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節

  大先生的頭軟軟地垂下來,下巴抵著前胸,似乎已經睡著。
  二先生繼續說:「我一直覺得,蔣公子做事似乎不夠果斷,前一陣,本來有機會切斷日本鬼子的後援,在瀘沽湖結束戰鬥,可他總是說『再看看、再等等』,結果鬧到現在,日本人滿載而歸,咱們除了損兵折將,沒撈到一點實際的好處。還有,黑夜金達萊的人在雲、貴、川、藏四地大肆活動,跟苗疆煉蠱師勾勾搭搭,千方百計地要在黃金堡壘這件事上插一腿,可蔣公子也沒給予對方迎頭痛擊,反而不斷姑息養奸。老大,這樣子弄下去,大好時光都丟在大陸了,根本就是在浪費生命……」
  大先生突然睜開了眼,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外面的走廊裡果然有了腳步聲,靈動輕快,不疾不徐,節奏感十足。
  大先生聽了幾秒鐘,立刻站起來:「前面是老三,後面是蔣公子。」
  二先生馬上收聲,不敢發牢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沙發後面去,雙手垂下,屏息等候。
  門開了,一個同樣瘦如排骨的中年人向房間裡看了一眼,然後半轉身,恭請一個神態威嚴、貴氣四溢的年輕人進來。
  「蔣公子。」大先生、二先生同時鞠躬行禮。
  葉天冷冷地盯著那個大步走過來的年輕人,在記憶裡搜索著台灣黑道上的蔣姓高手。很可惜,他絞盡腦汁想了一陣,怎麼也記不起竹聯幫有這樣的人物,也無法把對方跟港澳黑道大家族中的蔣性青年才俊聯繫起來。
  「三位不要客氣,都過來坐。今晚只是清談,大家放鬆一點,不必劍拔弩張的。葉兄,你也一樣——」年輕人掃到茶几上的銀色盒子,皺著眉一笑,向最後進來的三先生打了個響指,「把另外兩個盒子拿出來給葉兄過目。」
  三先生利索地從懷裡取出一大一小兩個銀色盒子,擺在茶几上。小的那個,跟大學生、二先生帶來的一模一樣;大的那個,體積至少增加了兩倍。
  「打開。」年輕人又說。
  三先生打開盒蓋,小盒子裡是一根成人尾指,大盒子裡則是並排七根手指。此刻三個盒子加起來共有九根手指,獨缺一根右手的無名指。
  二先生哈著腰上前,把自己帶來的盒子打開,正是那根無名指。至此,四個盒子湊成了原屬於同一個成年人的完整的十指。十指指肚上,都有香頭灼成的黑梅圖案。
第三章 台島貴胄
  「一個人,只有十根手指。」葉天苦笑起來,雙拳再次握緊,「特別是對於一個江湖人來說,十指一去,整個人都廢了。」
  「葉兄,你此刻一定極度憤怒,認為我們做了對空聞大師不利的事,有可能殺了他或是廢了他,總之沒幹什麼好事。你也許還會想『殺人償命、血債血還』,誰動了你的義父寶蓮禪寺空聞大師,就得斷頭賠命。很好很好,這一點從你的神情中就能解讀出來。但是,我要告訴你,誰也沒逼他,手指是他自己砍下來的,用的不是刀,而是斧頭。那麼,他為什麼要砍掉自己的手指?理由只有一個,他是用自斷手指的方法,代你謝罪保命。」年輕人悠閒地笑著侃侃道來,彷彿是在談論風花雪月的八卦新聞一樣。
  「我不太明白,能不能請蔣公子詳細解釋?」葉天從手指上的香痕梅花判斷出它們來自於義父空聞大師之手,第一反應是義父已經遭了毒手,但現在聽蔣公子的語氣,其中另有隱情。
  「啪」,蔣公子又打了個響指,回頭吩咐,「三先生,把空聞大師的錄影放給葉兄看。」
  三先生取出一張明晃晃的金色光盤,放入電視櫃下面的影碟機裡,然後打開電視機,大屏幕上便出現了空聞大師的身影。
  空聞大師沒穿袈裟,不戴佛珠,手中也沒有捧著經卷,而是反手提著一把短柄斧頭。
  「三先生好聽戲,好看戲子蘭花指,那我就送尾指給你。別無他求,一根手指加上我救過你三次的功勞苦勞,換你中止一次截殺葉天的行動。只一次就可以,日後他離開大陸,你盡可以再次出手。三先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收了我這根尾指,想必一定能夠信守諾言,給葉天一條生路——」
  利斧一閃,尾指斷落在桌面上。
  「二先生好讀聖賢之書,言必稱『大隱無名、大道無形』。所以,我送無名指給你。大先生是三竿竹的帶頭人,我送大拇指給你。希望兩位都能像三先生那樣,給我個面子,停止追殺葉天。」
  利斧兩閃,無名指、大拇指落下,斷指處,血如泉湧。
  雖然眼前只是錄影,葉天心中的絞痛已經無法抑制。看錄影時間,大概就是他剛剛離開港島之時。
  三先生按下暫停鍵,冷冰冰地解釋:「空聞大師對三竿竹有恩,蔣公子對我們也有恩。本來,我們是不能為了舊友而被判新主的,但他自斷三指,份量極重,而且只是要我們放過你一次,離開大陸後盡可以重新展開獵殺。所以,我們請示過蔣公子之後,就同意了。否則,你在抵達瀘沽湖之前,已經是個死人。」
  葉天忽然有了放聲痛哭的衝動,胸中所有的自負與驕傲,已經退散得一乾二淨。他沒想到,堂堂的海豹突擊隊「海東青」也要靠著親人犧牲自我才得以保命。斷指無法接續,空聞大師此刻已經是個廢人了。而這一切,都是被自己拖累。
