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節

  第三次斟滿酒之後,百靈兒從袖子裡抽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葉天:「裡面的信,等我離世後再看。我和蔣公臨死前,能遇到你這樣一位值得托付的人,也許是上天特意賞賜給我們的恩惠。」
  這個輕飄飄的錦囊是棗紅色的,上面用金色絲線細細地繡著鴛鴦月下戲水圖,樣式精美,繡工精湛。
  「葉先生,我單獨敬你這杯,謝謝你來聽我的故事,一個煉蠱師復仇的故事。情節雖陳舊老套,但整個過程中的恨與愛卻是歷久彌新。每一揭開,恨,鮮血淋漓,慘不忍睹;愛,纏綿悱惻,刻骨銘心。」百靈兒自顧自飲了一杯,側著頭想了一想,慢慢地吟誦,「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想當年,詩仙李太白喝一回、舞一回、歌一回、詩一回、笑一回,該是何等的風流倜儻啊!我在青春年少時,也曾憧憬過,一旦完成報仇雪恨的大事,就功成身退,歸隱日月潭邊,終身不嫁,過詩仙李太白《將進酒》詩中那樣的灑脫日子。可是現在你看——俱往矣,俱往矣……」
  葉天無言以對,默默地喝了一杯。
  面紗下的百靈兒幽幽地長歎了一聲,開始了自己的敘述——
  我是個遺腹子,父親在我四個月的時候死了,死於黑道幫派械鬥,兇手就是竹聯幫蔣字堂下的人。那時的竹聯幫在台島如日中天,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法院和警局都不肯出頭。從一尺厚的卷宗中,我知道了蔣沉舟的名字。蔣字堂是他一手創辦、親身率領的,所以這筆血債就順理成章地寫在他頭上。
  台島白家的根源也在大陸苗疆,從前與「余、岳、元、卜」並稱為「五大煉蠱師家族」,並且是冠名在最前的,力壓其他四家。後來,白家掌門人不屑於在苗疆這種彈丸之地互相傾軋,於1935年前後輾轉過海東去,在台島發展,逐漸傳接到父親這一代。父親死後,白家又遭不明來歷的刀客滅門,只剩下保姆和我,曾經輝煌一時的「台島白家」大旗倒下。
  我隱姓埋名於台南山地民村落裡,不敢再提「白」字,直接改名為百靈兒,苦心研究家族的蠱術典籍,終於在十八歲時大功告成。我日日夜夜都在計劃著復仇大計,並不是簡單地殺掉蔣沉舟洩憤,而是一個真正的大計劃。他殺了我家所有人,共計四十口,我也要消滅他所有的親人,讓他承受失去親人的切骨之痛,最後再把他五百刀凌遲。
  於是,我回到台北,找到了我爸的寄名弟子,一個只學過三個月煉蠱術的警察尚駝子。我給他金條,要他搜集蔣沉舟的詳細資料。這項工作持續了八個月,而尚駝子也因為機緣巧合,用我給的金條鋪路,連續三次跳級陞遷。到第九個月上,我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準備開始對蔣沉舟的大房髮妻、四房小妾以及各房下共十六個子女逐一下手。就在這時候,尚駝子給我引見了一個姓湯的老頭子,一個改變我人生命運的人。
  湯說,政府機構「中國黑室」對我很感興趣,希望能吸納我進去,一起為國家效力。
  我當然拒絕,因為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其他什麼都不關心。復仇行動終於開始,我成功地潛入位於基隆港的蔣家豪宅,用最慘烈的「五馬分屍蠱」和「剜心蠱」殺了蔣沉舟最寵愛的小妾「五妾明珠」。
  蔣沉舟被激怒了,竹聯幫上下迅速展開調查行動。在此期間,我又夜入忠孝東路的蔣氏秘宅,用「斬頭蠱」殺了「四妾蜜雪兒」,用「切齒蠱」殺了蔣沉舟最疼愛的小兒子。可惜的是,在撤退過程中,我遭到了蔣氏保鏢隊的追擊,中了五槍。其中一槍傷到了肺,造成大出血,情況非常嚴重。
  尚駝子和湯救了我,把我安排在台北最好的私人醫院,靜養了一年才痊癒。
  湯說,黑室有個計劃,是專門針對蔣沉舟的。只要我肯合作,黑室就能幫我復仇。我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就答應跟黑室合作。
