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人間事即是這般,原本水火不容之事,等到那心思轉動,所求變化,必有改變……如同此般情景無二,換做了它現在軟磨硬泡,非要至尊寶去修煉了!
雖然那廝的用心只為自己能夠超脫,倒也和至尊寶所料所想並不衝突,於是便藉機問它可有什麼好的去處,兩人商議一回,倒也意氣相投,那還記得開始那爭鬥之事?
一個想借其力而得到,一個想助己修而圓滿,真堪堪應了那『諏日者與推命者必相輔而行,而後兩者之說始得無』之說了。
話雖如此,可是那天吳畢竟只待在那河流中,哪知道能夠如何尋訪名師修道?還是只得讓至尊寶自己想法了——於是他還是按照原定之意,前往尋找那百鬼肆的所在,也正因為如此,才在那半道上遇見了逃難而來的柳家眾人。
有了那天吳所助,他又怎會被個區區蒙汗藥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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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寶見那柳家之人其心險惡,其意歹毒,倒也不屑與之為伍,只是在那樹下歇息夠了,便自己單身沿著這路繼續前行,心中不急不燥,倒也樂得自在。
這官道原本是那商賈通行之道,從那甘陝兩地將口外的牛羊皮毛等物運至內地,再將內地絲綢茶葉等等運至倒賣,但後來兩地紛爭,戰亂不已,商人折由北方繞行,就此把此路給荒廢了。
在經數年,雖然戰亂平息,可又通了火輪車,這路便徹底廢除,成為一條死路。
歷有經年,這道路兩旁曾經繁榮的客棧、酒肆、村落、驛站全部搬遷離去,僅有些老弱之流藏在這毫無人煙的僻靜之處,躬耕作息,日復一日,等到那歲月磨礪結束,便埋身在此一抔黃土之中。
夕陽西下。
萬里荒寒,連夕陽都似已因寂寞而變了顏色,變成一個空虛而蒼涼的灰白色,那寂寞的日光映射樹葉,將那兩旁的喬木也染的慘淡淒寞起來。
至尊寶慢慢在這荒道中行走,雖然有那鼓噪的天吳陪伴,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雖然不知何意,但總是讓他心頭忐忑,不知所究。
這,或者就是亂世的味道。
日頭西斜,那淡淡的晚霞也有了些許寥落,就在此刻,那道路的遠方出現了一點淡淡的市鎮輪廓,那曾是風光無限,讓人無限遐想羨慕的銷金窟,可現在卻被人們遺忘,已成為了塵埃的停歇之處。
街道雖不長,也不寬,所有的也不過是客棧、酒肆,還有幾家簡陋歇腳的茶鋪而已,讓那南來北往的行商在此能喝上一碗滾燙的麵湯,躺在散發谷香的床上安然一宿。
世界上有無數個這麼樣的小鎮,每一個都是這樣子,粗陋的房間,簡單的飯菜,敦實的老闆娘,大嗓門的活計……惟一不同的是,這小鎮雖然還有這樣的店舖人家,卻已沒有了人跡。
一道木柵,用整條杉木圍成的柵欄,高達丈許,把所有的房舍保護在其中,也曾抵禦過狼群的侵犯,可如今這道綿綿不斷的木柵已被雜草淹沒了。
柵內的屋宇更是殘破敗壞,屋裡屋外都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破屋所有的門窗戶樞卻都已殘破敗壞,屋裡屋外,都積著厚厚的灰塵,屋角簷下,已結起蛛網,風吹湧動,那街道上揚起一股風沙,細瑣作響。
至尊寶在那街口突然站定,聽著那塊破招牌在風中嘎吱嘎吱的響聲,鼻翼抽了兩下,眼神中露出種疑惑之色,他腦海中立刻便傳來了天吳的聲音:「什麼味道?」
「血腥氣,」他閉上眼細細辨認那氣味的方向,轉而睜眼:「很濃,很粘,有種粘在身上甩不掉的感覺……」他眼神所向是那客棧的背後,雖然隔著整個破敗的木牆,他依舊若有所視:「除了這些,還有種淡淡的仇恨和恐懼,就像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一般……」
說道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也不知自己怎麼會從那氣味中明白這些,轉而一想,這也許便是天吳的本事吧?自己能借助他的力量,自然也能借助他的本事……
至尊寶想了想,輕輕推開那木柵走了過去,越是靠近,越是感覺那血腥氣漸濃,轉過屋角,他突然看見一張臉!
一張被剜去雙眼,血流滿面的臉!

