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的行為明顯違法

  目標住在江東區門前仲町一幢面向葛西橋大街、建於五年前的公寓,一層是便利店,因此白天這裡人來人往。儘管只需要注意出入公寓的人,可依然讓人精疲力竭。
  築地東警察局的偵查員在心裡惡狠狠地罵道,又派了這麼無聊的活,真他媽的煩人!在刑警隊屬於骨幹力量的他,竟然受命去監視惡臭事件中的受害者,這工作太低級了,他感覺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今天是第三天了,沒有任何異常。他已經死心了,認為以後也不會有什麼事。
  他很清楚總部那些人在想什麼。他們本以為和地鐵毒氣事件有關聯,便急忙成立了調查總部,但案情並非如此,浮出水面的只是卑鄙變態者的身影,那些人馬上改變方針,把麻煩事盡早委託給了轄區警局。如果死一兩個人,或許多少會加大力度,然而連受害最為嚴重的櫻木都快出院了,或許以殺人未遂的罪名起訴都不太可能。這樣,完全可以把一切都委託給轄區警局,卻偏偏不那樣做,就是因為擔心會查出與毒氣事件有某種關聯。
  他坐在輕便客貨兩用車的駕駛座上。汽車是從賣電器的朋友那裡借的。他將車停在葛西橋大街的左端,以便觀察對面的公寓。這幢公寓外面的走廊對著馬路,連各房間的門都能看清。
  連著打了兩個哈欠的時候,聽到有人敲副駕駛座一側的車窗。一個比他資歷淺的年輕警察正在往車裡看。
  來人打開門鎖,拉開車門。"換班了。"
  "終於到點了。時間過得真慢。"他在狹小的車廂內伸了伸懶腰。
  就在這時,正盯著公寓的年輕警察"啊"地喊了一聲。他反射性地朝那邊看去。
  門前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灰色防寒夾克,中等身材,約四十歲,也許更老一些,看不清臉。
  那人正在摸信箱。這幢公寓的一樓有專門的信箱室,會送到屋門口的信件只有快遞或掛號信。他看上去不像郵遞員,也不像快遞員。
  "要不要喊他一聲?"年輕同事說。
  "等等,先看看情況。"
  不一會兒,男人離開房門,向電梯走去。他似乎對別的屋門不感興趣。
  "你待在這兒。"他向同事命令道。這雖稱不上什麼大功,也不能讓年輕人搶去。
  他一路小跑過了馬路,等在公寓大門前。從這裡也能看到信箱室,這在第一天監視時便已確認。
  那人出現了。如果他徑直走過信箱怎麼辦?警察決定,即便那樣也要叫住他。
  不出所料,男人向信箱走去,似乎想先查看周圍的情況。警察先把腦袋縮了回去,然後又探身觀察。
  男人將手插進一個信箱的投信口。很明顯,他不是往裡放東西,而是想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如果不知道密碼,這種信箱的門無法打開。男人把什麼東西放進了夾克口袋,若無其事地就要出去。
  "對不起,稍等一下。"警察喊道。
  男人站住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剛才你在幹什麼?"
  "沒……沒幹什麼。"男人搖搖頭,卻不直視警察。
  "我一直在看。你是不是想偷信?"
  "沒有。"
  "那你在幹什麼?"
  "不是說了嗎,沒幹什麼。真煩人!"
  警察發覺對方想逃,便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這時他的表情才變得僵硬。沒等他高聲叫喊,警察便拿出了證件。
  "先把你的住址和姓名告訴我,然後把你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讓我看看。你的行為明顯違法。"
  男人的臉刷的一下變白了,警察品嚐到了正中對方要害時的快感。
  在審問過程中,加籐亙依然對擺在面前的答案感到困惑。雖然尚無法斷定這便是正確答案,既然撞上了警方鋪開的網,他無疑是嫌疑人。
  濱中洋一在短時間內變得極度憔悴,失焦的目光正對著審訊室的桌子,嘴半張著。光看他那樣子和表情,絕對想不到他是銀座知名珠寶飾品店的樓層負責人。
  桌子上放著一個信封,是電信局寄來的,裡面是使用明細和催款通知。是濱中從信箱中偷出來的。
  收信人是新海美冬。負責監視的警察還目擊濱中曾摸過掛在她屋門上的信箱。
  "喂,濱中先生,該說實話了,為什麼偷新海美冬的信?"加籐說。這個問題已問過數遍。
  濱中還是低著頭,說:"所以,我剛才說過……"
  "不是偷的而是撿的,想交給她,才去了她的公寓。本想放進屋門上的信箱,又改了主意,去了一層,可不好塞進去,只好放棄,剛想回去就被警察喊住了,是不是?"加籐用調侃的語氣把之前濱中的供述重複了一遍,"濱中先生,假設你是警察,你會完全相信這樣的供述?會馬上信服?估計不會。那麼,能不能說些讓我們信服的話?"
