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怎麼能是一回事

蔣方震,字百里,國人一般都以字相稱。蔣百里先留學日本並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士官學校,後又赴德國學習軍事,是民初公認的第一流兵學家。袁世凱對他很器重,當時袁世凱正打算對保定軍校進行改造,從而培養出一批能夠牽制「段派」的新生力量,於是便任命蔣百里為保定軍校校長。

保定軍校直屬陸軍部管轄,但袁世凱在發佈這一任命時根本就沒跟陸軍部打招呼,段祺瑞對此當然不會高興。這使得蔣百里一上任就碰到了硬對頭——時任陸軍部軍學司司長的魏宗瀚。

魏宗瀚是段祺瑞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見蔣百里為段祺瑞所不喜,他便在保定軍校的用人、經費、學校規劃等方面處處刁難。

蔣百里對日本的軍事水平評價不高,他更認可的是德國軍事。按照德國軍事教育的模式,蔣百里決定對學校進行擴建。在與陸軍部多次協商,並以為對方已同意之後,他將精心制訂的擴建計劃送交軍學司批准,不料卻被魏宗瀚擱置不理。蔣百里前去催問,魏宗瀚索性將計劃完全推翻了。

送交計劃之前,蔣百里已在校內多次組織開會討論,還曾向學生透露過其中的一部分內容,現在弄得一事無成,不由羞憤交加。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他當著師生們的面,宣佈計劃因受到阻撓而無法施行,然後拔出手槍,對著自己的胸口開了一槍!

哪還有不行的

蔣百里有一個少年侍衛,十六七歲即跟隨其左右,對蔣百里的行為特點很瞭解。他從未見到過蔣百里如此悲憤,又看到對方伸手摸腰際,預感到情形不對,就做好了衝上講台的準備。

及至蔣百里真的拔出手槍,這名侍衛不顧一切地奔上講台,拼盡全力把蔣百里握槍的右手往外拉。經這麼一拉扯,子彈偏離了方向,沒有危及心臟。

蔣百里在住院養傷期間,痛斥魏宗瀚:「我從此認識了這一班狐群狗黨的下流軍人!」他所受的打擊出於段祺瑞的陸軍部,魏宗瀚又是段的親信,因此後來不管段祺瑞及其皖系多麼炙手可熱,蔣百里始終未再與其有過任何關聯。

蔣百里自殺事件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反響。雖然表面看來它僅僅是蔣百里和魏宗瀚的衝突,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袁世凱和段祺瑞發生矛盾的結果,並顯示出他們的矛盾已經日趨嚴重。

儘管如此,在自己立足未穩、尚須借重段祺瑞的情況下,袁世凱暫時仍無法採取過激措施。對這些磕磕絆絆的事,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

袁世凱在等待著時機。當選正式總統後,他挾軍事優勢,一步步鞏固著自己的政治地位。1913年年底,國民黨議員與李烈鈞的數十封往來密電被軍警查獲,袁世凱以此為由,借口國民黨參與叛亂,下令解散國民黨,同時收繳國民黨議員的證書、證章。

國民黨議員超過國會議員半數以上,因不足法定人數,國會只好關閉。袁世凱趁勢宣佈解散國會,將議員全部資遣回籍。

1914年5月1日,北洋政府正式公佈了由袁世凱授意制定的「中華民國約法」,「臨時約法」被取而代之。新「約法」由於制定於民國三年,故又稱「民三約法」。按照「民三約法」的規定,總統府內的政事堂替代了內閣,政事堂的國務卿也成了總統的辦事人員。

在一手包攬全部行政大權後,袁世凱感到收回軍事大權的時機業已成熟。他決定在原總統府軍事處的基礎上,建立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與軍事處不同,統率辦事處由袁世凱本人親自掌握,陸軍部、海軍部、參謀部三部總長都成了袁世凱的高級辦事員,實行輪流值班,大事唯袁世凱一人定奪。

統率辦事處存在的目的,表面是統籌軍事,其實就是要削奪陸軍部之權,段祺瑞怎能看不出來。他對此非常惱火,明抗不行,就進行消極抵制。在袁世凱召集眾人開會,商討統率辦事處成立事宜時,段祺瑞總是緊繃著臉,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蔣百里傷勢痊癒後,被袁世凱任命為統率辦事處參議,段祺瑞就指示陸軍部不發委任狀。這時王士珍在袁世凱的再三邀請下重新出山,袁世凱提議讓王士珍擔任統率辦事處座辦,也就是主持常務,為此他特地徵詢段祺瑞的意見:「芝泉,你看這事行不行?」

「行,總統要辦的事哪還有不行的。」段祺瑞沒好氣地回答道。

統率辦事處成立不久,袁世凱又授命成立軍需處。陸軍部、海軍部本來都有自己的軍需司,成立軍需處顯然也是針對段祺瑞的陸軍部而來的。這一部門直接對袁世凱負責,大到購買軍火、軍隊擴編費用,小到特別費用,處處插手,與陸軍部不斷產生摩擦。

段祺瑞素性剛愎,極有主見,發現自己的用人權和軍需調配權都受到嚴格制約,馬上就渾身不舒服起來。他向袁世凱提了個建議,說以後關於軍官的任免,不如這樣:旅長以上的,由總統主持,團長以下的,才交陸軍部辦理。

陸軍部當然不可能只管團長以下的軍官,段祺瑞只不過以此來大發牢騷罷了。袁世凱知道段祺瑞不滿意,便又任命他為建威上將軍,兼管將軍府事務,以此表示對他功勞的肯定以及繼續借重之意。

這種哄小孩兒的招數並沒有真正起到效果,段祺瑞仍舊開心不起來。他除了常常藉故不參加辦事處的會議外,也基本不到陸軍部上班。

「二次革命」後,國務院各部增設次長一人,徐樹錚已升為陸軍部次長。雖然有了兩個次長,但徐樹錚依舊事事不與另外一個次長蔣作賓商量,就自己決定了,蔣作賓只剩下被動署名的份兒。

很多時候,徐樹錚還做著總長的主。他以陸軍總長名義發給各省督軍和各師師長的電報信件,不必經段祺瑞批閱即可發出,事後只需口頭向段祺瑞報告一下。

都是替對方做主,不同的是,蔣作賓很不高興,而段祺瑞非常樂意。

有徐樹錚在部裡主持,段祺瑞上不上班都無所謂,他對徐樹錚說:「我這總長當得已無意義,今後部裡的事務均由你代行吧!」

下馬威

袁世凱很快就感受到了段祺瑞這種強烈的牴觸情緒。當時馮國璋擔任江蘇都督,久駐南京,漸漸地對他也不太服從了。袁世凱對此很生氣,他對袁克定說:「咱們這北洋還成什麼樣子?華甫(馮國璋的字)每天要睡到十二點以後才起床,芝泉老不到部!」

段祺瑞的夫人張佩蘅為袁世凱義女,又從小在袁家長大,視袁家為娘家,所以袁克定平時也常到段公館去,並稱段祺瑞為姐夫或大哥。袁克定評論起他這位姐夫來也毫不客氣,說:「姐夫人不到部,可他的靈魂徐樹錚天天在部裡啊!」

段祺瑞疏於理事,某種程度上倒正中袁世凱下懷。然而正如袁克定所言,有徐樹錚在部裡,就等於段祺瑞在部裡,同時段祺瑞不上班,分明就是要給他臉色看。

袁世凱決意給段祺瑞敲敲警鐘。他把段祺瑞召到總統府,針對一件公事查問道:「芝泉,此事是否可以再商量?」

段祺瑞不明就裡,隨口回答:「此事容我回部裡查明再來稟報。」

袁世凱一聽,滿臉不痛快地把文件遞了過去:「怎麼還要查明,你簽字的呈文不是已經送來了嗎?」

文件是徐樹錚代辦代簽的,段祺瑞連看也沒看過。他十分尷尬,只得支吾著說:「我帶回去復議一下。」

事後,段祺瑞明白是袁世凱故意使的下馬威,負氣之餘繼續我行我素,而袁世凱對他的猜忌之心也進一步加深。

蔣百里傷癒復出後一直留在總統府上班。他給袁世凱上了一個條陳,認為北洋軍隊暮氣太重,應另行編練,因而建議在統率辦事處之下,設立模範師籌備處。模範師以德國軍事方法進行訓練,先練兩個師。

雖然北洋軍曾是自己打江山的主要依靠力量,但蔣百里有關於北洋軍暮氣太重的認識還是得到了袁世凱的認同。別的不說,僅在最近的「圍剿」白朗軍一役中,北洋軍就洋相百出——白朗軍不過幾千人,在很多人看來只是烏合之眾,而北洋軍先後調動了總兵力的三分之二,械齊餉足,懸賞超越常規,但在近兩年時間裡,白朗軍仍能縱橫於豫鄂陝甘四省之間,如入無人之境。

馮玉祥的一個記述可以說明為什麼會這樣:馮部兩個營截擊白朗軍,一仗下來,足足消耗了二十萬發子彈,戰場上中彈而亡的白朗軍官兵卻連二百人都不到!

