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節

那聲音很是尖銳,字語之中帶著些許憤怒,竟然是個女子!
我聽的一愣,連忙抬手指了指自己工服上『雲北火葬場』的字樣:「那個……什麼……我是新來的,咱們是同事,應該……應該也算是工作人員吧?……」
看見我身上的工服,她的態度明顯轉變了許多,直起腰板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接著放下手中的東西打了個手勢,示意我跟她出去。
來到殯儀館的工作室,她從櫃子裡拿出了個黑色的口罩:「殯儀館進去之前都必須要戴口罩,你不知道嗎?你是新來的焚燒工吧,有什麼事嗎?」
我尷尬的笑了笑,接過口罩帶在臉上:「沒什麼事,就是第一天上班,所以過來打個招呼。劉大爺跟我說你叫王柱,聽名字我沒想到你是個姑娘……」
她聽了『噗嗤』一笑:「劉老他的普通話不標準,我的名字叫王珠,珠寶的珠,不是王柱!」
王珠這一笑使得氣氛瞬間輕鬆了許多,她抬眼看了看我:「第一次進來肯定好奇,不過看過了就沒什麼意思了,跟我走吧。」說完又回到殯儀館,拿起工具開始工作。
我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只見檯子上躺著一具五十多歲的男屍,著身體膚色鐵青,身上不少地方都有被針扎過的傷口。王珠一邊把一種白色粉末均勻塗抹在男屍的身上一邊說道:「他是突發心肌梗沒有搶救回來,幸好你是現在過來的,一會還有個出了車禍的姑娘,聽說情況比較慘,估計我又要好好的忙活了一陣了。」
王珠的手法十分熟練,清理身體,換衣服,化妝弄頭髮一氣呵成。不過這其中耗費的精力和時間也相當巨大,死人不比活人,他們不會配合著活動,同時人死以後皮膚也變的鬆弛了許多。在我看來只是簡簡單單的換身衣服畫了個淡妝,她竟然忙活了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
這期間我跟她閒聊了不少,王珠說她學的專業就是美容,大學畢業以後找工作也頻頻碰壁。不是自己不相中工作,就是工作相不中自己,隨後換了許多地方最終在殯儀館穩定了下來。說到底這行誰都不願意幹,她之所以能來也是奔著高額的工資和五險一金,最起碼是個穩定工作。
問起工資的時候,她淡淡的應道:「不多,才一萬五。」
尼瑪!才一萬五!我聽了心裡頓時有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早知道入殮師和焚燒工的工資差了這麼多,昨天老劉面試的時候我就說自己也是學美容的了……
處理完了屍體,王珠把檯子推到外面大廳,招呼死者的家屬可以進來了,接著拿出一副耳機給我:「明天下班以後記得去自己買一副。」我正想拒絕,說自己沒有聽歌的習慣,就看到十幾個人呼啦啦的湧了進來。這裡邊男女老少全都有,見到那屍體之後全都開始痛哭流涕,此起彼伏的哭聲迴盪在客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難聽。
我跟王珠對視一眼,這才明白她為什麼要讓我準備耳機……
這些人哭的很是悲傷,讓人看了於心不忍。不過王珠似乎已經見慣了這種場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看不見這一切一樣。
死人的講究有很多,跟農村略有差別。在江村,人死了以後有錢的會搭個靈棚,由家裡的子女守靈七天,然後抬到墓地直接下葬。沒錢的則直接在自己家中守靈,而後抬出去下葬。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太過繁雜的程序。
而到了這裡,因為沒有了守靈的程序,所以屍體由入殮師處理完畢之後,家屬要先哭上一次,接著將其生前的東西和屍體放在一起,三叩九拜之後由家裡人抬到焚化室,繼而推到爐中火化。等拿出了骨灰,還要在焚化室等上半個小時,這叫做『停靈』,其意義是讓散開的靈魂重新聚集在骨灰中。最後一路撒著紙錢將骨灰帶走,送到墓地進行安葬。
整個過程我和王珠都必須在旁邊看著,不過不能開口說話,等著一切完成以後按照自己的職責進行火化取灰,隨後的事情讓家屬自己處理就好。
這是我第一次幹這種活,雖然之前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不過心中還是微微有些發毛。等家屬三叩九拜之後,我嚴格按照昨晚劉大爺示範的步驟,停放屍體,推入爐中,火化取灰最後送回到家屬手裡。送還骨灰的時候,有個男子給我塞了個厚厚的紅包,沒有說話沒有詢問,就是直接放進了我的衣服兜裡。
我被弄的一頭霧水,心想都知道醫生救人這個職業塞紅包是很常見的時間,可是從來沒聽說過在火葬場處理死人的死後也有紅包可拿。那這個紅包我到底是該收還是不該收?收了吧,感覺不是那麼回事,人家已經有了喪事,還賺這份外快實在有些不太地道。不收吧,又怕有什麼說道,萬一觸了人家的忌諱那可就不好了。
思來想去,當家屬在焚化室停靈的時候,我一路小跑到殯儀館找到了正在聽歌的王珠,低聲問道:「我問你,你給那些死者處理身體的時候,家屬給你紅包麼?」
王珠也不隱瞞,直接點了點頭:「大多數都會給,誰都希望自己家人能漂漂亮亮的離開,給紅包也是正常的。」
「那你收了?」
「為什麼不收,不要白不要,幾百塊錢而已,收了紅包我多花點心思再死者身上,這也算是公平交易。」
聽她這麼說,我微微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真沒想到,火葬場裡邊還有這種潛規則……」
聽見我的呢喃,王珠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目光突然嚴肅了起來:「等等,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拿了紅包這種事情我本來誰都不打算告訴,可是沒想到王珠竟然毫無隱瞞的就說了出來,此刻如果我再裝糊塗就有點太不講究了。於是我把身上那個鼓鼓的紅包也拿了出來,在她眼前一晃:「剛才那家人也給我塞紅包了,而且看這份量,好像不止幾百……」
話還沒等說完,王珠就突然變了臉色,眼睛一瞪拉著我快步往焚化室走去:「真是個笨蛋,你收的紅包跟我收的紅包不是一個意義。我那是家屬希望死者能變的更好看而給的紅包,你這是用來賄賂索命小鬼的冥幣,應該扔進焚化爐裡,不是自己帶著!」
我聽了只覺的腦袋裡『嗡』的一聲,這事從來沒人跟我提起過,我特麼哪知道拿完骨灰之後還有這麼個環節。微微打開紅包看了一眼,正如王珠所說的,裡邊厚厚的一沓全部都是紅彤彤的億元冥幣!
