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紙人

  後面我自然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就陪著奶奶折紙錢。事件很快過了凌晨十二點,到了這個點上,奶奶才開始準備起來。

  奶奶說等一點了再出去,只是這回奶奶並沒有在家燒紙人,我也沒見她要帶紙人出去,就好奇問了,但是奶奶卻對我做了噤聲的手勢,意思是讓我少說話,而且不要說與今晚燒紙錢有關的事情。

  我知道奶奶忌諱的的東西多,於是就不再問了,只是看著奶奶準備著這些東西。臨出門的時候,奶奶點了三炷香給我,讓我對著經圖拜一拜,我照著做了,將香插在了香爐上,然後這才跟著奶奶出門。

  奶奶說出去之後不要東張西望,然後給了我一疊紙錢,叮囑我說,每到一個十字路口,就撒一些,但注意不要撒的太多。又叮囑我說萬一聽見有人喊我,也不要應,更不要隨便四處張望。

  我都一一應了,然後就跟著奶奶出去,每到一個十字路口,我就撒一些紙錢,這種感覺,就好像外出祭祀死人一樣,奶奶說了出了門就不要講話,我雖然心裡有疑惑,但是卻不敢開口講話,生怕犯了什麼忌諱。

  這樣一個路口一個路口地走過去了,倒也沒什麼異常的,只是快到祠堂那裡的時候,遠遠地就傳來一陣哭聲,不單單是我聽見了,就連奶奶也聽見了,而且乍一聽見這聲音的時候,我竟然想起昨晚在河裡將我驚醒的那個哭聲來,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等走的近一些了,才看見祠堂邊上坐著一個人,哭聲正是他發出來的,奶奶停了停,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上前去了。

  這樣的外出奶奶並沒有帶任何手電筒之類的東西,但是奶奶還是認出了這個人,她不是別人,正是趙老太。

  趙老太住在橋頭河邊處,祠堂這邊完全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她竟然跑到這裡來哭,不禁讓人覺得奇怪。

  她又聾又瞎,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有人來到身邊,一點反應也沒有,奶奶也沒有喊她,而是繞過了她,來到了祠堂的邊上,就像是完全忽視了趙老太的存在一樣,就放下籃子將紙錢拿出來。

  我來到奶奶旁邊蹲下,見奶奶也無視趙老太的存在,於是我也不去管她,幫著奶奶拿出香來,奶奶先點了香,拿了給我三炷,示意我先朝著祠堂拜一拜,我照著做了,然後把香插在了祠堂的神龕邊上,奶奶這才開始點紙錢。

  當紙錢燒起來的時候,我聽見趙老太的哭聲變了變,似乎是感覺到了身邊的異常,哭聲啜泣了幾下,忽然就沒有了,然後我才聽見她把頭轉朝了我們,問道:「是誰在那裡?」

  奶奶燒著紙錢,頭也不抬地回答說:「老姐姐,你來哭你的,我來燒我的,各做各的吧。」

  奶奶的聲音並不大,我正在心裡說趙老太耳朵背,她是聽不見的,果真趙老太什麼也沒聽見,但奶奶也沒有要說第二遍的意思,她也沒再搭理趙老太,自己雙手合十就對著燒著的紙錢念叨了起來。

  至於奶奶在念叨什麼,我聽不清,只知道是一些類似經文的東西。

  大約趙老太長久沒有聽見回應,也明白了一些,就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哭,就那樣坐著,從我這裡看過去,剛好看到她的側面,這模樣,越看越像那晚我跟著奶奶出來,在路邊看到的那個坐著一動不動的人,但是不是她,我不敢確定,因為我總覺得這兩個身影,似乎是有些不同的。

  奶奶念叨了很長時間,直到紙錢都要燒盡了,這才停下來,然後將剩餘的紙錢丟進去燒了,這回她開始用我聽得懂的華語念叨,大致意思是那些已經故去的亡魂,既然死了就安心去該去的地方,不要再纏著我了,燒的這些紙錢是給他們用的,每天都會給他們燒之類的。

  在奶奶念叨這些的時候,趙老太忽然站了起來,拄著手上的拄棍就起來了,然後用棍子探著路就這樣回去了。

  我看了一陣,想說什麼,但又忌諱不能說話,於是就忍了,趙老太起身離開的時候,奶奶也看了一眼,也沒有什麼別的動靜,一心燒著紙錢。

  帶來的一籃子紙錢燒完之後,奶奶小聲和我說該回去了,我於是跟著奶奶原路返回去,在回去的路上,我們也沒再遇見趙老太,雖然她走得慢,但我們卻沒有追上她,直到回到了老家,我才終於問奶奶說,趙老太哭人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奶奶卻說,她不來這裡,還能去哪裡。