最後,在段祺瑞的統一指揮下,北洋軍才最終消滅了「白狼」,但知曉內情的兵家已經發出了「誰說小站兵力足以威令天下」的慨歎。

要消除北洋軍的暮氣,最好的辦法就是重起爐灶,編練新軍。過去淮軍繼湘軍,小站繼淮軍,走的都是同一條路子。不過從小站練兵起,為了建立北洋派系,政策上都是重用武備生,壓制士官生,並由此形成了北洋歷來的用人傳統。如今要形成新勢力,就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這就是蔣百里條陳中所說的:中級軍官用士官生,下級軍官用武備生。

蔣百里的條陳也得到了袁克定的欣賞和極力贊同。這位袁家大公子年輕時曾到德國留學,崇拜德國,蔣百里重視德國軍事的思想正好與之合拍。

有袁克定在耳邊吹風,袁世凱對建立模範新軍的興趣更加濃厚,但是他認為蔣百里最初設計的規模太大,不容易操作。

要建立兩個師,已經抵得上一個軍了,這免不了會使北洋舊將不安,從而生出事端。當初蔣百里與魏宗瀚發生衝突,擴校不成,憤而自戕,即為前車之鑒。

老謀深算的袁世凱對蔣百里的方案做了修改,建軍規模最後被縮小到一個團。模範團名為一團,實際已相當於一個混成旅。具體組建方案是,從北洋現部隊中抽調下級軍官充當團的士兵,以中上級軍官及武備生充任團的下級軍官,以士官生充任團的中級軍官。

袁世凱計劃分五期訓練模範團,每半年為一期。一期結束,該期官兵即被全部派到各普通師充當高一級軍官。按每期產生四個旅的軍官計算,五期可培養出十個師的中高級軍官,已足以實現對原北洋軍的控制。

模範團前景廣闊,所以眼前的規模暫時小一點是無關緊要的,關鍵就是由誰來當團長,袁克定緊緊盯住了這個位置。

前清時,袁克定曾在農工商部任職,後來民國建立,未再擔任過正式官職。袁克定與其父相似,在仕途上很有野心,且一直參與袁幕運作,從顛覆清室到袁世凱因不肯南下就職而製造北京兵變,背後都有他的謀劃。

袁克定跟隨父親的時間不算短,與北洋將領皆有交情,凡袁世凱的部屬,都稱他為「大爺」,但是「大爺」還是無法指揮段祺瑞、馮國璋這些老資格的北洋宿將。長久以來,他一直想步小站練兵的後塵,像德國皇太子那樣掌握一支德式新軍,成立陸軍模範團為他提供了這一契機。

作為一個傳統觀念很重的人,子承父業的意識在袁世凱頭腦中根深蒂固,在對段祺瑞都已失去信任的情況下,他當然也只會屬意於袁克定。於是,在開會商議成立模範團時,他便當眾提出讓袁克定當第一期模範團團長。

並非心裡話

「把鼻子氣歪了」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常拿來打比方的一個俗語。這句話如果套用到段祺瑞身上,就不是打比方,而是事實——段祺瑞生氣的時候,鼻子真的會歪到一邊!

段府家人都知道他這個特點,所以背地裡稱呼段祺瑞「歪鼻子」,有時候還不明說,只用手指一指鼻子,就是講他了。

段祺瑞第一次被袁世凱給氣歪了鼻子,就在聽到袁世凱要讓自己兒子當模範團團長的時候。他當即提出異議:「芸台(袁克定的字)沒帶過兵,難以服眾,我看不行吧。」

袁世凱自決定建立模範團以來,每次開籌備會都請段祺瑞參加,可是段祺瑞總是找理由不到會,就是來了也一言不發,弄得大家都很緊張。現在好不容易開了金口,卻又是唱的對台戲,這豈不讓人來火?袁世凱一反常態,大聲問段祺瑞:「那你看我行不行呢?」

段祺瑞一時無言以對,只是鼻子更歪了。

第一期陸軍模範團成立,袁世凱自兼團長,袁克定等人為辦事員。到第二期,他就不再徵求段祺瑞的意見,直接讓袁克定當了團長。

關於模範團的爭執加深了袁、段之間的裂痕,不過他們真正決裂則是因為袁世凱要復辟帝制。在袁世凱解散國法,制定「民三約法」後,社會上復辟帝制的風聲越來越大,段祺瑞對此深感憂慮。

1914年年底,段祺瑞鼓起勇氣,到總統府面見袁世凱,以試探對方的心思。袁世凱矢口否認自己要復辟帝制,說你不要聽信這些無稽的謠言。段祺瑞聽了這才稍稍有些放心。

袁世凱所言並非心裡話。當然實事求是地說,他起初未必一定就有做皇帝的野心,特別是忙於勵精圖治、剪除異己的時候,那時他所追求的目標應該還只是一個大權獨攬的總統。

袁世凱在內政治理方面有一定的成績。辛亥革命後,各省相繼宣佈獨立,都督們各擁實力,儼然藩鎮,形同割據。袁世凱利用政治軍事等多種手段依次削平,除西南諸省外,地方統治權都被收歸中央。

民國初建之時,北京政府既無稅款可收,地方收入更無人上繳,除靠零星借貸維持現狀外,可以說是一無辦法。後來有了第一筆善後借款,財政經濟狀況才得以緩解,但那本身是個飲鴆止渴的辦法,全部借款扣去還款和所有指定用途,最後沒剩下多少錢。

如果沒有穩定的後續財政收入,連政府機關都難以維持,同時社會發展也會受到限制和影響。於是在收回地方統治權的基礎上,袁世凱又於各省設國稅廳,將全國財政歸於統一,從而使得政府的財政收入得到了很大增長。

袁時代的另一大政績是整肅吏治、嚴懲貪污。他利用特設的肅政廳,向各部院派出許多肅政使,專門檢查是否有貪污受賄、買官賣官等情況。前總理趙秉鈞有一個心腹叫王治馨,曾先後出任內務部次長、京師警察廳總監、順天府尹。既是趙秉鈞的心腹,自然也就是袁黨的人,然而在肅貪風暴中,王治馨也被彈劾貪污,隨後被袁世凱下令逮捕,不久即予以槍決。

其實王治馨在任上才受賄五百元,區區之數,本來罪不至死,之所以要處罰得如此嚴厲,說白了,無非是要借他的人頭來立信、立威,並確保其他整肅行動暢通無阻。

袁世凱當政初期,社會經濟開始復甦,辛亥革命時期北洋系內部曾經存在的「忠清忠漢」之爭和「造反成嗎」的懷疑,也都漸漸消失,此時的袁世凱無論權勢還是聲望都極一時之盛。

在第一次中華民國國慶紀念日宴會上,袁世凱曾大飲其酒,顯得特別高興。他由衷地對眾人說:「多賴諸君努力,國是得以粗安,繼此以進,不難臻於隆盛之治……」

得意之餘,袁世凱的心態漸漸出現變化。特別是在完成對「二次革命」的鎮壓,暫時削除包括國民黨、國會在內的大部分外部威脅及牽制之後,他開始相信「南人不復反,天下莫予毒」,而單單做個總統,已不再讓他覺得過癮了。

缺德

中國人野心的極致,可以用孫猴子那句「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來形容。不妨這麼說,在許多老派中國人的心裡,都住著一個皇帝,袁世凱的政治理想其實跟他們並無二致。

袁世凱本身是個很迷信的人,既信批八字,也信看風水。有人曾給他批了八字,說他的命「貴不可言」。而在他的老家河南項城,其家族墓園更被描繪成了一個龍鳳呈祥的所在:依其地勢,一邊是龍,一邊是鳳,龍鳳相配,有一代帝王之相。

對這些荒誕不經的說法,袁世凱既迷又信。隨著個人的不斷「成功」,他的自我感覺也在不斷向「成龍」方面靠攏。每次遇到事情辦得不順利,他都會理所當然地歸咎於制度的毛病,說是「共和」妨礙和束縛了他。

什麼叫共和?只有共亡而已!

與此同時,袁世凱周圍的許多人對他復辟帝制也起到了煽風點火的作用。袁克定自不消說,天天做夢都想當太子。除了袁克定,袁氏幕府中對帝制逢迎最厲害的是陳宧。

陳宧原為黎元洪的幕僚,後由黎元洪推薦,以參謀次長代參謀總長。升了官的陳宧發現靠黎不如靠袁,便過河拆橋,轉投袁世凱帳下,並很快成為袁幕「智囊」。

能在短時間內獲得袁世凱的信任和重用,陳宧有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袁世凱找他咨詢要政,他通常都會預先準備左中右三策,而且每策都有詳細綱領和說明。

「二次革命」後,袁世凱採用的一些計策大多來自於陳宧。比如調黎元洪入京,把湖北完全納入北洋掌握之中,同時藉以約束南方新興勢力。又比如逐步收復四川地方政權,使四川成為控制西南的機動重地。其他諸如在國會中離間各黨派,收買異己等等詭詐之術,陳宧也獻了不少。

陳宧的問題不是無才,而是缺德,也就是缺乏政治道德。在這一點上,他恰恰又是學習了袁世凱過去的做法。

當初袁世凱為了能夠取得慈禧的信任,經常察言觀色,投其所好。晚清筆記中記載,有一次慈禧過生日,封疆大吏們挖空心思,搜珍選異,都想不惜代價地搔到帝國第一權貴的癢處,唯袁世凱沒有輕舉妄動。

慈禧前去「視察」進貢給她的寶貝,一邊看一邊連連點頭,說好好好,不錯不錯,到最後她忽然望著牆壁,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沉吟半天都不說話,接著便離開了。

這個鏡頭被袁世凱完整收錄。雖然袁世凱當時並不在慈禧身邊,但他卻有辦法觀察到慈禧的一舉一動,猶如在宮廷裡裝了一個微型攝像頭——說奇怪也不奇怪,太監們收了袁世凱的賄賂,會隨時向他透露慈禧的動向,哪怕是一個表情動作的細微變化。

袁世凱實在夠聰明,當太監把上述情形透露給他時,他第一時間就抓住了關鍵點,而且迅速猜出了其中的玄機,隨即一拍巴掌,說「得之矣」——我明白了。

很快,袁世凱就向慈禧送去了禮物,那是幾幅裝裱得十分精緻的名畫。慈禧收到畫後,樂得合不攏嘴,說「慰亭(袁世凱的字)真懂我啊,我正想著畫,他就送來了」。

原來在所有貢品中獨缺名畫,但這東西又不好直接向大臣們開口索要,故而才有了慈禧望空白牆壁出神的橋段。

與先前收到的那些奇珍異寶相比,這幾幅畫其實最不值錢,然而它妙就妙在畫龍點睛,暗合了老太婆輕易不肯道出的心思,袁某拍馬奉迎的功夫可稱一流。

清流派出身的張之洞與袁世凱向來不對付,他為此很看不起袁世凱,曾稱他是「不學有術」。

這小徐也太狂妄了

正所謂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會教出什麼樣的學生,陳宧師袁世凱之故智,幾乎全盤複製了其權術。他整天揣摩幕主的心思,袁世凱喜歡什麼就竭力慫恿什麼。同時陳宧還收買了袁世凱身邊的辦事人員,因此對袁世凱的各種私心雜念,一樣知之甚詳。

