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3

她第一次做噩夢是在口試前那一周,從此以後,她每晚都會做噩夢。醒來之後,她大汗淋漓,渾身發抖,於是起床抽煙,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但她沒有告訴哈利。她誰也沒告訴。

她夢見自己在進行口試的房間裡,那是一個鋪著木地板的房間,裡面有幾扇小玻璃窗和一張閃亮光潔的大桌子。她走進去時,測試她的三個男人正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吵架。她剛走進去就看見了角落裡的一堆東西。她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麼,可她不太相信,她很羞愧,於是她走近了去看。那正是她所想的東西。她很害怕。那些用過的衛生棉和帶血的內褲都是她的,她知道那是她的,而且她知道那幾個男人也會知道。她試圖站在前面擋住它們,可怎麼也藏不住。這時,那三個男人停止了爭吵,轉過頭盯著她看……

她焦慮極了。她又迅速地列出了一大堆計劃,她早上一起床就跑去圖書館看書,直到閉館。可一天結束後,她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看進去,腦中只是塞滿了文字。她向哈利訴說心中的恐慌,可他並不當回事。

「凱拉!你想的這些太荒唐了!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

她的害怕讓他不耐煩了,他說她的主考官算個屁,她肯定能把他們哄得團團轉。從他的不耐煩之中,她察覺到他對成年男人學英國文學的蔑視,只是她太過慌張、太過恐懼,所以並沒有說什麼。她很少和哈利說話,她沒日沒夜地看書、列計劃,把完成事項一個個劃掉,每晚都做著同樣的夢。

考試那天,她走進那間鋪著木地板的房間,看到那張光潔的桌子,以及坐在桌旁的三位主考官。他們為要不要開窗,如果要開,開哪扇窗、開多大爭論了半天。他們就像住在一起、吵吵鬧鬧五十年的老年三人組。她看了看房間角落,那裡空蕩蕩的。於是她坐下來。她渾身都在顫抖。

兩個多小時後,主考官走到她身邊輕聲告訴了她考試結果,她顫巍巍地走下樓梯。她感到自己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她不能在這兒,不能在他們面前,不能在沃倫樓哭出來。她抓著扶欄,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她不能在這兒跌倒,不能。面前的物體在她視線中閃爍、游動,還有一群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沒錯,那是伊索、克拉麗莎、米拉和本。有人問:「怎麼樣了?」她在喉嚨裡艱難地迸出一聲:「我通過了。」他們都歡呼起來。但他們一定看出來了,一定理解她的心情,因為他們把她拋了起來,周圍洋溢著興高采烈的氣氛。他們將她托起來,一路走著。已經是四月,萬物萌芽,空氣中充滿著清甜的香味。

他們帶她去「托加」,點了酒,開始詢問她具體情況,她向他們複述了幾個考題,看到他們被嚇住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吧?他們問那些問題,只是想嚇唬我,可它們真的嚇到我了!」

她們喝了一杯又一杯。有人站起來去給瓦爾打電話。半小時後,她來了。這時,也有人給哈利打了電話——凱拉隱約感覺是米拉,因為伊索悄悄地跟她說了些什麼。可是,哈利沒有來。凱拉沒有問為什麼,她甚至壓根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們點了吃的,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買了一些便宜的酒帶到伊索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很晚才離開。凱拉沒有離開。

伊索送瓦爾走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她回來時,看到凱拉像個孩子似的蜷縮在木椅邊,雙手抱著肩,渾身都在不住顫抖。

「其實我失敗了,伊索。」她說。

伊索臉色蒼白地坐了下來:「你是說你撒謊了?」

「噢,沒有,沒有,他們說我通過了。胡頓走過來小聲說我通過了。」伊索鬆了口氣。「可我徹底垮了。」凱拉說。

伊索又斟了一杯酒。「伊索,沒用的。我做不到。在他們的世界裡,我實現不了自己的理想。我受不了。」凱拉跟伊索講了她的夢。

「你對別人說過嗎?找個人聊聊可能會好些。你告訴哈利了嗎?」

她搖著頭說:「那樣他只會更看不起我。」她描述了哈利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哈利、哈佛、整個該死的世界,天哪!我還是回家,生兩個孩子,剩下的人生都在烤麵包、種花和織布中度過好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別瞎說!」

「你覺得那樣不對?」

「天哪!」伊索站起來,踱著步,「我真受不了你那樣的想法。」

「他們挫了我的銳氣,他們有那樣的力量,我給了他們那樣的力量。從夢中就可以看出那是什麼樣的境地。面對他們,我沒有底氣。我受夠了嘗試,受夠了向哈利證明我和他一樣理智、聰明,受夠了向哈佛證明我也能夠寫出那些了不起的傑作。」

伊索走來走去,雙手環肩。凱拉看見了,也明白了,伊索正在切身感受著她的痛苦。「問題是,」伊索極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烤麵包和種花,會讓你厭煩的。」

「不,不會。能做那些多好啊。」

「是啊,那些也是挺好的。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告訴我,那是最好的,是極其重要的事。」

「不是根據哈佛或政客們的標準。」

「不是。可問題是——並不是說我覺得哈佛和政客們的標準,或男性建立的其他標準就正確——你得做比種花和烤麵包更重要的事,是因為他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短暫的,沒什麼營養,也沒什麼創造性。生小孩當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可——」她轉身對凱拉說,「種子很早以前就在你身上播下了。你逃也逃不掉。你還不明白嗎?」

她坐在那兒,啜著酒,顫抖著。

凱拉看著她。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身體裡也有這樣的種子。」伊索顫抖著說。

「種子。」

「我算是聰明,你也挺聰明。我們也都稱得上優秀。我們擁有許多女人沒有的機會。我們的志向與我們的智力、背景是匹配的。我們要在他們那該死的世界裡實現它。可假如我們放棄了,假如我們說,去他的,就讓他們自我毀滅吧,我要去打理我的花園了。假如你那麼做了,會怎樣?對我來說是會不同的。假如你和哈利或別人走了,放棄這個爛攤子,回家生孩子、種花、烤麵包,你仍然不會覺得自己有底氣,你還是會對世界充滿仇恨。你會加倍討厭它,因為你覺得你在其中失敗了。你還會討厭你的男人,那個在外面有底氣的人,那個可以實現理想,卻不用飽嘗那種彷彿被吞噬了靈魂的感受的人。」

「只是『彷彿』而已,」凱拉諷刺地說,「米拉今晚給哈利打電話了,是嗎?」

「呃,我不知道。」伊索閃爍其詞。

「可他卻沒有來。我覺得是因為你在那兒吧。可他為什麼不去門口等呢?」

伊索盯著她手裡的酒。

「所以,我現在是進退兩難了嗎?」凱拉笑著伸了伸腿,「毀滅的種子把我控制住了?」

伊索笑了。

「過來親親我吧,你這個末世論者!」

伊索走了過來。「聽著,」她笑著說,「我不想成為替代品。感覺就好像——如果哈利不來,還有伊索。」

凱拉的臉皺成了一團:「啊,天哪。我已經盡力用最合適的方式對待你了!伊索,我愛你。但我不能承諾任何東西。你能嗎?」

伊索笑著坐在地板上,凱拉也過去和她坐在一起,她們擁抱著對方,親吻了很久。

《醒來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