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當時我很怕,但是也理解媽媽。自己窩在灶屋裡,只希望媽媽能夠早點回來。其實我這灶屋是和遇仙家共用的,一人佔據著一頭,但是他家沒有人過來灶屋裡。
我已經不記得別的了,滿腦子都是恐懼,生怕那昏暗的老傢俱裡,突然蹦出一頭什麼鬼東西來。只是緊緊盯著火光,後來一直看著火塘裡面,眼睛花了差點踢倒溫在火塘裡的水鍋。
大家要去小華家,一來是安慰他媽媽,我想更多的是想做點什麼。小華的父親因為在床上多年,大家都有些憐惜。尤其是一些老人主動前去,因為小華父親輩分高,只有老人出面才能合適。
我又驚又怕,後來心裡便有些怪媽媽怎麼還不回來。還記得就是身體不好的奶奶,聽到都起來趕了過去,因為她走過窗外的時候,還叫了媽媽的名字,我居然不敢回答。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雖然還在發抖,可是仍然有些迷迷糊糊地,對於媽媽來說,她自然知道我膽小,安慰我一起做早飯去學校。聞到炒飯的香味,看到火塘裡的火焰,我的不安的心臟才慢慢平復。
油炒飯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看到慢慢炒熱了的剩飯,在鐵鍋裡散發出香味,然後撒上一點點鹽巴。當米飯有些鍋巴的時候,沿著鐵鍋邊沿放上一點豬油,起鍋時撒上一點蔥花。
就是一份上好的油炒飯。
在那個物資還畢竟缺乏的年代,一般家庭有一兩隻母雞,能夠每天生雞蛋的話,是一件比較奢侈的事情。即使是這樣的話,我對雞蛋的興趣也不大。所以從小油炒飯,我都是不加雞蛋的。
可能有了火光,有了油炒飯的香味,我的膽子也逐漸大了。天也逐漸亮了起來,媽媽送我到左邊荷塘邊路口去上學。
我隱隱看到大院的人都出來了,還有旁邊一些心含慈悲的老人。大家更是不住的安慰著小華的媽媽,他媽媽就癱坐在門口的木墩上,一雙眼睛愣愣的嚇人。
我住的左邊廂房靠近大院的大門,小華家雖然在右側雜物房旁,其實離著大門不過十來米,所以和大院也沒有多遠的距離。他家裡哭聲一片,有什麼動靜大院這邊聽的還是極為清楚。
上學路過小華家門口的時候,他們家的木門早已經打開了。有人在往外抱被子和衣物往外走,小華站在他媽媽身邊手足無措。看著他迷茫的樣子,我不由緊緊的抓緊了媽媽的手。
小華卻是沒有看我,屋裡他兩個姐姐和哥哥也在哭,就是我看到媽媽的眼圈都在發紅。我沒有敢吱聲詢問,可是看到大院的老人們抱出來的東西,我自然看的更清楚,心裡有些發沭。
那應該是小華父親生前用的東西,有衣物和被褥,顯然是要當成縞冊,要一把火燒掉的。這是鄉里人的習俗,說是人死了之後,如果生前的東西沒有跟著一起化灰,到了陰間就沒有用的。
作為家人自然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所以死者的用具一般都會付之一炬。就是家人要留下念想,也是留一兩件特別有意義的,但是鄉里人能有什麼寶貴的?