陳宧向袁世凱獻策,準備好的三策並不是一起拿出來,而是分置三處,其中左策置於左袖,右策置於右袖,中策置於靴筒內。他一觀察到袁世凱的意圖與某策相符或相近,就把那一策拿出來呈獻,也不管那一策是否真的符合袁氏的長遠利益。

袁世凱總是能被陳宧撓到癢處,吃驚之餘,經常笑著誇讚對方:「二庵(陳宧的號)所見,實獲我心。」

陳宧升任四川總督,去袁府向袁世凱辭別時,他忽然一反常態,說:「我馬上要走了,有一句真心話不得不講出來。」

他的「真心話」居然是:「大總統啊,你決不能以個人為重,以國家為輕!」

袁世凱聽後一驚,默然。

其實這只是虛晃一槍。有一個段子,說有人如此「批評」領導:「您怎麼能這樣?您怎麼能不顧身體地忘我工作!」陳宧的套路與此類似,而且還加入了極其逼真的動作表演,但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跟著嘩嘩地流下來,止都止不住。

「共和國體,為舉世所詬病,大家都說很糟,糟透了。現在亡羊補牢,未為晚矣,總統既負天下蒼生之重,怎麼能犧牲國家利益,以徇那些革命黨人之私呢?」

這就是陳宧對領導的「批評」,毫無疑問說得袁世凱心花怒放。

陳宧對袁世凱的心理活動可謂瞭如指掌。袁世凱在做了總統並且已消滅或驅逐了大部分政敵之後,也許什麼都不缺了,缺的就是一個皇帝寶座,一如進貢給慈禧的所有貢品中,還少一幅名畫。其間的微妙之處就在於,當事者不能說出來,得由你替他做到。

在陳宧「批評」完後,袁世凱繼續保持著沉默。這時陳宧便長跪不起,而且還做出了更噁心的舉動——用嘴咬著袁世凱的靴頭不肯放,一副忠犬的模樣。

袁世凱見狀,便說了一句:「你跟芸台(袁克定的字)談一談吧。」

袁克定平日除了對段祺瑞等老資格的北洋宿將不得不敬外,跟包括陳宧在內的其他人說話,通常都愛理不理。當陳宧奉袁世凱之命前去拜訪時,他起初仍舊抬著眉毛,翻著白眼。直到袁世凱派人趕到,宣佈了一道口諭:「總統有命,請你速與陳宧將軍結為兄弟!」

袁克定聞言,馬上換了一副嘴臉,與陳宧互換蘭譜,稱兄道弟,從此雙方在帝制活動上結成了聯盟。

段祺瑞沒有想到,在袁世凱親口對帝制加以否認的情況下,社會上的帝制活動竟然又加緊了,並且逐漸由暗中轉向公開。不得已,他只好再次求見袁世凱。袁世凱嘴上還是不承認自己要復辟帝制,不過其態度神情已明顯不如以往那樣堅決。

在是否要堅持共和這一問題上,袁、段有著根本不同的態度。段祺瑞雖然一生崇尚強權和鐵腕,也配合著袁世凱跟國會唱過反調,但作為「一造共和」的主要參與者,他不可能出爾反爾,轉而否定自己的歷史。與此同時,站在現實政治需要和袁世凱的角度,他也深知此舉有多麼危險。

就世界政治趨勢而言,各國大多由君主制改為共和制,鮮少由共和制退回君主制的成功例子。特別是辛亥革命後,皇室尊榮掃地,共和觀念深入人心,若再行帝制,必將引起人心浮動,有百弊而無一利。

再者,共和乃民國建國之基礎,基礎變更非同小可。換句話說,你可以從內心上不認同共和,也可以搞事實上的獨裁和「終身總統」,但絕不能乾脆取消共和。共和不取消,做什麼都是搞政治;一取消就意味著叛國,國人可共討之。

提到國人共討之,當時最現實的威脅就是南方革命黨人。在國體問題上,革命黨人歷來寸步不讓,雖然他們在「二次革命」中落敗,但力量尚存,逃亡海外的孫中山、黃興隨時可能掀起新的革命浪潮,復辟帝制只會給他們製造東山再起的機會。為此,段祺瑞鄭重勸告袁世凱:「一隅有變,牽動全局,說不定又要釀成大亂,後果不堪設想!」

段祺瑞兩次誠懇進諫,不僅沒有能夠打動袁世凱,反而讓他判明了段祺瑞的真實態度。原本袁世凱最擔心的就是段祺瑞、馮國璋等北洋宿將對帝制不熱心、不支持,現在發現自己的擔心成為現實,他自然非常失望,同時也盤算著該如何清除眼前的這一障礙。

便捷的辦法當然是找個人替代段祺瑞,但是陸軍總長的位置如此重要,並不是誰來都行,何況還要保證北洋系不致群起反對,從而與自己離心離德。

等而次之的辦法就是架空段祺瑞。統率辦事處、軍需處雖然分走和限制了陸軍部的權力,但離架空還有不小距離,而這時因為段祺瑞經常不上班,陸軍中的一切大權又都掌握在徐樹錚手中,也就是說若想真正架空段祺瑞,就必須撤換或調走徐樹錚。

其實最早欣賞和使用徐樹錚的人正是袁世凱,徐樹錚也曾在袁府做過一段時間的幕僚,但是自從知道陸軍部事務都由徐樹錚大包大攬後,袁氏父子就再也不喜歡他了。

某次,袁克定想在陸軍部安插個熟人,於是找到段祺瑞,段祺瑞說已交徐樹錚辦理,袁克定便讓這位熟人去找徐樹錚查問。

徐樹錚正在開會,要那人等幾天再來。幾天後,此人又到陸軍部求見,徐樹錚說:「你去查查批文吧。」

那人歡歡喜喜地跑去一查,只見徐樹錚的批示上寫著:「查本部已無空缺,批駁,驗過。」

袁克定大失臉面,袁世凱知道後也非常不快,說:「芝泉怎麼會用徐樹錚這種人!這小徐也太狂妄了!」

袁克定順勢建議:「除掉小徐,芝泉就少了臂膀。」

袁世凱點了點頭。不久他就把段祺瑞召至總統府,特意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芝泉啊,我想給小徐換個位置,讓他到參謀部去,你看如何?」

段祺瑞一聽,就像奪了他的心肝寶貝一般,立即大聲頂撞道:「很好,請總統先免我的職,隨後要怎樣辦就怎樣辦吧!」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讓他當陸軍總長一天,徐樹錚就無論如何動不得。

袁世凱沒料到段祺瑞居然會如此頂撞自己,頓時就火了,他大聲喊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段祺瑞歪著鼻子不吱聲。袁世凱一看他這樣子,只好以一句「從長計議」把場面敷衍了過去。

憂心如焚

進入1915年,袁、段在對外政策上也開始出現嚴重分歧。1915年2月,日本趁歐美國家忙於「一戰」,無暇東顧之際,通過出兵方式,奪取了德國原在山東的一切特權。緊接著,又秘密向袁世凱提出了簽訂不平等條約的要求。

該條約共分為五號二十一個條款,所以被稱為「二十一條」。有評論認為,如果中國全部接受了「二十一條」,就會成為亞洲的第二個印度,即日本的保護國;但要是拒不接受,日本也會以此為由大舉侵華,而且同樣可以把中國逼到亡國的邊緣。

在袁世凱、段祺瑞等北洋軍人成長的時代,雖然新舊理念已處於交替之中,但社會思潮的主流仍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段祺瑞為例,在他所就讀的武備學堂,熟讀經史以「感發忠義之心」,仍是學堂的根本宗旨,熟讀並背誦經史,乃每個學生的必修課。

「中學」和經史中的相當一部分內容,都與「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以及發揚民族氣節息息相關。長期處於這種潛移默化的教育之中,使得段祺瑞等人在骨子裡普遍有一種保家衛國的民族情懷。早在甲午戰爭時期,日軍進攻威海衛,剛剛學成歸國不久的段祺瑞就曾利用自己的專業特長,「督率學生協守炮台」。

得到「二十一條」的相關消息後,段祺瑞立即以陸軍總長的名義,領銜十九省將軍致電政府,表示堅決反對簽約,為此不惜與日本決戰。在電文中,他慷慨陳詞:「有圖破壞中國之完全者,必以死力拒之,中國雖弱,然國民將群體殉國!」

然而袁世凱則有不一樣的考慮。此時距離中日甲午戰爭不過才二十年,在這二十年裡,日本的國力和軍事實力又得到了較大提升,它能夠在日俄戰爭中取勝就是一個明證。

與日本相比,中國這二十年卻過於曲折,不但未怎麼前進,大多數時候還在後退,尤其是經過八國聯軍侵華,已經是元氣大傷。辛亥革命後,總算有了一點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氣象,可是若論國家實力對比,恐怕還不及甲午那時候呢。在這種條件下與日本硬碰硬,確實非常困難。

袁世凱是甲午戰爭的親歷者,北洋政府成立後,還特地聘請了日本人阪西利八郎做自己的軍事顧問,當然比別人更清楚中日軍事水平的實際差距。發現「國力未充,難以兵戎相見」,他只能在政治策略上動足腦筋,即一面讓外交部同日本政府進行談判,「盡心竭力,能挽救一分,即收回一分之權利」;一面暗中向報界洩露條約的部分內容,以期讓英美對日本施壓。

這種雙管齊下的策略被證明並非完全無效。在「二十一條」的第五號條款裡,規定了中國政府必須聘用日本人為政治、經濟、軍事顧問,以及中日合辦警察、兵工廠等。所有條款裡面,以它對中國的危害最大,袁世凱稱之為「其制我死命最要之點」,因此以今後再行協商為由堅決予以拒絕。迫於多方壓力,日本政府不得不做出讓步,同意刪去此條款。

1915年5月7日,日本政府向中國發出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內對「二十一條」做出答覆,否則「將執認為必要之手段」。隨後日本擺出大戰的姿態,陸軍紛紛出動至奉天、山東,海軍艦隊駛進福州、廈門、吳淞、大沽口等處。

5月8日,袁世凱召集政府要員在總統府討論此事。袁世凱認為既已取消第五號條款,其他條款不是亡國條件,在萬得不已的情況下,可以考慮接受。大多數與會要員也都主張接受日方要求,唯有段祺瑞獨持異議,他重申要動員軍隊,對日本示以強硬態度。