  濱中的頭越來越低。他試圖擺脫困境,但想不出好主意,只能保持沉默。到底在隱瞞什麼?
  "濱中先生,聽說你時常去玩彈子遊戲,剛才聽你夫人說的。附近是不是有家常去的彈子房?"
  或許是因為突然轉換了話題,濱中眨了眨眼睛看著加籐。
  "是不是曾從那裡往外帶過鋼球?"
  "鋼球?沒有。"
  "哦?"加籐把下巴湊了過來,抬頭斜望著濱中的臉,"放毒氣的裝置中就用了那家店的鋼球。能說是偶然嗎?"
  濱中這才明白加籐的意思,用力擺著手說:"我不知道這些事,和我沒有關係,怎麼會……有鋼球?"
  "那就再換一個問題。"加籐說,"既然都當上華屋這種大店的樓層負責人了,肯定有機會使用電腦吧?"
  濱中微微抬起頭。
  "到底用不用?"加籐又問了一遍。
  "偶爾會用。"
  "你家裡也有電腦?"
  濱中想了想,隨後點點頭。
  "機型是什麼?"
  "機型……為什麼要問這個?"
  "少廢話,問什麼答什麼就行了!"加籐厲聲喝道,隨後又恢復了原來柔和的語氣,"請告訴我電腦的機型。"
  "富士通的……叫什麼呢?"濱中嘟噥了半天,歪歪腦袋,"對不起,不記得。"
  "你用打字機?"
  "用。"
  "打字機軟件是什麼?"
  "一太郎。"
  "打印機的機型呢?如果不記得,光說牌子也行。"
  "好像是……惠普。"
  加籐靠在椅子上,注視垂著頭的嫌疑人。打字機軟件和打印機都和畑山彰子收到的恐嚇信的分析結果一致,但這麼痛快地坦白交待,反而不正常。從濱中那蜷身縮肩的身影中只能感覺出膽怯。
  傳來了敲門聲,門開了。向井探進頭,沖加籐微微點頭示意。加籐站起身,出了審訊室。
  "已經向新海美冬問了情況。"向井小聲說。
  "她說什麼?"
  "很吃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關於和濱中的關係,說什麼了?"
  向井搖搖頭:"說一直受濱中的關照,覺得是好上司,想努力成為好部下,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真是難以置信——像是優等生的回答。"
  "已經讓她回去了?"
  "沒有,還讓她等著。你要見一見?"
  "嗯。"
  "可以。"向井點點頭,"濱中這邊怎樣?"
  "老樣子。"
  "哦。那今晚就不要讓那傢伙回去了,明天也許他就會改變主意。"
  "組長。"
  "什麼?"
  "濱中是清白的。"
  向井先愣了一下,隨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部下的臉,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有什麼根據?"
  "那傢伙幹不出那種勾當,幹那事需要相當的膽量。"
  "你是說他沒有膽量?僅憑直覺作出這種判斷,可不像你的一貫風格。快去見見新海美冬。"
  新海美冬穿著無袖衫,兩條白皙纖細的手臂分外迷人。以前只見過她穿制服和套裝的樣子,這種休閒打扮在加籐看來十分新鮮。
  "聽說現在華屋還在停業。"他先寒暄了一句。
  "嗯。"美冬點點頭,表情卻很僵硬。
  "聽說你今天一直待在屋裡,完全沒發現外面有人動你門上的信箱?"
