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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第一章 友谊地久天长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因为没有更好的计划和指望,我的室友伊芙便把我拽回了“热点”,这家名字取得一厢情愿的夜总会位于格林威治村地下一米多的地方。

扫上一眼夜总会,你看不出这是新年除夕,没有帽子和彩带,没有纸喇叭,夜总会后面现出一个空空的小舞池,一支没有歌手的四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爱我一离开我》的老调子。吹萨克斯管的是个面带愁容的大个子,皮肤黑得像机油,他显然完全沉浸在冗长单调的独奏曲的迷宫中;贝斯手是个咖啡奶油色皮肤的混血儿,小胡子往下耷拉,他小心地不催促萨克斯手,嘭、嘭、嘭,他以相当于心跳速度一半的节奏弹奏着。

寥寥无几的客人几乎跟乐队的曲调一样忧郁,没有人衣着光鲜,有几对夫妻或情侣散坐在各处,但并不浪漫。谈情说爱、钱包充实的都围在“咖啡交谊”的角落里跳着摇摆舞。再过二十年,人们又都会坐在这样的地下室夜总会里,听着孤僻的乐手奏响他们内心的抑郁;不过在一九三七年的新年前夜,如果你是在看四人乐队的表演,只能是因为负担不起大乐队演奏的开销,或没有好的理由敲响新年的钟声。

我们倒觉得这里一切都很舒服。

我们并不是真的理解正在演奏的乐曲,不过我们得说它自有妙处,它不会唤起我们的希望,也不会毁了它。它节奏清晰、充满诚意,这足以成为我们出门的理由,而我们也这么做了。我俩都穿着舒服的平跟鞋和简朴的黑色外套,不过我发现在外衣之下,伊芙穿的是她偷来的最好的内衣。

伊芙·罗斯……

伊芙来自美国中西部,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女。

在纽约,你很容易以为这个城市最迷人的女人都是从巴黎或米兰来的,其实那只是少数,更多的美女来自意志坚定的州,它们都以字母“I”开头:艾奥瓦州(Iowa)、印第安纳州(Indiana)和伊利诺伊州(Illinois)。在恰如其分的新鲜空气、嬉闹打斗和懵懂无知的滋养下,这些浑然天成的金发美女从玉米田里冒出来,有如边缘闪光的星星。早春的每个早晨,她们拿着玻璃纸包着的三明治,飞奔过门廊,随时招手爬上第一趟开往曼哈顿的灰狗长途汽车。这个城市欢迎并掂量所有漂亮的东西,即便不是马上接受,至少也可以试试尺码。

这些中西部姑娘的一大优势是,你分不清她们谁是谁。如果是纽约姑娘,你总能分得清哪个穷哪个富;对波士顿姑娘,你也分得清谁有钱谁没钱,这可以从说话的口音和举止中看出来。可在纽约本地人看来,来自中西部的姑娘长相一样,说话一样。当然,来自不同阶层的女孩子生长在不同的房子里,上的是不同的学校,可她们所共有的中西部人特有的谦恭令她们在财富和等级上的区别显得十分模糊,或者,也许只是她们之间的区别(这在得梅因很明显)。在我们繁复的社会经济等级面前,实在微不足道,我们如千层冰川般的等级从鲍厄里街 3 的一只烟灰缸一直横扫到天堂的顶层公寓。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她们看上去都像乡巴佬:大眼睛,天真无邪,对上帝虔诚而敬畏,即使不是全然无辜。

伊芙来自印第安纳州经济体系高端的某处,公司有专车送她父亲上班,她吃的饼干是一个叫萨迪的黑人在备膳室切好的,上的是两年就毕业的学校,在瑞士待了一个夏天,假装学法语。但如果你走进一个酒吧,第一次遇上她,你会搞不清她是个追求金钱的乡下姑娘,还是个在找乐子的富婆;你只能肯定她是个十足的美女,这使得认识她变得简单得多。