看到他們把那些東西都堆到了一旁,那處是小華家挨著石板路邊,一丘水田的一塊小自留土,不過一分來地的範圍。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害怕,因為我忽然想到了細腳那燒掉了的縞冊。
那灰白的灰燼,莫名的令我感覺到心寒。
因為大人說了,那是燒給死人留下的灰燼。如果膽大的人,第二天早上可以在灰燼上,看到一些痕跡來。
那種痕跡自然就是死者留下的,每次聽到這樣的說法,讓我看到這些縞冊燒成的灰燼,心裡都會很害怕。
就是離著遠遠的距離,我都聞到一股濃濃的味道,那是那些衣物被褥發出來的,真不知道他家人是怎麼習慣的。可能是我年紀太小,或者沒有這份經歷罷。
媽媽的胃口也不是很好,她拉著我快步往前,走到了大院門口左邊的那條土路。土路前面就是一口很大的荷塘,我們一直走到荷塘邊,媽媽的臉色才好了一點。
我不時回頭看向小華家的方向,媽媽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一邊和我輕輕說著,一邊說下午放學讓我還是到荷塘邊等她。我機械般的輕輕嗯了聲,卻感覺好像渾身無力一般。
腦海裡卻全部是小華的媽媽傷心的樣子,可能那種哀傷佔據了一些上風,我倒是沒有那麼害怕小華父親死亡的事情。我對小華媽媽的印象在小時候也不深,畢竟她比我媽媽大太多了。
我的記憶中她是一個瘦瘦的,看起來滿臉是褶子的婦女,而且頭髮好像都有些半白了。可想而知,她顯然是並不年輕了,可是她其實也不算太老,因為那時候她應該就將近五十歲。
不過讓我小小的年齡就替她難過的是,小華的父親這一走,她可就變成了寡婦。寡婦在鄉里是很可憐的,我聽大人說一般女子壽命比男性長,往往年輕的寡婦獨自生活有幾十年。
據說從小她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自幼喪父隨母改嫁到別家,誰知道生母不久又去世,後來做了小華爺爺家的童養媳。而且後來和所謂的娘家沒有過什麼來往,我也沒有見過小華外家有人來走過親戚。
她跟隨小華的父親生養了四個孩子,小華是她在四十歲的時候生養的。據說本意是給小華父親的身體沖喜,那時候他父親的身體已經是有些差了。
可是,小華的父親身體不但不見好,而且每況愈下。最後等到我知道的時候,我連小華父親的容貌都沒有見過。
不管如何,我聽到一個驚人的小道消息,據說小華的父親生病,居然和他爺爺有關。雖然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去問大人,但是這天晚上,我還是聽到了同樣的消息。
有老人在聊天的時候,不小心透露了一則消息,小華的爺爺生前是個敗家子。他們家裡以前本來很是富有的,後來因為迷上大煙,把身體搞垮了,也把家當敗光了。
家族裡的人看不過去,那時候還沒有小華的父親,於是為了留後延續血脈,給小華的爺爺找了一房太太。雖然生下來了小華的父親,但是也從小體弱多病。
尤其到了解放後,因為大家平等都要幹活,小華的父親身體,就遠遠趕不上一般的勞力,可以說在那個年代裡,遭受了不少白眼。而小華的爺爺自然就看不到這一切了,他在解放前就一命嗚呼了。
因為身體的原因,小華的父親被很早就累垮了,得了鄉里人聞風喪膽的癆病。那個時候這種病是死症,基本上是沒有可能治好的,據說是累出來的。
我聽到的隻言片語,奇怪的是晚上就來了給小華父親弔唁的,大院來了很多族裡的老人。小華家本房的老人沒有諱言,在寫祭文裡唱說到小華父親的去世,就是一種報應。
給前人還債的一種報應。
第九章 招牌和水師
那天在學校學習了什麼,我早就已經忘記了。哆哆嗦嗦的腦瓜子裡不知道裝著什麼,反正被早上小華家的動靜折騰的夠嗆。
就是到了後來我一直都奇怪,為什麼自己小時候那麼膽小。
反正一個人都不敢去廁所,看到黑乎乎的東西,心裡都有些心驚肉跳的。那天怎麼過的我幾乎都忘了,反正心裡瘆的慌。
估計自己上課的時候都走神了,但是因為學的是新東西,我還是強打著精神。即使是這樣慌神,老師也很少批評我,不管我有沒有犯錯。
不過後來想了一想,可能是因為我的成績一直很好,任何時候老師對成績好的學生都放特權的。
那時候我的班主任老師還沒有結婚,她是隔壁鳳嶺村裡一個老書記的女兒,當時十**歲的年紀。那個叫沈曉華的年輕老師,卻是給我留下過很深的印象。
在那個鄉里人還沒有特別開放的時代,她是學校裡第一個穿短袖和短裙的女子,不說被成年人盯著看,就是小學生們都偷偷打量著它。用現在的話說來,當時她就是一個潮人。
而且雖然她外形給人感覺溫柔賢淑,而且罕見的是個子也有一米六五以上,這在當時的女子裡面足以令人過目不忘了。其實她也是一個對生活極具激情的人,也待人很是熱情和客氣。
本來這些故事裡和她似乎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因為說到這個老師,她的性格卻影響過我一段時間。加上在此後的時間裡,她和我生活中常見的人,有了一些接觸的原因,所以提上了她。
首先便是我這個小時候的夥伴小華,因為小華的成績一直不好,加上他看起來不是那麼聰慧,依照當時學校的慣例,沈老師便建議小華留級。
留級這個發明,我不知道是誰創造的,但是絕對算得上是偉大。
我記得我曾經就有個堂兄弟,因為從小靈智未開,在學業上可以說是一塌糊塗。曾經在學校創造過一項奇跡,那便是和他一起上一年級的同學小學畢業了,他還在上一年級,可能很多人感覺一定聞所未聞。
在當時這並不稀奇,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沈老師做的決定,但是那通知肯定是她簽發的。而在這年的九月份,小華後來真的留級了。他媽媽還去找了沈老師,沈老師後來因此還來到了大院解釋。
不過這是暑假之後的事情了。
《湘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