  "一直在裡屋看電視……"
  "據濱中講,他給你打過多次電話,但沒人接,這才去了你家。"
  "我把電話線拔了。以前也說過,最近總有奇怪的電話……"
  "這樣恐怕很不方便。沒有人能聯繫上你了。"
  "沒辦法,總比接到奇怪電話弄得心裡不舒服強。而且,不可能有什麼急事找我。我又沒有親人。"美冬垂下了頭。加籐知道她是阪神淡路大地震的受災者。
  "對這件事,你能想到些什麼情況?"
  "剛才已經向另外一位警察……"
  "對不起,麻煩你再說一遍。"加籐微微低了低頭。
  美冬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才開始敘述。她上個月就沒有收到電信局的通知,覺得奇怪,也沒收到煤氣費和電費的交款收據。
  "如果真的是信件被偷,太讓我震驚了。說實話,真不願相信。"
  美冬祈禱似的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手在微微顫抖。上次見面時,加籐感覺她相當穩重沉著,看來這回是真的受刺激了。
  "你覺得三樓負責人濱中這人怎樣?在工作單位,他以前對你的態度有沒有異常?"加籐單刀直入。
  新海美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長長地出了口氣。"剛才也說過了,我依然無法相信。會不會搞錯了?濱中先生會不會真的是為了給我送丟失物品才來我家的?"
  "你認為這種說法能讓人信服?"
  她停頓片刻,隨後向上攏了攏頭髮,像在忍受痛苦般緊鎖眉頭。
  "無法相信。濱中先生很能幹,我作為下屬一直很尊敬他。以後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客廳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小相框,裡面是一張抓拍的全家福照片,看上去和睦美滿,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上小學的兒子站在正中間,後面並肩站著一對夫妻。似乎光線刺眼,三人都瞇著眼睛在笑。像是在爬山,不光丈夫,連妻子都是牛仔褲配球鞋的打扮。
  照片上的妻子正低頭坐在加籐面前,放在膝蓋上的左手緊緊握著手帕,身穿針織毛衣配白裙子。加籐覺得這身打扮比牛仔褲適合她。
  "那麼,您注意到他的樣子有些異常?"
  聽加籐這樣問,濱中順子微微點了點頭。"好像想其他的事想得多了,對我的話完全心不在焉……"
  就算沒什麼事,這世上的丈夫多半都是如此——這句話到了嘴邊又被加籐嚥了回去。他四年前離婚了,沒離婚時也是那個樣子。
  "另外,"她又補充道,"回家比以前晚了。以前九點左右回來,最近經常到將近十一點。"
  "不在外面過夜?"
  "這倒沒有……"
  "早上出門有沒有提前?"加籐問。
  順子像是剛剛想到似的點了點頭。"確實是。儘管不是經常的,偶爾會比平時早出去近一個小時,說是店裡有準備工作……"
  "您還記得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嗎?"
  順子把手放在消瘦的臉頰上。"好像是從兩個月前。"
  加籐點點頭。如果糾纏畑山彰子和新海美冬的真是濱中,倒是符合這番證詞。回家晚出門早的現象,可以理解為是要跟蹤她們或檢查她們的垃圾。
  "請問,"順子抬頭看向加籐,目光中充滿膽怯,"我丈夫真的幹了那種事?真的去騷擾店裡的女員工……"
  順子閉上眼睛,又一次深深地低下頭。加籐能看出來,對她來說,安定的生活和將來都會受到巨大的衝擊。
  她沒說"我丈夫才不會幹那種事"之類的話。看來她隱約注意到了某種異常。
  對濱中洋一的房間進行了搜查。想找的東西分為兩類:對華屋女職員進行騷擾的痕跡,和製造毒氣散發裝置的證據。
  "咱們換個話題。"加籐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他想起沏茶時順子的手一直在顫抖。"上周的這個時候,有沒有跡象表明您丈夫在房間裡做什麼,比如製造什麼東西?"
  順子歪了歪頭,眉頭緊鎖。"剛才我也說了,最近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的時候確實多了。我不清楚他在幹什麼。"
  "您經常進您丈夫的房間嗎,比如他不在的時候?"
