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你和那女孩子走吧,把他留下,好讓我把歷史和知識過渡給他,永久地流傳下去。」鬼門張開雙臂,雙掌扣住了大竹直二的太陽穴。後者被他的長髮牢牢縛住,猶如封閉在巨繭中的蠶蛹。
  「咯咯,咯咯」,大竹直二喉頭不斷發出怪聲,但他的頸部已經被拇指粗的一縷灰髮纏住,並且不斷收緊,頃刻間就要氣絕而亡。
  砰的一聲,短槍射出的子彈穿過那縷頭髮,解除了大竹直二的危機。
  「咳咳咳咳……這傢伙是……瘋子,通過他的身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但我覺得那些並不是他的思想,而是屬於……屬於這個石堆的。石堆不是終點,終點無限深遠……」大竹直二喘了口氣,急促地叫著,臉上沒有恐怖的表情,卻恰恰相反,充滿了神往、渴望、詭奇的乾笑。
  「不要被他蠱惑,我們該撤出了。」葉天嚴肅地說。
  「撤出?我們為什麼要撤出?我所追求的,就是現在這種狀態。只要再向前一步,我就能成神,凌駕於人間萬象之上,成為人類世界的主宰者……」大竹直二喃喃地說。他扭了扭頭,像鬼門一樣,咬住一縷斷開的頭髮,大口咀嚼著。不過,只過了幾秒鐘,他的表情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五官扭曲,目眥欲裂。
第十章 鬼門心境
  「為什麼不行?難道我也要像鬼門十兵衛一樣,被壓在這裡,成為半石半人的怪物?不,我要向前走,一定要向前走,給我機會……」大竹直二怒吼著,瘋狂地扭動著身子。
  「錚錚錚錚」數聲過後,纏住他手臂的頭髮被連續掙斷,他的雙手立刻解脫出來,在頭頂胡亂揮舞著。看他的樣子,是被某種力量拒絕後,萬分失望,惱羞成怒。
  葉天即使垂下右手,拖住了大竹直二的左臂,發力上提。
  鬼門的頭髮也被扯動,兩下裡一較勁,葉天立刻發現,原來頭髮並不僅僅是「頭髮」,也不是屬於鬼門一個人,而是來自於他身下的石堆。或者更精確地說,「頭髮」是石堆深處的脈絡鑽入鬼門的身體,又從他頭頂直穿出來,越伸越長,盤繞在一起,用「觸鬚」來給它們命名似乎更合適。
  觸鬚上傳來的撕扯力道大得驚人,葉天單臂無法與之抗衡。
  「不要逼我!」他大叫一聲,左臂下探,腕底反握的小刀霍地揮出,一路切削亂髮,直至將大竹直二身上的束縛全都割斷,把他拉上來。
  斷掉的觸鬚落了滿地,卻不肯消停,而是每一截、每一段都痛苦地扭曲著,猶如剛被一截兩段的蚯蚓。
  「他真的是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猴子,成不了神,也還不了俗,就在這裡半死半活、半石半人、半神半鬼地活著。我以為自己也能藉著那些頭髮,與這座大山溝通,成為……成為……」大竹直二的臉突然一紅,訕訕地乾笑起來。
  「貪婪讓人迷失本性,但很多人明明知道,卻又無法抵抗誘惑。心魔一動,後患無窮,不是嗎?」葉天冷笑,不願再看大竹直二的窘相。
  「成神的誘惑實在太大了,換了是你,也無法抵禦。做人,那麼辛苦,那麼渺小,猶如草地上的螞蟻;成神,御風而行,餐風飲露,是多麼自由快活啊,只是——」大竹直二沒再說下去,但卻意猶未盡,顯然仍舊惦記著「成神」的事。
  「只是什麼?」葉天追問。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成神,這件事太奇妙,我只能參透一半,就像他一樣。如果不是你及時救我出來,只怕要變成第二個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猴子了。」不知不覺的,他認同了鬼門所做的那個比喻。
  在《西遊記》中,孫猴子被擒、被壓、被解救這一系列變化,都是上天注定,正因為有了挫折、隱忍、反思的過程,他才由無法無天、無所畏懼的齊天大聖變成了護持唐三藏西天取經的鬥戰勝佛。日本人對中國的歷史文化全盤接受,像鬼門十兵衛、大竹直二這種熟知四大名著典故的人,不在少數。
  葉天苦苦思索了一陣,忽然俯下身,低聲問:「鬼門先生,你需要什麼樣的幫助?這世上人人都需要幫助,你也不可能例外。我猜,你一直充滿希望地活在幽深的地底,是因為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救你、幫你,對不對?」
  鬼門呲牙笑了笑,他的牙齒、舌頭竟然也是青灰色的。若是保持一動不動姿勢的話,與一具西安出土的兵馬俑無異。
  「自從你被困後,我們不是你看到的唯一的地球人,對嗎?之前一定有人來過這裡,對嗎?」葉天又問。
  大竹直二被點醒,急著插嘴:「是,裴鵲來過這裡,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鬼門沒有回答,只是嘻嘻怪笑。
  隨即,大竹直二搖頭否定自己:「不,不可能是裴鵲。他沒到過這裡,否則的話,攝像機裡一定會留下記錄。鬼門前輩,請一定不吝賜教,告訴我們真話。」
  鬼門用下巴點了點身前,用冷漠、嘲諷的口吻回答:「要想知道答案,就跳下來,到我身邊,讓我來告訴你。」
