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雖然兩人年紀相差有些大,但那姑娘喜歡有血性的漢子,照顧好他的傷後,兩人約定趕跑了日本人便成家。解放後,苗大爺復員回了野人屯,再之後就娶了那姑娘,結婚頭幾年兩人一直沒動靜,以為這輩子不會有孩子了。又過了十來年,他媳婦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倆人高興都來不及,可偏偏命運弄人,苗夫人死於難產,給他留下個女兒便撒手人寰了。
  去野人屯的路遠比想像的難走,北方的山路和南方的完全不同,看似平坦卻怎麼都走不到頭,那頭驢子半餉過去都開始發了脾氣。也難怪,它從昨兒到現在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此刻累的只在原地踏步,不肯再往前。
  出來的時候,苗大爺讓女兒烙了些大餅,這會兒剛好拿出來分給這幾個孩子吃,看著遠方還有幾座大山,苗大爺估摸著今晚是趕不回去了,這牲畜太累了,便說道:「我們歇一會兒,前面那座山頭上有個廟,今晚就在那過夜,明天一早再接著趕路。」
  這初來乍到的,人生地不熟,我們幾個沒有意見,全憑苗大爺一人安排。歇了半個多時辰,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要落了,連袁小白都下了車只為給那驢子減負,有的行禮能拿的也都被各自拿著了。
  我們都是山裡孩子,那個石敢當更是軍區大院長大的,體能好的很,我們倒是小看了那個袁小白,她一個女孩子家家,又是城裡人,本以為嬌慣的很,沒想到和我們這些男孩子比起來也不落下風,最終按照預定的時間,我們來到了那座所謂的「廟」。
  從外觀看,這裡實在是破敗的要緊,位於山路邊的斜坡上,稀稀疏疏的有一大排屋子,想必原來的規模還不小。只是那些屋子裡已經完全被茂密的森林覆蓋,有些粗大的樹幹直接頂破了房頂,雜草都有一人多高。
  這地方要是沒有人帶估計很少有人能找到,苗大爺說這地方以前他打游擊的時候來過,住過一個晚上,當時被敵人追得緊,只記得這裡頭有座大殿尚好。
  那廟門只剩下半個還斜斜的掛在門上,剩下的一半早就不知去向,入門處有塊門匾,匾上樹籐蛛網早就纏繞成了一團,隱隱約約的只能看見個蟲鳥篆體的符號,我不認得那個字,便問道:「那是個什麼字?」
  苗大爺的手裡有個電筒,用兩節一號電池的那種,光線也不是很強,往上一照,我身邊的查文斌說道:「是個『仙』字。」
  「你怎麼知道?」我有些奇怪,按說他年紀和我一般大,這種字體我實在是想不起來哪個老師曾經教過我們。
  「師傅教過。」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或許是想起了還關在牛棚裡的馬肅風吧便沒有再多說了。
  苗大爺帶著我們幾個進去,沒想到這門才一跨進去就沒人願意再走了。
  石胖子率先嘀咕道:「怎麼看都看不清?」
  苗大爺手裡拿著的是手電,這會兒照進去只見一片霧茫茫的,啥都看不到,院子裡的某個角落發出一陣陣的「咕咕、咕咕」的聲音。我的膽子從小屬於比較大的,見了這陣勢也不敢再往前,只是緊緊的挨著苗大爺的身邊。
  石大胖子環顧了一圈道:「這地方不會鬧鬼吧?」
  苗大爺臉色一變,對石胖子喝道:「別瞎說,山裡不興說這些!」
  倒是袁小白說道:「這山裡濕氣大,現在早晚溫差又大,起點霧是正常的。手電筒的光色溫不太夠,穿透力不強,找點乾柴做個火把或許會好點。」
  石胖子咧嘴道:「對對,有道理,做兩個火把。」
  我們人手一個火把,火對霧氣有一定的驅散性,這院子很大,當年苗大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他也不記得當初的細節。院子裡有很多佛像,有的只剩下個身子沒有頭,有的大半截已經埋在了土裡,歪的、斜的、倒的,佛像被各種蔓籐纏繞,至少在我眼裡,我寧可住在外面的林子裡,這地方,太詭異了點。
  但是苗大爺堅持我們要住這兒,他說這地方虎豹豺狼一樣不少,我們幾個都還是孩子,交給他,他就得負責。說實話,聽著那「咕咕」聲,我的小腿都開始有點顫了,袁小白好像這會兒也不那麼鎮定,只是緊緊的靠著我。
  石胖子不知是在壯膽還是真不怕,衝著我們吼了一聲:「都愣著幹嘛,進去啊!」光靠喊口號是不夠的,他大概為了顯示自己的領袖氣質,率先往前跨了一步,我們幾個全都留在原地。只聽「咕」得一聲,然後就有一個黑影直直的衝著石胖子撞了過去,頓時他手上的火把上火星四濺,才點著不久的火把就滅掉了。
  石胖子連連喊叫:「哎喲,你奶奶的,什麼鬼玩意!」
  「咕」得又是一下,這回石胖子只覺得手背上一痛,手上的火把一下子就給掉到了地上,這下可把他給惹急了回頭便衝我們叫道:「你們就忍心看著自己的同志這樣被欺負?」
  不是我們不去幫,是壓根不知道怎麼辦了,天曉得那是什麼鬼東西。他話音才落,就聽見又是「咕」得一聲,我只覺得有一陣風直撲自己的門面而來……
第十七章 凶宅
  就在那東西馬上要飛到我跟前的時候,我聽到耳邊傳來「啪」得一聲,接著一道黑影從我眼前倒飛了出去,把那院子裡的霧氣都打的四下散開來。定睛一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地上滾了兩圈「呼啦」一下飛走了。
