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賈玉珍苦笑道:「我想想不對,一陣亂槍,要是將我腦袋轟去了一大半,我活著也沒意思。」
  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到了這樣的回答,真不知道叫人是笑好,還是哭好。
  而就在這時,胡士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那是通過播音器傳來的,他的聲音,聽來十分急促:「衛斯理,一百萬美元的承諾,是不是有效?」
  我一聽之下,又驚又喜,忙向賈玉珍道:「一百萬美元,我們可以自由,你答應不答應?」
  賈玉珍怔了一怔,沒口道:「答應!答應!」
  胡士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們能給我甚麼保證?」
  我歎了一聲:「中校,我看你現在的處境,不適宜要太多的保證,相信我們的諾言吧。」
  賈玉珍幾乎要哭了出來:「一定給,一定給!」他一發急,連北方土話也冒出來了:「不給的,四蘋腳,一條尾,不是人。」
  我仍然不能確知胡士想幹甚麼,只是知道他有意要妥協,在賈玉珍一再保證之下,隔了不多久,車廂的門突然打開,胡士在打開門後,後退了兩步,臉色十分難看,尖著聲:「快下來。」
  我先讓賈玉珍下車,然後自己一躍而下,胡士神情看來極緊張,疾聲道:「這裡離圍牆不遠,我想你要帶著賈先生越過圍牆,並不是難事,我會和你聯絡。告訴你,我已經給你們害得無路可走,那筆錢,不給我,會和你們拚命。」
  在他急急說著的時候,我四面看了一下,也著實吃了一篇,在車旁,有一具屍體,車頭可能還有一具,那兩個守衛,顯然是被胡士殺死的。而車子是停在一個建築地盤的附近,相當冷僻。
  一看這情形,就知道胡士自己也要開始逃亡,不能多耽擱時間了,所以我立時點頭道:「好,後會有期,希望你也能安全越過圍牆。」
  胡士苦笑了一下,把屍體推進了車廂,跳上車子,把車子開走之前,拋了一個紙袋下來給我。
  賈玉珍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拉著我,神情緊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沉聲道:「我們只要越過柏林圍牆,就可以到西柏林,自由了。」打開胡士的紙袋,裡面有錢,和一些文件。
  賈玉珍一聽,大是高與:「我早知道,你來了之後,我就有救。」可是他只高興了極短的時間,立時道:「不行,我還沒有見到魯爾,那……我要的那兩件……玉器,我還沒有到手。」
  我一面和他向前走去,一面沒好氣地道:「那兩件玉器再珍貴,值得用生命去換嗎?」
  賈玉珍的回答,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在呆了半晌之後,才歎了一口氣:「值得的。」
  我真正呆住了。
  世界上真有值得用生命去交換的東西?這話,如果出自一個革命家之口,那麼他肯用生命去交換的是理想;如果出自大情人之口,那麼他肯用生命去交換愛情。
  可是賈玉珍只是一個古董商人,肯用生命去交換一件古董,這未免是天方夜譚了。
  我盯著賈玉珍,賈玉珍還在喃喃地道:「值得的,真是值得的。」
  我苦笑了一下,只好先假定他的神經不正常。我不把已經有了那兩件玉器的下落一事說出來,因為他還有秘密未曾告訴我。
  我帶著他走過了幾條街道,離圍牆遠一點,在圍牆附近,防守相當嚴,雖然胡士給了我兩份空白文件,使我們容易過關,但是還要費點手腳,例如貼上相片甚麼的。何況我還要去把那兩件玉器取出來。
  胡士放我們走,何是幸運之極,要不然,我實在沒有法子逃出那幢防守如此嚴密的建築物。
  事後,我才知道胡士臨走時所說「我給你們害得無路可走」這句話的意思。胡士的上司和蘇聯國家安全局,堅決相信賈玉珍和我,和發明抗衰老素有關,把我們當作超級科學家,限令胡士在最短期限內,在我們的口中,套出這個人類史上最偉大發明的秘密。
  胡士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也知道做不到的後果。所以,胡士無路可走!