  順子搖搖頭。"以前曾因進他的房間被狠狠訓斥過。他說裡面放著客戶寄存的重要物品,警告我絕不能擅自進去。"
  "您不知道屋裡是什麼樣子?"
  "嗯,幾乎不知道。他真的會非常嚴厲地訓斥我。就在前幾天還發過火,說我又擅自進去了。"
  "剛才我大致看了一眼您丈夫的房間,裡面放著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如操作台、老虎鉗、小工具等。"
  "他愛好鏤金。他說既然是賣寶石飾品的,也應該掌握一定的技術。"
  "鏤金是很精細的活,您丈夫手巧嗎?"
  "這個,怎麼說呢,我感覺一般。他讓我看過他做的戒指和胸針,一看就是外行人做的。"順子回答時感覺很納悶,不明白警察為何問這種問題。加籐沒告訴她這些與華屋發生的惡臭事件有關。
  "加籐,過來一下。"西崎在屋門口喊道。他正在搜查房間,手上戴著白手套。
  "對不起。"加籐說著從沙發上起身,來到走廊上,"發現什麼了?"
  "看。"西崎拿著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新海美冬,很明顯是偷拍的。
  約定的會面場所是水天宮附近一家酒店裡的茶室。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舉止優雅,他利落地將加籐和西崎領到角落的座位。
  加籐看了看價目單,不禁嚇了一跳。"快看,一杯咖啡竟然一千日元!"
  "酒店自然會這麼貴,應該可以免費續杯。"
  "哦,那最少要續上兩次。"
  加籐環顧四周,發現多是些西裝革履的企業老闆類人物。加籐穿的也是西裝,但和他們穿的看上去有天壤之別。外國人也很多。坐在這種地方心裡總不踏實。
  "為什麼偏偏指定這種地方?"
  "說是有事正好來這附近,還說是平時經常來的店。"
  "經常來這種一杯咖啡就一千元的店?珠寶店的店員工資那麼高嗎?"
  "不清楚,聽說單身女人手頭有點錢。另外,也許泡沫經濟時代生活比較奢侈,那種習慣還沒完全改變。"
  "誰娶了這種女人可不容易呀。"
  "我也這樣想。可她長得漂亮,應該有人要吧。"
  "確實漂亮,可我並不喜歡。看上去挺成熟穩重,有時又顯得柔柔弱弱,很難看出她的真實想法。"
  "加籐,你不用擔心,人家不會對你感興趣。"
  正當西崎揶揄的時候,咖啡端了上來。加籐感覺香氣和顏色都與普通咖啡店的不同,一嘗發現確實美味。
  "來了。"西崎小聲說,目光轉向大廳。
  身穿白色套裝的新海美冬正往這邊走來,走路姿勢像模特兒一樣優美大方,還散發著堅定的氣質。加籐又一次想,她真的只是普通職員嗎?
  她注意到警察,嘴角掛著微笑走到近前。"讓你們久等了,對不起。"
  "沒關係,我們也剛到。"
  身著黑色長裙的女子走了過來。美冬點了皇家奶茶。加籐發現她沒有絲毫猶豫,看來是她在這兒喜歡的飲品。
  "這麼忙還叫您出來,真不好意思。"加籐坐著低頭行禮。
  "沒什麼,今天並不忙。"
  "聽說明天店裡就要開門了。"
  "嗯。發生了那種事,我想必須努力恢復店的形象。"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加籐的眼睛,那是一雙令人身不由己地被吸引進去的眼睛。加籐趕緊伸手端起咖啡。
  "是這樣,今天佔用您的時間,是想確認一個很微妙的問題,讓您定地點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加籐想起了濱中被捕時的情形。那時,這女子顯得十分膽怯,今天看上去卻無所顧忌。難道短短幾天就將情緒調整好了?
  "前幾天對濱中家進行了搜查,發現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拿著這些東西審問濱中時,聽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皇家奶茶端上來了。美冬道聲謝,喝了一口。加籐沒發現她有絲毫動搖。
  "據濱中說,"加籐一邊留意不放過美冬表情的任何變化,一邊繼續說道,"他的目標只是您一個人,而且不僅是單方面的追求。他和您有特殊關係。"
  美冬的表情沒有變化,更確切地說,像是貼了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具。良久,她注視著加籐的臉,眨了兩下眼睛,仍毫無表情地說:"什麼意思?"
