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每次聽到丈夫絮叨,妻子都要編排他幾句,給弟弟找出N多種理由來向丈夫解釋,儘管那些理由連她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好在丈夫的不滿不過是偶爾那麼一說,似乎他也並不十分當真。
年的春節,鐵蛋帶了個女朋友回來,當父母的高興得要命,看著未來的兒媳婦怎麼看怎麼順眼。兩口子躺在床上盤算著,兒子成人了,也該結婚了,可是家裡存款不多,把兩頭牛賣了,許能湊夠五萬元,可是這點錢連買房子的首付都不夠,看樣子該找浩子借點了。
妻子想到要向浩子借錢的時候,有些奇怪為什麼丈夫不怎麼熱心,按照他的性格,此刻必然又要編排浩子的許多不是,她想和丈夫商量一下是不是真的該向弟弟開口,可是丈夫卻已經睡著了。
春天裡,春妮在田里幹活的時候被一場急雨澆了回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房間裡顯得空落落的,不知道為什麼,姐姐忽然感到有些悲涼,她換了一身乾衣服,想做點針線活,可是卻莫名其妙的感到心神不定。
窗外的雨嘩嘩的下,雷聲不斷的從南面傳過來,忽然,在雷雨聲的間隙中她聽到一陣騷亂的人聲從村東方向傳了過來,春妮的心咯登一聲,本能的感到這場騷亂和自己有關,於是連雨傘也來不及打,她就衝出了大門。
劉家的二嘎子一路跑進院子,險些和她撞個滿懷:「大姐,姐夫不成了。」
「啥?」姐姐險些坐在地上。「誰?」
「劉栓姐夫,在縣醫院。」二嘎子滿身滿臉的雨水,一邊說,一邊伸手攙住了她。
「你姐夫病了?什麼病啊?」春妮全身打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葉子,她本能的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卻不想聽二嘎子把實情說出來,哪怕再延誤片刻也好。
「姐夫在縣城蹬三輪車上一個坡,蹬著蹬著就從車上掉下來了。坐車的人害怕了,就把他送到醫院,醫生看了一眼就說不成了,直接送了太平間,當時我去醫院看我娘舅真好趕上……」二嘎子的話音未落,姐姐就一跤坐到了地上。
「天哪……」她嚎啕大哭起來。
鄉親們聚集在她的周圍,幾個婦女七手八腳的把她扶進了屋裡。
醫生給丈夫做出的診斷是風濕性心臟病,非常嚴重,如果早知道病情,早些手術的話,斷不會走得這麼早,這種病是不能幹力氣活的。為了這,春妮哭得昏天黑地,她一直以為丈夫得的是胃病,犯病的時候只要吃兩片胃藥,躺一會就好了,誰知道這麼嚴重?如果那個死鬼聽了自己的話,早去醫院檢查一下,何至於去得這麼早?
春妮給鐵蛋打了電話,鐵蛋風塵僕僕的趕回來見了父親最後一面。本來她也給浩子打了電話,可是浩子在外地出差,倩倩接了電話,她說等陳浩回來一定告訴他。
突如其來的不幸幾乎讓姐姐變了一個人。她默默的操持著丈夫的喪事,送走了丈夫,又催兒子趕快起身去工作單位。鐵蛋想陪母親多待幾天,可是終究拗不過母親,只好含淚起身。
丈夫走了,兒子不在家,春妮一個人在家裡覺得空蕩蕩的好不難過。有時候她會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想讓陳浩把東兒送回來讓自己帶上幾年,可是自己也知道這想法非常可笑。
丈夫去世了,弟弟居然沒回來看看,甚至連電話都沒打一個,他怎麼變得這麼沒有人味?就算他不喜歡劉栓,可是畢竟他是姐姐的丈夫啊,春妮開始覺得弟弟有些過分了。家裡早就安了電話,和外界聯繫方便了,可是春妮和弟弟之間的距離卻好像越來越遠了。
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想到這些讓她很傷心,她不知道究竟是弟弟出息了就不願意理她這個姐姐了,還是原本就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得罪了弟弟。她早就知道弟弟和丈夫有些格格不入,可是就算你再不喜歡姐夫,到了這個時候起碼也該打個電話來安慰一下我這個做姐姐的。