  苗大爺手中多了根棍子,幾根羽毛緩緩落下,他把石胖子叫了過來藉著火把一看,好傢伙,那胖子的手背三道血痕,深的地方都快要骨頭了。
  苗大爺身上帶著草藥,一邊給石胖子敷上一邊說道:「是只大鴞,這要是給撓眼睛上就不得了。」
  石胖子熬痛的本事挺好,任憑苗大爺給他處理,愣是沒皺一下眉頭,還放狠話道:「媽的,我非得宰了它!」他眼珠子一轉就盯上了苗大爺背上那桿獵槍了,笑嘻嘻地問道:「大爺,您這槍好使不?」
  苗大爺把手中的繃帶一拉,打了個結,痛得石胖子嘴巴一咧,一說起槍,他的話就來了:「恁得不好使咧,趕冬的時候全靠它了,我們山裡沒糧食,得趕在大雪封山之前冬獵。俺們屯子裡雖然不比外面大平原的農場天天有白麵饃饃吃,但是野味也是足的很,山裡頭狍子、獐子、野雞野豬啥的滿道跑,哪家都得有桿子好槍,這就是我們的命根子。」
  石胖子一臉獻媚的表情道:「那借我看看行不?」
  苗大爺狐疑地看著他道:「你會打槍?」
  「咋不會咧,五歲我爺爺就教我打槍了。」這倒是實話,石敢當是軍人家庭出身,關於火器他有著天生的狂熱,他那個寵愛他的爺爺對他更加是有求必應。小時候別家的孩子都拿著木頭槍在院子裡打仗,就他小子直接趁著他爺爺午睡偷來老頭的配槍在院子裡跟人干,一槍打過去,子彈貼著軍區參謀長的孫子頭皮飛了過去,把那小子給嚇得到現在看見他都雙腿打顫。石胖子,用現在的話說,那就整一個混世魔王,不過他橫也只是對那些跟他差不多的公子哥們橫,並且向來揍人的原則就是:只揍比自己狠的,絕不捏比自己軟的。
  苗大爺看著那胖子笑嘻嘻的臉,堅定地說道:「不行,槍不能隨便給你用。」
  石胖子顯然不甘心又換了個主意道:「苗大爺,我看你那槍的準星好像有點歪。」他一邊摸著下巴一邊煞有其事的繞到苗大爺的後邊說道:「嗯,沒錯,歪了兩三度,距離短的還好,要是超過五十米,這彈道就偏得有些厲害了。」
  苗大爺是個愛槍如命的人,當了半輩子的兵,這槍就是他的魂,平時包養擦油那都是勤快的要緊,立刻就取了下來檢查,端在手裡瞄了瞄嘀咕道:「沒歪啊。」
  石胖子往他邊上一湊對著槍桿一通指:「你看,就是這裡,哎喲,我看你這槍不行了,桿子上都有裂縫了,怕是要炸膛。」
  苗大爺一聽這話就急了:「裂縫?在哪呢?在哪呢?」
  「這兒呢,還有那兒……」石胖子亂指一氣後把槍一把拿住說道:「拿來,我指給你看。」
  苗大爺這會兒已經完全中了石胖子的套兒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胖胖的,在他眼裡還是個孩子的傢伙翻臉速度會有如此之快,等他把槍交給石胖子之後正準備聽他說道,去不想那小子抱著槍一下子就跳進了院子裡。
  屏氣,閉眼,光憑著耳力勁,石胖子聽見西邊的角落裡有翅膀輕輕地扇動了一下。不用瞄準,端起槍,扣動,射擊,「呯」得一聲巨響,獵槍的動靜遠比步槍要大得多。我們幾個孩子哪裡見過這陣勢,嚇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有那胖子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熟練的退出彈殼已經在準備下一次擊發了。
  苗大爺見勢不妙,趕緊上前一把奪過槍來,這要是出了事,他這個接待的那是要負責任的。那胖子倒好,拿著我的手把往那院裡一跳,不一會兒手中拎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出來了,一隻臉盆大小的貓頭鷹。
  「有仇不報非君子,你撓胖爺一下,胖爺就放你一槍!」
  苗大爺黑著臉看著笑嘻嘻的胖子道:「你這孩子,無法無天了,回去我會報告隊上,這種錯誤必須檢討!」
  被胖子這麼一鬧,我反倒有了一種安全感,這傢伙絕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查文斌只是掃了一眼那隻貓頭鷹,輕聲道:「割了它的頭,把血等會兒灑在門外。」
  胖子大驚小怪的一下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我靠,看不出啊,這位小哥這麼狠,以前不會是殺豬的吧?」
  查文斌回頭瞧了一眼那院子門上的匾頭道:「晚上能睡得踏實,這裡不怎麼乾淨。」
  「哎喲,小哥,您老別那麼神神叨叨的行不?這地方要能乾淨才怪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住了,您就直說這裡鬧鬼不就結了。鬼算什麼!刑場知道不?胖爺七八歲就去過刑場了,那傢伙,一槍下去腦漿迸裂,只是他們去的時候我躲在車廂裡,回去的時候他們給我落下了。要說鬧鬼,那是最多的吧,天天都有人擱在那被斃,我硬是在刑場上睡到了大天亮,誰怕誰是孫子。」
  苗大爺本就最忌諱這些東西,接二連三的惹事,他取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地扇在胖子的腦門上罵道:「就你話多!」
  查文斌嘴角一翹,心中也對那個胖子有些不滿,這在寺廟過夜本就是大忌,他的師傅告訴過他如果在外過夜,寧可選墳包也別選廢棄的寺廟,他倒有心捉弄那胖子一回,也好殺殺他的脾氣,於是便說道:「石頭哥,我們幾個膽子都小,今晚要不你在外面替我們守夜?」
《最後一個道士Ⅱ(道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