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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第七章 孤独的枝形吊灯

作者:埃默·托尔斯 发表时间:2019-08-04

——我是凯蒂·康腾。

——我是克拉伦斯·达罗。

奎金-黑尔的打字员全力以赴拼命打字,但我还是听到了伊芙嘴里轻快的小曲,尽管她只是轻声哼唱。

——达罗小姐,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八十七小时之前。

——基韦斯特怎么样?

——很滑稽。

——我不需要羡慕?

——完全不必。听着,今晚我们几个朋友过来,如果你能来吃饭,我们会高兴的。我们能把你诱走吗?

——从哪里诱走?

——太好了。

我迟到四十分钟赶到贝拉斯福德。

我得尴尬地承认,迟到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穿什么。和伊芙一道住寄宿公寓时,我们和其他姑娘共用大厅的衣柜,周六晚上我们看上去总是那么漂亮。等我搬出去后才如梦初醒——我发现所有好看的衣服都是她们的,显然,所有老土的和实用的那些都属于我。扫一眼我的小橱柜,那些衣服看上去和窗外的被单一样单调乏味。最后我选了件过时已有四年的海军蓝外衣,还花了半小时把褶边收短。

开电梯的曼宁是个宽肩膀,我不认识他。

——汉密尔顿今晚不上班?上楼时我问道。

——那小伙子走了。

——真糟。

——对我说不是。如果他还在,我就没工作了。

这次是伊芙在门厅等我。

——凯蒂!

我们互吻对方的右脸颊,她拉起我的双手,就像廷克喜欢的那样。她退后,上下端详我,好像我才是那个在海边待了两个月刚刚回来的人。

——你看起来好极了,她说。

——你在开玩笑吧?你看起来才是好极了,我看着就像莫比·迪克 33 。

她半眯起眼睛,笑了。

她看起来的确很不错。她的头发在佛罗里达变成了亚麻色,她把它剪至及下巴的长度,五官因此更显精致。三月带着嘲弄意味的慵懒被驱散,一丝挑逗的光芒又回到眼神中。她还戴着一对耀眼的形似枝形吊灯的钻石耳环,如瀑布一般从耳垂一直吊到脖子,在色泽均匀的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毫无疑问,廷克的棕榈滩处方见效了。

伊芙把我领进客厅,廷克站在一张沙发旁和一个男人谈着铁路股票,伊芙拉起他的手,打断他。

——看看谁来了,她说。

他看上去也很不错,在佛罗里达去掉了因护理病人而新增的体重和羞愧姿态。他打扮随意,没系领带,敞开的领口里露出古铜色的胸骨。他没太松开伊芙的手,同时俯过身来,在我脸上轻啄一下。如果他是想借此表明什么,那倒大可不必,我对情形已经洞悉。

似乎没人特别提出我迟到了,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没能喝上酒。在简短介绍了我之后,我什么也没喝上就被引进餐厅,从大家的脸色看,我错过了不止一轮酒。

席间还有三位客人,坐在我左边的就是我进门时在和廷克聊天的那位,一个绰号叫巴奇的股票经纪人,小时候暑假里跟廷克一起玩过。一九三七年股票触底反弹,巴奇显然嗅觉灵敏,在他的客户做出反应之前出了手。现在他在康涅狄格的格林威治过着舒适的日子。他相貌堂堂,颇有魅力,虽然远远没有他说的那样聪明,但至少比他妻子讨人喜欢些。怀斯(威斯塔的缩写)像个女学究,头发往后梳,上下整洁,一脸愁容。康涅狄格是美国最小的州之一,但对她来说还不够小。下午时,她很可能爬上家里那幢殖民时代风格的房子的楼梯,从二层的窗户眺望特拉华州,目光中饱含苦涩和嫉妒。

坐在我对面的是廷克的一位朋友,名叫华莱士·沃尔科特。华莱士和廷克在圣乔治就读时,华莱士比廷克高几年级,他有着大学网球明星特有的金黄头发,庄重而优雅,这种人虽是网球明星,但从来不在乎这项运动。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伊芙或廷克是不是有意为我而请他来吃饭的,没准是两人不谋而合,那种幸福婚姻所特有的透明的共谋。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个算盘打错了。华莱士说话有一点口吃,每次话说到一半都会卡死。他对把玩汤匙明显兴趣更大,对我则无暇多看。总而言之,你会觉得他宁愿坐在书桌前撰写关于家庭的论文。

大家突然谈起鸭子。

在回纽约的路上,他们五个人在南卡罗来纳到沃尔科特的狩猎庄园做过停留,此时他们正讨论着野鸭羽毛的细点。我任凭自己神游天外,直到意识到有人在问我问题,是巴奇。

——什么?我问,

——你在南方打过猎吗,凯蒂?