  我聽不懂奶奶的意思,我追問,奶奶又責備說小孩子不要多問,讓我趕緊去睡覺,說有什麼今晚都不要說,都是忌諱,等明兒再說,讓我好好睡覺。

  我於是只能去到了床上,但是翻來覆去地都睡不著,我聽著屋子外的動靜,奶奶似乎並沒有還要睡的樣子,但是也不敢去問奶奶,想著想著,竟然也就睡著過去了。

  當我再次醒來,只聽見有人在叫我。

  因為經歷了被叫魂的經歷,這次即便是重新醒過來,我也學乖了,不敢再妄自答應,而且醒來之後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為了確定這個聲音的來源,果真,又一聲傳了過來,很清晰,聽著似乎是奶奶的聲音,等我聽清楚了,才確定這聲音是從堂屋裡傳來的。

  透過房門的縫隙,我似乎能看到堂屋裡是有光的,雖然昏暗,但的確是有的,而且一閃一閃地,意味著堂屋裡沒開燈,而是點著蠟燭之類的東西,還有就是,可能在燒紙錢,因為我聞到了紙錢燒焦的味道。

  如果算上和著我醒來的那聲叫喚,我醒來之後一共聽到了四聲叫喚,都是我的名字,而且都是奶奶的聲音,並且這種叫喚的語氣和奶奶叫魂時候的那種聲音完全不同,但也不像是在喊我。

  我躺在床上,感到心跳有些加速,而且奶奶在叫了四聲之後,外面安靜了很長時間,如果不是看到透過縫隙跳動的火光,我還真以為剛剛是自己再一次見鬼了。

  我覺得大約這樣安靜了四五分鐘之後,我忽然聽到了哭聲。

  是的,是哭聲,而且是嬰孩的哭聲,雖然只有一聲,但是把我的汗毛都哭得豎了起來,然後我就聽見奶奶咳嗽了一聲。

  直到這時候,我才確定剛剛叫喚我名字的,的確就是奶奶。

  既然是奶奶在堂屋裡,我的害怕不知道為什麼就減少了許多,於是我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然後躲在房門後頭,透過門縫看向堂屋裡。

  這次看見的情景,和我頭次看見的幾乎一模一樣,奶奶背對著我,正在火盆上燒著紙錢,只是在沙發上,我看見坐著一個紙人,是的,就是坐著,它的臉蒼白地就像一個死人一樣,用大紅紙貼上的腮紅看上去格外刺眼,它的眼睛則看著正在燒紙錢的奶奶,看著就像一個布偶一樣。

  和往常一樣,它的身上還是穿著我的衣服,不知怎麼的,看到這場景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都哆嗦了下,一股莫名的害怕就從心底騰了起來。

  然後我看了看奶奶在火盆裡燒著的紙錢,裡面的火光一閃一閃地,奶奶用香不停地撥動著,以讓紙錢完全燒掉。

  這些都是些尋常紙錢,和奶奶平時燒的也沒什麼兩樣,我於是再將視線移到紙人身上,但是這回等我看過去的時候,我看見紙人的臉竟然已經轉朝了我,我明明記得剛剛紙人是看著奶奶在燒紙錢的,可是現在它的臉直對著我,用黑紙貼上去的眼睛也正盯著門縫後的我。

  見到這情景,我被嚇了一跳,只感覺頭皮麻得頓時就要炸開,伴著一聲被嚇到的驚呼,整個人就坐在了地上。

  我的聲音立刻驚動了奶奶,接著我聽見腳步聲朝我這邊響起,然後奶奶拉開了門,而臥還坐在地上沒有緩過神來。

  奶奶見我驚恐地坐在地上,問我這是怎麼了,不是已經睡了嗎,怎麼會坐在地上。

  我覺得全身都在顫抖,看著奶奶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腦子都是那個盯著我、臉色蒼白的紙人,我茫然地伸出手指,指著外面,也不知道地方有沒有指對,用發抖的聲音說:「那裡,那個紙人……」

  我的舉動嚇壞了奶奶,奶奶立刻來扶起我,然後抱住我和藹地問:「哪裡,哪裡的紙人?」

  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如此受到驚嚇,我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是抖得,要不是奶奶抱著我,我感覺都站不穩,我依舊指著沙發的位置說:「那裡那個紙人,在沙發上坐著的那個紙人。」

  可是等我順著自己指著的地方看過去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有我說的那個紙人。

  奶奶也順著我指著的地方看過去,狐疑地看著我說:「石頭,那裡什麼也沒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沙發上沒有紙人,我也沒有放紙人在沙發上。」

  可是我不管,只是重複著說:「就在沙發上,我看見它了。」
《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