毫无疑问,她是个天生的金发美女,头发齐肩,夏天是浅黄棕色,秋天变得金黄,和家乡麦田的颜色一样。她五官端正,蓝眼睛,小酒窝线条明朗,似乎有小钢丝绳将脸颊内部各个部分整整齐齐地固定好,她笑的时候,钢丝绳就会紧绷起来。诚然,她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可她知道如何穿着五厘米高的高跟鞋跳舞。一旦她坐到你的大腿上,又知道如何把鞋子踢飞到一边。

令人钦佩的是,伊芙在纽约的确干得不错。她是一九三六年来到这里的,从父亲那里拿到足够的钱在马丁格尔夫人的寄宿公寓楼里租到一个单间,她父亲的影响力也足够她在彭布罗克出版公司找到一份市场助理的工作——推销所有那些她在学校一点儿也不想读的书。

她入住寄宿公寓的第二个晚上,在饭桌前坐下时弄翻了自己的碟子,里面的意大利面全倒在我的腿上。马丁格尔夫人说清除污渍最好的办法是用白酒吸掉,于是她从厨房拿来一瓶烹调用的夏布利酒,把我们打发到浴室里。我们只倒了一点点到裙子上,然后坐到地上,背对门口,把剩下的酒全喝了。

一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伊芙便退掉了单间,也不再从父亲的账户上取钱。伊芙独立生活几个月后,她老爸寄来五十张十元钞票,还有一张充满爱意的条子,说他怎么怎么为她感到骄傲,她把钱退回去,好像它感染了结核杆菌似的。

——我愿意屈从于任何东西,她说。就是不要受制于人。

于是我们便住到了一起。我们在寄宿公寓里把早餐吃得精光,中午一起饿肚子,和住在一楼的姑娘换衣服穿,互相帮剪头发。周五晚上,我们让我们不想亲吻的小伙子给我们买喝的,也会吻上几个我们不打算吻第二次的小伙子,作为请我们吃晚餐的交换。在偶尔下雨的周三晚上,班德尔餐馆挤满了有钱人的老婆们,这时伊芙会穿上她最好的裙子和外套,乘电梯到二楼,把丝袜塞到裤子里。我们如果拖欠房租,她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站在马丁格尔夫人的门前,泼洒一大堆不含盐分的眼泪。

那年除夕的晚上,我们有个计划,想试试看怎么把三块钱花到极致。我们不打算和小伙子混,一九三七年我们给了好几个人机会,现在不打算把一年中最后的光阴浪费在迟到者身上。我们打算待在这个花费低廉的酒吧里,在这里人们认真听音乐,两位漂亮姑娘也不会受到骚扰。这里杜松子酒够便宜,我们每人每小时可以喝上一杯由杜松子酒和其他酒调制而成的马提尼酒。我们打算多吸些烟,稍许突破一点点上流社会所允许的额度。在度过没有庆典的午夜后,我们再去第二大道的乌克兰餐馆,在那里花一毛五就可以买到咖啡、鸡蛋和吐司。

可九点半刚过,我们已经在喝十一点钟的杜松子酒;十点,我们把鸡蛋和吐司钱也喝光了,两人只剩下四个五分的硬币,一口饭还没吃,现在要临时凑点钱了。

伊芙忙着向贝斯手挤眉弄眼,这是她的习惯,她喜欢对正在演奏的乐手抛媚眼,在场间休息时问他们要烟抽。这个贝斯手和大多数克利奥尔人一样非常迷人,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只朝锡顶天花板挤眉弄眼,伊芙要引起他的注意难上加难。我想让她朝男服务生挤眉弄眼,可她没心思与我理论,只是点上一支烟,把火柴扔向身后,讨个运气。我思忖,我们得很快找到个好撒玛利亚人 4 ,要不我们也要朝天花板干瞪眼了。

正在这时,他走进了夜总会。

伊芙先看到他,目光从舞台收回来,跟我说了几句,从我的肩头偷偷看他,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朝他那个方向点点头,我挪了挪椅子。

他帅呆了,身材挺拔,将近一米八,系黑领带,胳膊上搭一件大衣,棕色头发,高贵的蓝眼睛,两边脸颊的中心有一小片星形红晕。你可以想象他的祖先领舵“五月花号”,目光炯炯,盯着地平线,咸咸的海风把头发吹得微微卷曲。