5月9日晚上11點,在英美駐華公使都勸告中國「應避免與日本發生正面衝突」的情況下,中國對外宣佈接受「二十一條」中一至四號的部分要求。這就是後來簽署的「中日民四條約」,該條約使得日本在中國滿蒙、山東的利益得到鞏固和擴展,但對比原案,損失已降到最低程度。

無端次長蕭蕭下

「民四條約」簽訂後,袁世凱發誓要帶領國民奮發圖強,以便有一天能夠與日本「抬頭相見」。在他授意下撰寫的《中日交涉失敗史》一書印了五萬冊,他當時咬牙切齒地說:「這一次我們吃了一個大虧,將來有一天我們翻了身,這部書就可以公開發行了。」

可是袁世凱剛剛說完狠話,轉過頭去做的,卻不是如何抓緊時間富國強兵,而是如何更快更無阻礙地坐上龍椅。

復辟浪潮不落反漲,段祺瑞為此憂心如焚,他決定再次面謁袁世凱。徐樹錚知道後,認為袁世凱對帝制已經走火入魔,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段祺瑞再去勸說,不但不會有任何結果,而且還會進一步招致袁世凱的忌恨。

段祺瑞也清楚若進謁無效,自己的處境將更為不利,但他認為個人進退得失事小,國家安危事大,尤其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袁世凱自取滅亡而不顧。

恰在此時,袁世凱派人來段公館,勸段祺瑞不要跟他頂著幹,以便消除雙方的不愉快。段祺瑞說,我也不希望這樣,但是搞帝制實在不得人心。

說客不以為然:「總統也好,皇帝也罷,不都是一回事嗎?」

「怎麼能是一回事!」段祺瑞頓時認真起來,聲調也提高了。

說客見段祺瑞一臉嚴肅,趕緊說:「芝泉,老頭子做了皇帝,對你我有什麼不好?」

「我不是為個人計較,」段祺瑞忍不住直抒胸臆,「老頭子對我個人怎樣,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恢復帝制,必將弄出大亂子來!如果真心為總統好,就應直言相勸,切不可推波助瀾。」

說客被說得滿臉通紅,匆匆起身告辭而去。

第三次按約定時間見到袁世凱,段祺瑞不再像前兩次那樣有所保留,他不顧一切地向對方陳述利害,說明復辟帝制一事關乎國家安危及袁氏身家性命,萬不可做,萬不能做。

袁世凱的表情開始很緊張,繼而又惱羞成怒,他厲聲回答段祺瑞:「這是芸台(袁克定的字)和楊度等討論的問題,你何必這樣大驚小怪地重視呢?」

段祺瑞也變得更加激動,他站起來大聲說:「祺瑞受總統數十年的知遇之恩,不敢不直言奉上。此時懸崖勒馬尚可挽救,否則機會稍縱即逝,將悔之晚矣!」

忠言逆於耳,袁世凱對這位昔日的「干城肱股」早已不耐煩了,拿來跟陳宧一比,更是覺得段祺瑞面目可憎。他沒有再正面回答段祺瑞的問題,只以關心的口吻說道:「你氣色不好,想是有病,應當休息休息。」

見袁世凱下了逐客令,沒法再談,段祺瑞只得留下一句「總統好自為之吧」,然後離開了總統府。

袁世凱憎厭段祺瑞,也有他那帝制班子的一份「功勞」,這些人都巴不得段祺瑞早點消失——北洋老將之中,袁克定最忌的就是段祺瑞,因為段祺瑞對他向來都毫不敷衍,能給冷臉就決不給笑臉,特別是一鬧帝制,二人更是勢同水火,完全敵對。除了袁克定,在陳宧等人眼中,段祺瑞也從來都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他們自然也不會在袁世凱面前說段祺瑞多少好話。

看到段祺瑞屢次進諫,袁克定唯恐帝制活動受其影響,忙不迭地在外面放風,說中國之所以要向日本屈服,緣於陸軍不能作戰,而陸軍不能作戰,又緣於陸軍部無人負責,總長在其位不謀其政。

從小站練兵起,段祺瑞就與袁克定熟識,對其也很照顧,他想不到袁克定會這樣大潑自己的髒水,把「民四條約」的責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不由氣憤至極,大罵袁克定忘恩負義。

這時徐樹錚以陸軍部的名義給袁世凱上了一道呈文,想請示給陸軍部部員加薪。本來是正常的請示,但袁世凱正對段祺瑞懷恨在心,不僅予以退回,還在呈文上親批了八個字:「稍有人心,當不出此!」

以徐樹錚極強的個性,哪裡能忍受這個!他馬上直奔段公館,把批文交給段祺瑞:「說咱們沒人心,這是罵我,還是罵總長呢?」

聯想到近期來袁世凱曾托人稍話,告訴他要多加休息,注意身體,段祺瑞意識到袁世凱對自己成見已深,所謂休息云云,不過是要他自動辭職挪位子而已。悲憤之下,他長歎一聲,對徐樹錚說:「算啦,不幹了!」

5月31日,段祺瑞向袁世凱稱病辭職,而後不待批准,就到西山去了。

袁世凱巴不得段祺瑞早點在面前消失,但段祺瑞真的辭職了,他又不得不惺惺作態,假意挽留。對段祺瑞的辭職呈文,他沒有立即予以批准,而是特批了兩個月病假,同時還贈送了人參和醫藥費。

段祺瑞請辭的當天,袁世凱即命王士珍署理陸軍總長。王士珍並不想幹,但吃不消袁世凱一再堅持,只得勉為其難。

段祺瑞離開陸軍部,徐樹錚的飯碗自然也難保。很快,肅政廳就對他進行了彈劾。

徐樹錚被抓到的「小辮子」是浮報軍火。有一年由徐樹錚經手,從美國購買了一套兵工製造設備,全部價值九十三萬美元,美商付給徐樹錚百分之三的經手佣金。當時美元一元合中國銀元三元三毛,算下來,徐樹錚可得佣金九萬餘元,但他一毛也沒往自己兜裡揣,而是直接請示了段祺瑞和袁世凱。

袁世凱批復說既是美商規定的佣金,可以收受,如果覺得數額過大,不便私有,不妨拿去辦教育事業。徐樹錚聽從其言,果真用這筆資金在北京辦了一所學校和一家報館。

袁世凱厭惡徐樹錚的是「跋扈攬權」,是他作為段祺瑞智囊和靈魂的身份,可是僅此無法為其定罪,於是就把這件往事搬出來,說徐樹錚在訂購軍火時浮報了四十萬元。

1915年6月,袁世凱下達命令,以涉及受賄、存在弊端等為由,把包括徐樹錚在內的三位次長(交通部次長、財政部次長、陸軍部次長)一起予以罷免,時稱「三次長參案」。

此時袁世凱已將各省督軍改為將軍。各省將軍奉召入京開會,時間上正好跟罷免案撞在一起。日本駐京公使館的一家報紙就此登了首打油詩,諷之為「無端次長蕭蕭下,不盡將軍滾滾來」。

不要聽信謠言

就在帝制流言滿天飛的時候,馮國璋也為此事來到了北京。

北洋將領之中,馮國璋對清室應該算是最有感情的。直到民國建立後,馮府客廳的四足帽架上仍掛著紅頂花翎的官帽,為了避免沾染上塵土,他還特地拿一塊紫色的「帽袱子」蓋在了官帽上,甚至於馮國璋的辮子也是在大半年後才剪掉的。

清帝遜位前,袁世凱特別召集了一次會議,馮國璋也勉強與會。會上,袁世凱宣佈皇帝將要遜位,國家將改為共和體制。馮國璋當時就問道:「遜位遜給誰?」袁世凱回答:「遜給國民。」他聽了頓時無話可說。

會議結束回家後,馮國璋把幾個兒子都叫到自己的臥室,神情異常嚴肅地對他們說:「如果遜位遜給某某人的話,我連那個人一塊兒打。」

這個「某某人」指的就是袁世凱。換句話說,對於共和,馮國璋可以接受,或者說不得不接受,但要是袁世凱想把清朝皇帝推翻了自己做皇帝,他會不惜與之翻臉。

實際上,那時馮國璋掌握著禁衛軍。禁衛軍內除步兵一標的兵員是漢族外,其餘不是滿族就是蒙古族,這些人絕大多數是擁護清廷的。如果不是馮國璋進行了有效控制,禁衛軍一鬧起來,北京勢必大亂,而在清帝遜位的消息正式公佈之前,袁世凱最為擔心的也正是禁衛軍方面是否會有異動。

一晃三年過去了,「遜給國民」言猶在耳,難道袁世凱還會自食其言?馮國璋不相信。為此,他讓津浦路局掛了一節「花車」(指有豪華裝飾的高級鐵路火車車廂),決定到北京去探個究竟。

隨馮國璋北上的,除其隨從外,還有被馮國璋稱為學問和文筆一時無兩的梁啟超。路上,梁啟超又提到了那個最為敏感的問題:袁世凱會不會做皇帝?

