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在眼裡

  科拉幾乎與邁克爾斯同時看到了這個白細胞。
  「瞧。」她恐懼地叫道。
  他們都停了下來,轉身朝後望去。
  這個白細胞碩大無朋,它的直徑是《海神號》的五倍,或許還要比這更大;與正在瞧著它的人們相比,它是一座乳白色的、沒有皮膚的、由搏動著的原生質堆成的山巒。
  它的巨大的葉狀的核,這個細胞質裡面的乳白色陰影,似乎是個惡毒的、怪模怪樣的眼睛;而這東西的整個形狀則每時每刻都在變動。它的一部分向《海神號》鼓出來了。
  幾乎是由於條件反射作用,格蘭特開始向《海神號》游去。
  科拉抓住他的手臂。「你想要幹什麼,格蘭特?」
  杜瓦爾激動地說:「沒有辦法搭救他。你這是白白去送死。」
  格蘭特使勁搖著頭說道:「我考慮的不是他,而是潛艇。」
  歐因斯傷感地說道:「你也救不了船。」
  「但是我們也許可能把它弄出去,使它能安全地擴展——你們聽著,即便它被白細胞壓碎,即便它分散成原子,它的每一個微縮原子都是要解除微縮的;它現在已經逐漸在解除縮微了。不管是一條完整的船,還是一堆碎片,賓恩斯都會被撐死。」
  科拉說道:「你不可能把船弄出去,哦,格蘭特,別去送死。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你可不能死。我求你。」
  格蘭特對她笑著說:「請你相信我,我有充分的理由不死,科拉。你們三個人繼續前進,讓我再鼓一次大學時代的血氣之勇。」
  他往回游去,看到這個越來越近的怪物,他心跳得厲害,感到嫌惡極了。在它後面,隔開一段距離,還跟著一些別的;但他要的是這個,在吞食著《海神號》的這一個。只要這個。
  在近處他可以看到它的表面,有一部分,從側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在它內部卻是一些顆粒和空泡構成的某種複雜機制,複雜得連生物學家直到現在都還弄不清它的細節,而這一切又竟然被擠進一個有生命的微觀物質斑點之中。
  《海神號》現在完全陷在宮裡面,成為被包在空泡裡在支解著的一團黑影了。格蘭特覺得他曾在氣泡室短暫地看到了邁克爾斯的面孔,但那也可能只是想像而已。
  格蘭將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山樣的東西在鼓脹起伏著的外表跟前,但是怎樣才能引起這樣一個東西的注意呢?它既沒有眼睛,也沒有感覺;既無頭腦,又無意志。
  這是個由原生質構成的自動機器,它的作用是以某種方式對傷害作出反應。
  它是怎樣作出反應的呢?格蘭特不知道。然而細菌一來到它附近,白細胞就能覺察出來。通過某種細胞方式,它能知道。《海神號》在它附近出現的時候,它知道了,而且以把船吞食掉的方式作出了反應。
  格蘭特比《海神號》小得多,即使是現在,也比細菌小得多。他的體積足夠引起它注意了嗎?
  他把刀拿出來,深深插進前面那堆東西裡面去,向下切割。什麼反應也沒有。沒有血湧出來,因為白細胞是沒有血的。
  過了一會兒,慢慢地,內層的原生質在膜壁被切開的地方鼓出來,那一部分膜壁也隨之收縮進去了。
  格蘭特又砍了一刀。他並不想殺死它,而且他認為,按他目前的大小,這也是做不到的。但有什麼沒有辦法引起它的注意呢?
