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節


這個老人看去五六十歲年紀,面容清消瘦,一對眼睛卻炯炯有神。穿著一身黑色的外套的棉衣褲,正是遠近聞名的師公九師公。
」如果沒有八天這桶尿,這活見鬼的時機,只怕真要出大事了!「九師公手裡不斷的點按著自己指節演算,口裡卻大聲和大家招呼著,快步朝唐八天走來,看那龍行虎步的形態,不像是個老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冥冥之中的變數
大家沒有寒暄的意思,暫時沒有人說話,因為大家看到唐家道被人抬著出來,放到了階前的地上。那淒慘的樣子不知道是被火燒的,還是被煙熏出來的,他沒有出聲大家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三個孩子哭著圍過來,但是唐家道身上實在太臭了,他們倒是沒有撲到身上,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父親哭喊著。倒是躺坐在地上的唐家道,看著大家圍上來望著自己,再也無法自抑的忽然失控的哭了起來。大家面面相覷的看著唐家道,看著他可憐又可悲的神態和樣子,雖然不知道這火勢給他留下什麼傷勢,大家心裡都有些暗暗神傷。
出奇的是剛剛趕過來的九師公,居然沒有馬上過來,而是站在唐八天迎著的位置,手指依然不斷的演算著。在旁人看來有些莫測高深,就是挨著他的這些人也屏住呼吸,緊緊的看著他越來越嚴肅的臉。他眼神四下嚴肅的打量著唐家道家的房子,最後的目光卻落在了那堂客瓊翠花的靈棚前。
好像他盯著那裡,似乎看穿了什麼一樣。即使這些普通老百姓看不到什麼,他依然有些目不轉睛。本來他的手指在指節上點動得很快,這個時候居然慢了下來,而且往往要三四秒之後才會一個動作。大家雖然不是很懂,但是畢竟平時多多少少見識過,知道九師公在演算,於是也沒有人打擾他。
那邊唐家道哭了一陣,便輕輕呻吟了起來,顯然是在閣樓上或多或少被火勢傷到了,至於傷到什麼程度,大家暫時還無法知曉。
看著九師公越來越發黑的臉色,一旁本來有些松氣的唐八天,此刻的心不由再次的吊起。他雖然對這個九師公不太感冒,也是基於身邊有駱冉的緣故。甚至上次萬福亭的事情發生後,據說九師公還遭到過重創。自己因此得以請駱冉出山露了一手,鄉政府的那些人如今都知道駱冉的存在。
鄉里人因為有著九師公和駱冉的對比,自然把九師公貶得一無是處。但是顯然他也聽到駱冉評論過此人,駱冉公允的評斷,讓唐八天自然更對九師公多了幾分認知。畢竟雖然大家沒有什麼交集,但是九師公畢竟也在周圍鄉村薄有名氣。駱冉當時的說法便是,九師公雖然不是個厲害的高人,至少也是個學習過會做法的師公。
要知道在湘楚一帶,能夠被人稱為師公的人,至少會幾件事情。
一個便是收魂超度,二個便是畫符驅邪,三個自然便是觀風辨識!
收魂超度是師公做事的基礎,很多和尚道士都會這套。畫符驅邪是做事時的手段,就只有道家三清一派是為專長。不過湘楚一地自古多融合,許多法門到了這裡都逐漸的被大家融合到技藝裡,故而很多有所手段的人,成為這個特殊職業師公之後,也會這些神秘的法術和具有這種能力。
而這觀風辨識,有很多人便不算太瞭解了。
其實說起來也簡單,這觀風辨識其實是兩種技能。那便是某個師公在經過師門傳承之後,學會師公所具有的基本的本能。在遇到需要解決的事情時,用一雙眼睛和一對耳朵去觀察和感知。這種觀察和感知,便是所謂的觀風辨識。其最高境界自然是不需用眼和耳朵辨識,單純憑靈識就可以察覺到。
其中觀風指的又是觀察和觸覺,可以用自己的一對眼睛觀察到周圍的情形,用自己的五官和身體去接觸到周圍環境的不同。至於這辨識便是比較高級的接觸了,辯的是對事情的分別和對其中類別的區分,運用自己的眼耳口鼻和身體,去分辨這些究竟是什麼!識就是最後的論斷,基本上肯定出定論,對症下藥施展手段來應付。
唐八天是不太懂得這些,但是畢竟經常聽到駱冉說一些由頭,自然知曉的要比一般人多。平時不管信與不信鬼神,至少也知道一些施展的方法。
這個時候看到本來自信滿滿而來的九師公,整個人明顯情形已經不對了。這個時候雖然不至於在人前拉下臉來,但是看著那神態,一副全神貫注謹慎的樣子,顯然不是裝出來的。不說唐八天閱人無數,這些瞬間便明白了。就是憑著唐八天自己的名頭,他也有著足夠的自信,知道九師公不會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態。
