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節

  綠嬌嬌說得忘乎所以,突然看到安龍兒一臉沮喪的樣子,大概是覺得當初沒有跟上大隊去雲南玩虧了大本,她馬上轉回正題:
  「我大哥目前沒有財力馬上進行下一次斬龍,而且從官場政治來說也沒有再斬龍的必要,你想要是都斬了他拿什麼跟朝廷換回官職。我早就看透他假惺惺地憂國憂民,其實就是貪圖位高權重大富大貴,還和我們一樣就想走捷徑,最快的捷徑就是從大清手上混一個現成的官,這回他出手是向朝廷示威,證明自己有斬龍的能力,打後官職一天沒有復原,他絕不會再用自己的力量去斬龍,這不合成本嘛。」
  綠嬌嬌瞄了一下安龍兒的反應,安龍兒還是像過去一樣溫馴地聽著,她繼續說道:
  「我先和傑克回去安排一下各種事情,再和哥合計合計馬上來廣州找你,你把你的去向行蹤寫信留在英國麗如銀行轉給我,由洋人保管的話不會有其他人偷看,我到了廣州就可以找到你。現在不知道大哥什麼時候官復原職,所以事不宜遲必須兵分兩路,你先說服阿圖格格把圖搞出來,如果你在兩個月內得到龍脈圖的話,馬上帶圖來昆明找我,到新成鋪找懷特洋行就行了,誰都會帶你去。如果你一直沒有辦法搞到圖……那只好等兩個月後我到廣州了……」
  她說完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安龍兒,安龍兒無法拒絕這種眼神,而且這張廣東龍脈圖是他也意識到的竅門所在,他點頭說:「我會全力以赴。」
  綠嬌嬌向他手裡塞過一疊銀票,用雙手握著不讓安龍兒推讓,直到安龍兒乖乖用油布包好放進懷裡,她才轉身向少年們走去。
  綠嬌嬌走到少年們面前,細細看著他們的臉,高速而精密地分析著每個人過去和未來,看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綠嬌嬌對他們說:「今天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我們正在經歷一件常人無法想像的事情……」
  蔡月插嘴說:「是呀,原來龍哥會水上飄,真神啊!」
  「呵呵,你龍哥會的東西多著呢,他會慢慢告訴你們。不過想殺龍哥的壞人很多,跟著他,你們也會有危險……」綠嬌嬌頓一頓看看他們三人的表情,五官精緻的蔡月一臉無所畏懼,高大俊朗的顧思文一臉破罐子破摔的無所謂,長得一付小姐相卻表情調皮的阿圖格格看看顧思文,也一臉無所謂,綠嬌嬌對他們的心思已經瞭如指掌,她一手拉著阿圖格格的手,另一隻手搭著蔡月的肩膀說:
  「當一個人心甘情願當孤兒,才是真正長大成人。在江湖中,你們會得到比常人更多的自由,不要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更不要昧著良心做事,嗯?」
  三個人都信服地點點頭,綠嬌嬌又說:「嬌姐到廣州的話請大家吃飯,你們不要走散羅。」
  顧思文笑嘻嘻地說:「嬌姐請吃飯,我們一定全家到齊。」
  由斬龍引起的暴風雨停止後,氣溫很快回復到正常的廣東六月應有的酷熱,安龍兒和大家送別了綠嬌嬌等人轉頭下山。
  被洪水沖刷過的田野,如同無邊無際的沼澤了無生氣。一群女人在泥漿裡瘋狂地挖尋最後一點可以食用的農作物,幾個孩子在倒塌的房子裡拉出還有形狀的家雜,一個男人在江邊茫然地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少年們頭頂著烈日,鼻孔裡充斥著腐爛的味道,默默走在去佛山的路上。
  安龍兒不時回頭看看大家,發現阿圖格格用手掩著鼻子低頭跟在隊伍最後,他拉轉驢子走到她身邊問道:
  「受不了這種味道嗎?」
  「他們很慘……」阿圖格格從手指縫裡傳出不開心的聲音。
  蔡月回過頭對阿圖格格說:「村裡的農民遇到天災都只能這樣,聽老人家說我剛出生那幾年,年年發大水,廣州兩岸被水泡到屋頂,田里的收成全都沒有了……」
  「那你們怎麼吃飯?」阿圖格格問道。
  「我爸會武藝就出城賣藝,什麼都不會的就要到城裡討飯,要是家裡有病人的話只好賣兒女賣老婆。」
  「老婆也賣?」阿圖格格很驚訝。
  顧思文接著說:「首先就賣老婆,老婆賣了可以再娶一個,兒女賣了就不一定能生回來。」
  「原來發一次洪水會害那麼多人……好可怕啊……」阿圖格格皺著眉頭說:「我們在鼎湖山上見到那個安清源就是發洪水的壞人?」