  黑室的計劃是這樣的,第一步,分解竹聯幫,給蔣沉舟扣上幾頂洗不清的大帽子,逼他失去身份,離開台灣;第二步,要蔣沉舟去挖掘超級武器的秘密,為黑室做槍頭;第三步,利用完畢後,已經變成孤家寡人的蔣沉舟任由我處置。在此期間,黑室向我提供一切便利,包括身份偽造、政治保護等等。
  在「分解」這一步,我順利地扮作普通文員,應聘進入蔣氏名下的公司,然後找機會向他發出「情蠱」,迷失他的本性。
  抵達台北前,我已經是個百蠱纏身的「蠱」人。某些蠱的力量,能讓女孩子變得更妖冶嫵媚,再加上「阿里山鴛鴦蟲」的幫助,很快,我就成了蔣沉舟的新寵。為了我,他把竹聯幫的大部分事務推掉,並且產生了退出江湖的想法。
  (以上情節,在美國記者克勞森所著的《竹聯幫大佬傳奇》一書中可以窺見端倪。)
第四章 煉蠱師的悲歌
  彼時,蔣沉舟剛剛得到百靈兒,正是「醉臥美人膝、醒掌殺人權」的巔峰時刻。
  此時,黑室的「誣陷」開始,蔣沉舟被迫跑路,避禍於柬埔寨。按照黑室的計劃,我被政府「扣押」,成了湯與蔣沉舟談條件的籌碼。事情的發展過程正如湯預料的那樣,蔣沉舟願意執行瀘沽湖計劃,借此來救出我、洗白身份。他先趕來瀘沽湖展開挖掘工程,我則留在台北,藉著黑室的力量,把所有與蔣氏有關的男女老小全部關進秘密監獄裡,等待最後勝利的那一刻大開殺戒。
  湯要我趕來瀘沽湖,繼續監視蔣沉舟,以免發生變化。沒想到,我在無意中閱讀了蔣沉舟的日記後,驚詫地發現,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愛我,既不是因為「情蠱」,也不是因為男女間的慾望,只是單純的「愛」。在他心底的夢想中,一直深藏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女人。當我出現,那影子就突然清晰起來,跟我完全吻合。他明瞭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而他為了成全我,甘願一步步踏入我布下的圈套,希望這樣能解開我心裡的仇恨之結,脫胎換骨,成為真正快樂的女人。
  他常說,我要給你快樂。甘願受騙上套,也是「給予快樂」的一部分。
  我幡然醒悟,要和這個真愛我的人重新開始,但上天偏偏跟我開玩笑,一年前自己給自己種下的「牛頭馬面降」已經開始發作,我的臉變得醜陋無比,連自己都不敢看。從前自種「牛頭馬面降」的本意,是要在他死心塌地愛我之後,一下子亮出醜陋到極點的臉,讓他從美的巔峰跌到醜的谷底,因承受不起而造成神經錯亂。
  沒辦法,我只能用面紗擋住自己的臉,晚上就滅掉所有的燈火再上床,始終不肯讓他看我的臉。結果,天算不如人算,他還是看到了。我永遠無法忘記當時他說的話——「妖怪、妖怪」。原來,再多再濃的愛,也要以女人的美貌為前提。
  我害死了他,再活著也無趣,不如就此了斷吧……
  聽完了百靈兒的話,葉天總算理解了當晚蔣沉舟那些囈語中的含義。百靈兒以復仇開始,以復仇成功結束,這本該是一個快意恩仇的喜劇結局,但在這個故事中,人性的力量突然顯露出來,逼得蔣沉舟、百靈兒不斷地做出自己的選擇,又加上「中國黑室」的推波助瀾,最終造成了悲劇。
  百靈兒是個被仇恨扭曲了心靈的蠱人,蔣沉舟的深愛終於將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卻又因為「太愛」,竟無法接受枕邊人的容顏劇變,遭受了由天堂直墜地獄的致命打擊。
  此時此刻,除了歎息,葉天無法做更多,眼前這一方低矮的黃土饅頭,已經將所有的傳奇埋葬。從此之後,台島竹聯幫大佬蔣沉舟已成江湖絕響。
  「白家前輩在蠱術典籍上用紅筆標注過,沒有男人能承受『牛頭馬面降』的打擊。多年以前為了復仇,我在父母的衣冠塚前種下了帶著恨意的『因』,今日在他墳前收穫的,卻是帶著悔意的『果』。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到底會如何選擇呢?猶記得他要了我的那個鳳仙花初開的夜晚,在阿里山腳下的原住民農家客棧裡,整晚握著我的手,眼睛裡充滿了心痛和憂傷。我並不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他已經在用『愛』化解我心裡的恨。」百靈兒輕輕地咳嗽起來,一隻手伸入面紗下,優雅地摀住唇。
