點聯繫在一起。
  「你覺得這不像蛋糕嗎?!」夏雨溪得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傑作,似乎覺得滿意極了,她將盤子往巖晴面前一推,「吃吧!」
  巖晴強忍住頭皮發麻的感覺,機械地伸出手……在夏雨溪期待的目光下,他屏住呼吸,慢慢把蛋糕送入口中。
  吞下去,吞下去!忍一忍就過去了!
  「味道不錯對不對!通通吃完吧。我沒有關係!」夏雨溪卻興致勃勃地看著他,笑容滿面一副很是期待的樣子。
  喂……你沒有關係,我有關係好不好……巖晴欲哭無淚地看了她一眼,但想起剛才她情緒低落的模樣,又看了看此刻夏雨溪愉快的笑臉……算了,只要她能開心,鴕鳥蛋糕又算得了什麼呢!
  於是他將那塊不明物體塞進了胃裡,整張臉忍不住開始抽搐起來。
  「好吃嗎?」夏雨溪眨著大大的眼睛,期待地問。
  巖晴忍住抽搐的嘴角,硬擠出一絲笑容:「……好吃!」
  但是吃下去不到一分鐘,巖晴就摀住肚子委屈地叫起來:「痛,痛!肚子好痛!」
  「啊?」完全出乎意料的夏雨溪吃驚地張著嘴,急切地問:「怎麼辦?嚴重不嚴重?要不要去醫院?」
  「完了,我想我沒救了……」
  巖晴整個人幾乎倒到地上,虛弱地說:「我只想實現最後一個心願……」
  他的聲音漸漸變低,夏雨溪急急把耳朵湊了上去,想仔細聽清楚,結果剛一靠近,巖晴就恢復了眼底的邪氣,在她臉頰上「波」親了一下。
  一秒鐘……
  兩秒鐘……
  夏雨溪的臉漸漸地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紫,活像安裝了一個霓虹燈管。
  料理教室裡爆出一聲直衝雲霄的怒吼,把整個教學樓都幾乎震動了。
  「巖晴!!你這個超級大騙子!!」
  夏雨溪暴走地想要狠狠教訓巖晴,但是拳頭卻被他緊緊握在了手中。
  巖晴注視著夏雨溪的目光,是他從沒有見到過的溫柔,他手心傳來的熱度慢慢暈染上夏雨溪的臉頰。
  「喂!你快放手啦!」雖然還是抱怨的口吻,但是怒氣似乎已經慢慢消散了。
  「公主殿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宴會才剛剛開始呢。」巖晴輕輕地笑了,簡單的話語裡似乎蘊含了魔力,讓夏雨溪不自覺跟著點了點頭。
  再見Goodbye
  教學樓的天台,是柯林最高的地方。
  巖晴牽著夏雨溪得手,順著彎彎曲曲的樓梯,一級一級,慢慢地爬了上去。
  他們還從來沒有欣賞過月光下的柯林呢!不曉得這所兩人一起生活過的學校,在夜晚空無一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夏雨溪一爬上屋頂,就馬上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平時喧鬧嘈雜的學校,在此時的萬里月色下,一覽無遺。不管是不遠處的實驗樓,還是中心花園,或是再遠一點的操場,都在月光下披上一層銀紗。
  晚眠的鳥兒咕咕地低唱,花園裡的秋蟲是不知疲倦的琴師,此情此景,讓夏雨溪得心情漸漸舒緩下來。
  「想不到夜晚的柯林是這麼美呢,」夏雨溪理了理裙邊,在天台上坐了下來,雙臂交叉墊在腦後,慢慢地躺下去,「連星星也比平常看到的更美麗呢。」
  「因為沒有任何別的建築物遮擋嘛,這才是最真實的天空。公主殿下,喜歡這樣的星光盛宴麼?」巖晴躺在她身邊,星星墜入他的眼眶,流動著比任何時候都更多情的光彩。
  夏雨溪看了一眼他俊美的臉龐,心又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什、什麼星光盛宴!還有……又沒有人過生日,幹嘛要做蛋糕!」
  「不是生日蛋糕,是聖誕蛋糕啊。」
  呼。
  巖晴的話音未落,夏雨溪就猛地旋過頭來,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他:「巖先生,我很誠懇地提醒你哦——聖誕節早就過了啦!」
  「嗯,是過了。但是,我只是想紀念一下聖誕節啊。」巖晴緩緩地說道,「小溪,你還記得嗎?聖誕節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從此,我們的生活都變得不同。」
  「……雨溪,你知道為什麼鏡子沒有改變我嗎?」
  「為什麼?」
  「因為在這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也許是和你一起在跳舞機上比賽的時候,也許是每次捉弄你的時候,也許是逼你朗讀良民公約的時候……命運從那個聖誕夜我們相遇時開始,就已經注定了!所以,即使魔法消失也不會改變。因為,真心是無法因魔法而改變的不是嗎?!所以你不用擔心……」
  巖晴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敲擊著夏雨溪得心房。似乎意識到巖晴要說什麼,夏雨溪低下頭沉默不語。
  「放心,即使分開一千次一萬次,我們還是會重逢。」巖晴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溫柔的語氣卻格外堅定。
  忘記愛人的心啊,才能抹去一切……
  可是,想到書中最後的預言,夏雨溪快地抬起手來,拂了一下酸澀的眼眶:「如果你忘記了我怎麼辦?!」
  「不會的!」巖晴很快地回答,「來約定吧,我會和你渡過未來的每一個聖誕節,今年、明年、後年、一年又一年……」