  安龍兒說:「水災和旱災有很多原因,可是這一次是安清源造成的。」
  顧思文轉過頭對安龍兒說:「龍少,你瞞著我們的事也太多了,剛才你和嬌姐說到龍訣的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道;那個安清源又破龍脈又找人追殺你,我們也不知道。剛才嬌姐放話了,讓我們互相關照著,你要好好告訴我們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再來殺手把我們幹掉,我可死不瞑目。」
  顧思文的話引來大家哈哈一笑,安龍兒說:「好,到佛山住定了我全部告訴你們。」
  〔一四八〕算死命
  廣州南城牆連綿十里,城牆外是千帆掠過的浩瀚珠江。江水長流不息,日夜拍擊著看似固若金湯的古老城牆,為經歷二千年風雨的古城隨時帶來破壞和重生。
  三教九流士農工商在城牆裡構成了鬧市繁囂,無論貧富貴賤只是一味醉生夢死,似乎從不知世上風雲變幻。十年前英軍炮火打缺的城牆仍未修補,但是城牆上對珠江洞開的城門碼頭,裡裡外外已經佈滿新發的商號。
  從靖海門碼頭上岸,走過城門後抬頭就可以看到兩廣總督衙門,這裡是京城派駐嶺南的封疆大臣辦公居住的府邸,其行政級別比承宣直街上的廣州府衙更高。衙門正對南城牆,門前路雖窄,卻免不了車水馬龍商販雲集。
  安龍兒用青灰色方巾包著一頭黃髮,臉上架著茶晶墨鏡,粘著絡腮鬍須坐在衙門前。他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開了洞插著一支大旗,旗上寫著「賽神仙」三個大字,桌面放一疊紅紙,毛筆墨盒壓在桌角。
  街上行人都被安龍兒這付行頭吸引住視線,可是安龍兒坐著一動不動,卻不知想不想做生意,沒有一個人敢走過去求測。
  顧思文在安龍兒旁邊的攤位地面鋪了一塊布,布上放著折扇和葵扇,看起來是在賣扇子,可是這些扇子做工粗劣款式老土。他穿一身粗布短衣,臉上沒有粘任何東西顯得白淨帥氣。因為長得高所以腿也比一般人長,他坐在小矮凳上象半蹲在地。
  顧思文打著破傘問安龍兒:
  「你這樣沒生意呀?你要喊哪,我教你幾句吧……」
  安龍兒仍是木頭一般坐著,看也不看他一眼,顧思文又對他說:
  「非要賣扇子嗎?這東西賺不了幾個錢。」
  安龍兒只動著嘴唇對他說:「賣扇子輕便,包起就可以跑。」
  「你也進點上等貨嘛,這種貨色別說年輕小姐不過來看,連阿婆都不看一眼。」
  安龍兒的嘴唇又動了:「要是你生意好,人人都圍在這裡,出了事誰來幫我?一會要是逃跑的話,這種成本低便宜貨,扔了也不那麼心痛。」
  「唉……交了五文錢坨地費,坐著不賺錢很無聊的啵……」顧思文坐在小矮凳上苦瓜著臉給自己扇風,抬頭看看對街的茶樓上,阿圖格格和蔡月一身綾羅綢緞,頭上手上穿金戴銀,手端茶杯輕搖羅扇有說有笑地看著他們,顧思文對兩位小姐怒目瞪去,引來對方一陣無聲的掩鼻哄笑。
  (紅塵說:坨地指當地黑幫,坨地費指黑幫保護費,原為洪門暗語,後演變成廣州方言。)
  坐了一上午兩個人都沒有生意,這是安龍兒意料之中的事。顧思文的扇攤子貨色極差不會有人光顧,自己不像小神仙那樣喊場子引來人群圍觀,一輩子也不會有人主動走過來算命,但是安龍兒就是要得到這樣的效果。
  他們一直坐到晌午時分,各行各業的商販勞工都找了蔭涼處午睡,顧思文也坐在路邊一磕一磕地打盹,只有安龍兒象佛像一樣挺身坐在桌後。
  這時從街上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他一身黑綢長衫,手上打著大大的白紙扇遮在頭上,唇邊蓄著花白山羊鬍子。他快步走過安龍兒的算命攤子,突然停下腳步又走回來,定著眼睛看了安龍兒一會。安龍兒知道自己要等的就是他,咧開嘴向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這個男人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位賽神仙是占卦還是算命?」
  安龍兒用手掌在桌面上一展:「一看這桌面就知道是算命啦,這位官爺請坐。」
《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