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騎白馬的胖子

1

每一個人的成長經歷裡面,都會有一個胖子。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的成長經歷裡面,有一群胖子,這些胖子風情萬種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閃閃發光。

我這樣的追風少年的求學生涯應該也是讓人滿臉擔憂的,就比如我高中讀了三個學校。

而秦許,就是在我所就讀的第二個高中學校裡遇到的。那時候我坐在講桌左邊,他坐在講桌右邊。我坐在講桌左邊的原因是因為我老愛影響他人聽課,當然這是老師給出的理由,其實我覺得這種事情應該是你情我願互相影響的,但我不敢去揍老師一頓讓她屈服。

所以也一直用好男不跟女鬥的觀念來讓自己屈服,於是我就只能和講桌右邊的秦許聊天,往往聊天的訊號就是我滿臉羨慕地說道:「秦許,你媽是怎麼把你養得這麼豐腴的?」

然後就是他瞪我一眼,卻只能讓我嘻嘻笑起來。

接著就是一聲怒吼:「陳爽,秦許,你們倆給我出去罰站。」

氣吞萬里山河。

我覺得很無辜,因為我們還沒有開始聊天呢。但我又覺得值得,因為出去罰站可以聊整節課,只是秦許一臉憤懣與哀怨。我也理解他心中的血海深仇,義憤填膺地說道:「這個老師也忒不分青紅皂白了。」

秦許繼續一臉憤懣和哀怨,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說道:「我只是討厭站著。」

2

秦許是第一個對我系統地描述胖子這個群體的胖子,我們花了一下午時間來討論,坐著研究了兩節課,站著研究了一節課,雖然又被叫出去罰站,但外界的迫害耽誤不了我那顆熊熊燃燒的科學之心。

那天回到寢室,我馬上就將下午和秦許的研究結果細細回想,當然,是在看了四章小說抽了三支煙吃了一桶泡麵過後。

胖子很和善,因為他們長得慈眉善目。

胖子很重視朋友,因為覺得來之不易。

胖子很溫柔,因為他們懶得暴躁。

胖子很專注,因為他們小眼聚光。

想到這裡我為了反駁這條優點,冥思苦想,然後我放棄了,因為我覺得好像是真的。其實,大多數胖子羨慕瘦子,而瘦子又總是羨慕胖子,天地良心,我為了增胖有時候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思,而最終在嘗過各種方法以後將其歸結於基因問題。

我從認識秦許就不覺得他溫柔,相反,我覺得他異常暴躁。因為剛開始還處在人生初見階段的時候,他說過這樣一句話:「兄弟啊,這個天氣一熱啊,胖子就特別容易暴躁。」

那天很熱,你想想,一個半生不熟的胖子忽然笑瞇瞇地這麼對你說話,導致我心驚膽戰。一下午專心聽課,手機都不敢玩。

但是胖子很重視感情這是真的,當然,也除了秦許。今天班主任問他為什麼上課說話,他居然說是我不停地找他說話,他教育我要好好聽課。明天要去跟他一決生死,我打定主意後閉眼睡覺。

3

我每週要陪著秦許逃體育課,這種課對他來說簡直是夢魘,而我又覺得四十五分鐘的籃球打著沒勁,於是我們就經常在宿舍後面的空地抽煙,順便考慮中午吃什麼。

上學期間有兩個難題:中午吃什麼,晚上吃什麼。

顯然秦許在這方面非常有主見,於是我們中午去食堂二樓吃蒸菜,順便還可以看看姑娘。

其實我覺得一個胖子最大的優點是排隊。站在那裡,霸道無雙,我就站在他的影子裡,為自己發現這個優點而高興,然而我還是小看秦許了,他居然要插隊。

我一把拉住他,滿臉誠懇:「大哥你這麼大一體積,插隊太明顯了。」

他滿臉不屑:「我不在乎。」我滿臉正義感:「你憑啥不在乎?」秦許一揚眉毛,小眼出神,沉聲說道:「我沒素質。」好吧我承認,我一直以為我這樣的才可以不要臉,沒想到我能遇到秦許這種肆意蹂躪臉皮的人。