  大竹直二稍一猶豫,葉天當機立斷,一下子躍進這個大凹槽裡,面對面站在鬼門身前。一瞬間,所有的斷髮都游動起來,打著捲湧向葉天。
  如果說鬼門還是一個「人」的話,幾十年不換衣、不洗澡,身上的氣味一定令人難以忍受。奇怪的是,與他近在咫尺的葉天,什麼腌臢氣味都聞不到,彷彿面對的只是一塊靜置了七十年的石頭。
  「有人來過……」鬼門陰森森地笑著。剎那間,他的頭髮再次飄舞起來,如同魔鬼高高舉起的幾百隻長爪。
  葉天沒有躲,也沒有叫,只是精神內斂,氣守丹田,任由長髮和斷髮撲上來。
  「這是我最好的機會了,讓我成神,或者讓我離開,不能總這樣不明不白地困著我。我受夠了,受夠了……」剎那間,葉天聽到了鬼門最真實的「心聲」,也體會到了對方的無奈與痛苦。表面上看,鬼門困居此地,能夠平靜地與外來者交談,偶爾甚至流露出對自己這種生命狀態非常滿意的樣子。但是,只要他還是「人」,沒有「成神」,就一定會有人的思維模式,不甘心受困,陷入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的境地。
  「說說看,之前到過這裡的是誰?」大竹直二忍不住再次插嘴。
  葉天的腳底原本是堅硬的岩石,不知何時,岩石變軟了,雙腳像是踩在春天柔軟的麥田里一樣。既是麥田,必有茁壯生長的麥苗。他立刻感到,無數細長的東西從腳底升起,貼著他的皮膚侵入衣褲內,迅速升至頭頂。他想扭身避開入侵者,但鬼門的頭髮已經收緊,令他全身被縛,掙扎不得。
  嘩的一聲,那些東西沒過了葉天的頭頂,在凹陷處的頂上結成了一個細密、敦厚的灰色頂蓋,把大竹直二擋在外面。
  頂蓋下變得一片昏暗,葉天的視覺無法再起任何作用。起初,他還能聽到鬼門粗重的喘息聲。到了後來,聽覺也失去了作用,腳底三搖兩震,他的腦子立刻變得混沌迷糊,不辨東西。
  「此行關係重大,鬼門,我授予你生殺大權,一旦發現大竹神光和火神的動機不純,當場格殺勿論。要知道,中日之戰如火如荼之際,我調動了那麼多黃金去做這件事,實在是有違常識。陸軍部的大臣們都勸我停止這次愚蠢的行動,把國庫裡的黃金用來購買更多武器和軍備,送到中日之戰最前線去。我最終決定這麼做,肩上擔著的壓力,比十座富士山更重……」
  葉天聽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聲音,說的全是日語。
  「鬼門,你說老實話,對『超級武器』怎麼看?為什麼迄今為止只有火神一個人發現,也沒有任何佐證,大竹神光憑什麼相信他?我詳細地問過重光葵,據他說,大竹神光被稱為『武器狂人』,畢生只癡迷於研究武器,對於中日戰爭的勝負對錯絲毫也不關注,反而醉心於製造最快速、最高效的殺人武器。這樣的人,一旦被敵人爭取過去,一定是我們的大麻煩。所以,不管這件事是什麼結果,我都不想聽到他活下來的壞消息。」男人又說了一陣,我已經意識到了他的特殊身份。
  稍後,我聽不到鬼門的回答,但能感受到他心裡想的東西。
  他的想法是:「如果我能找到超級武器,為什麼還要回到這個地方來,聽從天皇的領導?只須投身於阿拉伯石油小國,自立為王,無拘無束,豈不快哉?陸軍部的士兵在前線血拼,跟中國軍隊死戰;文官們卻在大後方喝酒聊天,與賣唱的歌伎們拉扯調笑。我受夠了,受夠了……」
  葉天心中又震驚又凜然,因為他感受到了鬼門心中壓抑不住的怨氣和憤懣。
  天皇絮絮叨叨地說著,鬼門又在想:「戰爭持續了這麼久,日本的國家儲蓄已經被完全掏空,變成了一個空殼子,國家的命運被捆綁在熊熊燃燒的戰車上,未來一片昏暗,但卻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如果像『長沙會戰』那樣的慘敗再發生數次,陸軍部的精英部隊就會損失殆盡。此消彼長之下,中國軍隊將展開全線反攻,把離開日本本土的兵力全都吃掉。那樣一來,別說是侵略戰一敗塗地,連本土也會被敵人佔領,大和民族失去最後的立足之地……」
  葉天猜到之前說話的日本男人就是天皇本人,作為天皇寵信的侍衛長,鬼門私下裡腹誹,簡直是大逆不道的事。
  「原來,我已經侵入了鬼門的記憶,他腦子裡想著的,我全都知道。」葉天轉念一想,心情變得異常複雜。
  「鬼門,火神那傢伙竟然奢望娶公主為妻,他算什麼東西?東京的名門望族幾百家,任意一家的子弟都很優秀。只有他們,才配得上公主。所以,事情一結束,就讓他人頭落地,別再讓我看見他!」天皇抑制不住怒火,大聲吼叫著。
  忽然,葉天聽到了沉重的腳步回音,那也是鬼門的記憶。
  「就是這裡了嗎?年輕人,你是怎樣發現這地方的?你描述的怪蛋的尺寸那麼大,石門上的孔那麼小,如何才能把巨蛋運出去——啊,什麼聲音?是歌聲……」鬼門的記憶突然變得混亂起來,瘋了一樣地向著某個方向奔跑,如同鬼魂附體。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些栩栩如生的壁畫。
  那時候,鬼門想的是:「人類絕對沒有力量造出這裡的恢弘建築來,那一定是天神的力量。在天神面前,人類渺小如蟻,不值一哂。只有皈依天神,信奉他們,才能得到精神與肉體的昇華。」
《蚩尤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