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六
  夜晚,帕蒂做了幾道咖喱飯菜,奶奶和父親吃得讚不絕口,又忍不住喝了幾杯帕蒂釀製的果酒,不多時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帕蒂躡手躡腳摸進奶奶的屋子,蒼白的月光籠著奶奶枯瘦的身體,如同一具腐朽的乾屍,可是偏偏還死不了。她輕輕褪下奶奶手腕上的紫檀念珠,換上了黃連木製成的假念珠……
  清晨,奶奶醒來,習慣性地摸著紫檀念珠,忽然全身抖了一下,苦笑著:「帕蒂是個好孩子。」
  幾聲雞鳴,薄霧在村莊上空悠然飄浮,炊煙冉冉,被釘在廣場上的人柱如同麥田里的稻草人,死氣沉沉地注視著破敗的村莊。
  「帕蒂!帕蒂!」父親使勁砸著門,聲音中透著哭腔,「你的奶奶……」
  作為最低賤的首陀羅,死後是不能在聖潔的恆河中水葬的,只能拋到山頂任由山鷹啄食,實行天葬。
  天葬之前,親人子女要誦經三天三夜,為亡者超度。葬禮很簡單,村裡的人在靈前誦著經文,祈禱來生轉世不再轉世輪迴到首陀羅種姓,便紛紛告辭了。深夜時,靈堂裡只剩下被麻布覆蓋的屍體,還有跪在靈堂裡的父女倆。
  父親哭了一整天,眼睛腫成了兩條縫。帕蒂心裡雖然後悔難過,但是很快就自我安慰地想:奶奶早該死了,脫離苦海,往生極樂,還給我留下了念珠。早知道這樣,就不用費這麼多力氣製作假的紫檀念珠了。
  父親哽咽著,沙啞著嗓子:「帕蒂,我給你講一件事。從我的曾祖父那一輩開始,就知道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流傳下來的秘密。黃連木製成的珠子,縫進活人後腰,靠近腎臟的位置整整十個月,可以製成最名貴的『佛血小葉紫檀』,取出後將刮木花放在白酒中,木花立刻散入酒中變成粉紅色,酒變得黏稠,傾倒時能連成線。如果放入死人的腎臟裡,只能製成以假亂真的雞血紫檀……我記得有一次喝酒時和你說過。」
  帕蒂僵硬地點了點頭,心裡暗自尋思父親說這件事的用意。難道父親已經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了?想到這裡,她悄悄把彎刀別在腰後……
  父親沒有注意帕蒂的舉動,低著頭自顧自地說著:「所以,我們家族世代都在培養『佛血小葉紫檀』,到了我和你母親這一代,整整培養了十八顆。只要把這些珠子串起來製成佛珠上交到孔雀王城,就可以擺脫首陀羅的低賤種姓,這是家族歷代追求的目標。
  「但是出現了一個意外。你母親在體內種上黃連木珠的時候,恰恰懷上了你。我不懂這裡面的原因,可是你和黃連木珠都是靠她身體的精血養成,我曾經勸過她把你打掉,只要連喝三天香爐灰就可以。她卻說你和木珠同時孕養,這不是巧合,你一定是佛祖賜予的至寶,堅持要把你生下來。我拗不過她,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就把你留下了。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對不起你。」
  帕蒂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張著嘴,完全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樣一段離奇的身世。
  「可是你的母親卻日漸消瘦,到了臨盆時,已經瘦得像具骷髏,根本生不出你。我急得一點辦法沒有,你母親突然對我說,她實在太渴了,想喝點井水。我昏了頭,急忙出去打水,回來時聽到屋子裡有嬰兒的啼哭,我高興地衝進屋子,卻……卻……」
  父親嘴唇哆嗦著,雙眼瞪著房頂,彷彿在回憶多年前恐怖的一幕,許久才說道:「床邊掉了一把沾滿血的獵刀,你的母親把自己的肚子剖開,取出了你。呵呵,她的表情很安詳,很快樂,我從未見到她有這麼快樂的時候。你在她的懷裡,用力吮著她乾癟的乳房,手裡拿著那顆木珠。
  「我以為你是惡鬼投胎,把母親養在體內的木珠摳了出來,悲怒之下想摔死你!這時你的奶奶趕過來,攔住了我。我這才發現,你的母親後腰上,還有一道刀口。她知道自己活不了,把你和木珠都取了出來。
  「那個場面實在是太恐怖,但是卻很溫暖。帕蒂,你能體會到麼?」
  此時帕蒂已經淚流滿面,緩緩地癱坐在地上,壓抑著聲音抽泣著。
  「你的命,是你的母親和奶奶一起救下來的。可是你實在太瘦小了,身體很虛弱,眼看著活不了幾天。奶奶把十八顆木珠穿成佛珠,天天為你誦經,你居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她從此天天轉著念珠誦經,據說每轉十萬八千轉,就能給你增壽一天。我曾經好幾次動過把佛珠上交換取吠捨種姓的念頭,都被她制止了。她說你是佛祖賜予的至寶,又是你的母親用生命換回來的,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就算是最低賤的首陀羅種姓又有什麼關係?
