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節

我的本體,站在原地,僵直不動。
我直勾勾地望著那毛臉和尚。
它居然顯化了模樣,宛如實體一般,瞧見它手中的金箍棒,揮舞之間,竟有毀天滅地之能,我的腦海裡一陣嗡嗡嗡地響動。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不是靈,不是幻影,不是我腦海裡的第二人格。
它真實存在,如同另外的一個我。
兩個猴子,一槍一棒。
我們身處的整個空間都在轟鳴,大地在顫慄,死去的屍體被反覆踩踏,化作了血肉,鮮血流過了草地和泥土,化作了一道又一道的溝渠,我整個人都被眼前那眼花繚亂的戰鬥給吸引了注意力,那毛臉和尚的每一招每一式,對我都有著莫大的啟發。
而最讓我為之動容的,是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張狂與傲然,以及天下無敵的強烈自信。
我腦子嗡嗡嗡作響,卻在陡然之間,聽到了一聲驚雷:「呔,吃俺老孫一棒。」
好傢伙,那金箍棒揮下,棒頭之處,炙熱無比,又有滾滾濃煙,驅神大聖伸出來的點鋼槍應聲而斷,緊接著,金箍棒長驅直入,一棒敲在了對方左肩,將其撂翻倒地。
緊接著又一棒子下去,打在了後腦勺上,驅神大聖應聲而倒了去。
而這個時候,那毛臉和尚轉過頭來,對著我說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你,可懂了?」
我聽到,整個人都為之一震。
毛臉和尚一直以來,跟我溝通的時候,用的都是漢語,又或者,我們的心靈對話,其實都是內心明瞭的,顯示在腦海中的,一樣是漢語,然而此時此刻,他跟我說的這一段對話,卻是妖言。
朱雀教過我的妖言。
他念的這一段,其實很大眾,就是春秋老子所著的《道德經》開篇,講述了「道」是其大無外、其小無內、至簡至易、至精至微、至玄至妙的自然之始祖、萬殊之大宗,是造成宇宙萬物的源頭根本。
或者,他就是蓋亞,是世界意志,是唯一的唯一。
是它……
我之所以渾身震撼,內心炸裂,是因為當毛臉和尚用那古老的妖言念起這麼一段話來的時候,冥冥之中,彷彿咒文一般,搭建起了一座長橋來,而我突然間也感覺到了自己與「道」的聯繫。
它跨越時間,跨越空間,跨越過去與未來,存在於某一個地方,然後與我,有著最為深刻的聯繫。
我……
我停在了原地,一句話都沒有說,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有人歎了一口氣,反覆說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唉,我或許做錯了。」
我扭過頭去,瞧見屍山血海之中,躺倒著一個人。
那個人曾經意氣風發、睥睨天下,而此刻卻僅僅維持著一縷生機。
他看著我跟前的毛臉和尚,又看著它身後的我,長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也許,我可能錯了。」
我整個人還沉浸在毛臉和尚用那複雜的妖言,開闢出來的意境裡,甚至明顯地把握到了某種東西,那種若隱若現的感覺讓我很痛苦,而他的話,則讓我從這種痛苦之中掙脫出來,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那毛臉和尚已經不見,它終究支持不了太久,這一回,已然是大爆發了。
我走上前一步,問道:「你說什麼?」
驅神大聖半躺在地上,苦笑著說道:「噬心魔曾經告訴我,想要帶著我們,衝出這個狹隘的世界,去到外面大千世界看一看——我曾經為此震撼,為此熱血,為此激動不已,輾轉難眠,然而就在剛才,就在臨近死亡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在那萬族林立的恐怖天地裡,這或許是一種保護,而不是約束,強者有強者的野心,弱者有弱者的幸福,這就是道,是天地運轉、自然法則,想要去貿然打破,終究會受到懲罰的……」
他說到這裡,感覺到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突然間抬起了頭來,看著我,說道:「齊天大聖……啊,不,侯漠……」
我看著他,問道:「怎麼?」
驅神大聖居然從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朝著我一步一步地走來,然後對我說道:「我也曾經有過熱血,也有著抱負和理想,甚至曾經想要扛下一切,但我最終還是失敗了。從你的身上,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所以,如果有可能,請你日後,能夠善待那些新生的夜行者,別讓他們,成為奴隸與畜生,可以麼?」
我瞧見此刻的驅神大聖,雙目發直,表情執著,有點兒意外,後退了一步,說道:「我……」
而這個時候,驅神大聖將手花開了左邊的臉頰,往腦袋裡面裡一摸,掏出了一顆乒乓球般大小的血珠子來,遞到了我的手中,隨後那人轟然倒下。
他倒下的一瞬間,我聽到了他最後的一句話。
「拜託了。」
正文 第八十章 繼承者,國境石陣全線急
(為@eri* 加更)
驅神大聖頹然倒下,原本雄渾強健的身軀,此刻卻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兒力量。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也曾經有過壯志雄心,也曾善良,也曾執著,也曾悲憫天人,奔波忙碌,但最終,卻因為走錯了路,無法回頭。
對於這個死在我手中的妖王,我的感受,極其複雜。
我低頭,瞧了一眼手上的那血珠子,剝開外面的血肉,發現了裡面居然是一顆擁有著澎湃力量和五彩光芒的內丹。
這是驅神大聖的妖元,也是他畢生修行的精華所在,然而在生命的盡頭,他卻最終心甘情願地將其交給了殺死自己的人。
我很是奇怪,在生命的盡頭,驅神大聖,他瞧見了什麼呢?
當然,這個答案,我或許永遠都無法知曉。
驅神大聖的妖元對我,到底有什麼用,我並不知曉,所以翻手將其收起,隨後將金箍棒拿起來。
因為剛才經歷了太多的事情,而且劇鬥之中,還有頓悟,我的大腦彷彿宕機了一般,有一點兒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幹嘛,而隨後,我突然想了起來,與驅神大聖的相遇,使得我沒有辦法追到花無神,而那傢伙倘若是找到了福臨貝勒,那麼我可就真的完了。
怎麼辦?
我站在血海之中,四顧茫然,如此一番酣戰,我已然找尋不到花無神的身影,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一股說不出來的恐懼籠罩到了我的心頭來。
《夜行者:平妖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