第八十章 鬼孽破轉畜生道,陰魂不休假作人

乍見此狀,至尊寶也是一驚,心中頓時有種毛骨悚然之感升起,不為恐懼,僅僅是因為這副慘絕人寰的景象——
人頭齊項而斷,木樁從咽喉直直插入,將它就那麼矗立在客站背後的荒地上;雙眼已剜,留下兩個血糊糊的窟窿,血猶未冷,滴落地上;那項口骨骼碎裂,看似刃口甚鈍,半砍半割才割將下來;地上一灘血肉模糊,臉上斑斑血痕,地上還有半截手指頭……
那人頭後面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這種木樁,頂上都插著個人頭,枯若橘皮,乾草也般的亂髮在風中飄蕩,極目遠眺,放眼處竟百千計!
鎩羽集枯槁,低昂互鳴悲,慘淒日相視,離憂坐自滋。
近前那兩頭顱雖血污滿面,剜眼改顏,猙獰的面皮扭曲變形,可至尊寶看著卻依稀有種熟悉之感,細細想了一停,驟然醒悟過來——
這,豈不是那柳新臣的妻子和妹妹麼?
看兩人如斯境地,至尊寶心中也不為之哀歎!
幾人本是為了求生而欲下毒手,只為活命,誰料卻緣此斷了生路,倘若至尊寶與之同路,又怎會落到這般下場?有道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天吳見至尊寶面生憐憫,扼腕感歎,不禁嗤笑道:「喝,這種人居心不良,叵測輾轉,小人之心,惡人行徑,你又何必為他不值?」它那聲音繼而變得忿忿起來:「若不是我當時發現餅中下了藥,無須等到此刻,昨夜你已經被曝屍在那荒野中,被狼啃犬食,變作糞便了!」
至尊寶搖搖頭,哂笑一聲:「他們自己尋死,我又怎會為其哀歎?我只是看這漫山遍野的頭顱,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此間,也不知道究竟是個如何厲害的精怪厲鬼……」
正說到此時,突然聽那遠處一聲馬嘶,驚起昏鴉撲扇而起,林中寥落一片喧鬧。
他半截話語就此打住,叮囑一聲:「幫我看著身後,莫要我們也被那些東西偷襲了——我去看看馬車上究竟有何古怪!」飛身便起,朝著那處疾奔而去。
「好。」天吳應了一聲,隨後立刻解釋:「我也不出來,只是幫你瞅著便是,若有危險我再出手不遲……」「好!」至尊寶應了一聲,腳下不歇,快步從個人頭樁旁閃身而過,一路直去。
跑得不遠,驟然便見面前出現個偌大的裂縫,地面驟然陷下方圓數丈的個坑,未及近身細看,半空中乍起嗡嗡一片悶響,無數黑色之物揚飛沖天——至尊寶猛然朝後一仰,避過此物,這才看見那坑中景象。
坑雖巨大,可早已被填得滿了,黏黏糊糊,惡臭難當的屍液腐漿和些屍骸混雜一起,全屍半軀、顱骨內臟、手腳毛髮、糞便尿液……在裡面發酵腐敗,散發出不可遏制的臭味!
蛆蟲屍蟲之類在那腐液中翻滾糾纏,不時從些心臟肺腑中鑽進鑽出,倒是甚歡。
坑中有馬,大半身子已經陷在那腐液之中,看似腿已折了,動也不能動彈一下,身上更是條長長的豁口直通內腹,露出裡面鮮紅跳動的心臟,無數蟲子正在軀幹上蠕動爬行,腹中也鑽進不少……
此刻那馬兒已深陷至豁口週遭,每每動彈便有漿水流進,它痛苦難當,忍不住放聲長嘶——它尤未死,也亦不久矣!
至尊寶靜靜的站著,看著馬兒在那坑中掙扎,眼神雙雙交接,至尊寶突然歎息道:「虛空蕩蕩無邊岸,日月東西互賓餞;法界包羅大無外,六道輪迴應當然;生非來兮死非去,無有相因隨所然……」
冥冥梵音之中,那馬兒眼眶中突然淌出淚來,咻咻哀鳴,突然轉過頭,一口咬住自己腹部豁口的腸子,猛力一拉!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血噴四濺,最終離開了這大苦無暇的畜生道中。
至尊寶靜靜的站著,看著馬兒在那坑中倒斃,等到那馬兒閉眼,他就慢慢的轉過身去,重新走到人頭樁的旁邊,找塊枯草,坐了下去。
《大歡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