——有钱人,伊芙说。

他利用门口的有利位置,让眼睛适应昏暗的灯光,然后扫视人群,显然他是来会人的,却发现要见的人不在,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坐到我们隔壁的桌旁,又扫了一遍屋子,然后打了个手势让女招待过来,一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大衣很漂亮,山羊绒的颜色近似驼毛,只是更淡些,像那个贝斯手的肤色,毫无皱褶,如同刚刚从裁缝手里拿到,肯定值五百元,也许更贵。伊芙的目光再没离开过它。

女招待悄悄走来,像朝睡椅一角走去的猫,恍惚中我以为她会弓起背,伸出爪子抓他的衬衫。她记菜单时退后一点点,弯下腰,让他可以看到衬衫里面,可他没在意。

他用友好、礼貌的口吻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对女招待表现出来的顺从过分了一点点。他靠后坐好,开始观察舞厅,目光从酒吧转向乐队,从眼角瞥到伊芙还盯着自己的大衣,他脸红了。他一直专心找人,打招呼让女招待过来,没注意到把大衣搭到我们这一桌的椅子上来了。

——真对不起,他说。我真没礼貌。

他站起来,伸手来拿衣服。

——不,不,没关系,我们说。这里没人坐,没事的。

他停下来。

——真的吗?

——非常肯定,伊芙说。

女招待端来威士忌酒,她转身要走,他要她等一会儿,要给我们买一杯酒——用他的话说,是旧年的最后一轮。

我们知道这酒和那件大衣一样昂贵、精致、纯净。他神态间流露出某种自信,对周围环境出于礼貌的兴趣和友好中带着克制的专横,这是在有教养的富裕人家中长大的年轻人才有的。人们不会想到他们在新环境里有可能吃不开,实际上,他们极少吃不开。

如果一个男人主动给两个漂亮姑娘买酒喝,你会设想他会和她们搭讪,无论他等的是谁,可我们的好撒玛利亚人没和我们说一句话,只是举起杯子朝我们这个方向友好地点点头,便开始喝起来,把注意力转向乐队。

两首歌唱罢,伊芙开始躁动不安,不停地瞟过去,希望他说点儿什么,什么都行,有一次他们目光相遇,他礼貌地笑笑,我看得出来,等这首歌唱完,哪怕她不得不把杜松子酒洒在他腿上,她也要和他搭上话,可她没逮着机会。

歌唱完了,在一小时里,萨克斯手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话音深沉,像牧师在布道,他冗长地解释起下一首歌,那是新创作的,献给名叫“银牙霍金斯”的流行歌曲钢琴家,他三十二岁就去世了。这首歌和非洲有点儿关系,名叫《食人者歌》。

他用绑得紧紧的长靴点地敲出一个节奏,鼓手以响弦高声应和,然后贝斯手和钢琴手加入,萨克斯手听了听伙伴们的配乐,点点头对鼓点表示认可,以活泼的小调轻松进入,是那种如同在栅栏内悠然骑行的节拍,接着他开始奏出刺耳的高声,似乎受到了惊吓,一下跃过栅栏。

我们的邻座看似一个游客从警察那里问到了方向,他与我四目碰巧相对,他对我做了个不解的鬼脸,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一首曲子吗?他问道。

我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把椅子靠近一点点,身体前倾五度角,不像那个女招待那么过分。

——什么?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一首曲子。

——我想“曲子”只是出去抽口烟,马上就回来,不过我想您来这里不是为了听音乐的。

——有这么明显?他问道,羞怯地笑了笑。我是来找我兄弟的,他是个爵士乐迷。

我听得到桌子对面伊芙的睫毛在啪啪地眨,山羊绒大衣,新年约见亲戚,一个姑娘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您想坐到我们这边来等吗?她问。

——哦,我不想强人所难。

(这里有个词我们不常听到。)

——您不会强人所难的,伊芙说得乖巧。

我们给他挪出一点位子,他把椅子拉过来。

——西奥多·格雷。

——西奥多!伊芙嚷起来。连罗斯福都叫泰迪 5 !