春妮的胸中彷彿堵了一團茅草,她從床上坐起來,打開了燈,絕望的四下看著,房間裡處處都留下了丈夫的痕跡:門框上面的鐵釘是他釘的,那個坐上去以後一個不小心就要仰面跌倒的椅子也是他親手做的,還有……
她的眼光忽然落到掛在東牆的鏡子上面,鏡子下面的釘子上掛了一把用髒兮兮的紅色絲帶栓著的鑰匙,送丈夫走的時候,鐵蛋順手把鑰匙從他的脖子上摘下來交給了母親,回來以後她順手掛到了鏡子下。
這是工具箱的鑰匙,丈夫似乎片刻也不離身的。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忽然感覺有些奇怪:工具箱裡不過是一些三輪車配件或者修理工具,劉栓幹嗎一直鎖得嚴嚴實實?難道裡面有什麼秘密不成?該不會他背著我還有個相好的不成?春妮忽然感到有些憤怒,於是下了床,拿了鑰匙,打開了丈夫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多年以前丈夫當民兵的時候拿回來的炮彈箱,裡面非常乾淨,右面是擺放整齊的五金工具,還有一些三輪車的小型配件,左面是一個紙盒,裡面裝了一些小的改錐扳手、試電筆保險片什麼的。
女人一樣一樣的翻動著丈夫的工具,倏忽間淚水模糊了雙眼。丈夫是個好男人,對自己好,對鐵蛋好,對浩子也很好,當初浩子在困難時期,自己要幫幫浩子,丈夫可是沒有說過什麼,給了弟弟一千塊錢以後,他也從來沒說往回要。
她拿開左邊的那個紙盒,發現那下面還有一個扁的糖果盒,那是鐵蛋小時候裝餅乾用的盒子,那盒餅乾是浩子上大學的時候從外地給外甥帶回來的。
她打開了盒子,驚訝的發現裡面有一個存折,一盒磁帶,還有一個小小的藥瓶。
女人拿出藥瓶,仔細看了看,是一瓶速效救心丸:天,原來丈夫早就知道自己是心臟病,他怎麼不告訴我……
她握緊了拳頭堵住自己的嘴,生怕哭聲會驚動了鄰居。等她平靜下來,打開存折看時,那裡面打印得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些存款手續。她看了看最後的數字,驚訝得合不攏嘴,存折的總數居然有五萬多元。她哪來的這麼多錢?
女人本能的感覺到所有的秘密都在那盒磁帶裡,於是她風風火火的跑到兒子的房間,把兒子學習英語用的盒式錄音機搬了過來,顧不上擦掉灰塵,就把那盒磁帶塞了進去,然後按動了開關,於是,久違了的丈夫的聲音又出現在她的耳邊。
妞子,要是你能聽到我在這裡和你講話,那我一定已經走了。把你一個人扔在世上,我這心裡真是有點不是味兒。
十多年錢我就知道得了心臟病,一直不敢告訴你,怕你著急上火,也怕把家裡那點錢都折騰光了。咱家窮,沒錢治病,只能自己加點小心。醫生說,我的病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沒了,我沒了就沒了,可是把你和鐵蛋扔下來真有點放心不下。所以,我想趁著還有一口氣多給你們攢點錢,也省得我走了以後讓你們娘倆受苦。你花錢不會算計,有了錢就不想明天怎麼過,所以我自己偷偷攢了點錢放在這裡,不到緊急的時候就別動這些錢。
春妮拚命的咬住毛巾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丈夫的聲音仍舊平板的流入她的耳朵。
……說起來我真的有點對不起你,當初娘去世的時候留下的兩萬多塊錢……
姐姐忽然如同遭到雷擊一樣呆住了,過了好久,她才醒悟過來,連忙把磁帶倒了回來又聽了一遍,然後又聽了一遍,等聽到第三遍上,她才算恍惚明白,當初丈夫偷聽了母親的臨終遺言,然後逼浩子留下了兩萬塊錢,天……
她淚眼婆娑的再次打開存折,第一筆存款就是兩萬元,接下來幾乎每個月都要有幾十元或者一兩百元不等存入帳戶,除了第一筆是他從浩子手裡奪過來的以外,其他的錢都是他省吃儉用偷偷積攢下來的,他說在城裡蹬三輪車要經常請城管吃飯,還要和那些蹬三輪車的弟兄們一起喝酒,所以拿回來的錢很少,原來他是怕我有了錢就拚命的花,這個死鬼……
到今天我看明白了,浩子真是個挺講義氣的孩子,他沒告訴你是我搶了他的錢,是怕你上火,我知道他恨我,只要我還活著,他就不願意進咱家的門,可是只要我死了,他就一定會幫你和鐵蛋……
