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節

  「放心,我不是裴鵲。」葉天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這幾句詩,寫得可能就是今晚你我之間的情形吧?」方純想陪著他笑,但肩頭一顫,眼眶再也收束不住淚珠,撲簌簌地跌落,如同珠簾斷線。
  十分鐘後,大竹直二大踏步地走出來,臉色已經恢復平靜,開門見山地告訴葉天:「我要進山腹去看看,如同裴鵲那樣下墜到熔爐最底部,有沒有興趣、有沒有膽量一起去?」
  葉天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只是表面不動聲色,僅僅是點了點頭。
  「天下英雄,使君與操。」大竹直二眼中出現了隱隱的笑意,「葉天,我沒有看錯你,今晚的青梅煮酒也沒有浪費掉!」
  那八個字,正是威風八面的梟雄曹孟德對隱忍不動的劉玄德所說的。大竹直二對中國文化的精微處理解得非常透徹,自比一統天下、睥睨八方的曹孟德,把處於下風的葉天,比作居無定所、流離失勢的劉玄德。
  他灑脫、強勢地向葉天伸出手:「預祝合作愉快。」
  葉天沒多說一個字,只是抬手與他相握。這是山口組控制的範圍,大竹直二喜歡怎麼說,那是他的權利。
  「花輪書,去準備七十二小時的給養,天亮後,消滅本地的所有蹤跡,出發。」大竹直二下令。
  花輪書拎著剛剛被大竹直二拋下的背包,灰溜溜地走出來,走向長廊深處。
  「她的腦後,生著反骨。」葉天說,「有反骨的人,混亂時刻必反,你要注意。」他說話時,眼睛望著別處,沒有刻意點明是在說誰。
  「我知道。」大竹直二點點頭,望著花輪書漸漸消失的影子。
  「留這樣的人在身邊,必遭戕害。」葉天說。《三國演義》中,有「魏延反、馬岱殺」的段落,西蜀大將魏延的腦後生著反骨,投靠任何勢力後都毫無忠心,最終被諸葛武侯設計伏殺。
  這次,葉天沒有故意冤枉什麼人,而是確有此事。花輪書向大竹直二低頭行禮時,頭髮向前垂下,後腦勺靠下的位置,真的長著一塊月牙形的凸起骨頭。骨頭是豎著生長的,約有兩寸長,月牙上尖抵在後腦勺正中,下尖幾乎觸到了大椎穴的位置,是不折不扣的「暗夜反骨」,即反骨仔中反叛心最強的那種。
  「魏延反,馬岱斬。我早就在她身邊埋伏下了可以消弭一切禍患的滅火者,只要她敢動,就有人出手擊殺,絕不留情。」大竹直二很清楚中國古代名著中的典故,直言不諱地說。
  半小時後,葉天已經在駛向山腹入口的越野車上。天剛剛亮,空氣有些潮濕,到處都能聽到野鳥們的晨鳴聲。
  「如果不是有大事發生,誰會起得這麼早,欣賞到瀘沽湖清晨的美景?」車子駛上一道山梁時,葉天自嘲地笑著說。
  車窗外,遠處的瀘沽湖湖面猶如一面磨光了的大鏡子,泛著銀白色的微光。伸展著修長羽翼的鷗鳥在湖面上輕巧地滑翔著,尋覓著新一天的第一頓早餐。東天紅霞湧現,朝陽即將升起,那些迅速翻滾瀰散著的橘紅色雲團,也正如脫韁野馬,向這邊飛奔而來。
  大竹直二離開賓館後就一直沒再開口,閉著眼睛,戴著耳機聽音樂,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葉天從未想到過某一天會跟日本人合作,但這樣的事還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很快,車子抵達昨夜北狼司馬燒烤野味的地方,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一堆灰燼和骨頭。
  幾個人下車時,打前站的花輪書迎上來,低聲報告:「梅森、司空摘星都被監禁在臨時帳篷中,您要不要見見他們?」
  大竹直二歉意地對葉天說:「我先離開一下。」
  葉天點點頭回答:「請隨意。」
  除了他和方純,其他人都跟隨大竹直二走向右前方的小樹林。樹林深處,是十幾頂軍綠色的帳篷,與四周的綠色植物融為一體。
  葉天低下頭,仔細察看火堆旁的腳印。通過那些凌亂的痕跡,他能小心地推測昨晚發生在此地的戰事。起先,司馬和梅森控制了局面,並下令誘引山口組的忍者進入山腹,點燃炸藥,給他們來個一鍋端。接著,山口組變招反擊,因為他們早就在外圍布下了大網,把司馬等人反罩在內。
  「司馬死了,樹倒猢猻散,他帶來的人也就全完了。」方純選了一塊乾淨的青條石,先反覆擦乾淨,才謹慎地坐下來。
  老閻、老曲進洞時,身邊帶著一隊精明幹練的年輕人,在怪物和山口組忍者的雙重打擊下,此時一定非死即傷。江湖中人的際遇如同浪捲沙灘,一層層沖刷,一層層抹去,之後再一層層重生,重複著名字不同、結局相同的悲哀故事。
  忽然,一陣吵嚷聲從樹林那邊傳來:「放開我,我自己會走!什麼時候可以吃早餐,悶了一晚上,餓死我了……」
  聽到這聲音,方純立刻皺眉:「司空摘星的欲求越來越低了,除了吃飯,幾乎沒有更高的追求。不過他真是好運氣,幾番死裡逃生,別人都死光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押著司空摘星走出了樹林。他的雙手、雙腳全被鎖住,兩條鐐銬之間又用一根半米長的細鐵鏈搭住,令他無法抬手,只能蹣跚地小步挪移。每走一步,鐵鏈就發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