然而等我們回到焚化室的時候,那戶人家已經停靈完畢並且拿著骨灰離開,只剩下焚化爐裡還微微冒著一些火焰。我用力嚥了口唾沫:「現在……把這東西扔進去燒了?」
王珠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扔進去試一試吧。」
當我打開焚化爐的時候,能明顯看到爐子裡混黃色的火焰之中夾雜著一縷青色火苗,那火苗在爐子裡左右飄忽,猶如一個骷髏頭一般看的人心尖發顫。把冥幣從紅包裡取出來,我用力一撒盡數扔進爐中,黃色火苗變的更加旺盛,到了最後完全吞沒了青色火苗。王珠見狀鬆了口氣:「劉老沒告訴你燒過路財的事情嗎?」
我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心臟仍然在劇烈的跳動。
正說著,一陣哭聲從遠處響了起來,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焚化爐。王珠拍了拍我:「放心吧,沒事了,估計是第二位來了,我去幹活,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因為下午沒有睡好,所以晚上我一直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現在讓這個插曲一鬧立時變的清醒了起來,連連感歎這五千塊高額工資賺的可真他媽不容易。
正如劉大爺所說的,有了第一次實踐之後,剩下的是熟能生巧了。接下來兩位死者我處理的很好,按照程序一直走到最後。他們同樣給我塞了紅包,這次我連看都沒看,管他是人民幣還是冥幣,這份錢,真的貪不得!
焚化這件事過程很快,前後四十五分鐘就能徹底送走一位。唯一耗時間的環節還是在王珠哪裡。尤其是最後一位出了車禍的姑娘,經過王珠的精心打扮之後面相依然十分嚇人。聽他們的家屬說,好像是車輪直接從一邊臉上碾壓了過去,能把五官都完全恢復出來,已經實屬不易。
等全部忙完之後,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我感覺自己好像並沒有干太多的活,可是一晚上挺下來還是讓整個人都疲憊不堪。
過了四點就不會再有人來火化,我們也可以直接下班。換下工服跟王珠一起走出火葬場,我是往東,她是往西。臨分別的時候,我叫住了她,對昨天晚上的事情表示感謝。
王珠的臉上始終帶著口罩,看著我猶豫了幾秒,輕聲說道:「你最近接觸的某個人可能不太乾淨,自己多多注意吧!」
第二百九十五章 擺地攤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腦海中一直迴盪著分別時王珠說過的那句話。
「你最近接觸的某個人可能不太乾淨,自己多多注意吧!」
思來想去,我最近誰都沒有接觸,也找不到可以接觸的人,唯一一個,那邊是柳冰!
我有些發懵,不知道她所說的『不太乾淨』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想表達柳冰其實並不是人?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
雖然現在的柳冰的確表現的有些奇怪,可是我並沒有把她往其他神鬼理論上去想,而且也不太相信一個鬼能跟我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甚至還能買個最新款的智能手機送給我。
整整分析了一路,聯想到柳冰的身份我恍然大悟。她是茅山道人的女兒,本身就會一些傀儡之術,身上有些不太正常的氣息也數正常。不過新的問題又來了,那就是王珠為什麼會察覺到這些?她不是一個學習美容專業的大學畢業生麼,難道給死人化妝化的久了,就能培養出這些獨特的感覺?
回到家裡,我看了看身上僅剩的四十塊錢,到胡同口的小賣店裡買了一箱,接著一口氣吃了兩桶,擦了把嘴倒在昏沉睡去。
現在讓人詫異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我不想再徒增一個王珠,她究竟有什麼本事,是不是學的美容專業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研究這些事情。
《燈下有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