  他向遠處漂開一點,隨即異常興奮地注意到,它的膜壁上出現了一個鼓包,一個指向他的鼓包。
  他繼續往遠處漂,這鼓包跟著來了。
  他被它黨察到了。究竟是怎麼黨察到的,他說不上;但這白細胞和它內含的一切,包括《海神號》,是跟在他後面來了。
  他現在游得比較快了。白細胞跟在後面,但是(格蘭特熱望如此)並不太快。格蘭特曾經想到過,它不是按迅速移動的要求而設計的,它是象阿米巴那樣移動的:先讓一部分物質鼓出來,隨後全部縮進這個鼓包。在一般情況下,它同不能活動的物體,也就是同細菌和無生命的異物作戰。為了這個目的,它那阿米巴似的動作已經夠快了。這口它得對付一個能竄開的物體了。
  (格蘭特希望能盡快竄開。)
  他加快了速度向另外那些人游去,他們還在遲延著,在等待他。
  他喘著氣說:「快遊走,我想它跟來了。」
  「別的白細胞也來了。」杜瓦爾厲聲說道。
  格蘭特朝四周張望著,遠處擠滿了白細胞。一個白細胞覺察到的東西,其它的也都覺察到了。
  「這是怎麼……」
  杜瓦爾說道:「我看到你砍過白細胞。如果你傷害了它,它就會向血流裡釋放出某種化學物質,某種能把鄰近地區所有白細胞都吸引過來的化學物質。」
  「那麼,看在上帝的份上,游吧!」
  ☆☆☆
  手術小組在賓恩斯頭部周圍集合起來,卡特和裡德在上面觀看著。卡特滿含怒氣的沮喪情緒隨時在加深。
  一切都完了,白忙了一陣。白忙了一陣。白忙……
  「卡特將軍!長官!」這聲音顯得很緊急,刺耳。這個人的嗓子因為激動,都變得粗聲粗氣了。
  「什麼事?」
  「《海神號》,長官。它在移動。」
  卡特吼叫起來:「停止手術。」
  手術小組每個成員都嚇了一跳,驚詫地抬頭望著。
  裡德扯了扯卡特的衣袖。他說:「這種移動也許不過是潛艇解除微縮過程慢慢加速造成的影響罷了。現在你如果不把他們取出來,他們就有被白細胞吞掉的危險。」
  「什麼樣的移動?」卡特喊道。「朝什麼方向?」
  「沿著視神經移動,長官。」
  卡特氣勢洶洶地轉身對著裡德。「那通向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意思?」
  裡德面露喜色。他說:「這意味著我沒有想到的一個緊急出口。他們在向眼球移動,通過淚管出來。他們可能辦得到。他們可能成功。不至出事,頂多傷害一隻眼睛——誰去拿一塊顯微鏡用的玻璃片來——卡特,咱們到下面去吧。」
  ☆☆☆
  視神經是一束纖維,每一根纖維都像一串臘腸。
  杜瓦爾停下來,用手去摸兩節「臘腸」連結的地方。
  「朗飛氏結。」他驚異地說。「我正摸著它。」
  「別老去摸它了。」格蘭特喘著氣說。「繼續往前游吧。」
  那些白細胞得通過這個塞得滿滿的網道,而且不像游泳的人那麼容易過去。它們已經擠出來,進入了組織間隙液,現在在密集的神經纖維之間鼓脹著前進。
  格蘭特焦急地觀察著,好弄清楚那個白細胞是不是還在追趕。就是裡面包著《海神號》的那一個。他再也看不到《海神號》了。如果它是在靠得最近的白細胞裡。那麼它就已經深深陷入它的物質內部,以致再也看不見了。如果後面的白細胞不是那個白細胞的話,那麼儘管經過這一切努力,到頭來賓恩斯還是可能要被弄死的。
  頭盔燈光束照射到的每根神經都閃爍著火花,火花一個接一個飛快地向後移動。
  「光脈衝。」杜瓦爾喃喃地說道。「賓恩斯的眼睛沒有完全合上。」
  歐因斯說:「一切都肯定在變得越來越小。你注意到沒有?」
  格蘭特點點頭。他說道:「我當然注意到了。」那個白細胞,剛才還是個碩大無朋的怪物,現在卻縮小了一半,如果還是怪物的話。
  「我們只剩幾秒鐘了。」杜瓦爾說道。
  科拉說;「我游不動了。」
  格蘭特向她轉過身來。「你肯定游得動。我們現在在眼球裡了。我們高安全脫險只有一滴淚珠之遙了。」他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身,推著她向前游,隨後又把她的激光器和動力設備接了過來。
  杜瓦爾說;「從這裡穿過去,我們就進入淚管了。」