」九先生,難道有什麼麻煩沾染了,很棘手?「唐八天試探著在邊上出聲,如果是普通鄉民問出這話,自然會增添幾分神秘,也會讓九師公多出幾分自傲。但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牛爺,一旁的人聽到了都不敢插嘴。
」西北方!西北方麻煩了!「九師公沒有回答唐八天的話,反而忽然失聲驚叫,一雙手居然輕輕顫抖了起來。顯然他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作為一個師公,居然出現了這種表情,當真令人驚訝和擔憂。看到他驀地抬頭,一對犀利的眼睛呆呆的看向身後,那是弘揚堂西北方的位置。
村委很多人看到火滅了,唐家道也被架了下來,便聚集到唐八天和唐入海這邊來了。聽到九師公的話,大家心裡雖然詫異,可是這個時候雖然沒有再下雪,可是四周的天色陰沉,卻絲毫看不出異樣。
雖然冬天天色黑的很早,但是今天這個時候還不至於天黑。
唐家道的這棟房子建在弘揚堂後面,雖然房子沒有高出弘揚堂大宅很多,但是因為是處在後山起坡的位置,所以站在這邊階前,還是可以透過弘揚堂高大的房子,依然看出老遠的距離。甚至可以看到對面山腳下,高衍堂那巍峨的建築群。
大家沒有看到那邊有絲毫異樣,雖然似乎有著絲絲炊煙,但是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不少弘揚堂的鄉民過來看熱鬧,和幫忙滅火救人,這個時候穩定了下來,很多人便圍到了唐家道的身邊,七嘴八舌的安慰詢問了起來。大家也不知道唐家道有沒有被火燒到,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雖然唐家道平時不太愛言語,畢竟是一起生活的鄰居,大家心裡都有些慼慼然。
不過看到他頭髮都快燒沒了,滿身都是臭尿的味道,雖然看到他臉上黑一塊紅一團,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的情況下,大家一時間也不敢去碰他。
唐八天雖然往這邊看了眼,但是看到唐入棋居然都站在唐入海身邊沒有動,心中雖然有些驚訝,但是看到他緊緊的盯著九師公,想到他開始叫人去找九師公,心裡更是稀奇了起來。很多人不知道他和唐入棋的關係,他也從來沒有和人提過這些,但是他卻知道這個老人身上的力量。
年輕的時候,唐入棋即使不能算是弘揚堂最厲害的人物,至少也是排在前三的。因為這個老人當年可是精擅三十六路南拳的,十多個青壯年根本不能近身。雖然不知道他後來為什麼一直沉默,但是唐八天自己年幼時,曾經纏著他教過自己一些拳腳。
雖然唐入棋教的都是一些套路,但是唐八天當年也樂此不疲。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唐入棋和自己劃清了界線,也從此不在人前顯露身手,唐八天卻知道,如今的唐入棋對付一兩個人都還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唐八天最好奇的便是,唐入棋有著很好的身手,但是好像他幾個兒子卻沒有一個人得到。
想到唐入棋的過去,唐八天心中雖然有些感慨,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唐入棋早就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自己也到了快要知天命的年齡,唐八天更沒了興趣去瞭解這些。不過此時看到唐入棋的這種神態,瞬間便明白了過來,自己身邊的這些老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只不過從大運動之後,他們更不敢表露而已。
唐八天此時卻沒有心思去關心唐家道,只要他下來了自己就不用操這個心了,看到唐入棋的神態,他心中微微一動倒是靠近了九師公,低聲問道:」九先生,那邊有什麼不對?「
」大凶,大凶之兆啊!「九師公歎了口氣,忽然看到面前的唐祖饒愣愣的看著自己,心裡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是看著這個年輕人似乎有些面熟,卻一時間想不起他是誰,只好尷尬的朝唐祖饒微微點頭。
唐八天卻輕輕咳嗽了一聲,看到一向和善的唐祖饒臉色有些古怪,忽然便想起來什麼,不由出聲說道:」這邊沒有什麼事了,祖饒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一旁的人才想起來,這唐祖饒就是住在高衍堂的,而且這高衍堂祖宅還算是他家祖輩的宅子。九師公當面說那邊大凶,想必唐祖饒聽了心裡自然是不舒服。任是唐祖饒好脾氣,被人說了這些話,就好比憑白遭到了詛咒一樣。大家心裡都有些古怪起來,但是又不好勸他。