  這些,全是我在若干時日之後,再見到了胡士,雙方在沒有壓力、拘束的情形下談話,他告訴我的。當時,我帶著賈玉珍走出了幾條街,把他安置在一家小旅館,吩咐他絕不能離開房間,等我回來。
  我向魯爾所說的柏林圍牆附近出發。那一帶,是一列一列相當殘舊的房子。我的心中,不禁十分緊張,魯爾把玉器放在一個牆洞之中,要是被人發現,取走了,那我就甚麼也得不到了。
  我貼牆走著,有幾個途人向我投以好奇的眼光,但總算沒有引起甚麼麻煩。我來到魯爾所說的那個牆角,背靠著牆,反手摸索,摸到了一塊略為凸出來的磚頭,拉了出來,伸手進去,一下子就摸到了一包東西。
  我大是興奮,用力拋開了那塊磚頭,將牆洞中的東西,取了出來,急急走過了兩條街,把那包東西,解了開來。一點也不錯,是照片上的那兩件玉器,還有一卷相當舊的紙張,看來是從日記簿上撕下來的,寫著不少字。我也不及去看那些文字,先看那兩件玉器。
  那兩件玉器,除了雕刻的花紋,看來十分奇特,不像是常見的龍紋、虎紋、饕餮紋或鳥紋。看來是一些十分凌亂的線條,但又看得出,那不是隨便列成,而是精細地雕刻上去的。
  玉質是白玉,但是絕非極上乘,我真不明白何以賈玉珍對這兩件玉器,如此著迷,甚至不惜以生命代價來取得它。
  看了一會,看不出名堂,我把玉器收好,再去隨意翻了一下那幾張紙,上面寫的東西,卻吸引了我,那是幾天日記,寫日記的人,是魯爾的祖父老魯爾,日記的歷史相當悠久,本身倒也是一件古物,因為那是公元一九○○年,八國聯軍攻破北京時的記載,一共是三天,日子是八月十五日到十七日。
  老魯爾那時,是德國軍隊中的一名少尉軍官。
  八國聯軍攻進北京城,是公元一九○○年八月十五日的事,從老魯爾的日記看來,德國軍隊在當時,進城之後,得到其他各國軍隊的「承讓」,把北京城中王公親貴聚居的那一區,讓給了他們去搶掠。
  老魯爾在日記中,極羨慕跟隨八國聯軍司令瓦德西的一隊親兵,因為那隊親兵,先進入皇宮去「搜集珍寶」,而他們,只好在皇宮之外,進行掠奪。
  八月十五、十六日的日記,是記著他們專揀貴金屬物品,到八月十七日那一天,才提到了這兩件玉器,記載得到那兩件玉器的經過,記得相當詳細,倒可以看一看:
  「北京城真是富庶極了,這兩天,每個人得到的黃金,都叫人擔心怎麼帶回去,沉重的黃金,會妨礙人的行動的啊。
  「昨天晚上,有人告訴我,黃金其實不是最值錢的,各種寶石、翠玉、珍珠,又輕巧,又比黃金有價值,還有字書,聽說也很值錢,可惜我們都不懂。
  「今天一早就出動,在這樣充滿寶物的城市,浪費時間來睡覺,真是多餘,但可惜表面上,還要遵守軍令,夜間巡邏本來是苦差,但是一到了這裡,人人都自願踴躍申請參加。
  「早上,經過了幾條街道,看起來,家家門戶都東倒西歪,分明已經有軍隊進去過,不值得再浪費時間,我穿過了一條小巷子,看到了有兩扇緊閉著的門,門上居然貼著一張聯軍司令部發出的告示,要士兵不要去騷擾這戶人家。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下,以為一張告示就能保得平安,那真是太天真了。不過看來,這戶人家還未曾被侵入過,我扯下了那告示,用手槍轟開了門,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那戶人家的主人是甚麼人,但猜想一定十分有來頭,我一進去,就看到一個中年人,穿著可笑的服裝——中國的盛裝,見了我,就指著一盤金元寶,像是知道我的來意。
《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