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我感到陣陣噁心,嘴裡直冒酸水。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吃死人的人,就如同一群飢餓許久的野獸,圍著獵物撕咬。
  他們啃完浮屍的四肢,相互拿著骨頭敲擊,好像在做遊戲。但下面的舉動讓我知道,我判斷錯了。
  酥脆的骨頭碰撞幾次後斷裂,他們連忙含住斷口,「咕咚咕咚」吸著骨髓。
  吸乾淨骨髓,他們咂巴著嘴,用斷骨的茬口挑開浮屍的肚子,掏出內臟,繼續啃食。拽出肺葉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用牙齒咬斷了連接的肺管,我甚至聽見了「撲哧」一聲,憋在肺管裡的屍氣冒了出來。
  老人的地位看上去很高,始終坐著。直到幾個人合力把屍體的頭顱割下,在腦殼上鑿了個洞,拿著樹枝攪拌了半天,遞到他手裡,老人這才像捧著椰子喝汁一樣,捧著腦殼吞嚥著腦漿。
  我看得全身發麻,不知道南瓜在的話會不會立刻吐出來。
  大約一個小時,整具浮屍被他們吃了個乾淨,只剩下破碎的骨頭。他們把骨頭團在一起,堆上木頭,點了一把火。
  老人撕扯掉粘在顱骨上的頭皮,捧到恆河邊上沖洗,又小心翼翼地捧了半腦殼河水回到火堆旁,眼眶和鼻子的黑洞裡時不時灑出一些。
  老人說了一串話,才喝了口用腦殼當碗盛的河水,又分給其餘人喝。
  把水喝完,所有人圍著火堆載歌載舞,像是一種古老神秘的宗教儀式。
  火堆慢慢熄滅了,這些舉止怪異的吃屍體的人從灰燼中篩出骨灰,塗抹在身上,躺在恆河岸邊酣睡過去。
  詭異恐怖的一幕讓我全身發冷,雖然他們吃人肉不符合人倫天性,但是又好像沒做錯什麼。
  我到底應該不應該阻止?
  我很少對自己的行為產生疑慮,這一次卻真的猶豫了。我決定繼續跟蹤下去。
  二
  庚寅年,甲申月,庚子日。
  宜:嫁娶 祭祀 祈福 齋醮 動土
  忌:開市 安葬
  我趴在灌木叢裡,睡得迷迷糊糊,一覺醒來,不禁罵自己大意。那群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了。
  我跑到火堆前,灰白色的灰燼裡還零碎著幾塊炭化的碎骨,河灘上,幾行足跡又延伸到密林深處。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我自信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順著腳步進了林子,從折斷的草木和踩陷的腳印判斷,他們去了北部更深的密林中。
  抬頭遠望,那裡有一片連綿起伏的群山,應該就是他們聚居的地方,也是我需要到達的地方。
  一路上會不會遇到危險?
  我不知道。
  看來這群人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蹤跡,處處留下了追蹤的痕跡。既然如此,我也不想靠得太近,免得被發現。我決定白天趕路,晚上休息,林中什麼都有,倒也不愁吃喝。
  就這樣走了十幾公里,林間的濕氣越來越濃,地面升起了騰騰白霧。我觀察了一下,確定這不是腐爛的樹葉產生的毒瘴,眼看日落西山,選了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休息。
  我搜集了一些潮濕的樹枝葉,從樹皮裡摳了幾塊乾燥的苔蘚燃起火,不多時樹枝葉燃燒起來,暖暖的熱氣驅趕著身體裡的寒氣,感覺很舒服。
  把幾塊沿途挖的黃芩丟進火堆,我思考著昨天晚上的一幕。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隨著火苗越來越大,白霧彷彿被火堆吸引,越聚越多。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而且我感到困意十足,眼皮子直打架。我掐著虎口,酸痛感讓我清醒了不少,剛想起身,才發現雙腿竟然不聽使喚,根本站不起來!
  我心裡暗暗叫苦,後悔自己的冒失,直到全身不受控制,癱倒在地上。
  樹林裡的光斑漸漸消褪,夜晚到來,我像具屍體躺在林中,意識卻更加清醒。
  這時哪怕是一隻蜈蚣或者癩蛤蟆爬到身上,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而不能行動。
  這種感覺讓我很恐怖!
  奇怪的霧氣仍在向火堆湧去,火焰與霧氣接觸的邊緣「嘶嘶」冒著蒸發的熱氣,我眼睜睜看著,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身旁的樹忽然動了!
  我以為是眼花,眨了眨眼睛仔細看著。沒錯,那棵樹真的動了。樹身彎曲,樹枝有規律地左右搖擺,像靈活的蛇探向火堆。「彭!」樹枝頂端燃起綠色的火苗,整棵樹劇烈顫動,我甚至聽到了微弱的呻吟聲。
  聲音很有規律,像是在重複同樣的話。聽了許久,我終於弄懂了那句話:「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白霧忽然脫離了火堆,飛快地湧向那棵樹,順著裂開的樹縫鑽了進去,一時間空氣清爽了不少,我發現身體能動了!
  站起身,活動著酸麻的四肢,我閉住呼吸,靠近那棵樹,順著樹縫向裡看去。
  樹幹裡,同樣有一隻人眼,正在盯著我。
  我急忙後退,才發現剛才探進火堆的樹枝頂端居然戳著一塊黃芩!
  難道這棵樹也要吃烤熟的東西?這是個很好笑的問題。但是我緊接著意識到,不是樹要吃,而是樹裡的「人」要吃!
  意識到這個問題,我反而踏實了。未知的才是可怕的,知道了真相還怕個鳥!不過要是換南瓜在這裡,丫可能直接嚇跪了也說不定。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意識到,任何事情並不一定看到了就降低了危險。
  正在考慮該怎麼辦的時候,只覺得腳脖子上纏了幾圈冰涼粗糙的東西,重心一空,整個人被倒吊起來。
  慌亂中,我看到纏著腳脖子的是籐蔓。我蜷起腰,摸出軍刀,揮刀砍向籐蔓,沒想到竟然很結實,根本砍不斷,籐蔓中流出的紅色汁液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我就像一條被釣上來的魚,在空中拚命掙扎,卻始終擺脫不了魚鉤和魚線。眼看著籐蔓把我帶到樹頂,又有無數根籐蔓從樹體中探出,彎彎曲曲向我伸過來。
  我猛地被倒吊在空中,血液湧向大腦,頭很暈,我用力咬著舌尖,清醒了許多。眼看籐蔓群要把我團團圍住,我一時間竟想不出辦法。難道這次是碰上千年樹精了?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小倩?
  籐蔓速度很快,眼看著已經探到我身邊,卻沒有想像中把我像木乃伊層層纏起,反倒是沿著我全身上下輕輕觸碰著。有幾根伸向我的臉,我發現這些籐蔓的頂端有坨長滿須毛的圓球。正疑惑的時候,圓球忽然從中間裂開,露出一隻沾滿汁液的眼睛,骨碌碌轉動著。
  我就這麼和幾顆眼睛對視著,心裡有著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它們輕輕碰著我的臉,又飛快地縮回,殘留的液體很清涼,像是爽膚水。
《印度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