  他們已經大到幾乎可以把他們在其中游著的組織間隙填滿了。隨著體積漲大,他們的速度也增加了,那些白細胞也不顯得那麼可怕了。
  杜瓦爾一腳踢開擋在他面前的膜壁。「穿過去。」他說道。「彼得遜小姐,你先走。」
  格蘭特把她推了過去,自己跟在後面。然後是歐因斯,最後是杜瓦爾。
  「我們出來了。」杜瓦爾帶著幾分矜持激動地說:「我們從人體內部出來了。」
  「等等。」格蘭特說道。「我要把那個白細胞也弄出來。不然的話……」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激動地叫了起來:「它來了。而且,老天保佑,正是我要的那個。」
  那個白細胞艱難地從杜瓦爾皮靴踢開的缺口滲了出來。透過它內部的物質,能清晰地看到《海神號》,或是它那被那被壓裂了碎片。船早就在擴展,大小幾乎等於白細胞的一半了,這可憐的怪物沒有料到會突然感覺消化不良。
  然而!它還在奮勇地掙扎前進。一旦它被刺激起來跟蹤,它就不會幹別的了。
  這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個液體在上漲的井裡往高處漂去。那白細胞,幾乎都不能動了,也跟著他們漂了上來。
  這光滑的弧形牆壁有一面是透明的。不是單薄的毛細血管壁那種透明,而是真正透明。這兒看不到細胞核膜。
  杜瓦爾說道:「這是角膜。那邊那扇牆是下眼瞼。我們得走得遠遠的。好充分解除微縮,而不致傷害賓恩斯,而且我們只剩下幾秒鐘就要解除微縮了。」
  上邊相距好幾英尺遠的地方(根據他們仍然很小的比例)有一道水平裂縫。
  「從那兒穿過去。」杜瓦爾說道。
  ☆☆☆
  「潛艇到了眼球表面。」傳來了勝利的歡呼聲。
  「好了。」裡德說。「右眼。」
  一位技師俯下身子把玻璃片放在賓恩斯閉著的右眼前。放大鏡也放好了。慢慢地他的下眼瞼被一個包著氈子的鉗子輕輕夾住拉下來了。
  「在那兒。」技師屏聲斂氣地說:「像一粒灰塵。」
  他熟練地把玻璃片靠著眼睛放好,於是一滴眼淚帶著那個小點擠出來掉在片上了。
  大家都向後閃開。
  裡德說道:「大到能看到的東西很快就會變得大得多,散開!」
  那位技師,既要行動敏捷,又要絕對平穩,相當緊張地把玻璃片向地上一放,就一個箭步向後退走了。
  護士們迅速地把手術台從寬闊的雙扇門裡拖了出去。緊接著,玻璃片上的灰粒就以驚人的速度漲大起來,恢復了原來的體積。
  在原來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了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堆磨圓了稜角而且受過腐蝕的金屬碎片。
  裡德喃喃地說:「還有八秒鐘富餘時間。」
  但是卡特問道:「邁克爾斯在哪兒?如果邁克爾斯還在賓恩斯體內……」他向那已經消失了的手術合追去,心頭再次充滿了失敗的感覺。
  格蘭特把頭盔拉下來,揮手招呼他回來。「沒有什麼問題,將軍。那堆東西就是《海神號》的殘骸,在那裡邊什麼地方你能找到邁克爾斯的遺體。也許只剩下一堆人肉醬和一些骨頭碎屑了。」
  ☆☆☆
  格蘭特對於現實世界仍然感到不習慣。他一連睡了十五小時,雖則中間醒了幾回。醒過來以後,對於這個又明亮又寬廣的世界,不免感到驚奇。
  他是在床上吃的早餐,卡特和裡德坐在他床邊,笑容滿面。
  格蘭特問道:「其他人員也都享受這種待遇嗎?」
  卡特說道:「只要是錢能買到的,至少,一段時期是這樣。歐因斯是得到我們的許可離開了的唯一的人員。他想和他的妻子、孩子們團聚,我們就讓他走了。但也只是在向我們簡略地談了一下當時情況以後才走的——格蘭特,事情很明顯,這次使命的成功大部分要歸功於你。」
  「如果你打算根據幾種事做出判斷,你可能說對了。」格蘭特說道。「如果你打算報請發給我獎章並予提升,我是會接受的。如果你打算報請讓我享受一年帶工資的休假,那我接受獎章和提升的積極性就會更高了。可是,說實在的,我們這些人,那怕只缺一個,使命也早就失敗了。即便是邁克爾斯,他給我們導航效率也是很高的——大部分時間是這樣。」
