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你不知道我有多醜。」無憂終於說話了,或許是久未說話的原因,聲音乾澀嘶啞。
  「再醜的帝王也是帝王。一個國家需要的不是漂亮的戲子,而是英武的統領者。」
  「可是,我的哥哥已經被冊封為太子,孔雀王朝和我沒有關係了。等他登基的時候,我肯定會被殺掉。他是不會允許有一個天命帝王活著的。」
  「那你更要振作,幫助他穩固疆土,這樣他才會對你完全信任,你也有可能活下去。」
  「我不想活了啊!」無憂終於哭出了聲音,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懣在這一刻肆無忌憚地爆發。
  女人摸著他的頭髮,將無憂攬入懷裡。無憂哭得更加悲傷,像個迷路的孩子。
  「很多年前,我就愛上你了。」女人輕吻著無憂的額頭,「我不管你是不是天命帝王,我就是愛你。我不希望我愛的人變成一個廢物。」
  「我的臉,有什麼資格言愛?」無憂哽咽道。
  女人忽然抓向無憂面門,「唰」的一聲,撕下了依附多年的人皮面具:「那你就需要戴著這張假面活一輩子嗎,啊?」
  她的眼睛早已適應黑暗,她看到了無憂那張驚怖的臉,忍不住驚呼。
  無憂急忙把人皮面具奪過來,慌慌張張戴到臉上:「你走!」
  「唉!」女人歎息一聲,「這是給你烤的囊餅,我明天繼續來看你。」
  她走到牆角,掀起一塊地磚,露出黑漆漆的地洞,鑽了進去。
  無憂拿著囊餅,忽然發狂般地大吼!
  吼聲如同絕境中的野獸,傳遍了整個宮殿。躺在兩個裸體宮女中間的頻頭娑羅王被這吼聲驚醒,面色一變,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八
  天亮了,打掃花園的僕人們忽然發現,無憂的房門竟然打開了。一個面如死灰、毫無表情的青年站在門口,深深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他的眼中,閃爍著重生的希望。
  「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雖然每次你都覆蓋著紗麗,讓我看不清你的容貌,但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如果我能夠當上孔雀王朝的國王,一定會給你建一棟世界上最美麗的宮殿。」無憂低聲說出這段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把面具撕下!
  那張佈滿了暗紅色疤痕、青筋暴起的臉,在清晨金黃色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恐怖。
  僕人們嚇呆了,忘記了手中的工作,任由如同惡鬼般的無憂從他們身邊走過。
  「父王,我想領兵征戰。」在頻頭娑羅王的宮殿裡,無憂長跪不起。
  「你已經多年沒有離開屋子,怎麼有能力領兵作戰?」頻頭娑羅王漫不經心地逗著孔雀。
  「我要戰!」無憂的語氣不容置疑。
  難道這一天真的來了?頻頭娑羅王看著無憂,心中寒意更濃。
  「既然如此,那就帶兵去懲戒三百里外叛亂的小國吧。」頻頭娑羅王揮了揮手,「你的大哥會給你分配士兵和武器。」
  叛國的城牆外,德拉皺眉看著一干老弱病殘、毫無鬥志的士兵,腐朽不堪的兵器連殺隻雞都困難,何談攻城略地。更何況,這是無憂第一次帶兵打仗,軍隊中早就傳出了此戰必死無疑的謠言,每天都有逃跑的士兵被抓回斬首示眾,但是軍心已散,完全沒有戰鬥力。
  「王子,須摩這分明是讓咱們去送死。」德拉揮著皮鞭,怒氣沖沖,「我要去找王,揭發須摩的惡行。」
  「德拉,你覺得什麼是死?」無憂指向遠方,「心,活著,人就不死;心死了,人活不生。如果上天真的認定我為天命帝王,就算是我一人征戰,也必將笑傲敵屍!」
  無憂策馬奔至陣前,在全軍面前,摘下了青銅鑄造的惡鬼面具:「我知道,你們都是被遺棄的人。這次征戰,你們沒有勝的希望,而你們的死,反而會給孔雀王朝節省很多糧食。但是,我想告訴你們,我,孔雀無憂,也曾經是被遺棄的人!我沉淪了好久,後來因為一個女人,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相信,你們也都有所愛的人。今天,叛國就在前面,不戰,必死!戰,哪怕是死了,我們的英魂,也必然會讓我們所愛的人感到驕傲!不知道此役過後,我們還有幾人能活下來,但我相信,每一位能活下來的勇士必將成為孔雀王朝膜拜的英雄!戰後,讓我們披著敵人的鮮血,英雄相見!」
  士兵們凝視著逆光的無憂,惡鬼一般的容貌中透出無比剛毅的神色。
  「英雄相見!」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英雄相見!」
  「英雄相見!」
  這句話如同驚濤駭浪,迅速傳遍全軍,吶喊聲此起彼伏,聲震寰宇!
  「我,孔雀無憂,生平第一戰,必將浴血重生!」無憂暴喝一聲,策馬殺向叛國。
  在他身後,是潮水般洶湧的軍隊,連瘦弱的戰象,也揚起鼻子,發出震天的號叫!
  戰,無雙!
  無憂,天下,無雙!
  孔雀,涅槃,重生!
  九
  一將功成萬骨枯!
  叛國被抱著必死決心的無憂大軍順利攻克,鮮血染透了每一寸土地,一陣狂風掠過,空氣裡似乎還夾雜著廝殺時慘烈的呼喊。
  「俘虜可以帶回去做奴隸。」德拉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麗,在征戰中,他丟失了食指。
  「殺!」無憂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冷冷說道。
  「殺?」德拉聞言一驚,「這可是上天賜予的戰利品,殺了實在太可惜了!」
  「殺!」無憂冷笑著,「一個不留!」
  本已做好了當奴隸打算的叛軍俘虜,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兵們突然舉起武器,毫不猶豫地砍向他們……
  空氣裡,血腥味更加濃烈。空中,幾隻盤旋的烏鴉「呱呱」叫著,時不時落下啄食熱氣騰騰的屍體。
  鮮血匯聚成一條緩緩流動的血河,淌進了亙古不變的恆河。
  「這座城,是我的了。」無憂仰天長嘯,「德拉,我不回王城了。」】⒌9二οοκ.cο【
《印度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