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節

  藉著燈光,我看清楚了他的面目,只見他三十多歲年紀,膚色黝黑,面上無須,眉目細長,鼻子寬闊,這些都還平常,只是他頭骨隆起,往上突出,《義山公錄·相篇·相形章》裡說這是「頭角崢嶸」之相,此為吉相,其人尊貴且正直,只是有些倔強桀驁難馴。
  再看他嘴唇又薄又長,人中端正而明顯,《義山公錄》稱此嘴型為「猴嘴」,並評論說:「唇長而細如薄玉,人中堅直若合矩,其人最是性堅韌,豪闊鶴算有龜年。」意思是說,這種面相的人性格堅韌,為人富裕且不吝嗇,而且長壽。
  除了這些,他的印堂處似乎有一絲小小的細紋,但卻是漸漸消失的跡象,那說明這人最近剛擺脫了一場厄難。
  我看到他生著這些面相,心中驚疑不定,這明明都是好人該有的面相,怎麼生到他的臉上了?
  真是應了那句話,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第005章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我正在忐忑不安地胡思亂想,那人卻已經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悠悠說道:「秀眉彎長,兩尾帶清,這是有情有義之相;雙目修頎而影光神清,可見心中無賊,是正人君子的眼;鼻雖不挑,卻豐隆齊根,蘭台廷尉俱分明,年壽不高不遠,這是豁達容人之相;口平唇齊,兩首微仰不垂,足見聰明。你這人面相不錯,應該是個好人。」
  此人居然也會麻衣相術中的相形術歌訣,我呆了半天,然後詫異道:「你,你居然懂麻衣相術?」
  「咦?」那人也奇道:「正是麻衣相術裡的相形之術,怎麼你也懂?」
  我道:「我就是個相士,怎麼能不懂?」
  他「哈哈」笑道:「原來是同行。」
  但剛笑了兩聲,他的臉色又猛地陰沉下來,喝道:「既然是相士,為什麼你要做賊!」
  「我?做賊?」我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他卻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要幹什麼,哼!身為相士,卻去做賊,這只有一種解釋,你必然是覬覦那本《義山公錄》,是也不是?」
  我心中一動,暗道:「他居然知道《義山公錄》。難道是為了偷《義山公錄》才去我家的?但是,他為什麼要反咬我一口,說我是賊呢?」
  念及此,我斟詞酌句,道:「我不是賊,也不知道什麼《義山公錄》。」
  那人冷哼一聲,道:「你不是賊,跑到我家幹什麼?」
  我又是一愣,然後失聲說道:「你還真是賊喊捉賊!那是我家!」
  「你家?」
  那人顯然也是一愣,然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嘀咕道:「我記錯了?不會!我肯定沒記錯!難道我爹把房子賣了?」
  說完,他又問我道:「你知道陳德是誰不知道?」
  我沒好氣地說:「當然知道,那是我的義父!」雖然我一直叫陳德為德叔,但是卻一直當他是我的義父。
  「你的義父?」
  那人指著我的鼻子,詫異了許久,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我愣愣地看著他,不知所措,他笑了半天,才指著自己的鼻子,道:「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怎麼知道你是誰?我又沒有見過你!」
  我剛說出這句話,忽然心中一動,再一看他的相貌,隱隱中有幾分熟悉,細細一思索,我忍不住叫道:「你是陳成!」
  那人不笑了,呆呆地看了我片刻,道:「你知道我?」
  我點點頭道:「不會認錯的,德叔讓我看過你的照片!雖然是十多年前拍攝的,和現在不太一樣,但是仔細去看的話,還是能看出來,你也是德叔的養子!」
  陳成,德叔的第一個養子,比我大十二歲。
  陳成在六歲時就被德叔給收養了,十一年前,陳成二十二歲的時候,告別德叔,出去闖蕩,之後便惹了大禍。
  十一年前,陳成在外地與人發生口角,對方不知道陳成的身世,罵他是狗娘養的,陳成勃然大怒,出手將那人打了一頓,但陳成是個武癡,自幼習武,力量奇大,又曾經得到過麻衣陳家族長陳弘道三日六相全功的傳授,以其超凡的悟性加以修持,本事早已在德叔之上,所以極怒之下,出手根本沒有輕重,竟然將對方給失手打死了!
  由此,陳成被抓入獄,經過審判,定了個過失致人死亡罪,判了十三年刑。
  陳成入獄之後,自覺對不起德叔,更不願意讓德叔知道他的處境,便一直沒有跟德叔聯繫。
  陳成在獄中表現良好,因此減了刑,在今年,也就是第十一年頭上,便放了出來,但是當陳成出獄時,德叔已經去世了。
  陳成出獄之後,並不敢光明正大地回家,但是他實在想念德叔,所以想趁夜裡偷偷溜回家,看看德叔,按照他原來的意思,他偷偷回來,不讓村子裡人知道,看了德叔之後再偷偷離開陳家村,外出闖蕩。卻不料在房頂上遇上了我。
  他哪裡知道德叔又收養了個義子,而且都已經二十一歲了,他更不知道我就是那個義子。
  因此,陳成發現我是在房頂上突然跳起來,根本沒想到我是在房頂上睡覺的,還以為我也是個賊,爬到樓上去了。
  當我出口喝問他的時候,他害怕被德叔和鄰居聽見,他剛出大獄,心中羞愧,不願輕易見人,便跳下房頂,但他又不放心離去,就引誘我下去,把我給劫走。
  他心虛,我粗心,因此這一系列看似荒唐的鬧劇就在各種誤會中發生在我們兩人之間了。
  說開了身份,便心無芥蒂了,陳成問我道:「我在獄中時,常聽人說,陳家村已經沒落,陳元方已經成了神相,卻也落得個慘烈下場,原族長陳弘道、麻衣五老、十大高手全部不知所蹤……我剛開始聽得時候,覺得是謠傳,聽得多了,就覺得事情有異,這次回來,陳家村的防備竟然這樣虛弱,看來傳言竟然是真的了。」
  「基本上算是真的。」我沉吟了片刻,心中暗思,還是先不要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陳成,包括元方義兄等人還活著的消息。畢竟陳成在獄中住了十多年,人心易變,他以前是德叔的兒子,心底向著陳家,但是現在,心中是什麼念想,又有誰知道?
  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我便只是把德叔的死訊和死因都告訴了陳成,陳成又驚又悲,傷痛至極,一個大男人嚎啕大哭,淚水流的一塌糊塗,我不停地安慰他,安慰著安慰著,我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們兩個就在墳坑裡哭的此起彼伏,轟轟烈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成才止住哭,說:「咱爹叫你什麼?」
  我道:「我姓陳名錚,字歸塵,德叔常叫我錚子。」
  陳成點點頭道:「錚子,那我便也叫你錚子了。」
  按說輩分,陳成應該叫我「歸塵」,但是他這一聲「錚子」,卻似是德叔生前的呼喚,我心中一陣酸楚,覺得被他這樣叫也挺好。
  只聽陳成說道:「既然咱們都老爹收養的兒子,那你就是我兄弟,我原本在這世上就只有一個爹,現在爹死了,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我想起自己的身世,也覺淒苦,本來六親不缺,現在卻無奈必須孑然一身,當下也忍不住哭著說:「我本來就沒有親人,後來多了個德叔,現在德叔去世了,你就是我哥,成哥!」
  成哥應了一聲,拍拍我的肩膀,說:「好兄弟,走,你帶我去看看爹的墳地,我這個不孝子要給他磕頭請安。」
《麻衣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