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這一梁子算是和苗霜結下了。
兩人過得橋來,面前便是一片青石平鋪的校場,場中也不見人,只有些石鎖石凳擺在兩旁,周圍有三五小徑各通遠處,也不知道是去那方,二人站在場中不辨南北西東,一時間也不知道去向何處。
「娃娃,你倆是什麼人?跟誰來的?」旁邊突然有人問了一聲。
看時,卻是一旁小徑中走出來個矮胖子,此人四五十年紀,短鬚褐髮五短身材,圓頭圓腦滿是笑容,看上去和一般的販夫走卒相似,只是那笑得和藹可親,一見就有種讓人親近之意。
這人剛在那小徑上被樹木遮住不曾看見,現在走了出來,至尊寶連忙行禮道:「我叫至尊寶,我爺爺名叫王八月,是他叫我上山來拜師學藝的…」心中猶自忐忑,怕是這胖子也說不知王八月之名,誰料他才開口,那胖子臉色一變疾衝過來,猛然抓住他問道:「你是五弟的孫兒?那一月前你可是和我五弟在一起?」
「一月前?呃,一月前我是和爺爺在一起的…」至尊寶想想回道:「我們那時…」
「不必說!不必說了!」胖子一把拉著至尊寶就朝小路走去,口中直道:「此事你直接稟告師祖就好,這事兒可讓他老人家擔心了好久——當心腳下!女娃娃跟好了!」口中不住呼喊著腳下也不閒著,可見也是個火爆脾氣。
這一路繞過木屋板房,小院花叢,來到後面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子週遭儘是亂石圍著,卻顯出種別樣景致——那矮胖子在院外放手,深深一鞠,口中道:「師父,五弟的孫兒來了!」言語中已沒了那疾風火燎的痕跡,儘是恭敬之意。
就聽那小屋中有人『噫』了一聲,似自言自語又似呢喃反問:「八月的孫兒?八月又怎麼會有孫兒呢?」說話間那門嘎吱一聲推開,走出來個麻衣短褂的老頭來。
這老頭髮髻凌亂滿臉褶皺,身上也是粗布衣衫,身高手長瘦骨嶙峋,那陽光斜斜射在他那潑墨般的濃眉和稜稜的顴骨之上,更顯得滿臉青滲滲的鬍碴子耀眼發光,看模樣竟像是個砍柴為生的老兒,那裡像什麼一代大師,又怎麼會取個『梅花』這般雅致的名號?
至尊寶心中就奇了:「都說我們陰陽師一脈厲害無比,但為什麼見到的幾位大師都這般樣貌啊?青梅的師父是滿臉的苦楚,就像欠了誰幾千幾萬還不上一樣,這梅花先生又是如此,一點大師風範都沒有…」
正想著那梅花先生已經到了面前,他連忙抬頭一看——
頓時見那梅花先生雙眼圓潤珠滑,隱隱寶光玉色流淌,三火隱匿內蘊,華光所覆,身子居然看上去若有若無一般!舉手投足之間更是傲然霜雪,有股恆古不變的威嚴蕭瑟,就像披靡了無數滄桑的懶龍臥虎,兩個孩子均是一驚!
這已然是到了能渾然出竅,陰陽無所定的境界!

第五四章 留得寶山尋終途,守根異鄉待歸期

梅花先生在至尊寶臉上打量幾下,突然竟『咦』了一聲,口中道:「這可真是奇哉怪哉,這三火真真的是看不明白了!」說著就把手搭在他的頭頂泥丸,吩咐道:「你別動,我來看看究竟。」
至尊寶那知道這事兒,只是依照禮數跪拜下去,口中直呼:「至尊寶給師祖問好,祝…」「別動!」哪知道梅花先生一把拉他到了身邊,重新把手放了過去,不管其他只是一個勁的叮囑:「其他事等會再說,等我先看看。」
至尊寶見師祖開口自然不敢亂動,任由他手放在自己要害之處,只是一雙眼睛咕嚕嚕上下亂轉打量——就看那梅花先生足尖微微抖動,在地上連踩連點幾下,身邊突然清風吹來化為一個暴眼獠牙、高逾尺許的小鬼。
梅花先生口中自言自語道:「嗯,我且來看看你的來歷,你別動,別動…」足下那小鬼竟然沿著他的雙腳雙手一路爬上,竟然就坐在了他的肩上,正要按照吩咐順著手臂去泥丸宮探魂,抬眼時正正和至尊寶打了個對望!
