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鐵嫂的舉動彷彿鼓勵了趙牌娘,她無所了顧忌,一口氣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這個女人,說白了就是「給個筐就能趴裡下蛋」的主兒,實在不知個深淺裡表。
果然,剛一提起滿倉和巧珍,鐵生就翻了臉,拄著枴杖撐起殘腿就要攆趙牌娘出去,並說趙牌娘和當年一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鐵生的反應早在趙牌娘預料之中,所以她不慌不忙、不急不燥、不羞不惱地對鐵生夫婦說:「老鐵大哥,當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竅,我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所以今天才想將功補過呀!」
「把個瘋子介紹給我們做兒媳婦,這就是你的將功補過呀?你到底又收了謝三娘那個缺德娘們多少錢呀!」鐵生的老伴鐵嫂本是個性格溫和之人,一輩子都沒有高聲大嗓地說過話,這次聽了趙牌娘的來意,也是氣不打一處來,邊嘴裡罵著,邊將本來擺在趙牌娘面前的茶水一把端起倒在地上,意在逐客了。
趙牌娘看了眼被濺上晶亮水珠的褲腿兒,訕笑了兩下,臉色有些難看地說:「我現在吃的可不再是說媒這碗飯兒了,你們老兩口願不願意的對我也沒什麼打緊,所以犯不著這麼給我難看,若不是為了你們那可憐的孫子寬寬,我才不會來登你們家門檻討你們的沒趣。」說完站起來轉身就朝外走。
一聽說為了孫子寬寬,鐵生的面色一下緩和了下來。這個視孫為命的老傢伙,自從知道了寬寬是自己的孫子後,嘴上不說,心裡卻沒有一天不惦記的。可無奈寬寬是人家巧珍帶大的,自己再想,也是一沒權力、二沒資格。然而此時聽了趙牌娘的話,像是黑暗中見到了一道曙光,他來不及站起,便伸手用枴杖擋住了趙牌娘,問:「寬寬怎麼了?你有救我孫子的辦法?」
趙牌娘本來就不想走的,現在得了面子,便又回轉身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有些拿腔拿調地說:「我一個老婆子能有什麼好辦法,不就是想,滿倉若和巧珍合為一家後,寬寬名正言順地就是您的孫子了。這孩子雖說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可我也打聽過了,孩子的手腳現在有時可以動些哪,有好轉,肯定能好起來!」
「你說的是真的?」鐵生夫婦異口同聲地問道,睜得溜圓的眼睛中充滿了訝異的驚喜。
「我一大早跑你們家來是為了給你們說句謊話麼?」趙牌娘慢條斯理地說著,伸手碰了碰面前桌子上的玻璃杯。
杯子空空的,杯口的邊緣在透窗而入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芒。
鐵嫂馬上不好意思地拿過茶壺,「嘩」地一聲讓冷寂的空杯重新變得豐富而熱情。
趙牌娘確實沒有說謊話。前些日子,滿倉專門花錢從省城請了一位理療師為寬寬進行恢復治療。原本也沒報太大希望,沒成想半個月過去了,孩子的手腳竟有了幾次明顯的反應,臉色看著也一天比一天紅潤起來。這一現象讓希望宛若陽春的枯草一樣在滿倉的心中復甦了。謝三娘也暗自竊喜,心想只要寬寬好起來,不愁滿倉和巧珍不破鏡重圓的。
聽趙牌娘講了上面的事情,鐵生老兩口更是歡天喜地,鐵生不斷暗示老伴給趙牌娘往杯裡續著茶水,並表示只要能把寬寬弄到他們老兩口膝下,一定會給予重謝。
時令已是陽曆十一月了,東北人家的屋子裡大多都起了爐火。就像此時的鐵生家,外屋的小爐膛裡爐火著得正旺。火苗像一條條伸伸縮縮的金色舌頭,貪婪地舔舐著爐蓋,頂得爐蓋上的水壺像被迫坐在火炕上的黑矮胖子,頭上冒著大汗淋漓的熱氣,嘴裡滋滋滋地喊著救命。