西奥多笑了。

——我的朋友叫我廷克。

你能猜得到吗?祖先是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喜欢以自己谋生的行当给孩子起名:廷克(修补匠)、库珀(制桶工)、史密斯(铁匠)。这也许是十七世纪新英格兰祖先的指令——手工业会令他们在主的眼里显得强壮、谦恭、纯洁。但也许这只是对他们注定会应有尽有的一种委婉的表达。

——我叫伊芙琳·罗斯,伊芙以旋转音说出自己的姓。这是凯蒂·康腾。

——凯蒂·康腾!哇!所以你很有亲和力吧?

——一点儿也不。

廷克露出笑容,举起酒杯。

——敬一九三八年。

廷克的兄弟一直没有露面,这正中我们的下怀,因为十一点左右,廷克叫来招待,点了一瓶香槟酒。

——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香槟酒,她答道。看到他和我们在一起,她很冷淡。

于是他和我们一起喝杜松子酒。

伊芙兴致高涨,她在讲高中时代的逸事,两个女同学争当返校节 6 女王,那架势就像范德比尔特 7 和洛克菲勒 8 争当世界第一富豪。在大四舞会的那个晚上,其中一个把一只臭鼬放到另一个的屋子里,出于报复,她的对手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把一车大粪倒到她家的前花园里。最后,一个周日的早上,她俩的母亲在圣玛丽教堂的台阶上互揪头发展开对决。本应更洞悉内情的奥康纳神父试图劝架,却被自己的《圣经》小小地敲了一下。

廷克笑得那么厉害,你觉得他很久没笑了,这使得上帝赋予他的所有特质如他的笑容、他的双眸、他脸颊上的红晕都变得明亮起来。

——你怎么样,凯蒂?他喘了一口气,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凯蒂在布鲁克林长大,伊芙替我答道,似乎这很值得夸耀。

——真的?那里怎么样?

——嗯,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评选返校节女王。

——即使有返校节你也不会去的,伊芙说。

她神秘兮兮地朝廷克靠过去。

——凯特是你碰到过的最狂热的书虫,如果你把她读过的书堆起来,可以爬到银河去。

——银河!

——月亮也行吧,我做出让步。

伊芙递给廷克一支烟,他推辞了;可她的烟刚触到嘴唇,他已经准备好了打火机,纯金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伊芙仰起头,撮起嘴唇,朝天花板吹出烟雾。

——你怎么样呢,西奥多?

——嗯,我想,如果你把所有我读过的书堆起来,你可以爬进出租车里。

——不,伊芙说。我是说:你怎么样呢?

廷克的回答全与精英圈有关:他来自马萨诸塞州,上的是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的大学,在华尔街的一家小公司工作——就是说,他生在波士顿的巴克湾,上的是布朗大学,现在在他祖父创办的银行工作。通常,这种毫无诚意的话令人厌恶,可就廷克来说,似乎他真的害怕自己的常青藤大学文凭会毁了大家的兴致,最后他说住在上城。

——上城哪儿呀?伊芙“天真地”问。

——中央公园西211号,他有点儿尴尬地说。

——中央公园西211号!贝拉斯福德,那是二十二层的公寓楼,带露台的。

伊芙在桌底下又踢我一脚,不过她头脑好使,马上改变话题,问起他的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哥哥还是弟弟?比他矮,比他高?

比他大,没他高,亨利·格雷是个画家,住在西村。伊芙问用什么话来描述他最好,廷克想了一会儿,终于说“意志坚定”,因为他哥哥总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

——听起来有点儿累,我说。

廷克笑了。

——我想是这样的。

——也许有点儿无趣?伊芙说。

——不,他肯定不算无趣。

——嗯,我们不急着下结论。

没过一会儿,廷克告退。过了五分钟,然后十分钟,我和伊芙都开始烦躁起来,他似乎不是那种逃单的人,不过他要是上卫生间,即便对一个姑娘来说十五分钟也够长的了。我们正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出现了,脸红通通的,晚礼服散发出新年寒冷的空气,手里抓住一个香槟酒的瓶颈,像个逃学生抓着鱼尾巴,咧嘴笑了。

——搞定!