頓時那鬼就打了個哆嗦。
至尊寶見那小鬼滑稽有趣,心中早已想笑,現在偏偏又露出個畏畏縮縮的樣子那裡還忍得住,嗤的一下就笑出了聲。
那鬼立刻溜回梅花先生肩上,附耳嘰嘰喳喳說了一陣,梅花先生開始還是半寐雙眼似有所思,聞言居然驚訝無比的朝著至尊寶看了過去,突然開口道:「你能看見?」
至尊寶心知所問何事,點頭道:「嗯,能看見它。」
梅花先生臉色肅然:「你那雙眼並非陰陽眼,亦非鬼眼、三世眼,那你是如何看到這一切的?莫非…莫非…」說話之間有幾分猶豫,卻又改口:「…可是看起來卻全然不像,這又是為何?」
卻不是在問至尊寶,而是自己陷入了思索之中。
矮胖子知道師父脾氣,但凡有什麼事兒一旦思索求解起來,可是能花費數日數月的功夫,到時候一切都耽擱了——於是乎立刻咳嗽兩聲,小聲提醒道:「師父,他說他是五師弟的孫子…呃,你不是說有事兒要問問麼?」
這一提醒那梅花先生才猛然醒悟,收手拍拍腦門:「不錯,險些把此事給忘了。呃,我是八月的師傅梅花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至尊寶笑笑:「我爺爺都叫我至尊寶,說是哪天牌九里面出來的名字,也算是天賜,就用上了。」「至尊寶?哈哈,好名字,好名字!」梅花先生哈哈大笑:「真真和我是一路所出的徒弟,梅花、八月都是牌九里面來的名兒,只是沒有你的大罷了。」
說完朝著矮胖子一瞪眼:「你看看八月多聽話,不但自己改個名字,就連徒弟都走師傅的路數聽牌九老爺的話,哪像你們幾個推三阻四的?」說得那矮胖子臉上一陣燦燦,只是嘿嘿發笑也不敢回嘴。
原來搞了半天梅花先生的名號是這樣得來的!
罵得幾句,見那矮胖子不敢說話也自己沒取了,梅花先生又轉臉對至尊寶說道:「那,這個至尊寶啊,你且把你的來歷仔細給祖師爺說說,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句都不能落下,免得我找半天也找不到個答案…」
矮胖子這時候插嘴道:「月前,他和五師弟在一起。」
「…對,還有月前的事情!」梅花先生拉著幾人走到那堆亂石邊找幾個稍微圓潤平滑的坐下:「慢慢說,不急,可是務必要詳盡仔細。」肩膀一聳讓那小鬼下來,只揮揮手,便見得那廝咧嘴一笑在空氣中漸漸溶化了。
至尊寶這才鬆了口氣,把自己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是務盡詳細,可他那裡知道自己漂流河中、陰司祀菉、三火消元之類的事兒?只是把月前昆山寨的事情說得仔細瞭然,關於自己的情形卻是一概不知,說的也無非是些在鬼市中趣聞玩笑罷了。
梅花先生看那至尊寶言語中頗為老實誠懇,細節也詳盡仔細,知道並非是有心隱瞞自己身世,只得回頭再做打算探尋究竟,可是當至尊寶說道苦茶先生所言之時,不由得臉上露出個極為古怪的表情來。
至尊寶不知八月和他師父的關係何如,還道是梅花先生此舉有難處不願為之,便立刻伏地懇求,誰知那梅花先生臉上陰晴不定半響,終於開口:「唉!這那是我不願意啊,實在是…實在是…我已經試過了!」
原來那五輪宗既然通曉陰冥之事,對於生死自然也有自己獨到之處,那五輪盤便是其中之一。這盤分為陰陽兩塊,根據命數因果有大有小,一半在出師之前祭告祖師爺之後戴在胸前,另外一半則是收在廳堂之中的樑上,若有大的變故即可隨時得知。
正是八月胸口那折射陽光的銅盤!