  「邁克爾斯。」卡特沉思著說道。「你明白,有關他的情況是不予公開發表的。官方報道是以身殉職。把有叛徒打進《CMDF》的事張揚出去,沒有任何好處。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原來是叛徒。」
  裡德說道:「我很瞭解他,我可以說他不是。在這個詞的通常意義上說不是。」
  格蘭特點點頭。「我同意。他不是小說書上描寫的那種歹徒。他在把歐因斯推出船外之前,擠出時間來給他套上游泳衣。他滿足於讓白細胞來殺害歐因斯,而他自己下不了手。不——我認為他的確是像他理解的那樣。想要為了人類的利益使無限制微縮技術保持秘密。」
  裡德說道:「他是全力主張和平利用微縮技術的。我也是。但是有什麼好處要……」
  卡特插嘴道:「與你打交道的是那種一遇壓力就喪失理性的頭腦。你瞧,自從發明原子彈以來。一直就存在著這種情況。總是有那麼一些人,他們認為只要把某種能引起可怕後果的新發明禁止了,就會萬事大吉。不過,當一種發明時機成熟了的時候,你是禁止不了的。如果賓恩斯死了,無限制微縮技術還是會在明年,或是五年、十年以後,被人發明的。不過那時候對方可能先弄到手。」
  「現在我們將先弄到手。」格蘭特說道。「那麼我們將怎麼利用它呢?在最後的戰爭中完蛋。也許邁克爾斯是對的。」
  卡特冷冰地說道:「也許人類的常識會說服雙方。到現在為止,它是起了這個作用的。」
  裡德說道:「有可能做到,特別是因為,一旦情況透露出去,加上新聞媒介對(神號》這次奇異航行故事的宣揚,和平利用微縮的問題就會鬧得萬人矚目,那時我們大家就可以一起來反對軍方對這個技術的控制。而且可能成功。」
  卡特拿出一支雪茄,表情嚴肅,沒有直接答話。他說道,「格蘭特,講一講你是怎樣識破邁克爾斯的?」
  「我並沒有真正識破他。」格蘭特說道「這不過是某種混亂思維的結果而已。將軍,原先,你讓我上船是因為你懷疑杜瓦爾。」
  「哦,這個——等一等。
  「船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用意。可能只有杜瓦爾除外。這使我起步較快——但方向不對。然而,很明顯,你對於這事並沒有絕對把握,因為事先你什麼話也沒有跟我明說;所以當時我也不準備倉促行事。船上都是些地位高,作用大的人物,我知道如果我掀人搞錯了對象,你就會向後一縮而讓我來代你受過。」
  裡德輕聲笑了,而卡特則漲紅了臉,一個勁兒地吧噠著雪茄煙。
  格蘭特說道:「我這麼說,當然沒有惡意。我的工作本來就包括代人受過——不過也要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才幹。因此在我感到有把握之前,我一直在等待,而我從來都沒有感到真正有把握。
  「我們一路上被一系列意外——或者可能是意外——纏住不放。舉例來說吧,激光器損壞了,可不可能是彼得遜小姐弄壞的呢?可是為什麼用這種笨拙的辦法呢?她知道很多在激光器上搗鬼的辦法,可以使它顯得毫無問題而實際不能好好工作。她可以想辦法,讓杜瓦爾瞄準的時候發生那麼一點點偏差,使他不可避免地要殺死神經,或甚至殺死賓恩斯。激光器被笨手笨腳地弄壞,要麼是偶然事故,要麼是別有用心的人,而不是彼得遜小姐干的。
  「然後,還有,我在賓恩斯肺裡的時候,救生索鬆了,我因此差一點死掉。杜瓦爾在這一次事件中,是合乎邏輯的可疑分子;但是,也正是他建議使船前燈的光射進縫隙,而這一招把我救了。為什麼企圖殺害我,而又採取行動來救我呢?這是沒有道理的。要麼這也是偶然事故,要麼我的救生索不是杜瓦爾,而是別人鬆開的。
  「我們儲存的空氣漏了,這個小小的不幸事件,當時完全可以設想是歐因斯製造的。但是在我們壓進補充的空氣以後,歐因斯臨時搞成了一個空氣微縮裝置,這東西似乎是創造了奇跡。他完全可以不這麼幹,而我們誰都不能控告他,說他進行破壞。為什麼不嫌麻煩把空氣放掉,然後又拚命去弄回來!要麼這也是偶然事故,要麼破壞空氣供應的不是歐因斯,而是別人。