  蔣公子饒有興致地盯著葉天,手指輕叩著茶几:「葉天,三竿竹是有血有肉、恩怨分明的江湖人,我卻不是。為了收服你,我備好禮物,千里迢迢地趕去寶蓮禪寺,拜見空聞大師。他說過,你已經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見與選擇。於是,我只能坦白告訴他,在我的人生世界中,天下人只分為兩種,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定格畫面中,空聞大師依舊面帶微笑,那張清瘦剛毅的臉,是葉天再熟悉不過的了。在寶蓮禪寺中,空聞大師地位極高,對於佛法的領悟比肩於禪寺中幾位十幾度閉關修行的上一代老禪師,受到寺中弟子最誠摯的尊敬與愛戴。
  「古人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今人說『攘外必先安內』。這些醒世恆言,我自小背誦,畢生不敢有所淡忘。葉天,既然不能跟你做朋友,就一定是敵人。沒辦法,誰讓你是如此鋒芒畢露——海東青,海東青,一個多麼犀利囂張、孤高不群的名字!」蔣公子摩挲著自己白皙修長的十指,露出極其惋惜的神情。
  三竿竹站在蔣公子坐著的沙發背後,表情各不相同。大先生昏昏然,二先生眼珠子骨碌骨碌亂轉,三先生臉色冷硬如鐵板一塊。但是,他們也有相同的一點,就是右手全都扣在腰間,做好了隨時發出雷霆一擊的準備。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葉天一字一句地說。
  十六個字出口,房間裡另外四人一起臉色大變。
  那句話出自《戰國策·魏策四》中的一段,今人命名為《唐雎不辱使命》,又名《唐雎為安陵君劫秦王》。文章記敘的是強國和弱國之間一場外交鬥爭的情況。戰國時期的最後十年,秦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相繼翦滅各諸侯國,前230年滅韓,前225年滅魏。安陵是魏的附庸小國,秦企圖用「易地」的政治騙局不戰而屈人之兵,由此引起安陵君派唐雎出使秦國一事。文章用人物對話生動地塑造了唐雎凜然不可侵犯的獨立人格和自強精神,在歷史長河中一直熠熠生輝。
  當憤怒燃燒到頂點的時候,葉天相信自己能像唐雎所說的「伏屍二人」,盡全力擊殺面前的蔣公子,即使三竿竹一起出手,也擋不住他的逆襲。
  「葉天,你不會是將自己比作了唐雎吧?」二先生訕笑著,「可是,你根本沒機會翻盤,只要公子一聲令下,三秒鐘內,就會被亂槍射成篩子。英雄不是那麼好當的,我勸你還是學學空聞大師,或者流血,或者流淚,任選一樣,千萬不要跟某些傻子一樣流血又流淚,呵呵呵呵……」
  葉天抬起頭,冷冷地掃了二先生一眼。
  三先生冷冰冰地說:「這笑話,並不可笑。」
  大先生撩了撩眼皮,嘟囔著說:「老二,我猜一旦動手,他必定先殺你。你這張臭嘴,最大的用處就是給自己惹禍招災。」
  二先生吧唧了兩下嘴,想要辯白幾句,但三先生已經提高了聲音:「公子在這裡,哪有我們說話的餘地?」
  蔣公子一笑:「不不不,這是一個『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年代,你們三個不妨也大膽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說說看,如何跟海東青和平相處?」
  二先生沒有放過表現自己的機會,搶著說:「公子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就是為了清掃阻障,獲取超級武器。山腹一戰,我們投入了太多兵力,有損失,也有所得。目前來看,已經到了圖窮匕見之時,我們必須以『快刀斬亂麻』之勢,幹掉一切絆腳石,迅速清場,然後全力對付青龍,這也是公子一向堅持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具體體現。」
  大先生慢慢地打了個哈欠,三先生的臉冷得似乎已經結冰,顯然對二先生的話很是不以為然。
  「是嗎?」蔣公子笑了。
  二先生嘿嘿笑著,彎彎腰,斜瞟著葉天:「當然,一切由公子定奪。」
  蔣公子揚了揚那雙英挺的濃眉,亮晶晶的眸子閃了閃,回頭看看二先生:「那麼,空聞大師的手指呢?那筆帳怎麼算?人家已經斷指保人了,我們也答應放手,現在豈能出爾反爾?」
  他們彷彿已經忘掉了坐在對面的葉天,只當他是透明的空氣一樣。
  葉天一動不動地木然坐著,但他的視線卻不動聲色地罩定了蔣公子、三竿竹,尋找他們身體的弱點,並詳細計算出火拚開始後四人的進退路線。
  二先生猥猥瑣瑣地回答:「『弱肉強食、成王敗寇』本來就是江湖人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則,做大事不拘小節,成大業不怕殺人。公子是做大事、成大業的人,何必拘泥於那些江湖約定?嘿嘿嘿嘿……」他的五官奇怪地皺縮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蚩尤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