姐姐關掉了錄音機,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她終於明白了,當初弟弟為什麼連鹹菜都吃不上,都是那個死鬼作的孽。
她翻箱倒櫃的找了好半天,終於找到了弟弟的一張名片,於是她撥通了弟弟的手機。
「您好,我是陳浩……」聲音裡似乎還帶著睡意。
「浩子,你在北京嗎?明天我去看你。」
「姐姐……,我在北京。怎麼這麼晚了打電話,出了什麼事嗎?」陳浩的聲音帶有一絲驚惶。
「你不知道……」姐姐怔了一下,她不能想像到現在為止弟弟還不知道丈夫去世的消息。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陳浩忽然緊張起來。
「哦,沒什麼,田里的活忙完了,姐姐忽然想你了,明天見面再聊吧。」她忽然對躺在陳浩身邊的那個女人產生了一種極度的憤慨,擔心自己說出什麼過火的話,於是趕快放下了電話。
第四章 妻子
春妮發現丈夫秘密的那天晚上幾乎徹夜未眠,與此同時,位於北京市玉淵潭公園附近一座寫字樓十七層的黃玉生律師事務所的燈光也一直亮到黎明時分。
事務所的首席合夥人,五十二歲,胖得像彌勒佛一樣的黃玉生做在轉椅上,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木質棋盤,此刻他已經用黑棋在棋盤的右方布下了一個三連星,左邊靠牆的沙發上坐著公關部一高一矮的兩個員工。
公關部的正常編製是三個人,可是黃玉生卻要安排五個人,誰都明白他養了兩個閒人,好在這兩個閒人除了白領工資以外不十分讓人感到討厭,大家也就將就了,畢竟一個是老闆的外甥,一個是他最信賴的幹將。
黃玉生打開身邊的一個專用檔案櫃,從擺放整齊的三十幾本厚厚的卷宗裡選出上面標著「劉栓,姐夫」的那一本,隨手打開,看著第一頁上劉栓的照片以及身份證複印件。
「劉栓死了半個多月,可是陳浩居然沒回家看看,你們怎麼對我解釋?」黃玉生抬眼看著自己的兩個部下。
「陳浩的養母張蘭去世不到半個月,劉栓的帳戶上就多出兩萬元,陳浩來到北京以後的日子一直非常艱苦,可是他沒有主動找他的姐姐借過錢,甚至連春節都沒回去。」高個子的趙元說道。此人二十七八歲,一臉的精明相。
「你想告訴我什麼?」黃玉生不喜歡外甥故弄玄虛的做派,如果在家裡,他多半會臭罵他一頓,可是曹子煌在場,說什麼也得給他留點面子。
「我的判斷是,張蘭去世的時候留下了兩萬元現金,可能全部給了陳浩,起碼也是給了他一半,可是劉栓卻用不正當的手段奪取了陳浩的繼承權。正因為這個原因,陳浩恨他的姐夫,所以就算劉栓去世了他也不肯回去看一眼。」趙元知道舅舅一向看不慣自己,可是此時此刻他卻信心十足能讓他高看自己一眼。
「按照我們的研究結果,陳浩似乎不是很喜歡記仇的人啊。另外,關於那兩萬塊錢的事你們幾年前就說過,我也曾經告訴過你們,說不定是劉栓和陳春妮合夥干的。」黃玉生饒有興趣的看著外甥,不知道他為什麼又舊話重提。
「這個不大可能。」一直沉默的曹子煌清了清嗓子,此人個頭不到一米六零,目光陰騭,話不多,可是一旦說出來就很有份量。「陳春妮的資料是我搜集的,陳浩在她的心目中份量非常重,我可以很負責的說,就算為了二十萬,她也不會出賣陳浩。」
黃玉生揉了揉太陽穴:「嗯……,如果陳春妮沒有參與這件事,劉栓就不會讓她知道家裡多出兩萬元,可是現在劉栓去世了,如果陳春妮知道了這件事,她肯定坐不住,可是她一直沒動靜啊。」
黃玉生忽然變得很煩躁,他凌厲的看了看曹子煌:「我的事情很多,你們忽然把我叫到這裡就為了跟我談這些?」
「當然不會。一個半小時前,準確的說,是12點29分,陳春妮撥通了陳浩的手機,他們通話不到兩分鐘。」趙元說道。
黃玉生驚喜的看著外甥:「也就是說……」
「就是說,如果我們的判斷不錯的話,明天就能在北京見到陳春妮了。」趙元看了看曹子煌,笑了。
「何以見得?」
「如果不是因為非常迫切的原因,陳春妮絕對不會選在這個時候和弟弟聯絡的。」趙元道。
「好,陳春妮來北京以後,我要獲得全部信息,最好能把她和陳浩的對話給我錄下來。」黃玉生不自覺的捏起了拳頭。
趙元和曹子煌相互看了看:「沒有問題。」