爐上的小水壺咕嘟咕嘟開了三遍的時候,趙牌娘臉上掛著成功第一步的喜悅邁著功臣般的步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趙牌娘走後,鐵嫂想著想著突然擔起了心,問重新坐回炕沿正瞇著眼兒吧嗒著旱煙的鐵生:「難道,真的要讓咱們的兒子跟個瘋子生活一輩子嗎?那豈不是苦了咱兒子?」
老伴的話讓鐵生臉上猶未褪盡的笑容宛如秋雨乍遇初霜,突然凝結起來:是啊,光想著孫子了,卻忘了兒子的問題……
鐵生神色凝重起來。他沉吟著,半天沒有言語,可臉上的風雲變幻卻顯示著他內心正在進行著的極其複雜的鬥爭。他甚至忘記了夾在指間正在一截一截燃盡的香煙,直到那最後的一點亮色吻到了他的手指並狠狠地咬了他一下,他才夢醒般回到老伴直射過來的等待的目光裡。
無毒不丈夫!鐵生突然在心裡說了句,然後下定決心般狠狠地扔掉手裡的煙屁股,對老伴說:「這事你不用操心了,我有辦法。」說完,臉上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狠色。
第四十一章 合適的人選
鐵生老兩口認可的事,在滿倉那兒卻碰了壁。
那天,就是從鐵生家出來的第二天,趙牌娘不顧天上飄起的細濛濛的秋雨,坐著公交車便去了牛村。可當她滿臉堆笑地向滿倉說明自己的來意時,沒想到,滿倉在說了一句「胡鬧騰」後,便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地扭頭走了。
這讓趙牌娘很生氣。她也料到了滿倉會拒絕,但沒想到滿倉對她的態度會這樣生冷,那神態,就像在驅趕一隻上趕子對他搖頭晃尾討好乞憐的小狗。
趙牌娘有些委屈,覺得自己一張熾熱的臉貼在了一張冷屁股上,心裡嘟嘟囔囔地說,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們父子團聚嘛,你樂不樂意的也犯不著這樣一副不把人放眼裡的架勢啊!
趙牌娘像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子一樣站了半天後,決定去找謝三娘。自從上次受了申敏的冷鼻子冷臉後,趙牌娘便把謝三娘認作了自己的同盟軍。
她找到謝三娘時,謝三娘正在屋裡灶台上烙著蔥花油餅。餅薄薄的,上面嵌著一個又一個綠綠的蔥花,下鍋前,像一張張白底綠花的圓手帕。下鍋後,圓手帕吱吱地響著,很快這一塊那一塊地鼓起來,彷彿底下有個小老鼠在調皮地東鑽西竄似的。很快,餅變得黃焦焦、油滋滋的了,不再是圓手帕,而更像極了圓桌上鋪的一張黃黃綠綠的油布。
「油桌布」出鍋的時候,辛香的蔥花味也隨之在屋裡屋外瀰漫開來,引得趙牌娘不覺快走了幾步。
屋裡,巧珍八歲的女兒巧巧早已含著手指等在了灶台邊。趙牌娘一腳裡一腳外的時候,便看到剛出鍋的第一張餅被巧巧歡呼雀躍著端進了裡屋,喉嚨間不覺咕嚕一聲嚥下了一口涎水。
謝三娘還在為上次趙牌娘在申敏面前沒有理直氣壯地為她說話的事生氣,看到她進來,寡著臉。可明白趙牌娘的來意後,馬上多雲轉晴,麻利地把出鍋的第二張餅盛在盤子裡遞給趙牌娘。
兩人邊烙著、吃著,便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什麼。
下午,秋雨息了,天空在露了幾下藍藍的臉兒後,又鋪天蓋地地壓來了一陣更寒涼的風。窗外的幾棵樹,在猛烈地搖了幾搖後,粘粘的雪花便開始飄落下來。
冬天,就這樣準時地來了。
滿倉站在辦公室窗前,正沉思著什麼時,謝三娘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帶著哭腔說:「滿倉,你快去看看巧珍吧,非要抱著寬寬走,說是去找她爹!」她的頭上沾滿了雪花,這使她的頭髮看上去又多了幾分花白。
