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我也把手放了下來。
  鋪子裡,被玉珠掀起來的陰風,此時此刻已經止住了。
  那玉珠還要再逞能,太古真人一手托著蕩雲磬,一手又在其上彈了一下,我還是不覺難受,但玉珠卻已經雙手抱頭,死捂著耳朵,嘶聲慘叫起來!
  「啊!」
  這歇斯底里的叫聲,令聞者變色,太古真人凌然道:「玉珠,你說還是不說?」
  「不說!就是不說!」
  玉珠嘶聲叫道,白影一晃,想繞過太古真人,從他背後進入冰窖,但是太古真人又彈了一下蕩雲磬,數道肉眼幾乎可見的聲波紋路在空中瀰漫開來,掃著玉珠,砰然一聲,早將玉珠打落塵埃!
  玉珠這次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掙扎著在地上許久,終於還是沒能站起來。
  「你說,還是不說?」太古真人又問了一句。
  「人人都說出家的道士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玉珠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慘淡道:「可憐我玉珠,究竟做了什麼孽,以至於生前蒙受不白冤屈,被逼自盡,死後還要受這牛鼻子的折磨!天啊,你不是天,你要是天,你怎麼不長眼,你怎麼不看看你眼底下,都是些什麼人,這人間是個什麼人間!」
  玉珠這後面的一段話,說的我心中一動,對其生前之事更加好奇,對其本身,也更加憐憫。
  玉珠哭訴之後,卻又寒了臉色,厲聲道:「老雜毛!我玉珠今天就算是被你滅了,我也絕對不說!我寧可到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去曬死!」
  說著,玉珠便掙扎著往外爬去。
  我急忙喊道:「玉珠,我們是幫你的,你何苦如此?你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說出來我們幫你,這於你又有什麼壞處?」
  「你們?」玉珠回頭嘲弄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們憑什麼幫我?你們怎麼來幫我?你們都是一樣的人,無情無義!」
  「老道要是無情無義,早就辣手滅了你,還能容你在這裡鼓噪?」
  太古真人森然道:「不是老道心狠手辣,而是人鬼殊途!你是兩百餘年的鬼祟了,又得了道行,不是尋常的孤魂野鬼,老道必須弄清楚你生前之事,看你究竟是什麼樣人,若就這樣不管不問,讓你隨意流竄人間,荼毒生靈,那後果又該由誰來承擔?」
  玉珠默然。
  我也道:「玉珠,只有你把你的事情講出來,我們才能知道怎麼幫你,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偽君子!我們只是想幫你化解你的戾氣,消除你的怨氣,讓你好好的被超度,去投生轉世,重新做人!」
  玉珠看著我,似乎已經動容了,嘴上卻道:「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我道:「你想一想,咱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關係,之前我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我們,並沒有利益衝突,所以我們對你是不會有陰謀的。再說,你就算把你生前之事都說了出來,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失啊。」
  德叔冷冷道:「玉珠,就衝著你之前不分好歹,上來就要殺我們的凶狠勁兒,我們早可以將你滅掉!若非陳錚心地純善,一意護你,豈能留你到現在?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
  玉珠看著我,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好!」
  我大喜道:「多謝信任!你說吧,只要我們能幫到你,就絕不惜力!」
  玉珠沒再回應,而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坐著,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是乾隆十年生人,也算是出自書香門第,家中世世代代都有讀書人,我父親是當地縉紳,雖只得了我這麼一個女兒,平素裡對我卻也是百般寵愛,未加嫌棄。乾隆二十六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我許配到城西的徐舉人家,商定來年三月過門成親。到了這一年四月,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四月初八,因為是浴佛節,我是禮佛的人,便到後宅的家廟裡去上香誦經,可是剛走到後院,便平地刮起一陣旋風,把我捲了起來,飄到半空中!我當時又驚又怕,想大聲喊叫,但是又叫不出來,一著急,便暈了過去。後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不在自己的家中了,而是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躺著。」
  「嘶……」
  玉珠正在講,王榮華忽然倒吸一口冷氣,道:「乖乖,這麼厲害!是被妖怪給攝走了?」
  「不是妖怪。」
  玉珠瞥了王榮華一眼,繼續說道:「那一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天地常有異象,那是旋風,常常莫名其妙刮起來,毀過房子,也傷過人,但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風,竟然會把我給吹走。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陌生人家的院子裡,這個陌生的人家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姓紀的讀書人,一個是管事兒的老婆婆。當時只有老婆婆在家中,我憑空落下,把她嚇了一跳,但是她看見是個人以後,還是把我給救了起來,拖到了屋中,安置在了床上,又熬了湯,把我給灌醒了。這時候,那個姓紀的讀書人也回來了,看見家裡多了一個人,便問老婆婆怎麼回事,老婆婆也不知道,我自己呢是又害羞,又害怕,話也說不利索,許久才解釋清楚,說我是被旋風刮來的。