「我們的很多信息都基於推理,這很不好,我要的是細節,比如說,為什麼陳浩沒有回去看他的姐夫?陳春妮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那兩萬塊錢的秘密?你們要加把力氣。」黃玉生忽然開心起來,他的眼睛奕奕閃光:「你們和那個網絡作家聯繫了嗎?」
「聯繫了,一周以內交貨。」曹子煌答道。
「還有那個女孩子,柳紅藥的事情,陳浩還不知道嗎?」
「他還蒙在鼓裡,不過據我所知,陳浩的妻子似乎也在調查柳紅藥的事情,這件事情會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趙元遲疑的看了看舅舅。
「小心從事,萬不得已的話可以使用非常手段。」黃玉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為了陳浩,我們已經準備了幾年,這件事只許勝不許敗,我要求你們一定要全力以赴!」
「有黃總坐鎮,我們一定能掌控局面。」曹子煌少有的笑了。
黃玉生也笑了,他抓起一把黑棋,懸在棋盤的上方:「清代施襄夏說,決勝負之源於佈局,我們布下一個三連星,除非對手有鑽地道和拆天橋的能力,否則必敗無疑。——你們說,陳浩有這能力嗎?」
曹子煌和趙元相互看了看,然後趙元謹慎的答道:「根據目前我們掌握的資料,他不可能具備這樣的能力。」
黃玉生在開心的大笑聲中輕輕鬆開手,黑色的棋子從他的手裡滑落,碰撞在棋盤上叮噹作響,頃刻間整個棋盤都被黑色的棋子佔據了。
下午兩點鐘姐姐下車的時候,陳浩已經在站台上等了足足五個小時,他不知道姐姐究竟坐哪趟車來。
姐姐拉著陳浩的手,左看右看也看不夠:「浩子,你讓姐姐快認不出了。」
陳浩憨憨的笑著,鼻子酸酸的,姐姐長得太像母親了,以至於一見面的當兒,他險些撲過去叫媽媽。
「姐,你吃飯了嗎?」陳浩發動汽車離開了北京站,他一邊嫻熟的轉動著方向盤,一邊側過頭來問姐姐。
「還沒那,沒有胃口,在車上也沒吃東西。」幾年不見,姐姐的頭髮花白了,。陳浩覺得自己的心有些酸痛。
然而在姐姐看來,弟弟依舊那麼年輕,那麼英俊,雖然一米八十的個頭坐在司機的位置上弓著身子像個蝦米。他的頭髮依舊油黑發亮,三十幾歲的人了看上去仍舊像二十多歲的樣子,可是仔細看時,他的眼角也已經有了細細的魚尾紋。
「先吃點東西吧。」他駕車來到一個常去的飯館,要了個清靜的包間坐了下來。
「姐夫身體好嗎?鐵蛋的工作怎麼樣?」落座以後,陳浩一邊慇勤的為姐姐倒茶,一邊問道。
「你姐夫去了。」姐姐的眼圈忽然紅了。
「去哪裡……」陳浩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放下了茶壺:「你說什麼?」
「心臟病,走了差不多半個月了。」姐姐拿出一條手帕低頭擦了擦眼睛,陳浩機械的拿了幾張餐巾紙遞了過來。
「姐,你怎麼早沒告訴我?」陳浩在震驚之餘有些不高興。
姐姐抬頭看了看弟弟,勉強笑了,她想起上次來北京,在麵館裡她逼問弟弟那兩萬塊錢的下落的時候,弟弟那種躲躲閃閃的眼神,此刻她完全理解了弟弟的苦衷。當時如果弟弟講了實話,自己必然要和死鬼丈夫打個天翻地覆。如今的情況和當初何其相似,自己又怎麼能告訴弟弟說自己打電話了,弟媳婦沒轉告他?
「姐姐知道你忙,而且你姐夫去得突然,所以就沒告訴你。」春妮拿過一張餐巾紙擤了擤鼻涕,然後又擦了擦眼淚。她的手很粗糙,長滿了老繭,黑黑的指甲,掌紋中還有一些沒洗乾淨的泥垢。
「姐……」
陳浩衝動的握住了姐姐的手,他立刻明白了,姐姐其實給自己打過電話,不過因為他在外地出差,妻子沒有告訴他而已。
浩子,你姐夫走了以後我才知道錢的事情。」
陳浩無聲的苦笑了一下,心想我敢告訴你嗎?要是你早知道還不得把房子都拆了?
「我一直以為那兩萬塊錢讓你花了,你姐夫去世以後我才找到他的存折,還有他給我留的錄音。——都是他在作孽,要不你怎麼能遭那麼多罪。」
陳浩感慨的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別哭了姐,我不是挺好嗎?」
《生死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