滿倉來不及多問,轉身就往外跑。剛到巧珍家院外,就看到巧珍抱著骨瘦如柴的寬寬站在門口,邊哭邊往外闖,口裡大叫著:「爹呀,你快把我和寬寬帶走吧,這個人要害寬寬呀,他用針扎寬寬,他是山娃派來的,他想讓寬寬死啊!」旁邊,山娃請來的理療師手足無措地周旋在巧珍左右,左擋右攔著,女兒巧巧也拽著母親的衣襟哇哇大哭著。
「巧珍!」滿倉衝過去,拚命從巧珍懷裡奪過軟軟塌塌的寬寬,隨手一把將瘋狂撲上來的巧珍推翻在地。
「你,你幹什麼?」腳跟腳趕來的謝三娘拉起哭得滿臉花裡胡哨的巧珍,衝著滿倉大喊,「你再心疼兒子,也不能這麼對待巧珍,這麼多年,她替你養著兒子容易嗎?現在,她已經人不人鬼不鬼的了,你這麼對她,良心讓狗叼去了?」
在滿倉的記憶裡,這是他第一次在謝三娘口中聽到的最有勁兒、最著邊際兒的話兒。他不覺向巧珍望去。巧珍被他狠狠地推了一把後,正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般躲在謝三娘的懷中瑟瑟發抖,臉上、頭髮上沾滿了灰土。滿倉不覺心生憐惜,走上前去,安慰巧珍說:「不怕,巧珍,有我在,寬寬沒事的……」
正當院裡亂成一團的時候,有一個人卻躲在院外的角落裡偷聽著、竊笑著。這個人就是趙牌娘。
原來,此時院裡上演的一切,正是趙牌娘和謝三娘一手導演的。
下午,理療師去給寬寬扎針時,謝三娘就按照趙牌娘的囑托悄悄對巧珍說:「巧珍,昨晚你爸爸托夢給我,說這個人是來害寬寬的,千萬不要再讓他碰寬寬了。」
巧珍木木地看著謝三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後來,就發生了先前的那一幕。
此時,院牆外的趙牌娘看到事情正按照她的設計順利進行著,帶著一抹得意的笑走了。她要先回場部去,等水到渠成了再來推波助瀾一把。
以後的幾天,巧珍都處於瘋癲狀態,尤其見到理療師,不是抓就是打,弄得理療師只能站在一旁唉聲歎聲,卻再無辦法走近寬寬一步。
「該不會著什麼邪了吧?是不是該找個看事兒的給瞧瞧?」一天,謝三娘對滿倉說。
滿倉本想說「不」,可看看癡傻瘋癲的巧珍和躺在床上的寬寬,一時半會兒也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來。唉,死馬當做活馬醫吧!他歎口氣,點了點頭。
兩天後,看事兒的先生跟在一走三擰的謝三娘腚後來了。先生先把了把巧珍的脈,又問了生辰八字,然後圍著巧珍家的住宅細細觀看了半天,最後煞有介事地說,巧珍生來陰氣太重,又沒了配偶的陽氣抑制,導致陰氣更甚,總會著些不乾淨的東西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那有沒有什麼破解的法子?」謝三娘和滿倉同聲問道。
先生掐指沉吟片刻,回答道:「一般的法子是根除不了的,除非找一個陽氣重、命裡帶銳氣的男子與之婚配方可。」
「唉,可是巧珍這個樣子,哪個男子肯娶喲!」謝三娘急得右手背拍著左手心,望向滿倉,一籌莫展。
滿倉沒有理會謝三娘,他思量半天,問先生:「命裡有銳氣是什麼意思?怎麼樣叫命裡有銳氣?」
先生扶了扶鼻樑上圓圓的黑邊眼鏡,端詳了一下滿倉,問:「請問這位怎麼稱呼?」
「我叫鐵滿倉。」
先生突然面露喜色,鏡片後的目光舌頭般上下舔舐著滿倉說:「剛陽顯露,一身正氣,名字中又有一『鐵』字,鐵乃利銳之器。說句冒昧的實話,您就是最合適的人選哪!」
第四十二章 一張舊照片
初冬的第一場雪,讓申敏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但說是偶感風涼還不如說是心裡窩囊更加恰當。
從牛村回來後,申敏心裡就一直氣鼓鼓的,眼前不時出現滿倉在巧珍家院裡幫雇工一起餵牛的情景。
好你個滿倉,秀秀死了還不到三年,你就要移情別戀了,而且還是與秀秀的死有著直接責任關係的巧珍!你對得起秀秀嗎?她在心裡狠狠地罵著。想到滿倉今天的一切,都是哥哥給的,一個念頭便新芽破土般陡然冒出:不行就廢了他,反正秀秀也不在了!