  「你的名字——帕蒂,是奶奶給你取的。在咱們的故鄉,這兩個字的意思是『寶貝』。這串念珠在她生前就說過傳給你。帶著念珠找一個真正愛你的男人,去換取吠捨種姓吧,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不用管我……」
  父親用盡全身力氣站起,走出靈堂:「我這輩子就在這裡陪著她們倆。念珠就在你的奶奶的手腕上,自己取下來吧。」
  七
  夜已深,冰冷的夜風從山上吹來,浸透了帕蒂全身的血液。父親在屋外發出長長的歎息,帕蒂看著覆著一層白布的奶奶屍體,心頭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著。
  「母親,奶奶,你們為了我這麼做,不值得。」帕蒂咬著嘴唇,幾縷鮮血順著嘴角流出,「父親,我對不起你。」
  她從懷中掏出了那串浸蘸著歷代家族鮮血的「佛血小葉紫檀」念珠,在昏黃的油燈中,厚厚一層包漿的念珠如同十八顆血紅的瑪瑙,在手中爍爍生輝。
  又是一陣陰風吹過,油燈恍惚不定,她慢慢走近奶奶的屍體,跳忽的影子倒映在屍布上,就像奶奶沒有死,正在屍布裡掙扎著。
  「奶奶,這串念珠我承不起,我把它還給您。」帕蒂把念珠放在掌心,雙手合十,虔誠地默念著佛號,掀開屍布,抬起奶奶已經僵硬的手臂,取下了那串假的黃連木念珠。
  突然,奶奶枯瘦的手猛地伸出,舉在帕蒂面前,似乎在等著戴上紫檀念珠!
  帕蒂「啊」的一聲驚叫,向後躲去!慌亂間念珠落在屍布上,那隻手機械地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念珠,居然又開始轉動念珠,而且轉得飛快!
  只不過,這一次是由手心向手背反著轉的!
  帕蒂覺得腰間一陣刺痛,伸手一摸,潮濕的熱血正不停地湧出。在她剛才後退撞到牆上時,別在腰間的彎刀刺入了她的腎臟。
  「報應……」帕蒂淒然笑著,嘔出幾口鮮血,閉上了眼睛……
  八
  帕蒂坐在納拉因廟旁的快餐店,要了一份咖喱雞,喝著姜茶,心裡有些不高興。
  好不容易擠地鐵到了納拉因廟,結果摩拉卻聯繫不上了。手機是關機狀態,約好見面的餐館也沒有人,帕蒂又怕四處亂找錯過了摩拉來餐館,只好忍著不快等著。
  更讓她覺得喪氣的是,祖傳的紫檀念珠不見了,左手腕上只留下一串昨晚睡覺沒有把念珠摘下壓出來的印子。
  「可能是洗澡的時候摘下來了。」帕蒂自我安慰道。
  這幾年由於紫檀木、黃花梨這些名貴木材在中國被炒得價格飆升,產木材的山裡面突然多了數不清的砍伐者,幾乎在一夜之間,樹被砍了個乾淨。奇貨可居,帕蒂那串由十八顆小葉紫檀串成的念珠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更何況在穿繩連接處還有一顆老三眼天珠做的佛頭,更讓這串紫檀念珠身價倍增。
  每次摩拉見到這串珠子,都眼睛放光,嚷嚷著要借去戴幾天。雖然兩人關係很好,但是帕蒂牢牢記著祖母臨終前把念珠交給她時交代的那句話:「有靈性的東西戴在身上,就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絕對不能丟失,也不能給別人,那樣就等於把命交了出去。」
  等了半個多小時,摩拉的手機依然沒有開,帕蒂再也沒有耐心,想到她或許是和哪個陌生男人逛街或者幹別的去了,心裡微微有些酸意。
  結了賬,匆匆喝完剩下的半杯姜茶,帕蒂出了快餐店。店門口匍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額頭壓著手背,亂蓬蓬的頭髮糾纏在一起,背上幾個留著膿水的爛瘡還沒長出肉芽,蒼蠅亂飛。
  「不知道會不會長出蛆。」帕蒂雖然心裡這麼想著,還是從錢包裡掏出盧布,塞進乞丐手裡。
  儘管很小心,帕蒂的手還是碰到乞丐的手,一股冰冷的寒意讓帕蒂又收回了錢。
  乞丐已經死了。
  在乞丐幾乎成為獨特文化標誌的印度,無家可歸的乞丐橫死街頭不是什麼新聞,隨時都會像垃圾被拖進運屍車送去火化。不過也聽說有些人會偷抓乞丐,摘除有用的器官進行非法交易。
  「給了死人的錢再收回,可是要受到詛咒的啊。」有人冷冰冰地說道。
  帕蒂心裡一驚,發現人群中站著一個赤裸上身、穿著紅色長褲的印度教徒。
  「既然已經收回,再放下也是無用。」教徒雙手合十,隱入人群中,就像根本沒有出現過。
  帕蒂揉了揉眼睛,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當她揉左眼的時候,教徒和死去的乞丐都不見了。然而當她睜開左眼,依稀能從人群中看到教徒的身影,乞丐的屍體依然在。
《印度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