  「那姓紀的讀書人是個秀才,聽了我的話之後,沉吟不語,只是拿眼來回掃看。我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安,只是也不敢說破。那老婆婆就問我是哪裡人,哪戶人家的女兒,我也都一一交代清楚。紀秀才聽了之後,卻是吃了一驚,問道:『姑娘閨名可是喚作玉珠?』我驚奇道:『是,您認得我?』」
第066章 腌臢秀才,貞烈閨秀
  聽到這裡,王榮華又忍不住插嘴道:「我知道了,這個紀秀才一定認識你爹!」
  太古真人瞪眼道:「你別插嘴!」
  王榮華便不說話了。
  玉珠繼續講道:「當時我奇怪紀秀才認識我,紀秀才自己解釋說:『你是不是許配給徐舉人的兒子徐秀才了?』我又點了點頭。紀秀才道:『徐秀才跟我是同窗好友,平時常在一起唸書遊樂,他的事情我都知道,既然是你,那就好說了。』
  「我一聽這話,心也放了大半,心想世上還有這般巧事,被風吹走,居然也能落到未來夫家的朋友院子裡。
  「紀秀才又囑咐老婆婆,說我受了驚嚇,要好好照看,等到身體無恙的時候,才可以走。我當即表示無礙,立時就可以走動,那紀秀才點點頭,說馬上就去找徐秀才,讓他通知我家裡人,把我給接回去。我連連道謝,紀秀才便去了。
  「這一去,紀秀才久久都沒有回來,我等得無比焦急,那老婆婆一直在安慰我,讓我放寬心。直到夜裡正亥時候,紀秀才人才回來,見了我說:『不巧得很,徐秀才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情,外出了,並不在家,我一直等到亥時,都不見人,料想他今天夜裡是不會回來了,所以只好先走。玉珠小姐,你且在這裡待上一晚,等明天,我再去找人。』
  「當時,我聽了這話,半天無語。我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夜不歸宿,在一個陌生的男人家裡待上一宿,這要是傳出去,算是什麼事情?更何況這紀秀才家裡除了他和那老婆婆之外,再無別人,我心裡也沒底。於是我說,我要自己回去。
  「紀秀才聽見,便道:『你認得回去的路嗎?』我搖了搖頭,我幾乎從來都沒有出過院子大門,怎麼會認得回去的路?紀秀才便說:『一來,天已經很晚了,你不認得回去的路;二來,你是小腳姑娘,不擅走路,我這家裡也沒有馬車、坐騎;三來,馬上要到子時,外出也找不來馬車。你怎麼回去?我就算是有心送你回去,可現在也無力了。去找徐秀才,實在是將我折騰壞了。』
  「紀秀才這麼一說,我又變得一籌莫展,因為他說的話也都是實情,我不認得路,天色又那麼晚了,沒有馬車、坐騎,沒有人引路,我怎麼回去?下午本就麻煩紀秀才去尋人,直到這晚上才回來,我又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他?
  「左右都是為難,我便哭了起來,那老婆婆趕緊在一旁勸慰,說就讓我在這裡待上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送我回去,還讓我放心,她晚上陪我一起睡。無可奈何,我也只好聽從他們的安排,在紀秀才家裡住了下來。
  「前半夜,我是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那老婆婆躺在我身旁,一直在跟我說話,說著說著,我終於熬不住,犯困了,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夢中覺得有人在動我的衣服,於是我一下子就驚醒了!趁著朦朧月色,我看見竟然真的有一個人趴在床上,窸窸窣窣地動!我嚇了一大跳,立時便驚叫起來,那人跳將起來,一把摀住了我的嘴,道:『別叫,是我!』然後我才聽出來他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紀秀才!而那老婆婆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哎呀,你遇到了禽獸!」王榮華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個人半夜趴到你床上,肯定是要……」
  王榮華話說到一半,被太古真人用眼睛一瞪,便閉了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玉珠繼續道:「我當時又驚又怒,拚命掙扎,把紀秀才的手給扒掉,喝問他道:『我是你朋友未過門的妻子!你要幹什麼?老婆婆他人呢?』紀秀才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在床上跪了下去,祈求道:『玉珠,我一見你的人,我就被你迷住了,你是我見過的女人中最美的人!你就是九天的仙女,落了凡塵!我紀秀才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動過心,可我現在無法自持了,你就可憐可憐我的一番苦心,救救小生吧!』
  「我當時看著他那一副嘴臉,真是又噁心又驚恐,我道:『我不願意看見你,你趕緊走!老婆婆呢,她去了哪裡?你讓她來!』紀秀才嬉笑道:『婆婆從小看著我長大,最疼我的,她老人家也相中了你,願意撮合咱們在一起呢,現在她肯定已經睡了,不會再來打攪咱們倆的好事兒。』
  「我心中一涼,自覺是落入了虎口,更不知該怎麼辦,論力氣,我打不過他一個大男人,要逃跑,也不可能,要聲張,我又害羞,於是我只想著苦苦哀怨於他,希望他能良心未泯,放過我,我先是說:『原來你們是串通好的!虧我把你們都當成了好人,你們就這樣子對我?』
  「紀秀才說:『就是愛憐你,才這樣子對你的,我不想對你用強,你就從了吧。」我啐了一口,道:『我是你同窗好友未過門的妻子,你怎麼就能下得去手?』紀秀才當即罵道:『我呸!徐秀才是個什麼東西?他不就是家裡有點錢嗎?他又哪點比我強了?他長得不如我一表人才,文采更不如我風流,整日裡騎馬鬥狗,尋花問柳,玉珠小姐,你嫁給他,那是往火坑裡跳!我現在雖然不得意,但是有朝一日必定能金榜題名,那時候,咱們榮華富貴,一輩子享用不盡!』
《麻衣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