「鐵滿倉,你既然不顧及我的感受,也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申敏在心裡用一種陰狠得連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語氣說著。然後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邁開兩條鴕鳥般的長腿,氣沖沖地向哥哥申志強家走去。
申敏本就生的人高馬大,加之新念頭帶來的力量,病彷彿一下子就好了。
哥哥家是一四合大院,前門後門都通。這天是星期六,申敏從後門進去時,哥哥正好休息在家,並坐在沙發上面向南低頭看著什麼,聽到後面有開門聲,忙把手裡的東西放到茶几的最低層,然後回頭若無其事地對申敏說:「來了!」
「嗯。」申敏答應。
哥哥家外表看著很普通,裡面裝修得卻十分上檔次。除了兩個臥室、一個客廳外,書房、健身房、衛生間也應有盡有,尤其讓申敏喜歡的,是客廳裡那兩扇自上而下的落地窗,厚厚的,像一堵玻璃磚牆,把陽光無限地引進來,在這初冬的季節,勝過了暖氣和爐火。
這樣好的住宅,偏偏嫂子還不中意。今年農場新蓋了幾棟住宅樓,嫂子天天念叨著住樓房哪!
想到這兒,申敏環顧四周,問,「嫂子呢?」
「哦,今天休息,回娘家了。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哥哥邊問邊一指沙發,招呼申敏坐下。
申敏在哥哥的手勢之前就坐在了哥哥對面的那對鋪著米色底紅印花沙發巾的軟皮沙發上,她知道哥哥那是習慣性動作。到哥哥家,她從來用不著客氣。
申敏的哥哥申志強,和申敏一樣,長得肩闊膀大,坐在沙發裡,滿滿地就像一座小山,以至於他每一動彈,申敏的心都同沙發一起發出痛苦的吱呀聲。
「有事?」申志強從茶几下端出一盤瓜子放在茶几上。然後兩手交叉在一起,整個上身前傾著,用一種詢問的目光注視著申敏,彷彿申敏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手下。這是他工作性質造就的習慣,他沒辦法改變。
「哥,你能不能幫幫我……」申敏是個快言快語的人,話開了頭,就炒崩豆般把滿倉幫助巧珍的事兒以及謝三娘說的那些氣人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申志強聽完,陷入了沉默。他沉默的樣子很嚴峻,厚厚的雙唇緊閉著,短而寬的人中上方,一隻碩大的鼻子像只威武的坦克在等待命令似的一動不動地趴著。尤其是那兩道目光,在隱蔽在厚厚的眼皮下的並不很大的一雙眼睛中射出,敏銳得像兩道強烈的光柱。
申敏最怕看到哥哥這種神態。因為哥哥的這種神態多數時候是意味著三個字:不可以!