——我哪儿都没打过猎。

——那是项不错的运动,明年你应该跟我们一块儿去。

我转向华莱士。

——你每年都去那里打猎?

——大多数时候都去,住几个周末……秋天和春天。

——那鸭子为什么还会回来?

大家都笑了,只有怀斯不笑,她为我做解释。

——他们种了一片玉米,放水淹了,鸟儿就给吸引过来了。就此而言,这实际上不是那么有“体育精神”。

——哦,巴奇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引你的吗?

有一会,大家都笑了,只有怀斯没笑。后来怀斯笑了,大家也都笑了,只有巴奇没笑。

汤上来了,是黑豆加一满匙雪利酒,也许正是我和廷克分着喝过的那瓶雪利酒。如果真是这样,那有人真是得了报应,但要说得报应的是谁现在还为时过早。

——味道不错,廷克对伊芙说。这是他半小时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黑豆汤加雪利酒。别担心,一点儿奶油都没有。

廷克露出尴尬的微笑。

——廷克一直注意营养,伊芙解释道。

——很有效,我说。你看上去棒极了。

——我不信,他说。

——是的,伊芙朝廷克举起杯子。凯蒂说得对,你光彩照人。

——那是因为他一天刮两次脸,巴奇说。

——不,华莱士说。是……锻炼。

伊芙朝华莱士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同意。

——在基韦斯特,她补充说明。有座小岛距离岸边有一千六百米,廷克每天来回游两次呢。

——他是……一条鱼。

——这不算什么,巴奇说。有一年夏天他还游过了纳拉甘西特湾呢。

廷克脸上星星点点的红晕扩散成一片潮红。

——只有几千米,他说。如果算准洋流的时间和方向,那并不难。

——你怎么样,凯蒂,巴奇问我,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喜欢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怎么?!

——你不会游泳?

——一点儿都不会。

——那会怎样?

——我会沉下去,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你是在堪萨斯长大的?怀斯问,并无嘲讽之意。

——我在布莱顿海滩长大。

更加哗然。

——妙啊,巴奇说,似乎我登上了马特峰 34 。

——你想学吗?怀斯问。

——我也不会射击,在这两者间,我宁可学射击。

笑声。

——呃,这很好掌握的,巴奇鼓励我。真的一点儿不难。

——当然,我会扣动扳机,我说。我想学的是怎样打中靶心。

——我教你,巴奇说。

——不,廷克说,看着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他显得放松了些。华莱士会是你的教练。

华莱士用吃甜点的汤匙在亚麻布上画了一个圈。

——是这样吗,华莱士?

——……差不多吧。

——我见过他在一百米远的地方射中靶心,廷克说。

我扬起眉毛。

——真的假的?

——真的,他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平心而论……靶心是不动的。

碗收走后,我离席去卫生间。和汤一起上来的美味勃艮第葡萄酒让我的脑袋开始旋转起来。离客厅不远有个小卫生间,可我顾不上礼貌,穿过客厅去上主卧的卫生间。我快速扫了一眼卧室,能看出伊芙不再是一个人睡了。

我小便完冲好马桶,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时,伊芙出现了。她朝镜子里的我挤了挤眼,提起裙子坐到马桶上,就像从前一样。这让我为自己的窥探欲感到后悔。

——这么说,她腼腆地问道。你觉得华莱士怎么样?

——他看起来是优等生。

——还远远不止。

她冲马桶,提起裤子走过来,站在我刚才的地方洗手。洗手池上有一个小烟盒,陶瓷的,我点起一支烟,坐在马桶上抽起来。我看着她洗手。从我坐的地方看见她的疤痕,还是红的,有一点儿发炎,不过已无大碍。

——耳环真华丽,我说。

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

——你看到了呀。

——廷克对你不赖。

她点起一支烟,把火柴朝肩膀后扔去,接着她背倚着墙,吸了一口,笑了。

——不是他给的。

——那是谁给的?

——我在床边的桌上发现的。

——该死。

她吸了一口烟,扬起眉毛点点头。

——它们要值一万块以上,我说。

——还远远不止。

——它们放在那里做什么?