砰的一声,他打开瓶子,瓶盖飞向锡屋顶,大家都不满地看着他,不过贝斯手点点头,胡子下的牙齿隐约可见,给了我们几声嘭,嘭,嘭!

廷克把香槟酒倒进我们的空杯子里。

——我们要为新年发发宏愿!

——我们这里没什么宏愿可发的,先生。

——有更好的主意,伊芙说。我们何不为彼此发愿呢?

——棒!廷克说。我第一个来。一九三八年,你们二位……

他上下端详我们。

——不要那么害羞。

我们两人都笑了。

——好了,廷克说。该你们了。

伊芙立刻有了回应。

——你别再循规蹈矩。

她扬起眉毛,又皱起来,像是要给他一个挑战。有一会儿他退缩了,显然她说到了点子上,他缓缓点点头,然后笑了。

——这个愿许得真棒,他说。为别人发愿。

午夜将至,街上传来人们的欢闹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我们决定也去狂欢一下。廷克用崭新的钞票多付了钱,伊芙一把抓过他的围巾,像个穆斯林那样围到自己的脑袋上,我们跌跌撞撞绕过桌子,走入夜色中。

外面,雪还在下。

我和伊芙走在廷克的左右两旁,挽住他的胳膊,仿佛为了御寒而靠着他的肩膀,推着他走过韦弗利街,朝欢闹的华盛顿广场走去。经过一家最时髦的餐馆时,两对中年夫妇走出来,钻进等待的出租车里。车开走后,门卫看见了廷克。

——再次谢谢您,格雷先生,他说。

显然,廷克买那瓶香槟时给了他可观的小费。

——谢谢你,保罗,廷克说。

——新年快乐,保罗,伊芙说。

——您也一样,小姐。

银装素裹的华盛顿广场可爱极了,白雪覆盖了每棵树,每道门,有钱人的赤褐色砂石楼房夏天看上去高贵无比,现在沮丧地低垂着眼,沉浸在伤感的回忆中。25号二楼的一道窗帘拉起,伊迪丝·华顿 9 的鬼魂带着一丝嫉妒往外张望。她和蔼、睿智、中性地看着我们三人经过,好奇她那想象得如此精妙的爱情何时会鼓起勇气去敲她的门,它会在哪个不适宜的时候出现,坚持要进门,把看门人拂到一边,一边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一边跑上清教徒家的楼梯?

永远不会,我这么猜。

我们走近公园中央,渐渐看清了喷泉旁的狂欢:一群大学生和一个票价五折的拉格泰姆乐队围在一起,准备敲响新年的钟声。所有的男学生都系黑领带,穿晚礼服,只有四个新来的穿栗色毛衣,衣服上有醒目的希腊字母,他们往来穿梭,给大家添酒。一个穿得不够暖和的姑娘假装在指挥乐队,而乐队不知是不在乎还是没经验,只反反复复演奏同一首歌。

突然,一个小伙子跳上长椅,挥手让乐队停下,他手里拿着艇长用的扩音器,充满自信,有如在指挥为贵族表演的马戏团。

——女士们,先生们,他宣布道。新年正向我们走来。

他朝一个同伴以及一位被迫站到他身旁椅子上、年纪稍长的灰袍男子夸张地打了个手势。这人戴着戏剧学校里饰演摩西 10 时用的棉球胡子,手举一把纸板做的镰刀,有点儿摇摇晃晃。

指挥展开一个垂及地面的长卷轴,开始严厉批评这个侮辱了一九三七年的老人:倒退……兴登堡……林肯隧道!然后举起麦克风,呼唤一九三八年现身。这时从树丛后面闪出一个大学生联谊会成员,胖乎乎的,身上只围了一块成人尿布,他爬上长椅,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往自己的肉上扎了一刀,刀弯了。同时,老人的一边胡子从耳边掉落,看得出他憔悴,不修边幅,肯定是这群学生不知从哪个巷子里用钱或酒哄来的乞丐。不管用的是什么诱饵,显然是奏效了,因为他突然四目张望,像个落到了治安维持会手中的流浪汉。

指挥拿出推销员的热情,开始指导新年表演队的不同角色,详细讲解如何改进:灵活的悬念,流畅的表现,饱满的热情。

——走吧,伊芙说,一边笑一边蹦跳着往前跑去。

廷克似乎不太想加入这种兴奋。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拿出打火机。

他靠近一步,用自己的肩膀为我挡风。

我吐出一丝烟雾,廷克抬头望着雪花,街灯的光晕映出缓缓下落的雪花,他回头看着那喧闹,几乎是用哀伤的目光扫视那群人。

——看不出是哪个更让你感到遗憾,我说。旧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

他勉强笑笑。

——那就是我仅有的选项吗?