果然,哥哥說話了,語調慢條斯理:「申敏哪,你想過沒有,即使我把滿倉的職務擼了,不也是更把他推向巧珍那一邊了嗎?再說,他和巧珍有個兒子,這確是事實啊,你讓他一點不掛心那是不可能的,不符合人情嘛!唉,說起來這也都是命啊,是老天安排好了的,誰也改變不了。」說到後面時,他的目光開始變得柔軟,臉上充滿了無奈。
哥哥過去從來不信命的,現在也……申敏想著,突然發現,幾天沒見,哥哥好似一下子老了許多,不光是鬢邊又增加了白髮,就連額上每一根皺紋裡,都彷彿掛滿了沉重。
這都是因為秀秀,申敏想。過去,秀秀是哥哥生活中的開心果,現在,秀秀變成了哥哥心上的一把刀。申敏不忍心再為難哥哥,她故作輕鬆地順著沉默下來的哥哥的目光看到了茶几的最底層。
那裡,躺著一張倒扣的已經被歲月腐蝕得有些發黃了的照片。
申敏伸手把照片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滿臉稚氣,漂亮可愛。
「這是……?」申敏疑惑地問,心裡突然跑過了一陣風。
「哦,是過去的一個女戰友,這兩天收拾東西,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申志強彷彿有些尷尬,伸手拿過照片,摸摸嗦嗦地不知揣在了身上何處。
「可是,她長得好像一個人。」申敏說。
「哪能,這人早已不在了。」
「真的,好像倩姨。『倩姨發屋』的倩姨。真的,特別像。」申敏強調說。
從哥哥家出來,申敏的心泛起了新的波瀾。
照片上的女人就像一個影子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從哥哥的反應中她感覺到,這個女人與哥哥一定有著什麼鮮為人知的特殊往事。並且,她還感覺到,這個女人除了長得像倩姨外,似乎更像著另外一個人。而這另外的一個人是誰,她不敢想像她的名字,更不敢說出來,唯恐一說出來,事情便變成了不可逆轉的真實。
這如此相像的三個人,究竟有沒有什麼關聯呢?她們的關聯與哥哥申志強又有沒有關係或有著怎樣的關係呢?申敏在街上走著,腳下軟綿綿的,像踩了無數的疑惑和問號。不知為什麼,自從秀秀死後,她總覺得有一個真相在等待著她,可具體是什麼事情的真相她又說不清楚。是秀秀的?還是有關哥哥的?還是別的什麼?不知道,總之,她覺得這個真相就像一個彼岸,正在前方一個什麼地方冷冷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在靠近。
申敏走後,申志強馬上鬆了一口氣。他趕緊從身上摸出照片重新鎖在床底下一個精緻的小木箱裡。這只木箱跟了他幾十年了,每每家人問起,他都說是一些重要的文件,久而久之家人也就不再好奇和關注。
放好照片,申志強想起申敏說過的話。「像倩姨?」他嘀咕了一句,尋思著:倩姨是誰?
他突然決定要見識見識這個倩姨。
第四十三章 相像的女人
倩姨是「倩姨發屋」的老闆。說是老闆,其實整個發屋就倩姨一個人。
倩姨不到五十歲的年紀,外來戶,除了戶籍處,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她從哪裡來,家裡都有什麼人,什麼背景。只知道大人小孩兒都叫她倩姨,一個人常年住在她那個並不怎麼顯寬綽的發屋裡。
倩姨不善言辭,卻不時綻放一朵看一眼便令人難以忘懷的淡淡的笑。那笑,雖然轉瞬即逝,但卻讓人聯想到一種靜默的美,就像她擺放在牆角的那盆散發著幽香的白菊花。
所以倩姨的發屋雖然簡陋,生意卻好得很,尤其是那些沒職位或有職位的中年男人們,都為了博得這淡淡的一笑而鬼使神差、心甘情願、走火入魔似的一次次來此做理發、刮臉等消費。
儘管知道這些人的到來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倩姨在手持剃刀的同時,多餘的付出仍然只是一個微笑而已。她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漁者,用最少的魚餌吸引著更多的來者,使那些願者上鉤的中年男人們,就像一隻不謀而合的隊伍,成為她的發屋常年的固定收入大軍。
申志強很快也加入了這支特殊的隊伍。
自從那天聽妹妹申敏說了倩姨後,申志強就記住了「倩姨」這兩個字,一心琢磨著要找機會見識見識。因為他實在不相信,世上還會有什麼人,會與他珍藏的照片上的女人長得如申敏所說——「特別的像」。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他生命中一個永恆的神話,哪個女人能夠打破呢?
所以,一個星期天的中午,吃過午飯,申志強對妻子說自己出去理理發,便轉來轉去尋到了「倩姨發屋」門前。
中午,正是人們吃飯和午休的時候,這個時候來,不容易碰見熟人。
申志強來到「倩姨發屋」門前時,一個女人正仰著頭從門前橫系的一道鐵絲上往下收衣服。第一場雪飄過之後,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衣服在鐵絲上凍得硬硬的,這就使女人每收一件衣服,都像在掀動一副蝴蝶的翅膀。因為鐵絲有些高,女人每取一件衣服,腳跟都要向上墊一下,這時女人就會露出一小截嫩藕般白皙的腰肢。
《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