馮國璋立即答道:「芸台(袁克定的字)他們為了享受將來一套長久的富貴,或者會有這樣的謀劃。要說項城(指袁世凱)本人也願意這樣做,據我看,他絕不至於這麼笨。」

接著,他還用很自信的語氣對梁啟超說:「以我和項城向來的交情,我可以問得出來。」

到京的第二天下午,馮國璋便去總統府謁見袁世凱。見面以後,袁世凱問他來京有什麼事。馮國璋說好久不見,自己一方面來「看看總統」;另外一方面是聽到外面有一些關於帝制的「謠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袁世凱似乎很感慨地反問道:「像這樣的謠言,別人能夠相信,你我是多年的老兄弟了,難道你也相信嗎?」

說到這裡,袁世凱居然落下淚來:「像你這樣的老兄弟也相信這個謠言,我覺得很難過。我絕對無皇帝思想,袁家沒有活過六十歲的人,我今年五十八,就算做皇帝能有幾年?而且要知道,帝制的事,為的是長久,為的是傳後。我這幾個兒子,哪一個夠得上做皇帝的材料?」

袁克定因騎馬摔傷,就醫治癒後成了瘸子。按照袁世凱的說法,袁克定僅僅形象上就過不了關,老二袁克文雖然四肢健全,卻又放蕩不羈,風流浪子一個,更難以服眾。

臨別時,袁世凱又鄭重地囑咐馮國璋:「不要聽信謠言。」

馮國璋信以為真,回去後就對隨從們說:「項城(指袁世凱)的心事到底被我問出來了。他是決不做皇帝的。」

馮國璋不會想到,他前腳一走,袁世凱後腳就連聲說:「馮華甫(馮國璋的字)豈有此理!」

在「北洋三傑」中,段祺瑞對袁世凱最為忠心,王士珍居中,馮國璋表面捧袁,實際上始終心存清廷。對馮國璋這種敷衍的態度,袁世凱是能夠看得出來的,但馮以江蘇督軍坐鎮南京,其作用和影響力並不比當年在京師執掌禁衛軍差多少,這又使得他對馮國璋始終存有三分畏懼,自然就不敢在帝制問題上跟對方講真話了。

其實,袁世凱說的那些他不會當皇帝的理由,恰恰正是他想當皇帝的理由:袁家祖上沒有活過六十歲的人,就算這樣,能過兩年皇帝癮也是好的啊!何況這也是蒙別人的,袁世凱那時可不會真的認為自己活不過六十歲;袁克定早就被袁世凱定為事業的繼承人了,要不怎麼會讓他參與軍政要務,又苦心積慮地將其推上陸軍模範團團長的位置?

袁克定很能理解父親的良苦用心。他本人一直是帝制活動的主要幕後主持者,當時日本人主辦的《順天時報》反對帝制,袁世凱聽聞後,經常把報紙要去閱讀,袁克定為此不惜派人每天印製假的《順天時報》供其「御覽」,用假消息、假報告來欺騙其父。

就在段祺瑞退居西山、馮國璋進京探問的時候,袁府早就是一派「皇室氣象」了。袁克定以皇儲自居,號「青宮儲貳」,外界則戲稱他為「克宗定皇帝」。就連對政治向來不感興趣的袁克文,也有人幫他刻藏書印章,曰「皇二子」,篆文中的「皇二」與「皇皇」類似,所以外界戲稱袁克文為「皇皇子」。

暗殺

馮國璋離京前,特地到西山看望段祺瑞。當他談及袁世凱無意稱帝時,段祺瑞苦笑著連連搖頭。

馮國璋便試探著問他:「萬一老頭子真的稱起皇帝,我是說萬一,芝泉將如何處理?」

「我不贊成帝制,但要我與項城對著幹,也做不到。」段祺瑞這樣表達了自己的真實心境,「我不想讓人罵我段某忘恩負義。項城倘若一意孤行,我只有解甲歸田。」

段祺瑞自西山養病起便閉門謝客,什麼人也不見,僅僅和前往探望他的馮國璋、王士珍等人談過話。

「北洋三傑」不僅是武備同學,還是結義兄弟,其中馮國璋居長,王士珍次之,段祺瑞最小。他們之間的感情向來親密融洽,但段祺瑞因為怕袁世凱猜忌,起初連王士珍都不想見。王士珍到段公館,段祺瑞的夫人張佩蘅親自出來擋駕。王士珍說:「我就是看看芝泉的病,沒有旁的意思。」說罷硬闖了進去。

王士珍進去後,段祺瑞也只跟他說了幾句,會面就結束了。

儘管段祺瑞已流露出了倦怠官場之意,但袁世凱對他仍不放心。在段祺瑞最初稱病期間,袁世凱多次派「御醫」給段祺瑞診治,還不斷派人往段公館裡送東西,什麼雞湯啊、參湯啊,差不多天天都有,以示關懷。袁世凱的這些舉動明為關懷體貼,實際也是為了監視、打探段祺瑞的動向。

外界甚至傳說,袁世凱因為痛恨段祺瑞不跟他合作,曾在一碗雞湯裡下了毒藥,想把段祺瑞毒死。不料這碗雞湯被段的一個姨太太喝了下去,結果立刻毒發身亡。

其實這是捕風捉影的謠傳。當時盛傳前總理趙秉鈞就是被袁世凱下毒藥毒死的,段公館又沒有可靠的技術手段能夠對雞湯、參湯裡是否有毒進行檢驗,所以段祺瑞根本就沒敢吃,公館的其他人也不敢碰,最後只能全都倒掉完事。

除了被下毒的危險外,還可能被暗殺。段祺瑞西山養病期間,正趕上京城裡發生了一起驚人的刺袁案。

袁世凱有一個本家兼親信,曾做過北洋的總軍需,後來在袁府任大管家。他跟袁世凱的關係自然非同一般,本人也在袁世凱的帝制活動中積極奔走,但他的兒子袁英卻「很不安分」,乃同盟會會員。

袁英將炸彈秘密藏在花盆裡,要炸袁世凱。事機不密,暗殺行動被發現了,袁英鋃鐺入獄。這樣一來,北京城裡風聲鶴唳,防範得非常嚴密。段祺瑞因反對帝制而跟袁世凱鬧崩,自然也怕袁世凱暗殺他。

當時陸軍部衛隊營長曹樹桐帶著衛隊,負責保護段公館的安全。張佩蘅再三對他說:「曹大哥(從段祺瑞孩子的角度稱呼),俺們可都靠著你了。」

曹樹桐把胸脯一拍:「師母(曹樹桐曾做過段祺瑞的學生),你老放心吧。有我在這兒,誰也不能讓他們進來。總長是我的老師,我得負責保護他。」

在衛隊的保護下,輕易沒有人能夠走進段府的內宅,只有一個人例外,這個人叫羅鳳閣。

羅鳳閣的親生父親是北洋總軍醫,與段祺瑞私交極厚。張佩蘅作為續絃嫁到段家後,只生了幾個女兒,沒有兒子。段祺瑞很苦惱,曾跟羅軍醫談起,並極力誇獎羅鳳閣聰明,將來一定大有出息。羅軍醫一聽就說:「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咱哥兒倆不分彼此。」

於是羅鳳閣就拜張佩蘅為乾媽。羅鳳閣也的確聰明乖巧,見到段氏夫婦都是娘啊爹啊的,叫得極為親熱,很得夫婦倆的歡心。

羅鳳閣一向在段府穿堂入戶,和自家人一樣,段府家人都稱他為「小羅」。有重要客人來訪,連段祺瑞的長子段宏業都要迴避,小羅卻可以在旁邊走來走去,毫無顧忌,可見段祺瑞對他的鍾愛。

有一天,段祺瑞一個人正獨自坐在內宅的書房裡看書,忽然見小羅走了進來。長期的軍政生涯,讓段祺瑞練就了敏銳的觀察力,他用眼神一掃,就發現小羅神情緊張,舉止與平時有異。

「你這小孩子要幹什麼?」段祺瑞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不料小羅一聽,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並且一邊嘴裡吭吭哧哧「他們叫我……」,一邊用手往口袋裡摸。

段祺瑞厲聲言道:「拿來,你摸什麼呢?」

小羅從口袋裡掏出來的原來是一支手槍,他雙手把槍遞給段祺瑞,說:「我怎麼忍呢?」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段祺瑞很冷靜地從小羅手裡接過手槍,放到桌子上,什麼話也沒有說。這時小羅抽抽噎噎地還想說什麼,大概意思是受什麼人的指使前來行刺,但因為受段祺瑞多年厚恩,實在不忍下手。

段祺瑞用手一攔,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你別說了,我也不問。你要說,連你的命都沒有了。你稱病吧,以後你不要進來了。」

小羅依言朝段祺瑞磕了個頭,就離開了段公館。

只能用口而不能用兵

究竟是什麼人買通了羅鳳閣,因為段祺瑞沒有讓他接著說下去,所以誰也不知道。有人猜測是袁世凱,不過從後來發展的情況來看,更有可能是袁克定或者負責策劃帝制活動的其他人所為。

暗殺不遂後,段公館又陸續發生了廚師被收買,在食物內放置毒藥,最後被家人發覺,以及衛隊士兵有謀變跡象等事件。有人建議段祺瑞趕緊秘密搬到天津居住,以策安全,遭到了段祺瑞的拒絕。他告訴親近自己的幕僚:「我反對帝制,只能用口而不能用兵。我想袁不至於對我有所不利,萬一有,那我就坐以待之。」

夫人張佩蘅則聽到風聲,說一切針對段府的事件其實都是袁克定所為,因為他對段祺瑞反對帝制極為不快,打算對段府採用恐嚇手段,這可把張佩蘅等家人嚇壞了。

張佩蘅是袁世凱大太太于氏的義女。從前關係沒鬧到這一步的時候,張佩蘅經常做客袁府,儘管袁府門前警衛森嚴,但她只要一個電話,就可以坐著馬車進去,通行無阻。進去後,袁府的老媽子們就會迎出來,說:「大姑奶奶來了!」那情景,真好像是姑奶奶回娘家一般。

在袁、段不睦後,張佩蘅和于氏之間起先還不斷通電話,隨著二人丈夫的關係越鬧越僵,後來她們連電話也不通了,兩方面的聯繫幾乎斷絕。現在考慮到此事關乎全家安危,張佩蘅還是硬著頭皮,費盡周折地把傳聞告訴了于氏。

于氏又立即轉告袁世凱。袁世凱當即把袁克定叫來,對他說:「你姐夫是對帝制有意見,但不是用兵而是用口。我聽說你在外邊對他有不利行動,應盡快停止。他是我們家的至親,現在事還沒有定,我們內部就這樣,將來更不堪設想。」

袁克定連忙點頭稱是,至此,段祺瑞的人身安全才算真正有了保障。

不過外面的各種謠傳還是依舊,而且越來越離奇和玄乎,甚至於外國媒體也跟進來湊趣。日本報紙就有鼻子有眼地報道說,袁世凱已派袁克定指使專人暗殺段祺瑞。為此,段祺瑞不得不發表通電闢謠,表示他與袁世凱「分雖部下,情逾骨肉」,外界謠傳是要「行挑撥離間之詭計」。

1915年8月14日,以擁戴袁世凱做皇帝為宗旨的籌安會登場。隨後,四川總督陳宧在四川發電勸進,要求實行君主制,擁戴袁世凱迅即帝位。其他文武官員也紛紛請願、勸進,唯恐落於人後。