就在唐八天出聲,大家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的當頭,忽然不知道誰一聲驚叫:」起火了,起火了,高衍堂起火了!「
大家看去,果然便見到一股濃煙從高衍堂升起,而且還夾雜著一股火光,在這陰暗的天色中格外耀眼。
唐祖饒一下便呆住了,恍如被人定住了身子一樣,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肌肉居然自己快速的抖動了起來。
第一百九十章 四大宅院
高衍堂
是弘揚堂這個村子裡,四大老宅之一。
它雖然不像其他三個大宅子那樣,是三至五進的那種大宅。可是它依山傍水而建,房屋高低有序,遠遠看去恍若一座大城堡,當初是最易守難攻的好去處。
高衍堂修建的年份就在改朝換代前些年,不但保留著傳統建築的精髓,也具有一些現代的氣息。當初建造這處宅子的人名喚唐大梓,是弘揚堂有名的糧食大鱷。憑藉著精明的頭腦,和當時世道紊亂民不聊生的機會,倒賣糧食成為了附近遠近聞名的大富翁。
因為有感弘揚堂存在的三大宅邸,於是回鄉修建了這處宏偉的建築。當然當年如日中天的唐大梓已經故去,如今住在高衍堂裡的老人唐大省,便是要喚他一聲親哥哥。不過唐大梓是唐家這房的嫡長子,比在兄弟排末的唐大省年長超過三十歲以上。唐大梓後來去世時,唐大省還是在幼年時期。
不管高衍堂曾經的主人是誰,逝者已矣。如今安靜住在裡面的人,才是這宅院的主人。鄉里人樸實,顯然容易淡忘過去的事情,隨著歲月的流失,當年的人和事,都已經留在了門檻中那石方上,或是屋簷下青磚上的那青苔上。茶餘飯後閒聊而起的,別人的人生都成了言語間的故事。
不過弘揚堂的人卻知道,高衍堂經歷的繁榮和衰落,就是近幾十年來社會變遷的縮影。
當年年幼的唐大省,雖然沒有真正見識過它的風光,卻是親眼見識了它走向了沒落,甚至眼睜睜看著屬於家族的物業,最終變成了所有人共有的財產。雖然不知道唐大省這一家人心裡的想法,但是想必當初的難過和無奈,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消散。
如今進入了新時代,年輕人自然不願意再住在這棟老房子裡,想方設法要搬出去修建磚瓦房。唐大梓如今存世當事的已經是孫輩,他們憑借自己勤勞的雙手,在祖宅邊的山腳下另立門戶。就是唐大省的孩子,都想著搬出去住,已經準備在邊上尋找地基修建新房,留下唐大省這兩個老人住在祖宅裡面。
唐大省對這房子還是有著特殊感情的,從沒有改朝換代時起,作為這房唐家子弟的長輩,唐大省就肩負著守業的重任。父輩兄長遠赴廣西經商,家裡留下的是老弱婦孺。唐大省作為這輩最小的男丁,當仁不讓的成為了家族裡的主事人。即使後來家業落到了長兄唐大梓的兒子唐祖佑的手裡,唐大省依然無怨無悔的替侄子守著家業。
唐祖佑跟隨父輩去廣西打拼,也算是見識過大場面,不過後來沾染了福壽膏和賭癮,最終被父親剝奪了權利發配回到弘揚堂。即使如此唐大省還是管著唐祖佑的家業,不過後來家族裡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最終剩下的就只有唐大省,以至於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他們家族因為沒有成年男丁,居然沒有遭受大的清洗。
要說唐大省這個人比較被人尊重,因為自幼時起他便飽讀詩書,精通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更是對奇門遁甲和堪輿一道深有研究。至於和時事政治相關的,卻是從來不沾染片點。而且他一向給人的感覺便是文質彬彬,知書達理,是弘揚堂難得的幾個有學問的人。
弘揚堂的這些鄉民裡面,幾個比較有文采的人,如唐入暨和唐持節,在改朝換代之後的大運動中,都遭受過或多或少的迫害和磨難,而唐大省難得的是基本上沒有受到波動。即使如今很多人不一定認識他兒子,弘揚堂的青年幹事唐祖饒,但是一定知道唐祖饒的父親是唐大省。
唐八天一向也很尊重唐大省,不但是因為唐大省的為人沒有什麼詬病,而且因為自己父親的墳地就是唐大省找的。當初還沒有改朝換代的時候,自己父親不幸離世。不說找人尋一處好的陰宅,就是想下葬都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後來唐大省力排眾議,不但尋得一處不錯的風水宅地,還號召鄉民替自己父親下葬。
《湘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