他話一說完,我還沒搭腔,後面一個姑娘就撲哧一笑。我扭過頭,這姑娘正眉眼彎彎地看著我,一臉笑意。後來知道,姑娘叫譚倩。

我回過頭來看著一臉嚴肅的秦許,輕聲說道:「胖子太有心機了。」

居然還有這樣勾搭姑娘的。

我心裡一陣委屈,虧我還是走南闖北自詡為追風少年的奇男子,居然在吸引姑娘注意力這方面敗給了這樣一個胖子。我很受傷,於是那天中午刷的秦許的飯卡。

結果譚倩主動坐到了我們身邊,嚇得我差點被南瓜燙死。我一臉幽怨地看著秦許,默默地將這南瓜的賬算到了他的身上。

4

秦許低著頭不說話,倒是譚倩主動開腔:「你們這個好吃嗎?」我心裡想著這句話不應該是我來接。於是默默吃南瓜,吃之前要吹一下。誰知道胖子這個時候慫了不說話,譚倩似乎沒有想到面前這倆人居然都沒有搭理她。

可能有點新奇。

她繼續說道:「你們怎麼不理我?」

事實證明,食、色,性也。

我和秦許本來埋著頭,同時抬起來,一時間又覺得尷尬。譚倩再次咯咯笑了起來:「你們倆真好玩。」

事實證明,秦許是個有心機的胖子。

他撓撓頭一臉憨厚,指著我說道:「我很害羞,他很好玩。」

我呸,這個時候我發現一個道理,無論在哪裡,哥們都是拿來逗女孩子開心的道具。

但無論如何我們就這樣和譚倩認識了,她是我們的學姐。初見的時候不覺得,但隨即好像在哪裡都看得到她的影子。

校文娛部部長,宣傳部副部長,還是學校廣播站的成員,她是那種有很大氣場的姑娘。按照我往常的理解,這種姑娘不是應該宛若白天鵝一般高高在上嗎?怎麼感覺那麼平易近人呢?秦許說是因為他長得帥,我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林木不要臉的樣子,歎息一句:「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果然我走到哪裡都是和這麼不要臉的人在一起。

我點點頭,滿臉真誠:「你豈止是長得帥,你簡直就是胖子界的吳彥祖。」

他先是極酷地點點頭,然後他一巴掌拍到我後腦勺上。我要跟他拚命,不帶這麼欺負人的,莫名其妙。

「首先,我是微胖;然後,這種實話不要亂說。」我捂著腦袋,然後看看面前這個微胖的200斤上下的美男子,忽然很想哭一場。

5

譚倩是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但我這麼一打聽,原來她挺有名的。

有一天,我和秦許在校外的檯球廳打斯諾克。

他嘲笑我居然不知道譚倩,秦許「啪」的一出桿,紅球漂亮地進入了中庫。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滿臉驚愕地看著他又進了黑球。怎麼可以這樣,再這樣下去我就輸了。

「陳爽,秦許。」一個聲音傳來。譚倩跑了過來,後面跟著一個氣喘吁吁的男生。「倩姐好。」我扭頭古怪地看了一眼追著譚倩的那個男生。這男生和我打過籃球,是譚倩那一屆的,是我們的學長,滿臉討好的表情。

「倩倩,這是誰啊?也不給我介紹一下。」

譚倩滿臉厭惡地看了一眼那男生。

「叫你滾啊,沈策,我不想看到你。」然後她轉過頭,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教我打球好不好?秦許。」

和川劇變臉似的。

秦許一愣,直起身子,其實我很想告訴他你直不直身子橫截面積都是一樣的。

沈策的表情像個調色盤似的陰晴不定,就在這個時候譚倩忽然又加了一點兒撒嬌的意味,「好不好嘛?」

秦許撓撓腦袋,憨厚地笑笑。沈策忽然怨恨地看了秦許一眼,然後扭頭便走。我瞇著眼睛,沒有說話。沈策一走,譚倩的表情又馬上耷拉下來,這川劇變臉儼然已經是大宗師級別的了。