  巖晴的話,又輕又緩,飄在空氣中,彷彿一枚枚蒲公英的小小花絮,降落在夏雨溪的心田,埋下一個個甜蜜的願望。
  心臟好像變得不屬於自己了,它那麼熱。
  夏雨溪咬咬下唇,逞強地抬起頭來擠出一個微笑:「這可是你說的哦!」
  「嗯,是我說的。」
  「你絕對不能忘記!」
  「不會忘的。」
  說著,巖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安慰地輕輕拍著。
  「那……那你把手機拿出來!」
  夏雨溪向巖晴攤開手掌,心中似乎已經有了決定,酸澀的液體正在向最柔軟的部分蔓延。
  她把自己的手機掏了出來,兩個手機並排放在一起,嘀嘀地撳動著按鈕。
  「我要記下來啦!每年的12月24日晚上,我們的手機上都會想起鬧鐘,提醒我們回到這裡……」
  夏雨溪辛苦地埋下頭,彎著腰,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用力地按動著。
  2010年12月24日,巖晴和夏雨溪在一起……
  2011年12月24日,巖晴和夏雨溪在一起……
  2012年……2013年……2014年……之後的每一年每一年,巖晴都要和夏雨溪在一起……
  直到……
  直到手機也記錄不下的時間盡頭。
  每一年每一年……
  巖晴都要和夏雨溪在一起……
  這麼想著,她低垂的眼簾裡,慢慢蓄起淚花來,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逐漸看不清晰。
  「傻瓜。」巖晴看不下去了,「都跟你說,我不會忘記的。不管明天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忘記……所以,不用顧慮,安心地去救林詩琪吧……」
  「說好了哦!說好了不會忘記的哦!」
  夏雨溪吸吸鼻子,把巖晴的手從自己眼瞼上摘下來,「如果你忘記的話……」
  她突然捧起巖晴的手腕,張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喂喂!你幹什麼啊?!」
  「這叫『刻骨銘心』的契約!巖晴,今晚過後,如果你敢忘記這個約定,到時候我一定會咬死你,你信不信?」
  「我的公主還真兇啊。」
  巖晴笑著說,夏雨溪抬起頭,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眼睛中盛滿了深深的眷戀。
  「我永遠不會忘記。」
  夏雨溪輕輕地笑了,但她的笑容裡,混著鹹澀的液體,一滴滴地穿越巖晴得髮絲,沾濕了他的外衣。
  「你好像問過我相不相信魔法,那,你知道世界上最厲害的魔法是什麼嗎?」
  巖晴擦乾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道。
  夏雨溪抬起頭,不等她回答。一個溫暖的吻已經印上她前額柔柔的卷髮,熟悉的氣息讓她一陣暈眩,像是在她的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瞬間綻放出無數美麗的花朵。
  「那就是……」
  「愛。」
  一個輕柔如絲綢的吻,輕輕落到了夏雨溪的額頭上,隔著細柔的髮絲,輕輕顫動。
  全世界的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止;滿夜幕的星光,在一刻加倍地燦爛。
  越過巖晴的肩膀看過去,今晚的夜空,是如此的深邃美麗,它輕輕地搖晃著,好像要把人吸進那神秘的浩瀚裡。
  在他們的頭頂,一道絢麗的紫光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在夏雨溪家的書桌上,一本印染著白色山茶花的書猛然打開,像是被狂風翻動一般,快速的轉動書頁,最後在書中迸發的一道亮光中,消失不見。
  所有的一切,又歸於平靜。
  夜風如流,從屋頂上緩緩地拂過。夏雨溪的裙角,夜風輕輕吹起,像孤單盛開的夜曇。
  她跪在屋頂上,兩手緊握,祈禱般地壓在胸口,神色焦慮地看向躺在屋頂上的巖晴,他雙目緊閉,沉沉地躺在那兒,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和壞笑,只是那樣靜靜的,彷彿已經沉睡了千百年之久。
  「巖……晴……」
  夏雨溪不安的呢喃,被夜風輕輕吹到巖晴得耳廓,拂動著他耳邊的短髮。
  眼睫開始輕眨。
  一下,又一下。
  如蝴蝶停棲是扇動柔弱的雙翅。
  終於,巖晴睜開了眼睛,瞳孔由一片黯黑逐漸聚焦,映出了夏雨溪那蒼白而不安的臉孔。
  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他迷茫地開口了。
  「你……是誰?」
  巖晴?!
  他真的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夏雨溪直視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孩……
  好久……
  好久……
  一滴滾燙的眼淚,靜靜地順著臉頰滑落,消散在風中。

《封印之書·鏡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