  葉天見識過老卜隱藏在青銅面具之後的那張臉,他無法想像照片中美如春花、艷若桃李的百靈兒,將在「牛頭馬面降」的摧殘下,一張臉變成何種樣子。
  「我還記得,窗前鋪陳著白花花的月光,月光帶來遠處壩子上的年輕男女們隔著山林溪流對歌的甜蜜聲音。那時候,我拉著他的手,教給他原住民的小孩子們最愛唱的童謠。」百靈兒清了清嗓子,拍著巴掌打著節奏,「唱的是——阿里山的山,阿里山的水,阿里山的姑娘愛臭美。臭美的姑娘是貴妃,骨碌骨碌貴妃,參見貴妃。貴妃愛的是國王,骨碌骨碌國王,參見國王……」百靈兒跪下去,雙手捧起黃土,慢慢撒向墳尖,「那時候,他以百分之百真情對我,我還給他的卻是謊言和欺騙。那天黎明,我看著熟睡的他,恨不得拿起旁邊的水果刀生啖其肉,生飲其血。對不起了,對不起了……」
  葉天不忍心聽下去,但又怕一旦自己離開,百靈兒就會做傻事。
  「其實你還可以做許多事,比如保護好蔣先生的家人,代替蔣先生去照顧他們,讓他們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或者離開亞洲,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你還那麼年輕,一定有大把機會的,不是嗎?」葉天苦勸,只是連自己都覺得這些話蒼白無力。
  百靈兒搖搖頭:「在這下面,埋著他早就準備好的金絲楠木棺。他知道隨時可能死在我的手上,卻沒想到,一具棺材要裝下兩個人的屍身。如今,他不在了,沒有人會再寵著我、愛著我,我的復仇計劃也已經結束了,就此再會吧。」
  噗通一聲,她斜刺裡倒下,拍打起一大片浮土。
  「百靈兒?百靈兒小姐?」葉天連續叫了幾聲,可她沒有絲毫回應。此時三層面紗仍然覆蓋在她臉上,葉天木然站著,始終沒有俯身揭開面紗,去看她的臉。
  樹林外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方純攜著元滿、元如意趕過來,直入林中,面對這一幕。
  「她死了嗎?」元如意迫不及待地問。
  葉天搖搖頭,元滿忽然露出了貪婪而焦躁的神情:「台島白家的護身蠱很厲害,我們正好可以借用。妹妹,如果咱們集齊了白、岳、元、卜四家的蠱蟲精華,就有實力跟余家一較高低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不服氣余家,他們只知道躲在蠱苗禁地那邊,閉門造車,故步自封,不跟外界來往。即然這樣,不如換我們來當苗疆的『蠱術之王』,正好領導著苗人們過上好日子。」
  他自始至終想著的就是稱王稱霸,一有機會,這種想法就要冒出來。
  穿林而過的風擾動了百靈兒的白衣,她如同一隻中箭的鳥一樣,無力地伏在黃土饅頭上。
  元滿踏近一步,猶猶豫豫地說:「葉先生、方小姐,我知道你們兩個是懂道理的人,這裡發生的事是苗疆煉蠱師之間的紛爭,必須由我們自己來解決,不適合外人插手。不如這樣,你們先回去,如果有什麼變化,我再過去通知,好不好?」
  葉天猛地舉起手,冷冷地搖頭:「她是蔣沉舟深愛的女人,我不得不管,而且要把她好好地、一根頭髮絲都不少地埋葬在這個墳墓中。我已經做過承諾,就算再困難,也會毫不走樣地完成。」
  方純橫跨一步,站在葉天旁邊,很明白地表示支持他的決定,四個人立刻變成了針鋒相對之勢。
  元滿臉色一變,強笑了幾聲,沒再開口。
  元如意站出來打圓場:「好好,我們尊重葉先生的承諾,絕不會從你身邊搶人——哦不,是搶屍體。」
  如果此刻雙方展開正面交鋒,元氏兄妹肯定不是葉、方二人的對手,所以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
  旁邊的一棵樹上,早就倚著一把鐵鍬。葉天操起鍬,迅速把黃土饅頭挖開,找到了那具烏沉沉的金絲楠木棺材。棺蓋的長釘沒有釘上,葉天搭手一推,蓋子應聲而開。
  蔣沉舟安詳地躺在棺材裡,身下鋪著華貴的金絲絨,彷彿正處於沉睡之中。這位竹聯幫的傳奇大佬,已經作古西去,永別江湖。看著他,葉天腦海中不僅浮現出竹聯幫在台島縱橫決蕩的輝煌歷史。
《蚩尤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