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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能記得日內瓦有關戰俘的公約的軍人,不是很多。而且敵人對待我們的戰俘,更是無所不用其極,也難怪我們給他一點苦頭吃。可是他真是十分倔強,仍然是一言不發。直到後來,我問到他們卑鄙地盜走了屍體時,這個俘虜才現出了極度訝異的神情來,一臉不屑的神色,發出冷笑聲。」
  萊恩說到這裡,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他聽得我一再逼問那四具屍體的下落,才開了口。他說:『我們為解放祖國而進行神聖的戰爭,只想到如何把活著的敵人消滅,誰會去浪費時間對付已死的敵人?』
  「我當時,相信了他的話,我還懷疑可能是其它部隊幹的事,他不知情,於是再審問下去。他卻只是一味冷笑,像是昨晚進攻的事,他全都知道一樣,看起來他的地位不算低。
  「他的地位究竟有多高,我沒有機會知道,因為前哨接到了敵人喊話通知,願意將四名我方的俘虜來交換他。四名我方的俘虜全是軍官,我見在他身上,也問不出什麼來,就答應了交換。
  「四具屍體,如果不是被越共的士兵盜走的,又到哪裡去了呢?」
  萊恩用這個問題,把他的敘述告一段落。
  老實說,如果不是在萊恩的敘述中,有宋維在當場作怪地搗亂了幾次的話,萊恩所說的事,實在不算是什麼奇事。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一個會員立時道:「就算不是越共盜走了屍體,當晚的戰鬥十分激烈,雙方都動用了重武器,是不是?」
  萊恩點頭:「是!」
  那會員道:「這就是了,炮彈飛來飛去,恰好有一些落在墳地上,把墳炸了開來,屍體被炸成了粉碎,又被大雨沖走了,那算是什麼奇事?」
  另一個會員道:「只根據一個戰俘的話,也靠不住,也有可能,根本是被越共盜走了的。」
  有一個年輕的會員道:「萊恩先生,恐怕你講的事,不合本會的入會標準!」
  這個會員的話,顯然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所以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
  通常,在這樣的情形下,就表示申請入會者的申請被否決了。主人會講幾句委婉拒絕的話,好使申請者不至於太難堪。
  主人已經準備講話了,但或許是由於萊恩是那鼎鼎大名的先生帶來的,所以他覺得措詞方面比較困難些。一時之間,還未曾說出話來。
  而就在這時候,宋維忽然道:「不必那麼快下決定,他講的事,還只是上半部。聽他把下半部講了之後,再說不遲。」
  宋維的話,令得人人都覺得極度愕然。
  幾乎從萊恩上校一開始講話之際,宋維的話、怪異的行動,大家都十分明顯地對他表示不滿了。而且,他講的話如此奇特,他怎麼知道萊恩的故事只講了一半?萊恩講了一個在戰場上,四具被葬下去的屍體,在一個大雷雨之夜,經過一場攻防戰之後,失蹤的奇事。當他問了那個問題之後,應該是告一段落了,何以宋維知道還有下半部?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看宋維的神情,像是只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一樣。而萊恩上校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人人都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的吸氣聲,接著,他直視著宋維,問:「宋維先生,你肯定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
  宋維連想也不想:「沒有見過!」
  萊恩問了一個人人都想問的問題:「那你怎麼知道我的事還有下一半?」
  宋維仍是連想也不想:「要是你要講的事,就是那樣平凡簡單,那位大名鼎鼎的先生,怎麼會特地介紹你來?你以為能見到這位先生是那麼容易的嗎?我心中有一樁奇事,想請他幫助,可是他根本沒時間見我!」
  宋維的解釋,聽來勉強可以算是合理,萊恩也想不到什麼來反駁。大家的興致更濃了,幾乎沒有人相信宋維的解釋,但是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說得出所以然來,是以大家都望向萊恩,希望他再講下去。
  萊恩望著宋維,神情仍是十分疑惑。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屍體不見的事,由於連日來都有戰鬥,大家都忘記了。而且也沒有預料中的,敵人把屍體拿出來示眾的情形發生。在戰場上,活著的人,尚且隨時可以失蹤,死人失蹤的事,當然更不會有甚麼人再追查下去。只有我,因為傑西是我的好朋友,總覺得這件事有點怪。
  「一個多月之後,我有了假期,離開了陣地,到西貢去度假。那時候的西貢,有著畸形的繁華,那種畸形的繁華,是世紀末式的。當時,我就有一種感覺,這種情形是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的。
  「到了西貢的第二天,我就根據傑西所講的地址,去找他愛的那位越南少女。一路上,我盤算著,見到那位少女之後,該如何開口才好?我是自己駕駛著吉普車前去的,停車問了兩次路,才找到那家雜貨店。我一走進去,就有一個中年人,怒容滿面向我迎上來。
  「當時的西貢,所有的商人,對於美軍,都大表歡迎,繁榮的市面,可以說全是由美軍的消費而來的。那中年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敵意使我愕然間,他已經用十分粗暴的聲音道:『滾!我們這裡,不接待美國人,滾,越快越好!』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一面呼喝著,一面還作出趕人的動作。我不想和他打架,只好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一直退到了店門口。
  「到了店門口,我再向這家雜貨店的招牌看了一眼,肯定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家。我站定,那中年人仍然聲勢洶洶,雙手叉著腰。我耐著性子道:『對不起,我來找一個人,一位小姐,阮秀珍小姐。』那中年人一聽,雙眼瞪得極大,青筋暴綻,樣子更凶狠了,他大叫一聲:『滾!』
  「這時,已有不少看熱鬧的人聚攏過來。
  「我又好氣又吃驚,忙又道:『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她,阮秀珍小姐在不在?』我說的是標準的越南話,對方一定聽得懂的,可是他的反應,奇特之極,竟然一個轉身,就雙手捧起一個大瓦罐,向我直摔過來!
  「我一躍避開,瓦罐落在地上,摔成了粉碎。這時,我也不禁生氣,那中年人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又捧了一隻瓦罐在手,一面大聲罵著,罵的話粗俗不堪,一面又叫著:『別以為我不會殺你們,滾,滾得越遠越好!』
  「越南人有反美的情緒,這一點我很清楚,可是看那中年人的情形,又不像是什麼激烈的反美份子。我正準備向他理論之際,忽然有人在我身後,拉我的衣袖,同時,有一個十分動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先生,秀珍的爸爸生起氣來,根本不講理的,你快走吧!』我回頭看去,看到一個圓臉大眼,很淘氣靈活的少女,就是她在對我說話。
  「我忙問她:『你認識秀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她!』那少女咬了咬下唇:『我們找一個地方說話好不好?你看,秀珍的爸爸要衝出來了,我在下條街街口等你!』
  「這時我才知道,那中年人是阮秀珍的父親,他已拿著一條十分粗大的木棍,凶神惡煞般衝了出來。我知道事情一定有曲折,連忙跳上了車子。雖然立即發動了車子逃走,車頭燈還是給那瘋子的木棍打碎了!
  「我駕著車,到了下一條街,那少女已經在那裡等我。我伸手拉她上了車,她道:『我叫彩雲,是秀珍的好朋友。』
《奇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