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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人的言行,也相當奇怪。他又轉過身去,又伸手在石棺上輕輕拍了兩下,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真的那麼美貌,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入迷?」
  那人的這幾句話,竟然像是對石棺中的屍體在說的一樣,聽來有一股令人遍體生寒的陰森。貝恩曾聽安普伯爵說過,石棺一共是兩具,葬的是一男一女,這具在博物館中的石棺,裡面是一個女子。
  那人這樣說,看來他真是知道這石棺的來歷的了。貝恩忍住了氣,想向那人請教一下──他作為一個考古學家,自然有專業上的好奇心。
  但是不等他開口,那人忽然又歎了一聲,大是感歎,用吟詩似的聲調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唉!所有的彌天大禍,都由無知者的妄行造成!」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十分陰森的目光,盯著貝恩。令得貝恩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那人又道:「你最好盡快和安普聯絡,叫他停止胡作非為!」
  貝恩還想說什麼時,那人竟棄他不顧,自顧自昂首闊步,走了出去。貝恩在他的身後,跟著走了一會,好幾次想開口,但終於因為受不了這人的氣焰,忍不下這口氣,所以非但沒有向那人討教,而且停了下來,看著那人走出了博物館。
  貝恩向原振俠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原振俠半閉著眼,看來像是自顧自地養神,但當然他是十分用心,在聽貝恩的敘述。同時,他也在想,貝恩口中的那個人,是什麼人呢?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鷹──亞洲之鷹羅開。因為貝恩一來到,就說是水葒介紹他來的,而水葒和鷹,有著兄妹一樣的感情。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在貝恩的敘述中,一再提及「陰森」、「陰氣森森」這樣的形容詞,可見那是那個人的特質。
  那就不會是亞洲之鷹了,亞洲之鷹,大開大闔,是一個硬朗之至的英雄豪傑,和「陰森」這樣的形容詞,全然不發生關係。
  所以,原振俠雖然肯定,那個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可是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他的確切身份來。反正貝恩說一切都要「從頭說起」,看來這個人還會有出現的機會,就等貝恩慢慢說好了。
  在貝恩停下來喝酒的時候,原振俠睜大了眼,他看到貝恩舔著唇,神情很驚恐,連臉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發著抖。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定十分驚人。
  原振俠雙手高舉,伸了一個懶腰,不經意地道:「後來怎麼了?難道石棺中的美女,真的走了出來?」
  這句話自然是打趣,「棺中美女」雲乎哉,是驚險電影的好名字。原振俠之所以這樣說,是受了那人一番話的影響。
  誰知道,這樣一句打趣的話,竟令貝恩整個人震動,連他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
  他霍然站起來,一面發顫,一面道:「你……你……知道了?你……是怎麼知道的?是……水葒告訴你的?你們東方人……真神秘……不可測!」
  貝恩的神態驚惶,而且由於驚惶過度,已語無倫次了。
  原振俠很明白他的心態,由於自己、那個人和水葒全是東方人,所以才令得貝恩這個西方人,有了這樣的感慨!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西方人也夠神秘的,像吸血殭屍,我們就怎麼設想,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貝恩揮了揮手,苦笑。原振俠揚眉道:「怎麼,真的有美女從石棺中出來?」
  貝恩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他要用手扶住了沙發背,才能不跌倒。他甚至上下兩排牙齒發顫,發出「得得」的聲響來,以致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中,夾雜了不少牙齒相叩的聲音。他道:「不……不是整個人……暫時只是……一隻……手!手,一隻手!」
  這一下,輪到原振俠驚訝莫名了!
  什麼意思?看貝恩的神情,決不像是開玩笑。
  可是,那是什麼意思呢?原振俠還是想到了,那是一個玩笑,可能是由水葒佈置的。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貝恩的鼻尖上,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滲出來──天下決無可能有人的演技,會好到這等程度!
  原振俠大口喝了一口酒──乍一聽了貝恩的話,他思緒極紊亂。一口酒,帶著一股暖流,在身內流轉時,他已經鎮定了下來,又把貝恩所說的話,想了一遍,他仍然不明白。
  所以,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貝恩繼續說下去。貝恩也跟著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貝恩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典型的紳士,一切動作,都合紳士標準。可是自從他來到之後,所有行為,都大失禮儀,那自然是由於他心中,實在太驚惶之故。
  「嘓」地一聲吞下了酒之後,他才道:「那人……走了之後,我並沒有和伯爵聯絡。因為我根本不明白,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一停,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苦笑,因為他也無法確定,那人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有點心急:「說下去!」
  那個古怪的東方人所說的話,貝恩雖然不懂,但是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陰影,不舒服了好幾天。
  在這幾天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只有伯爵打了一個電話給他:「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貝恩回答了之後,想起了那個人,就問了一句:「伯爵,你有東方朋友?」
  伯爵在電話那邊發出怪笑聲:「當然有!」
  貝恩想轉告那人的警告,但是想了一想,又覺得那人十分無稽,說了出來,可能會被伯爵嘲笑,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
  而從那天開始,為了方便行事,他在那陳列室外,掛上了「內部裝修,暫停展出」的牌子。那具石棺,也已經順利地被移到了牆前,覆上了厚厚的帆布,只等在牆上開了洞,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貝恩也聯絡好了重型起重機,進行搬運工作。
  就在要打牆的前一天,博物館如常開放,也照例有人,因為那陳列室不開放而望門興歎。不過,那天的情形有點特別──來了一個東方小女孩,到了那陳列室的門前,不得其門而入,便和管理人員起了爭執。
  東方小女孩看來像是個少女,但出言十分成熟:「請你們的館長來!」
  於是,館長見到了水葒。
  水葒侃侃而談,振振有詞:「博物館存在的價值,就是供人參觀,參觀者可能來自萬里之外──像我就是,而居然被拒在門外,這是絕不合理的事!」
  貝恩覺得好笑,而且,十分訝異於一個東方少女,會那麼理直氣壯──他自然不知道水葒的來歷,想破了他的頭都想不出。
  當時,貝恩說了不少理由,但都被水葒一一駁回。貝恩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只有水葒一個人在糾纏,她又毫無退縮之意,所以貝恩最後投降:「好,既然你來自萬里之外,就讓你參觀吧!」
  (水葒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博物館,又為什麼堅持要進這間陳列室去參觀,另有原因,並非偶然。故事發展下去,自然會詳細道來。)
  水葒嬌俏美麗,那天的打扮又高貴,這也是貝恩終於答應了她的要求的原因──人總是勢利的,貝恩看出她必有來頭,所以不敢得罪。
  而且,貝恩心想,石棺蓋著帆布,也不會有人看得出他有異樣的企圖,破例讓她去看看,也不會有什麼妨礙。
  當下,貝恩取出了那串開啟陳列室門的鑰匙。
  水葒揚了揚眉,似有意似無意地說:「陳列室的鑰匙,竟要館長貼身收藏,可知裡面的陳列品,一定非同小可了!」
  貝恩也未曾聽出水葒的話,大有弦外之音,打開了門,讓水葒進去,他也跟了進去,道:「看,正在裝修,十分凌亂!」
  水葒的反應,是向著貝恩,作內容神秘莫測的一下微笑,那令得貝恩有點作賊心虛。
  而且水葒一進了陳列室,就逕自向覆著帆布的石棺走去,那更令得貝恩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