「謝謝你,秦許。我先回去了。」譚倩沉默半晌,率先說道。

秦許憨厚依舊。

我一臉為秦許不平。

「她是在拉你當擋箭牌。」

「我願意的。」秦許突然嚴肅的臉,又是一桿紅球準確地擊打在底庫。

結果那天我真的輸了,心裡有些不舒服,主要原因應該是我輸球了而不是因為秦許的態度。

6

第二天。

秦許看上去心情極好,歡天喜地還主動回答了一個數學問題,以至於我聽到了原來學校老師說林木的話:「你學學人家秦許。」我點點頭:「嗯,胖子回頭金不換。」

全班哄然大笑。

結果是我一個人在外面罰站。你別說,一個人的罰站比兩個人的罰站無聊很多,就在我準備去找秦許洩憤的時候,就在秦許一臉嬉笑地看著我的時候,一個板凳直接扔到了我們面前。

「匡當」一聲,把我和秦許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我就想跑。

沈策帶了一群人來堵我們。

原來這種校風優良聲名在外的學校也是需要兩件事情來填補的,揍別人和挨揍,我一臉悲憤,臉上一副覺得今天真是衰到家了的表情。

沈策明顯就是來發洩的,一言不吭大打出手,其實我覺得大打出手有種針鋒相對的感覺,但實際上那天是我們挨打,好在秦許皮糙肉厚。於是我又發現了胖子的一個優點:防禦力超好。只是臉上的耳光印比一般人明顯,看不出來是不是腫了,就在一群法師武士利用「法術傷害」技能攻擊得正起勁的時候……

譚倩出現了。

「沈策你在幹嗎?」這句粗口簡直讓我刮目相看,因為我想起了原來叱吒風雲的何苗大小姐。

沈策他們打得更起勁了,你難道不知道男生這種物種在異性關注的情況下會變得更有攻擊性嗎?但我不能說,因為有人又踹了我一腳。

譚倩急了,想過來拉。

結果挨了一下。

然後在全場剎那的安靜下,秦許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我咒你全家。」

無雙猛將!

我目瞪口呆,心裡尋思著是不是該回到原來學校向被我嘲笑欺負過的胖子道個歉。現在秦許的表現讓我知道了一個道理,非常重要:胖子猛如虎!

結果是那天秦許一個人直接把全部人趕跑了,譚倩目瞪口呆,我目瞪口呆,就連秦許自己都嚇壞了。

7

後來在醫務室裡,譚倩一臉歉意地看著身上邋遢有血污的秦許,秦許咧著嘴。我尋思著這笑聲怎麼這麼恐怖,就聽到胖子呻吟道:「爽子你過來看看,我是不是腳踝扭了?」

我差點沒笑出聲來。

標準的胖子一般情況下是不怎麼能看到自己的腳踝的,太費勁。

譚倩就在我和秦許你罵我一聲我罵你一聲的和諧氣氛下,說出了沈策和譚倩的故事。沈策是體育部部長,高大帥氣。我撇撇嘴,我這人交朋友基本上是不看別人家境財富這種虛榮的東西的。只要沒我長得好看,就可以成為我朋友。事實上,沒我長得好看的,還都比我能幹,沈策從很久之前追譚倩,然後在一起,然後分手。

我倒是對這種校園愛情故事無感,反倒是秦許一邊咧著嘴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也不知道他對故事感興趣還是僅僅因為譚倩是主角。