  「我可以不考慮我自己,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搞破壞。這一來就只剩下邁克爾斯了。」
  卡特說道:「你的想法是他要對這一切事故負責吧。」
  「不,這些事仍然可能是意外事故。我們永遠也弄不清楚了。但是如果這是破壞,那麼邁克爾斯無疑就是最可能的候選人,因為唯有他沒有參加最後一分鐘的搶救,或是因為唯有他可以被認為是可能進行了更為巧妙的破壞的人。因此,現在我們就來考慮邁克爾斯吧。
  「第一個事故是碰到那個動靜脈瘺管。要麼那是個實實在在的不幸事件,要麼是邁克爾斯故意把我們領進去的。如果這是破壞,那麼它不同於其它所有事件:只有一個可能的罪犯,只有一個——邁克爾斯。在某一點上他自己也是如實承認了的。只有他才可能把我們領進去,只有他可能對賓恩斯的循環系統熟悉到能發現一個細小瘺管的程度,同時首先確定在動脈進針的具體地點的也是他。」
  裡德說:「這仍然可能是個不幸事件,老老實實的錯誤。」
  「對!但是在所有其它的事故中,有關的那些嫌疑分子都曾盡力想辦法共度難關;而邁克爾斯卻在我們進靜脈系統以後,拚命爭辯要求馬上放棄使命。在以後的每次危機中他都是這樣。他是唯一堅持放棄使命的人。但就我所覺察到的而言,真正露馬腳的還不是這個。」
  「那麼,他是怎麼露馬腳的呢?」卡特問道。
  「在我們開始執行任務,被微縮並注射進頸動脈的時候,我害怕了。說得最輕,我們大家都有一點心神不寧;但是邁克爾斯是我們當中最恐懼的。他幾乎都嚇得癱瘓了。那時候我認為這是很自然的。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恥的。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自己就非常害怕。事實上,有他這個難友,我還覺得很高興哩。可是……」
  「可是怎麼樣?」
  「可是在我們穿過動靜脈瘺管以後,邁克爾斯就顯得一點也不害怕了。有幾次我們大家都很緊張,只有他不。他已經變得堅如磐石了。事實上開始的時候,他對我說了很多話,說自己如何怯懦——來解釋他那種明顯的害怕心情——但是到航行快要結束,杜瓦爾含沙射影說他是膽小鬼的時候,他幾乎氣得發了狂。我對他態度的這種轉變,越來越覺得可疑。
  「在我看來,他起先那麼害怕一定是有原因的。凡是他同大家一起對付危險的時候,他總是顯得勇敢的。那麼,也許,他只是在遭逢別人沒有意識到的危險的時候,他才害怕。他不能把危險告訴別人,他必須獨自面對危險,使他變成膽小鬼的就是這個原因。
  「一開頭,除了邁克爾斯,我們大家畢竟都給自己在微縮這件事本身嚇壞了。但是這一關安全度過了。那以後我們大家都期望駛往血塊,動完手術,然後出來,也許總共只花十分鐘。
  「但是邁克爾斯必定是我們當中知道那是不會實現的唯一的人。唯有他必定知道會出事,而且我們不久就會咕咚掉進漩渦。歐因斯在介紹情況的時候談到了潛艇的脆弱性,邁克爾斯必定料到會犧牲。唯有他必定料到會犧牲。難怪他精神幾乎都崩潰了。
  「在我們從瘺管安全出來以後,他感到寬慰極了,那樣子幾乎都到了發狂的地步。從那以後他確信我們不能完成使命,因此他也輕鬆了。我們每成功地度過一次危機,他就多增加一分忿怒。他已經顧不上怕了,他只感到憤怒。
  我們一進入耳朵,我就得出了結論:我們要我的人是邁克爾斯,而不是杜瓦爾。我不允許他糾纏著杜瓦爾,讓他事先試驗激光器。我在幫助彼得遜小姐擺脫開抗體的時候,命令他離開她。但是最後我犯了一個錯誤。在實際動手術的時候,我沒有跟他呆在一起,而這就給了他奪船的機會。我頭腦裡還有那麼一點點疑心……
  「疑心歸根到底或許還是杜瓦爾,是嗎?」卡特說道。
  「恐怕是這樣。因此我到船外去看動手術了,儘管當時杜瓦爾即使真是叛徒,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要不是因為最後做了這麼一樁蠢事,我或許能把完整的船,和活著的邁克爾斯帶回來。」