——半点用都没有。

我张开腿,把烟扔到马桶里。

——最好玩的是,她说。我们从棕榈滩回来后我每天都戴着它,他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我笑了,这才是很棒的伊芙老说的话。

——呃,我想它们现在是你的了。

她把烟掐灭在洗手池里。

——姐们儿,你最好相信吧。

和主菜一道又上了两瓶勃艮第葡萄酒,他们还不如都直接倒在我们头上,我想谁都没尝那些嫩腰肉、羊肉,以及无论还有的什么。

巴奇酩酊大醉,开始跟我说起他们五个人去坦帕-圣彼得的一家赌场玩的情形。他们在一个轮盘赌桌前耗了十五分钟,显然男的谁也不想下注(大概是担心在第一处就输掉本不属于他们的钱)。于是伊芙给他们上了一课,她从每人那里借来一百元钱,把筹码押在偶数、黑色,还有她生日的数字上。出来九个红点后,她当场归还本金,然后把赢到的钱塞到奶罩里。

说到赌博,有人赢了会感到恶心,有人输了会感到恶心,而伊芙不管是输是赢,胃口都很好。

——巴奇亲爱的,他妻子警告他。你说话已经不清楚了。

——说话不清楚是说话的草书,我评论道。

——他戴(太)……戴对啦,他用胳膊肘捅捅我的肋骨,说道。

幸好,这时客厅里正好宣布上咖啡。

伊芙履行之前的承诺,带威斯塔去参观这套公寓,这时巴奇逼华莱士答应秋天邀请他去打猎。于是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廷克,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他用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扣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餐厅,似乎希望第七位客人会神奇地出现,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啪地打开盖子,关上,放在一边。

——你能来真好,他终于开口道。

——这是聚餐,廷克,不是危机。

——她看上去好多了,是吧?

——她看上去很棒,我跟你说过她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笑,点点头,然后直视我,也许这在整个晚上是第一次。

——问题是,凯蒂——我和伊芙成功了。

——我知道,廷克。

——我想我们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我觉得这挺好。

——真的?

——当然。

一个中立的旁听者听到我的回答,很可能会扬起眉毛,我的话简短、单调,不太能令人信服,但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意思,每个字都很真诚。

对初坠爱河的人,你很难责怪他们。和煦的微风,碧蓝的大海,加勒比朗姆酒,这些都是久负盛名的“春药”,但也同样是绝望的催化剂与近邻。如果说,在显然相当痛苦的三月,廷克和伊芙都因那场车祸失去了他们各自某些最基本的东西,那么在佛罗里达,他们已经帮助彼此找回了一点。

牛顿有一条物理定律,运动中的物体会一直遵循其运行轨迹,直到遇到外力改变这轨迹。我想,世界自有其规律,这样的外力很可能会出现,改变廷克和伊芙目前的运行轨迹,但这外力不可能是我。

巴奇跌跌撞撞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连我见到他都松了口气,廷克借机走去了酒吧那边。他拿着谁也不需要的酒回来后,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巴奇感谢地一口喝光,一下又跳回到铁路股票这个话题。

——所以,你觉得实际吗,廷克?我们可以弄一点阿什维尔铁路公司的股份。

——为什么不呢?廷克承认说。如果对你的客户来说这是正确的事。

——我来华尔街40号,然后我们吃午饭时再推敲一下?

——好啊。

——这周?

——哦,巴奇,让他安静会儿。

威斯塔正好和伊芙走了过来。

——别这么粗鲁,她说。

——好了,威斯,他不介意在娱乐的时候谈点儿生意,是吧,廷克?

——当然不会,廷克礼貌地说。

——你看到了吧?而且,他拥有全部的特许权,这个世界别无选择,只能把路铺到他的门口。

威斯满面红光。

——伊芙琳,华莱士老练地插话。晚餐……很美味。

——听听,大合唱。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大家老调重弹,赞扬起菜式(肉好吃,酱汁完美,而巧克力奶油慕思太棒了)。有条微妙的社交礼仪似乎日益盛行,你攀爬的社交等级越高,请你做客的女主人越少下厨房。伊芙以适度的派头与不屑一顾的挥手接受了这些恭维。

钟敲响一点,我们告别,伊芙和廷克十指缠绕地手拉手,既为彼此支撑,又为展现恩爱。

——愉快的夜晚。

——美妙的时光。

——一定要再聚。

甚至连威丝也要求再来,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电梯来了,开电梯的还是带我上来的那位。

——一楼,一拉上门他就宣布道,似乎他从前在百货大楼工作。

——这座公寓真不错,威斯对巴奇说。

——像凤凰浴火,他答道。

——你觉得这会要多少钱?

没人理她,华莱士要么喝得太高,要么对她的问题全无兴趣。巴奇忙于漫不经心地用肩膀撞我。而我在忙于思考,如果再接到赴宴的邀请,能找个什么理由不来。

然而……

当天晚上晚些时候,我独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幢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道分外安静,我想得最多的是伊芙。

要是在从前,我碰巧受邀参加了一个像今晚这样有那么点儿不搭调的晚宴,而且就非周末之夜来说在外面待得过晚,我的安慰之一就是找到伊芙,靠着她的枕头,等着听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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