自那以後,譚倩常常找秦許,兩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唱KTV,一起做很多事情。

我有時候也去。

那時候我有個驚人的發現,秦許居然是KTV那種唱反串女聲的高手,他一首《新貴妃醉酒》能唱得所有人歡呼雀躍,當然不知道是嘲笑還是欽佩了。

我點煙差點把眉毛點了,心想還是個渾身藝術細胞的胖子。譚倩有很多朋友,是那種會打扮會玩的俊男美女,秦許也順帶著認識了不少人。

我倒是無所謂,但秦許確實從一個內向悶騷的胖子變成了一個外向風騷的胖子,雖然在我面前基本等同於沒有變。

8

秦許那天歡天喜地地來找我:「譚倩讓我倆一起去參加她的畢業朋友聚會。」

我哦了一聲,興致不高,你想想,除了喝酒打牌唱K還能幹什麼?所以這還是很無聊的。

秦許蹦蹦跳跳地哼著歌,我差點又被煙頭燙著嘴。「你能不能有一個肉球的覺悟?」我滿臉要決一死戰的表情。

秦許嘿嘿一笑,不跳了,繼續哼。

「你能不能換個歌,這歌我聽你哼大半個月了,耳朵生繭了。」我繼續咆哮。原來那個小眼聚光性格和善的胖子怎麼就變成這種樣子的呢?我苦思冥想,最後覺得還是應該怪譚倩。

「我在學這歌。」秦許笑著說道。

我彈開煙頭,翻了一個白眼。「譚倩喜歡這歌,不會,她愛唱莫文蔚的《陰天》,唱一次哭一次。」秦許一屁股坐在我身邊,塵土飛揚。

我嘖嘖稱奇,唱一次哭一次?這是病啊,得治。但我沒敢說,說實話自從秦許上次打跑沈策我就覺得他要打我,何況他那麼暴躁。

9

那天。

秦許把我從寢室拖出來。我想殺了他,你有看小說看到高潮部分被一個胖子像悍匪一樣拉出來的感覺嗎?

譚倩的朋友都來了,各個容光煥發,吃飯,喝喝喝,然後拉到KTV,喝喝喝。美酒穿腸過,我佛留心頭,但我打賭如來絕對不喝十塊錢一瓶的啤酒。

我和秦許窩在角落,聽著各路神仙唱著他們的喜怒哀樂,你方唱罷我登台,然後就是主動去敬一圈酒,等著別人來敬你,不過好歹是啤酒。

只是難得一次又一次跑去放水。

包間裡燈紅酒綠,歡天喜地。我還是在想我的小說,忽然我感覺秦許緊張了。

我一抬頭,果然,譚倩點了《陰天》。

一晚上都安安靜靜喝酒的秦許站起身來,點了《身騎白馬》,頂到了《陰天》前面。

我昏昏欲睡,前奏響起,我一個激靈,這不是胖子這半月天天唱天天練的歌嗎?

徐佳瑩的《身騎白馬》。

秦許很用心,用了女生的KEY,整個包間又安靜了。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

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沒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寶釧。」

副歌的時候,我看到秦許正在向譚倩耳語著什麼,忽然全場歡呼,我一看。

門被推開,沈策抱著一大束玫瑰花走進來,顯然譚倩的朋友也是認得沈策的。譚倩笑著站起身來,紅撲撲的臉龐分外美麗。

「我倆和好了。」說完抱住了沈策。

笑靨如花,全場更是大聲祝福。副歌結束,秦許繼續唱起來。

「而你卻,靠近了。

逼我們視線交錯。

原地不動或向前走。

忽然在意這分鐘。」

……

依然清澈,我扭頭看著秦許,他盯著屏幕歌詞,全神貫注,唱罷後忽然全場鼓掌。

沈策過來敬酒道歉:「你唱得很好,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倩倩。」秦許憨厚地一笑:「沒啥,好好對倩姐。」

一口乾了。

10

晚上從KTV出來。

沈策和微微有點醉的譚倩依舊如膠似漆地牽著手,勾肩搭背;我和微微有點醉的秦許也勾肩搭背,轉過街角,秦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我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心中暗自祈禱千萬不能醉倒,不然我可沒力氣挑戰200斤。

「爽子,今天的歌好聽嗎?我唱那首。」他忽然說道。

我一愣,點點頭,說:「好聽。」

他繼續說道:「那歌那麼難啊,我練了足足半個月,一直唱一直唱,可是倩姐都沒好好聽完。」我可以證明,他真的練了半個月。

我一抬頭,天上的月亮像一個巨大的備胎。

秦許咳了一聲:「你知道我在副歌準備說啥嗎?」

我看著秦許的眼睛不說話,他一陣苦笑:「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結果還沒說,沈策就進來了。」

然後他站起身,倚靠在牆上。我撇撇嘴,看著秦許的大餅臉,一陣心疼。

恨不得發誓以後善待愛護身邊每一個胖子。

11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無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寶釧。」

《最初不過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