袁世凱利令智昏,錯誤判斷了形勢,他認為這就是真實的民意,於是就裝出半推半就的樣子,公開宣佈說如果大家強迎他做皇帝,他也只好從命。

避居西山的段祺瑞深感事態嚴重,他將徐樹錚、曾毓雋召來公館,秘密商議應對之策。

密談中,段祺瑞表示,袁世凱稱帝的跡像已經漸漸顯露:「我們首先通電請清帝遜位,主張共和,而今天我幫助他,他來稱帝,我成了什麼人?將來果然有這事,我決定反對到底。」

段祺瑞個性堅強,且素重名節,絕不願意因此導致個人歷史蒙上污點。徐樹錚對此非常贊同,他也認為不管直接間接、積極消極,都應堅決反對帝制。

可是段祺瑞仍想面見袁世凱力陳反對意見的想法,卻遭到了徐樹錚的質疑。徐樹錚的意見是,想讓袁世凱中途取消帝制野心已根本不可能了,段祺瑞還是繼續稱病不見袁世凱為好。

與徐樹錚同來的曾毓雋系舉人出身,段祺瑞任江北提督時入幕。因為他入幕較早,對北洋軍各將領比較熟悉,所以經常被段祺瑞派到各處負責聯絡,這也使得他整天南來北往,行蹤不定。段幕其餘同事為此還送給曾毓雋一個「官銜」,稱之為「行秘書」。

徐樹錚回國重歸段幕後,與「行秘書」惺惺相惜,以後便一文一武,一個外部合縱,一個內部運籌,儼然成為段祺瑞的左輔右弼。聽段祺瑞說還要再次進諫,曾毓雋也勸段祺瑞不要去,認為袁世凱已經鐵了心要稱帝,段祺瑞又處於如此境遇之下,去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見自己看重的兩名幕僚都這麼說,段祺瑞頗為激動:「項城(袁世凱)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去勸,於情於義都說不過去!」

徐、曾二人聽罷,也只得由他去了。

不出所料,段祺瑞先後兩次求見,袁世凱竟然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肯給他,兩次均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接見。

發現已無法挽救,段祺瑞心冷如冰。他苦思了幾天幾夜,考慮是否要像當年發共和通電那樣,扯起大旗,站出來公開反對袁世凱和帝制。

此時段祺瑞在北洋的聲望僅次於袁世凱,又執掌陸軍部多年,門生舊部遍及軍隊和地方,要真鬧起來,是足夠袁世凱喝一壺的。可是一想到受袁世凱幾十年知遇之恩,段祺瑞就感到「我不能這樣做」,所能做的,只有「(對帝制)論公,我寧死亦不參與。論私,我從此只有退休,不發一言」。

段祺瑞預料到,帝制一開,袁世凱和北洋政府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必有人群起而殲滅之」,自己很可能會因此受到連累,但處於兩難之間,也只有將生死置之度外,順其自然。

有人勸段祺瑞「離開危城以避之」,到天津等地去躲一下。段祺瑞說我既不能打破道義觀念去公開反袁,一旦避往他處,反而更會遭袁氏父子猜忌,處境也將更為危險。

提到袁氏父子,段祺瑞痛恨的不是袁世凱,而是袁克定。他認為袁世凱做出如此「危國喪身」的荒唐決策,完全是袁克定一人所造成的,並憤憤地下了斷論:「將來史家秉董狐之筆,可大書曰:袁克定弒其父!」

相比於袁氏父子的生死禍福,讓段祺瑞感到特別憂慮的還是國家的前途和命運。他知道經過這麼一折騰,民初以來尚算不錯的開局注定將受到嚴重挫折——「袁氏喪亡不足論,只是國家大傷元氣矣!」

假電報

段祺瑞原本向袁世凱請了兩個月的病假,期滿後又續了兩個月,日子久了,也就跟被革職了一樣。直到1915年8月29日,他才被正式解除陸軍總長一職,由王士珍接任。

9月間,在帝制派的策動下,各地出現了勸進熱潮,就連很多反對帝制的人,或者為保身家性命,或者不捨名利地位,都違心地加入了這股熱潮。

在袁氏幕府中,梁士詒是一個頗有見識也相對比較清醒的人,據說段祺瑞曾與之相約,說:「我一文一武,萬不可贊成帝制,誤袁氏。」現在一看若再不跟風操作就可能出局,梁士詒也趕緊跟上,親自出面拼湊了一個帝制請願團。

就連段祺瑞本人都無法免俗。雖然他已脫離陸軍部,但身上還有袁世凱所賞的「管理將軍府事務」,在幕僚們的勸說下,他只好以此名義列名勸進。不過此後就一直保持沉默,不再多言。

12月12日,袁世凱正式決定接受帝制,第二天便在北京同仁堂匆匆「登極」,接受百官朝賀。那一刻,他終於把嫌棄已久的「共和」給扔到了一邊。

不久,袁世凱又進行大封賞,總計有一百二十八人被封爵,唯段祺瑞一人榜上無名。由此可見,袁世凱知道段祺瑞並非真心勸進,對他自帝制活動以來的不合作和暗中抵制的態度仍耿耿於懷。

眼見得是「天上的喜鵲叫喳喳,地上的新人要成家」,不過還沒等袁世凱咂出皇帝這枚人參果的味道,局勢就突然大變。

事情首先是由那個上了袁世凱當的馮國璋引發的。對馮國璋來說,共和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能夠復辟帝制倒是最好的,但他希望讓清室復辟,而不是袁世凱自己來當皇帝。

在帝制問題上,袁世凱固然不能跟馮國璋講真話,馮國璋對袁世凱其實也存有二心。他後來從北京一回到南京,梁啟超就將袁世凱陰謀稱帝的籌備情形告訴了他。

馮國璋弄清自己受了蒙騙後很生氣,他大發牢騷說:「我跟老頭子(指袁世凱)這麼多年,犧牲自己的主張,扶保他做了元首。可他對我仍不說一句真心話,鬧到最後,還是『帝制自為』,傳子不傳賢。」

傳子當然是傳給袁克定,馮國璋對袁克定很有戒心:「像這樣的曹丕(指袁克定),將來如何伺候得了?徒然叫我兩面不夠人(指對清室),怎不令人寒心!」

馮國璋甚至認為等不到袁克定繼位,袁世凱就會對自己下手——以江蘇地位之重要,袁世凱又如此處心積慮地加以防範,一旦稱帝成功,勢必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為了自保,馮國璋開始與雲南的蔡鍔、廣西的陸榮廷互通聲氣,結為外援。

蔡鍔是西南反袁的主將,他在回雲南之前,曾在袁世凱的統率辦事處供職。袁世凱對蔡鍔的軍事才能很賞識,每天都邀請他共進午餐,當時正值「剿辦」白朗軍時期,關於「剿辦」的一切計劃情報和有關文電,袁世凱也都放心地交給蔡鍔審閱。蔡鍔由此洞悉了北洋軍的底蘊及其弱點,認定「雲南一個師,足夠打敗北洋十個師,就軍事論,勝算決不屬袁」。

蔡鍔在軍事上雖有信心,但雲南畢竟僻處一隅,且所養士卒不足兩萬,一旦舉義,就要與十萬北洋軍為敵,所以他特地與馮國璋訂立密約,說明只要南京率先出兵反對帝制,雲南必第一個響應,以收互相牽制之效。

馮國璋在這件事上比較謹慎圓滑,不想輕易表態。他起初的算計就是按兵不動,待到蔡鍔等人和袁世凱鬧起來,再坐觀成敗,從中漁利。

可是馮國璋手下的兩名幕僚卻跟幕主想的不一樣。這兩名幕僚,一為馮國璋的秘書長胡嗣瑗,一為機要秘書潘若海,他們是康有為的學生和心腹,均為地道的清室復辟派。

馮國璋與康、胡、潘觀點一致。自康有為介紹胡、潘入幕後,他對二人極為信任,他在江蘇督軍任內,所有文電皆由這兩位秘書代拆代行,公私圖章大印也均由胡、潘負責掌管。

康有為這一支清室復辟派的前身是戊戌變法時期的維新派,當年因為袁世凱告密,維新派吃了大苦頭,以後時時醞釀報復。見馮國璋首鼠兩端,不肯先發,潘若海就背著他,以馮國璋的名義給蔡鍔擬寫了一份電報,上寫:「寧已出兵,望公速發。」

這份電報用的是江蘇督軍署的官印稿紙,蓋的也是督軍署大印,並由潘若海親自送到上海租界郵局(時稱電報局)拍發。電報局一看上面蓋著印,也不問真假,便將此密電發至雲南昆明。

密電到達時,蔡鍔已做好了獨立的準備,看了假電報,他趕緊按照密約進行誓師。12月25日,蔡鍔宣佈雲南獨立,同時在昆明成立護國軍,由他親自統率,向四川發動進攻。

護國軍入川後,大破曹錕、張敬堯等北洋軍,可謂勢如破竹,旗開得勝。這時蔡鍔不見江蘇出兵,便去電詢問馮國璋因何失信,而馮國璋卻被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此事紛傳滬、寧、川、滇各地,一時引為笑談。

武人不怕死

自蔡鍔在雲南發起護國運動,要求袁世凱無條件取消帝制後,全國輿論轟然而起,對復辟帝制一片討伐之聲。

長久以來,袁世凱騙你騙他騙自己,已經百分之百地相信了自己的規定情景,即全國老百姓絕大部分都擁護他登基稱帝,所以當真相擺在面前時,如遭雷擊。

袁世凱急於對西南動武,可是模範團等新勢力尚未形成氣候,難以獨當一面,帝制派又多不知兵,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考慮使用馮國璋和段祺瑞這兩員昔日干將。

袁世凱也得到了馮國璋發密電從而導致雲南起義的情報,他為此曾特地派人到南京查辦。面對查辦人,馮國璋來了個一推六二五,說自己從來不看公文,文電均由胡嗣瑗、潘若海負責,至於胡、潘——直接責任人潘若海已「畏罪逃往廣東」,胡嗣瑗也辭職逃到青島去了。

袁世凱聽取匯報後,說他知道馮國璋從來不看公文,定是受了胡、潘的欺騙,所以對馮未予處分。當然事實是,袁世凱想處分也處分不了,在此緊要關頭,他根本不敢動馮國璋,尤其害怕南京也來一個獨立,那就更要了他的命。

做完寬容大度的姿態,袁世凱隨即給馮國璋發來一封密電,要他派一部分兵力到長江上游去作戰。馮國璋認準了袁世凱不敢拿他怎樣,回電說江蘇地方遼闊,人心不定,原有的部隊還感到不敷分佈,哪裡還有多餘的力量可以調到外省去?