八月由於因果極重在師門中也算是個另類,所以年輕時的五輪盤是換了又換,否則便不能陰陽生死想通——就在月前,他本命五輪盤的陽盤突然發出悲鳴之聲,嗡嗡作響,那梅花先生急忙命人前去查看,這才發現八月出事了。
當時梅花先生便拘來了陰差詢問八月的生死禍福,但一連三四次都無人能說個肯定的答案出來…所以他才猜想八月一定是在個陰陽脈絡之處出事了,所以神鬼之力不能達到,也就沒有鬼差能去收魂了!
待那至尊寶說完,矮胖子突然開口,只說月前五弟出事之時也曾留意了山中各處的鬼魂,談吐中似乎說起那昆山寨突然有了冤鬼附身作祟一事,搞的整個寨子死傷無數土崩瓦解,現在變成了一片廢墟——說完,便請那梅花先生示下,是否需要派人再去查看尋找?
梅花先生覺得此尋找雖然未必有效,可是去看看亦是必然,於是就把門中事物給分派了下去。這矮胖子看著其貌不揚,誰料他竟然就是二代中的百鶴,平日裡留在山上負責所有一切雜事瑣務、吃穿用度、接人待物,實實在在大管家的職務——這次出去尋找那八月的事情他不能出馬,便由他想辦法通知在外行方的大師兄十鹿來辦。
接著又召來了山上教導弟子的四弟子萬竹,讓他給至尊寶安排個合適的三代弟子先教些扎馬起術的招式,等選個吉日之後再做收徒之舉。
梅花先生把一切安排停當自己又進了那木屋之中,只吩咐說任何人不得打攪,也不管外面的行事了。只是進屋之前看了看青梅,吩咐道:「青梅這孩子一路送寶兒上山,雖然是師門所命,可是完成的極好,那心意我們萬萬是不能薄待了——這樣罷,叫寶兒今日陪著四處走走玩耍,明天你看順路就叫人送她到師父身邊,順便帶些上好的茶葉給那苦茶老兒,就說我感謝他照拂我門中弟子了。」
此間正好有那千松派來送貨的馬隊上山,自然叫青梅跟隨一同而去,百鶴吩咐那帶頭弟子務必把青梅送到苦茶先生手中才能回來,順便選了點山上自己栽種溫泉旁的上好炒青帶去,也算聽從梅花先生安排權作感激之意。
這一日無人來管,至尊寶自然是陪著青梅在山中閒逛,四處走遍,這才回去休息。第二日清晨,他又早早起來相送,兩人一番告別不在話下。
早飯吃得沒甚滋味,草草吃完便來到了練武場中,看那竟然有十餘個孩童在修煉習武,見到至尊寶前來,那萬竹就召集了手下幾個弟子,先行指定了三代中最年長的弟子苗風暫且傳授至尊寶些基本的法門規矩。
要說那萬竹為人尚可,但為人古板嚴格性情冷漠,以前學藝之時就對八月頗有微詞。此刻他回想當年師父教授師兄弟五人的時候,任由八月那潑皮無賴的性子,最終鑄成大錯背負因果,心道:「自來嚴師出高弟,棒頭出孝子。這次對寶兒須得嚴加管教,方不致重蹈他父覆轍!」當下將至尊寶叫來疾言厲色的訓誨一頓,囑他刻苦耐勞,事事聽師兄教訓,不可有絲毫怠忽,出師之前更是不得胡亂施法。
《大歡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