  「好了。」卡特站了起來,他說:「這個代價還是便宜的。賓恩斯還活著,而且在慢慢復原。不過,歐因斯恐怕就不這麼想羅。他捨不得他那條船。」
  「我不怪他。」格蘭特說。「這條船真可愛。呃——聽我說,彼得遜小姐在哪兒,你們知道嗎?」
  裡德說道:「已經起床活動了。顯然,她的精力比你旺盛。」
  「我是說,她是不是在這兒,在《CMDF》的什麼地方?」
  「在。在杜瓦爾辦公室裡,我猜想。」
  「哦。」格蘭特說道,他一下就洩了氣。「好吧。我要洗一洗,刮刮鬍子,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
  科拉把文件收拾好了,她說:「那麼,好吧,杜瓦爾大夫,如果這報告可以等過了週末再寫,我想向您請個假。」
  「可以,當然可以。」杜瓦爾說道。「我認為我們全都應該休息幾天。你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
  「這回真是長了見識,是不是?」
  科拉微笑著向門口走去。
  格蘭特把頭稍稍伸進門來問道:「彼得遜小姐嗎?」
  科拉猛吃了一驚,隨即認出是格蘭特,就面帶笑容向他跑去。她說道:「是血流裡的科拉。」
  「還叫科拉嗎?」
  「當然羅。永遠叫科拉,我希望。」
  格蘭特猶豫了一下。他說道:「你可以叫我,『查爾斯』。將來某一天,你甚至可以叫我『善良的老夥伴查理』。」
  「我試試吧,查爾斯。」
  「你什麼時候下班。」
  「我剛剛請了假去過週末。」
  格蘭特想了想,摸了一下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然後朝杜瓦爾的方向點點頭,後者這時在伏案工作。
  「你跟他關係很密切嗎?」他最後問道。
  科拉嚴肅地說道:「我欽佩他的工作。他欽佩我的工作。」說著聳了聳肩。
  格蘭特問道:「我可以欽佩你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淡然笑笑說:「什麼時候你願意都行。只要你願意。如果——如果我也能偶爾欽佩你。」
  「你什麼時候需要,你就告訴我,我好擺好姿勢。」
  他們兩人一道哈哈笑了起來。杜瓦爾抬起頭來,看到他們在門口,他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可以算是打招呼,也可能是表示再見。
  科拉說道:「我想要換身日常上街穿的衣服,然後去看看賓恩斯。你看行嗎?」
  「他們允許會客嗎?」
  科拉搖搖頭說:「不許。但我們例外。」
  ☆☆☆
  賓恩斯張開了眼睛。他試圖露出笑容。
  一個護士耽心地輕輕說道:「現在只能呆一分鐘。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此不要同他談起那件事。」
  「我明白。」格蘭特說。
  然後他小聲地對賓恩斯說;「身體怎麼樣?」
  賓恩斯又試圖微笑。他說道:「我說不準。覺得很疲乏。我頭疼,右眼很難受,但看來我是活下來了。」
  「好嘛!」
  「頭上敲一下,還是打不死一個科學家的。」賓恩斯說道。「那些數學公式把腦袋弄得像岩石那樣堅硬起來了,不是嗎?」
  「這樣我們都很高興。」科拉輕柔地說道。
  「現在我必須回想起我到這兒來,要告訴你們的那些東西。還覺得有點朦朧,但能逐漸想起來。都裝在我頭腦裡,一切材料都在。」這時他真正笑了。
  格蘭特說道:「對你頭腦裡有的東西,你會吃驚的,教授。」
  那個護士把格蘭特和科拉送出門外。他們兩人隨即手拉著手離開了,走進一個世界,那裡,對他們來說,似乎一切恐怖都消除了,而只存在著那期待已久的巨大歡樂。
  (全文完)
《奇妙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