見馮國璋按兵不動,袁世凱只得寄希望於段祺瑞。他找到段祺瑞的幕僚曾毓雋,讓曾毓雋轉告段祺瑞:「此時能忍坐視我滿頭白髮,遭人摧毀欺負嗎?」

想到馮、段皆自己一手提拔,如今卻一個都不肯相助,袁世凱很有些憤憤然,說我縱然有錯誤,但第一個能瞭解我也能諒解我的,應該是芝泉才對,可是現在恰恰相反,「芝泉竟是第一個不瞭解我和不諒解我的!」

袁世凱還寫了一封親筆信,由曾毓雋轉交段祺瑞。段祺瑞看完信,才知道袁世凱欲在中南海組織「征滇臨時辦事處」,並打算起用他主持該處。

段祺瑞當即予以拒絕。他不是不願幫助袁世凱,前提是必須取消帝制,但他深知袁世凱不見棺材不掉淚,從眼下情勢來看,仍不會在帝制問題上讓步。

蔡鍔發起護國運動後,總統府內閣(相當於政務機要秘書)夏壽田有一次私下和段祺瑞談話時,說他想到了一個擺脫困局的辦法。

當時英國國王喬治五世同時兼印度皇帝,夏壽田的辦法是仿照此例,勸袁世凱以大總統兼滿蒙大皇帝,這樣什麼都不用改變,只需對滿蒙進行冊封,即可借此下台。

段祺瑞聽後不以為然,微笑著對夏壽田說:「你的主意是相當高明,但恐怕不易被接受。」

夏壽田不甘心,回答道:「袁總統很明白,可惜為群小包圍。現在雲南已經起事,我說的辦法也許能通過。」

過後夏壽田真的向袁世凱獻了此計,袁世凱起初聽了說還不錯。可是不久,袁幕中的楊度就跑來警告夏壽田,稱其建議已被否決,同時還讓他不要再亂出主意,因為不贊成這項建議的就是袁克定袁大公子。

說什麼袁總統很明白,原來不過是被兒子牽著鼻子走。夏壽田知道袁克定對阻礙帝制的人向來不擇手段,從此再不敢多嘴了,他失望地對曾毓雋說:「芝老(段祺瑞)畢竟和袁相處得久,相知得深,果不出他的預料。」

以袁克定為首的極端帝制派也對段祺瑞進行了威脅。就在段祺瑞收到袁世凱信件的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揚言段祺瑞若不識時務,將對他採取不利行動。段祺瑞當即昂然表示:「武人不怕死!」

段祺瑞鐵了心不願為袁世凱的帝制站台,他對曾毓雋說:「你再見項城,不必多費口舌,只聽其發付就是。我生死且不計,何計較得失!」

曾毓雋將段祺瑞的話回復袁世凱,但袁世凱並不甘心就此放棄,而段祺瑞方面又毫不相讓。這讓曾毓雋感到非常為難,不得不求助於「小諸葛」徐樹錚。

按照徐樹錚之計,曾毓雋第二天去見袁世凱,說段祺瑞病情稍好後就會親自前來拜見。如徐樹錚所預料的那樣,袁世凱聽後很高興,袁這邊就算暫時先搪塞過去了。

段祺瑞已抱定決心,在袁世凱取消帝制之前,不管對他怎麼威脅利誘,也不管授予多大官職,都不會替袁世凱出力,要他主動去拜見袁世凱更是不可能。對此,徐樹錚也想好了辦法,那就是在梁士詒等人面前散佈謠言,說只要段祺瑞願見袁世凱,袁世凱便會答應段祺瑞的一切要求,包括人事調整。

由於復辟帝制操作不力,梁士詒等人已有砸飯碗之憂,謠言一出,更怕段祺瑞出山後換了他們,所以忙不迭地向袁世凱進言,希望別召見段祺瑞。

袁世凱聽進去了,很多天都沒有再提召見段祺瑞之事,直到雲南戰事吃緊,他又想請段祺瑞出面維持,但仍被左右所阻。

1916年2月,袁世凱的北洋軍在西南戰場上屢戰屢敗,那些尚未獨立的省份又消極抵制,不肯調兵相援。段祺瑞不但沒有主動前來拜見袁世凱,而且公開提出,南北雙方應當立即停戰,維持共和,甚至另組新政府。在袁世凱看來,這一主張分明隱含著排斥他,逼他下台的意味,氣得他大罵段祺瑞落井下石。

短命皇帝

段祺瑞只是要緩解危局,真正落井下石的是沒能在「二十一條」中得償所願的日本人。3月中旬,駐日公使傳來消息,說日本首相正在與大臣、元老們舉行御前會議,計劃以保護東亞為由,乘機出兵中國。聽到這個消息後,袁世凱當晚就病倒了。

袁世凱的身體本來很好,載灃說他「現患足疾」,不過是要讓他滾蛋的借口。二次出山後,袁世凱的健康和精神狀況不是好,而是好得很,辦公會客從無倦容,但自此之後,他開始憂危成疾、神情恍惚。

在內外交困、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袁世凱只好請原國務卿徐世昌出面幫忙收場。徐世昌系北洋元老,小站練兵時代即為袁世凱的高級幕僚和好友,他對帝制也不贊成,早在袁世凱開始醞釀復辟帝制時,就已藉故辭職,跑到天津躲了起來。

對袁世凱要他救駕的請求,徐世昌再三推辭,急得袁世凱最後差點要跪下來了:「這時候老朋友都不幫忙,誰來幫忙?」

徐世昌無話可說,但要求必須取消帝制,並去函勸說袁世凱:「及今尚可轉圜,失此將無餘地。」

按照眼下的形勢,帝制是無論如何撐不下去了,袁世凱滿口答應,並立即派人赴天津將徐世昌接進北京。徐世昌到京後與袁世凱就取消帝制問題做了一番長談,直言:「此事關係重大,須約芝泉共同商辦,才有力量。」

袁世凱當然清楚段祺瑞的份量,但對能否請動段祺瑞卻毫無把握。他長歎一聲對徐世昌說:「芝泉一直生我的氣,不見得能幫忙啊!」

「芝泉為人耿直,我看他是只反帝制,不反總統。」徐世昌知道問題的要害在哪裡,「如取消帝制,芝泉會答應的。都是自家人,幾十年的關係了,他不會太在意的。」

袁世凱聽了長歎一聲:「芝泉能出山,那最好了!」

按照袁世凱的交代,他的夫人于氏給段公館的張佩蘅打電話,對她說:「總統病了,急著想見一見芝泉,你先幫助疏通,很快總統就會有新的任命。」與此同時,袁世凱又讓徐世昌出面,向段祺瑞轉達了他要取消帝制的計劃。

袁世凱既已如此,段祺瑞自然不能再置之不理。3月19日,他和徐世昌一同來到袁府,袁世凱大為高興,立即從病榻上坐起來,握著段祺瑞的手說:「我老且病,悔不聽你言,致有今日糾紛,若取消帝制,還需要你幫助。」

聽袁世凱說得這樣誠懇,段祺瑞頗為動情地表示:「當竭力相助!不過請容我與東海(徐世昌的號)再認真商量一下。」

當天晚上,袁世凱收到一份密報。這就是由馮國璋領銜其他四名將軍所發的「五將軍密電」,內容是要求袁世凱「迅速取消帝制,以安人心」。馮國璋將密電遍發給全國各省的將軍,希望以此製造出更大的聲勢。直隸將軍朱家寶也收到一份,於是趕緊向袁世凱報告。

一手培植並賴以發家的北洋系居然也要算計自己了!看完密報,袁世凱兩眼發呆,幾乎暈了過去。

此情此景,與當年段祺瑞領銜發出逼宮通電何其相似!不同的只是相逼之人和被逼之人不同而已。袁世凱實在難以接受這一現實,他對坐在身邊的人說:「我昨天晚上夢見一顆巨星落地,這是我生平第二次做這樣的夢了。第一次做夢後,未滿一個月,『文忠公』(李鴻章的謚號)去世,這次大約輪到我了。」

3月21日,袁世凱召集在京要員在懷仁堂舉行聯席會議,當天會議的氣氛也神似於清廷商討退位的御前會議。在袁世凱宣佈取消帝制後,眾人傳閱討論了他事先擬好的電令,結果是一致通過。

會後,袁世凱又忽生悔意,派人將已送出派發的電稿取回。段祺瑞聞訊急忙會同徐世昌趕到中南海,問袁世凱是否要改變主意。袁世凱知道不發不行,只好臨時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說:「昨天送去後,我覺得有幾個字不太恰當,叫人取回來改。」

3月22日,袁世凱宣佈取消帝制,恢復大總統名義。從他宣佈稱帝,才一百天出點頭,若從年號開始算,那就更少了,僅僅八十多天而已,堪稱短命皇帝。

取消帝制後,袁世凱分別任命段祺瑞、徐世昌為參謀總長、國務卿。二人加上同樣對帝制持反對態度的副總統黎元洪,聯名致電負責南方護國軍的蔡鍔等人,聲明帝制取消,西南起兵的目的已經達到,希望他們停戰善後。

可是外界輿論並不肯就此放過袁世凱,無論西南獨立各省,還是尚未獨立的省份,都認為他的稱帝之舉有負民國,帝制取消後,連總統也不能當,應該馬上退位。後來南方護國軍甚至提出了更為苛刻,也更令袁世凱無法接受的條件,其中不僅要求將袁世凱逐出國外,還包括了「處決帝制禍首十三人」、「查抄袁氏及帝制禍首十三人的財產」以及「剝奪袁氏子孫三世的公民權」。

負責交涉的徐世昌雖然資格老、地位高,但他對北洋系和南方的反袁運動實際沒有多少影響力,蔡鍔等人提出的要求讓他左右為難,於是申請辭去國務卿。袁世凱知道他無能為力,也不再勉強,轉而決定讓段祺瑞代替徐世昌。