突然,狂欢人群中靠边的一位正被雪球击中后背,他和两个联谊会兄弟转过身来,其中一个衬衫的褶皱又被打中。

我们回头,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他躲在一张公园长椅后发起进攻。这孩子穿了四层衣服,胖乎乎的,他的左右两边都是堆到腰间的雪球,他肯定花了一整天时间积攒这些弹药——就像从保罗·里维尔 11 的嘴里直接得令,知道英军在逼近。

三个大学生嘴巴大张,目瞪口呆,小孩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迅速砸出三个导弹,很有准头。

——逮住那小子,其中一个毫无幽默感地说道。

三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地从人行道上刮下雪球,还击起来。

我又掏出一支烟,准备观赏这场演出,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方向一个令人吃惊的场景吸引住了:长椅上酒鬼身旁,那个围成人尿布的新年郎用完美的假嗓唱起《友谊地久天长》,纯净,动情,如拂过湖面的双簧管荡出的悲叹一般,给黑夜平添一种怪异的美。尽管按理应该有人跟着他一起唱“友谊地久天长”,可他的表演是如此出神入化,以至于没人敢开口。

他以精湛的处理结束了最后的叠句,一时间,一阵沉默,然后是欢呼;指挥一只手放在男高音肩上,以示肯定,然后掏出手表,举起手示意安静。

——好了,好了,现在安静,准备好了?十!九!八!

伊芙站在人群中央,兴奋地朝我们挥手。

我转身去挽廷克的胳膊——他不见了。

左边,公园的人行道没人,右边,一个孤独、矮壮的身影走过街灯下,我又转头看韦弗利街——看到他了,他蹲在那张长椅后,就在那个小男孩身边,正在抵挡联谊会兄弟们的雪球进攻。小男孩得到意外的援助,更有信心了,而廷克脸上开心的笑容足以点亮北极所有的灯。

我和伊芙回到家里已近深夜两点。通常公寓楼半夜锁门,可过节时关门会晚些,女孩们很少充分利用这一点,真是一种失礼。客厅空无一人,一片萧条,洒满了没人动过的糖果,每张靠墙的桌子上都有没喝完的苹果酒。我和伊芙满足地对视一眼,上楼去了。

我俩没有说话,让走运的感觉延续得更久些。伊芙将衣服从头上脱下,往浴室走去。我们两人睡一张床,伊芙习惯把床罩掀起一角,似乎这是在宾馆里,虽然这种毫无必要的预备动作在我看来总显得有些疯狂,但这一次,我还是为她弄好了。接着,我从装内衣的抽屉里拿出烟盒,在上床前把没花掉的零钱收好。正如别人告诫我的那样。

我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掏零钱包,却摸到一样东西,它沉重,光滑。我迷惑地掏出来,是廷克的打火机,我想起来了,是我从他手里拿过来点我第二支烟的,那架势多少有些像伊芙,大概在这个时候开始唱新年歌了。

我坐在父亲麦黄色的安乐椅上,这是我拥有的唯一家具。我轻轻弹开打火机盖,拨动打火石,火焰跳出来,摇曳,没等我啪地关上,就散发出煤油味。

打火机重量适中,光泽柔和,看似用了很久,在千百次的轻抚中变得光亮。廷克名字的首字母是蒂芙尼字体,做工精致,你可以用拇指指甲准确无误地划过这些字母。不过刻上去的还不仅仅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图案,下面还有一个以类似杂货店珠宝商的业余手法加上的尾部,于是就有了这几个字母:

TGR

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