  「再說說華姿吧。」葉天低聲說。有些問題,早點弄清楚會更好一些。
  方純點點頭:「華姿是司馬最鍾愛的女孩子,具有在歐洲名校求學的經歷,並在華爾街做過一家高科技上市公司的老總,漂亮、高貴、有品位、有學識,是同齡女孩子的絕對楷模,身邊不乏黃金郎、鑽石王老五之類的追求者,但她只愛司馬。兩個人的感情非常深厚,無人能夠撼動。事情的轉折點,要從盟軍二次進攻伊拉克開始,華姿所在的人道主義反戰聯盟奔赴伊拉克,要組成人肉盾牌,試圖以人道主義力量,阻止這場戰爭。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是偉大的天使,不忍眼見戰火吞噬伊拉克的平民百姓,才會將生死置之度外,用生命捍衛和平……」
  葉天搖搖頭:「方純,你的話太像帶著官方色彩的悼詞,我只想聽實際情況。」
  作為二次海灣戰爭的參與者,葉天知道,媒新聞體報道與戰地事實有著巨大的差別。只看報道,就成了被別有用心者誤導的槍頭,盲目地去愛、去恨,失去自己的立場。不想迷失,就得剝去覆蓋在新聞上面的層層偽裝,用心分辨。
  方純一笑:「沒有實際情況,世人看到的華姿,就是報紙上報道的那樣。如果司馬不死,或許可以告訴你一個真正的她。」
  葉天扭過頭,凝重地注視著方純。
  他不說話,但方純分明感到了他的期望,只好苦笑著說:「我聽到過一些傳聞,葉天,僅僅是傳聞而已,請你也像大多數人一樣,聽過就忘,別當真。那傳聞中說,華姿是美國中情局的臥底幹探,代號『諾曼底』,其上市公司老總和反戰聯盟骨幹的身份都是偽裝出來的。她選擇在盟軍展開地面進攻前深入巴格達,為的就是趁亂竊取紅龍一方擁有的超級武器的秘密。」
  葉天倒吸了一口涼氣:「諾曼底?中情局超級間諜群『一百零八將』之一?」
  中情局的全稱是美利堅合眾國中央情報局,簡稱CIA,是美國政府的情報、間諜和反間諜機構,主要職責是收集和分析全球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科技等方面的情報,協調美國國內情報機構的活動,並把情報上報美國政府各部門。這一機構建立的根本目的,是透過情報工作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和國家安全。同時,它也負責以下三方面的事務:維持在美國境外的軍事設備,在冷戰期間用於推翻外國政府;支持和資助一些對美國有利的活動;組織和策劃暗殺活動,主要針對與美國為敵的國家的領導人。
  所謂「一百零八將」,是指冷戰時期中情局刻意培養的一百零八名超級間諜。這一稱號,來自於中情局歷史上醉心於中國古典名著的局長杜勒斯。他於1953年至1961年冷戰期間在任,老謀深算,極有心計,被全球間諜界戲稱為「狐狸局長」。
  「對。」方純歎了口氣。
  「那這件事就太複雜了。」葉天對堪稱全球第一國家安全機構的中情局有所瞭解,並有機會接觸過「一百零八將」中的幾人,深知只要勞駕「一百零八將」出馬的,都絕不會是小事。北狼司馬是盜墓高手,屬於黑道、民間、無政府背景的遊俠,一旦跟中情局背景的華姿攪在一起,立刻就黑白莫辨了。
  「正是因為華姿的複雜身份,導致司馬連尋仇發洩的目標都沒有,不知道該恨伊拉克紅龍,還是恨盟軍部隊。那件事,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方純歎息著說。
  冷戰期間至今,各國間諜活動從未停止過,敵對國之間互相派間諜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恍如亂麻纏繞,其複雜程度難以想像,即使是一萬部007系列電影也無法展示清楚。
  司空摘星正在走近,一路跌跌撞撞的,樣子十分狼狽。
  在葉天的側面,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子從旁邊的一輛白色車子裡下來,手裡提著一隻大籃子,恭敬溫順地向他點頭問好:「葉先生,我現在可以為你們準備早餐了嗎?」
  女孩子有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樑挺直,嘴唇天然紅潤,兩邊嘴角還各有一個豆粒大小的迷你酒窩。看上去,她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腰肢纖細,提那麼大的籃子似乎頗為費力。
  「好的,謝謝。」葉天低聲回應。
  女孩子麻利地在草地上鋪開一張大型的野餐墊,從籃子裡取出麵包、紅腸、蔬菜、瓶裝水。然後,她打開車子的後備箱,從裡面拿出酒精爐、平底鍋、雞蛋、鍋鏟、碗碟等等,有條不紊地生火。不一會兒,油煎荷包蛋的香氣就在草地上瀰散開來。
第十章 殺手柚子
《蚩尤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