還是如此

段祺瑞在北洋系中擁有很高威望,同時護國軍方面也把他視為一個當仁不讓的實力派,不敢輕視,蔡鍔回雲南之前就曾拜訪段府,由他來與西南交涉是袁世凱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3月23日,段祺瑞被任命為國務卿兼陸軍總長。按照段祺瑞的想法,他此時的地位和作用就好比是辛亥革命時的袁世凱內閣,一定要有實權,而不是一個橡皮圖章,否則只會一事無成。

袁世凱取消內閣,設置政事堂和國務卿,是把後者作為他的辦事機構以及辦事人員。段祺瑞當然不會滿意,他要求改政事堂為責任內閣制,改國務卿為總理。

袁世凱是個把權力看得很重的人。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責任內閣制,知道那樣一來,內閣將掌實權,總統就被架空了。當初宋教仁要搞責任內閣制,他知道後每天覺都睡不好,飯也吃不香,直到宋教仁被暗殺才鬆了口氣。

換在其他時候,袁世凱是死也不肯交權的,只是時移勢易,一切都由不得他了。5月8日,袁世凱正式下令取消政事堂,恢復國務院和總理名稱。

段祺瑞組閣後,首先想到的就是起用徐樹錚擔任國務院秘書長。考慮到袁世凱非常不喜歡徐樹錚,二人還曾因此鬧過幾次不愉快,段祺瑞便請張國淦去向袁世凱進言。

袁世凱聽後果然很不高興,他恨恨地說:「真是笑談,段總理是軍人,徐某亦軍人,以軍人總理而用軍人秘書長,這裡是東洋刀,那裡也是東洋刀,太不像話!」

張國淦受段祺瑞之托,不得不婉言相勸,袁世凱這才讓了一步:「總理若以徐某之才可用,不妨令其為陸軍次長。」

徐樹錚是段祺瑞的「靈魂」,碰誰都可以,就是不能碰他。張國淦向段祺瑞覆命,話還沒有說完,段祺瑞便猛地將桌子一拍:「就是不肯答應吧!」

隨後,他又把銜在嘴裡的煙斗使勁甩在桌上,怒氣沖沖地說:「到了今天,還是如此!」對袁世凱的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胳膊扭不過大腿,最後徐樹錚只當了國務院的幫辦秘書。除此之外,為進一步加強內閣的權力,段祺瑞要求撤銷大元帥統率辦事處等三大機構,袁世凱非但不肯撤,還讓梁士詒等人暗地裡予以掣肘,段祺瑞得知後自然更為生氣。

段祺瑞重新出山以來,本想有所作為,替袁世凱擺平時局,盡可能幫他保住總統的位置。現在見袁世凱對自己仍持這種態度,既不能放心又不肯放手,頓感心灰意冷,在聯絡北洋將領、應付南方反袁聲潮上也不再盡心盡力,很有點聽任其發展的架勢。

袁世凱到此境地,還能跟人討價還價,當然是以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北洋將領縱使大部叛己,畢竟還有一些未獨立省份和親信心腹可以作為倚靠。

在未獨立省份中,陝西、四川最為緊要——陝西被袁世凱作為根據地,由其心腹之一陸建章擔任將軍,四川則是對西南作戰的最前線,所以派陳宧做總督,兩省一前一後,稱得上是袁世凱的兩大精神支柱。

進入5月中旬,連這兩根支柱都相繼倒了下去。5月18日,原同盟會會員、陝南鎮守使陳樹藩宣告陝西獨立,陸建章被逐出陝西。

僅隔四天,即5月22日,袁世凱最為信任的陳宧竟然也在四川宣佈獨立,並致電袁世凱,表示與他「斷絕關係」。

從前的馬屁拍得有多響,「心腹」們如今反擊的火力就有多猛。由於本為其親近之人,陳宧在通電中揭發袁世凱的力度和語氣,甚至為蔡鍔等人所不及,在電報末尾,他還無中生有地爆料說,「袁逆」(指袁世凱)已經秘密將三千萬巨款匯往英國,準備逃亡了。

陳宧通電送到的時候,袁世凱正在吃饅頭,還沒來得及拆看電報。一個饅頭被切成四片,吃完三片,梁士詒走了進來,袁世凱問他,陳宧發電報來是什麼意思?也要反戈一擊,逼我退位嗎?

梁士詒知道袁世凱極為寵信陳宧,於是連忙回答說不至於這樣吧。袁世凱聽了頓時覺得心裡踏實了些,這才把剩下的饅頭片吃了下去。

接著,他和梁士詒一同閱讀來電。看完電報內容,梁士詒瞠目結舌,袁世凱更是又驚又氣,立刻拂袖而走。之後,他便一個人喃喃自語:「人心大變,才會弄成這樣……」

段祺瑞剛剛出山和袁世凱會面的時候,曾把略通醫術的曾毓雋一道帶去袁府,讓他對袁世凱察言觀色,以便判明對方究竟是真病還是假病。當時袁世凱的病榻前放著中醫脈案和藥方,但曾毓雋發現袁世凱面色紅潤,言語動作也沒有什麼明顯異常,換句話說,他有病不假,然而病情並不重。

可是此後袁世凱事必躬親,即便請出徐世昌、段祺瑞後,依舊不肯完全放權,大事小事都要過問,這就極大地損耗了他的精力和體力。與此同時,外界今天一個獨立電,明天一個勸退電,國賊之罵不絕於耳,連一些老朋友、老部下也都指名道姓地罵他,無疑又讓他在精神上承受了巨大壓力。

就算是這樣,老袁還能硬撐,陳宧電報一來,他就再也支撐不住了,開始不斷咳嗽氣喘,原本尚不算嚴重的病情逐漸加重,直至一病不起。有好事之人戲言,三國陳琳替袁紹寫檄文,痛罵曹操,不料反而治癒了曹操的頭痛病;同樣姓陳,陳宧的電報對袁世凱而言,卻不啻一道催命符。

5月29日,袁世凱的另一名寵臣、湖南將軍湯薌銘也通電獨立。至此,袁世凱徹徹底底地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同時也受到致命打擊,時人有「送命二陳湯」之語,「二陳」指陳樹藩、陳宧,「湯」指湯薌銘。

這就是人心

牆倒眾人推,是流行中國的一句俗語,也是自古至今一個非常普遍的社會現象。到袁世凱完全失勢之時,投向他身上的矛槍已遠不止「送命二陳湯」這幾支,其數量可以說多如牛毛。

袁世凱有一個從小帶到大的貼身僕從,名叫唐天喜,一路被他提拔到了高級軍官。就在袁世凱四面楚歌的當口,唐天喜痛哭流涕地去見袁世凱,口口聲聲為了報效袁世凱三十年養育之恩,要到前線去跟造反的那些人拚命。

青春偶像片上說,山無稜,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唐天喜就是那偶像片上的當紅小生。袁世凱這個感動,當下便委任其為副司令。唐副司令到達前線後,對手暗地裡給了他三十萬兩銀子作為打點,他立馬決定「與君絕」,也造起了袁世凱的反。

袁世凱痛心不已,據說臨死之前仍在念叨:「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

從馮國璋,到「送命二陳湯」,再到唐天喜,標誌著整個北洋集團都背叛了他的開山鼻祖,而北洋的不可靠,其實在幾十年前就初見端倪。那時袁世凱搞「小站練兵」,自述其練兵秘訣,一語概之,即「絕對服從命令」——你只要一手拿官和錢,一手拿刀,當兵的服從,就給他官和錢,不服從就吃刀。

軍人服從命令固然不錯,袁世凱的問題在於他把內涵過於簡單化了。官兵們在未發跡之前,可以一早一晚焚香跪拜,把你袁世凱當成衣食父母給供著,一旦官錢在手,他也同樣會揮刀對著你,以索求更多的官和錢。

在整個北洋集團裡面,一方面是很多人耳濡目染,個個利字當先,甚少理想主義的空氣;另一方面則是袁世凱玩弄權術上了癮,對誰都搞腹黑的一套,部下們由懼怕到疏遠,當差做事都無非是看在金錢和勢力的面上,個人感情反而越來越淡、越來越少。

當然,如果袁世凱不復辟帝制,這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他仍然可以對全體北洋軍人發號施令,仍然是北洋系中公認的權力中心……

據說,就連傳聞中被袁世凱毒死的趙秉鈞都對人說過:「項城帝制,是自殺也。」張國淦對袁世凱為什麼會棋錯一著同樣感到不解:「項城一生走穩著,獨帝制一幕趨於險著。」

自袁世凱一著走錯,他就再也未能恢復昔日輝煌,包括他自己在內,也無人有能力將北洋系重新整合起來,直到它徹底崩潰。

在民國建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北洋系就代表著社會秩序,北洋系內部無休無止的分裂和爭鬥,對中國社會的發展進程有著不可低估的消極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袁世凱的一念之差,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極大地拖了近代中國的後腿。曾給袁世凱做過顧問的法國人柏裡索總結道:「袁世凱要做皇帝,這一來使中國退化了數十年!」

在袁世凱身敗名裂的最後日子裡,平時圍在身邊、變著法子吹捧他的人都跑了,只有曾經被他壓制或漠視的段祺瑞、徐世昌等人還能真正地關心他、幫助他。

這就是人心。到了這一刻,袁世凱才總算看了出來。他感慨萬千,特地把徐世昌叫來,親手把大總統印交給徐世昌,對他說:「總統應該是黎宋卿(黎元洪的字)的,我就是病好了,也準備回彰德了。」

河南彰德是袁世凱遭載灃驅逐後的所居之地。多年前,這裡是他東山再起的基地,在他準備重返京城的頭一天晚上,全家人曾因此歡天喜地,他卻忽然歎了口氣,說:「你們不要高興了,我是不願意出去的,這次出去了,怕是不能夠好好回來啊!」

就當時的情形而言,「不願意出去」當然是假的,它所表露出的,只是袁世凱對於前途莫測的某種擔憂。可是等到袁世凱不再戀棧,真的想回彰德養老時,他的病情卻越來越沉重。袁克定及其他家人急得手忙腳亂,遍請名醫,且中西藥並進,但都無濟於事。

《民國總理段祺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