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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竟然說出「人之將死」這樣的話來,令我感到意外之至。
  我立刻想到:是了,她一定得了什麼絕症,求醫無門,多半知道我和勒曼醫院的關係,所以才來我找。可是一轉念之間,我又覺得不對,因為以她的身份而論,勒曼醫院早就應該和她有聯絡,有她的「後備」在。
  所以她如果要和勒曼醫院聯絡,根本不必通過我。
  一時之間,我實在想不出她遇到了什麼問題。我心中疑惑,臉色陰晴不定,她反倒笑了起來:「你以為我得了絕症?」
  我沒好氣:「是你自己說人之將死的。」
  萬夫人的回答很玄,她道:「人總是要死的,是不是?」
  我道:「百分之百正確,可是看來你最多年方半百,雖然一定要死,也用不上人之將死這種話。」
  萬夫人伸手在她的胖臉上用力摸了幾下:「我今年五十七了,像我這種胖人,命會比平均壽命短,了不起再有二十年,說已經到了人之將死的境地,也差不多了。」
  我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和我討論起這樣嚴肅的生死問題來,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我只是道:「一般來說,人很少會這樣看待自己的生命。」
  萬夫人兩道濃眉向上揚——她臉上脂肪如此豐富,居然還可以做出表情來,真是不容易。她道:「我不是一般人,我掌握了超過一百億美元財產!」
  她終於又恢復了原來的囂張,我不禁哈哈大笑。
  一面笑,一面我在想這一次我一定猜對了她找我的原因——早些日子,我記述了有關「生命配額」的故事,她一定是想用錢來購買生命配額了。
  可是雖然我已經肯定了有生命配額這回事,然而人與人之間生命配額的轉移,卻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一定會有實現的這一天,一定)。萬夫人找到我,也沒有用。
  我在哈哈大笑,萬夫人神情難看,可是並不發作,只是冷冷地望著我。
  我道:「就算你掌握了一萬億美元,還是免不了一死的。」
  她對我這句話居然大表同意,連連點頭:「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我搖頭:「雖然生命配額的理論可以確定,但是如何轉移,還是太遠的目標,所以——」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這一次輪到她哈哈大笑了。她道:「你想錯了——雖然我在你的記述中,知道有生命配額這回事,可是我也知道在我的有生之年,生命配額的轉移不會成為事實,所以我並不想購買他人的生命配額,而且一個人如果一百年兩百年地活下去,實在是很可怕的事情。」
  她的話有道理之至,然而我卻更沒有法子去猜想她究竟想要做什麼了。
  我攤了攤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頓了一頓,才道:「自從上次我們不愉快的會面之後,雖然我們相互之間對對方的印象都不是很好,可是我做人一向很公平,絕不以人廢言,所以你的記述,我都看過。」
  我有點啼笑皆非:「請你不要亂用成語——我相信你不懂『以人廢言』這句話對人的侮辱性,所以我不生氣。」
  萬夫人笑:「我當然懂,別忘了我有兩個博士的頭銜——你先別跳起來,且聽我說。我當時以及有一個時間,確然認為你只是一個不學無術、只知道胡說八道的傢伙……」
  我忍無可忍,打斷了她的話頭:「你是不是也想聽一聽我對你的觀感?」
  萬夫人道:「不必聽也可想而知。而我對你的印象卻很快就有了改變,而且是大大地改變,終於我認為你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和我交流我的想法的人。」
  她先踩我一腳,然後又捧我,我只是冷笑。
  她繼續道:「你記述了很多有關靈魂的故事,涉及前生和來世,我都很有興趣。」
  我冷冷地道:「只不過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傢伙在胡說八道而已,想不到會引起兩個博士銜頭的你的興趣。」
  萬夫人歎了一口氣:「我以為實實在在說出我對你的觀感,會有助於我們之間的溝通!」
  我心中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確然是我不對。這樣小器,會自取其辱,給人看不起,萬夫人已經算是對我很客氣的了。
  我於是欠了欠身,表示歉意。我道:「上次我們相處的確絕不愉快,但那畢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希望這次我們不會再有任何不愉快。」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感到萬夫人雖然還不免有些故態,可是比起以前來,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所以我在考慮是不是要告訴她,關於我們發現了可能是萬良生身體的那回事。
  我想到她連萬良生變成了一隻海螺都不相信,就很難相信萬良生的身體會多年來一直保存在海底的一個圓柱體內。
  所以我先旁敲側擊(這時候萬夫人像是還在考慮該如何開口,所以給了我有說話的機會),我道:「你對靈魂、前生、來世等等感到興趣,必須要先相信確然有這些事存在。」
  萬夫人連連點頭:「我確然相信——我本來就相信這些事實,而在看了你的記述之後,更加知道了一些具體情形,所以就確信無疑。」
  我覺得有先說明一下的必要,我道:「我的記述之中,加入了我的想像,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像,不必完全接受他人的想法,這才是正確的處事態度。」
  萬夫人又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於是我說入正題:「你對於靈魂、前生、來世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可以相信,為什麼不能相信萬先生變成了一隻海螺這件事?」
  剎那之間,萬夫人的臉色變得難看之極,滿臉胖肉都在發抖。然而不一會,她就漸漸恢復了常態,再接著,她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歎了一口氣,道:「相信了又怎麼樣?他寧願做一隻海螺,也不願意做一個人,我有什麼辦法?」
  我進一步道:「根據我的設想,他不是不願意做人,而是不願意做萬良生!」
  萬夫人突然轟笑了起來,不過可以聽出她笑聲中其實充滿了傷感。她道:「無論如何,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看出她是在逃避問題,正想再進一步逼她,她已經先開口:「我們可不可以不討論這個問題?我對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就算他現在忽然變回了萬良生,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曾向他看一眼!」
  她把話說得如此決絕,我自然無法再說什麼了。
《未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