  "就是話裡的意思,您是他的情人。"
  "我?"美冬摀住胸口,"怎麼可能?"
  "您的意思是他在說謊?"
  "當然!為什麼要這樣說我?"
  "不是我們,是濱中說的。為確認這件事,才把您叫出來。"
  "胡說八道。我和樓層負責人……"美冬邊搖頭邊長呼一口氣,"真的是濱中先生說的?"
  "是。"
  "真難以置信。"她不停地眨著眼睛,咬緊了嘴唇,"我和濱中先生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普通的上下級。"
  "但濱中說得極其具體,說您調到三層後不久,他就和您發生了關係,會面場所是NeoTower大酒店,位於東陽町,離您家也近。他說每次都是您去開房,在房間裡等著,然後他再去。"
  "別再說了。"美冬厲聲道,"我從沒去過那種地方!"
  在加籐看來,她像是真生氣了,不像是在演戲,但聲稱和她有關係的濱中也不像在撒謊。究竟是誰在隱瞞事實?
  "如果是說謊,濱中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不知道,我剛進華屋,對濱中先生還不太瞭解。"
  "濱中有沒有主動接近過您?也就是說,有沒有追求您?"
  "這個嘛……"美冬的表情出現了變化,像是剛注意到什麼。
  "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
  "也稱不上是線索。"
  "任何細小的事情都可以,能告訴我們嗎?如果查清與此案無關,今後絕不會問及此類問題,也不會再讓您感覺不快。我們完全不想介入您的私生活。"
  美冬猶豫片刻,隨後開口說道:"剛換了現在的工作不久,曾和濱中先生喝過兩次茶。下班後,他說有事找我商量。"說到這裡,她點了點頭,"啊,對了,那家店也許就是……"
  "什麼?"
  "您剛才說的那家東陽町的酒店。"
  "NeoTower?"
  "也許就是那裡。送我回家的途中順便去的,我不知道酒店的名字。"
  "在那兒喝茶了?"
  "嗯。"
  "只是喝茶?"
  "是的。"美冬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一邊喝茶,一邊聽他講店裡的方針之類的事情,僅此而已。"
  "我再囉唆一句,那時他有沒有追求您?"
  "這個……"她微微歪了歪頭,"也許有。"
  "什麼意思?"
  "他邀我去酒吧,說想進一步深談。"
  "您沒有接受邀請?"
  "時間太晚了,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喝酒也不愉快。"
  "哦。"
  出於工作關係,加籐一向對分辨他人說話的真假頗有自信,對新海美冬卻把握不住。她或者在說實話,或者是高明的演員。
  "有沒有聽女同事們說過類似的事情,就是也曾被濱中邀請?"
  "不清楚。"她搖搖頭,"我剛來店裡不久,還沒人跟我說貼心話。"
  "嗯。"
  正當加籐考慮下一個問題時,美冬突然說道:"請問,濱中先生為什麼要偷我的信?"
  "這個嘛……"加籐有點猶豫該不該說,但如果不回答,她肯定不會信服。"這始終都是他說的,說覺得您似乎有了別的男人,他想查查對方是誰。"
  "啊?"美冬眉頭緊鎖,"那人是不是有病呀?"
  "反正不同一般。"加籐苦笑道,"就算他說的是實話,真的和您有某種特殊關係,去偷別人的信也不正常。"
  "我和那個人沒有任何關係。"美冬嚴厲地瞪著加籐。
  "您的意見我們清楚了,回去後會認真探討。也許還會有其他事情要問您,屆時還請您協助我們的工作。"
  "我說的都是實話。"
  加籐剛要伸手取桌上的賬單,她卻早一步飛快地搶了過去。"你們不用管了,因為指定在這兒會面的是我。"
  "不行,不能這樣。"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調整一下心情。"
  "噢,是嗎……"加籐撓了撓頭,"那就不客氣了。"
  出了酒店,加籐問西崎:"你怎麼想?覺得她在撒謊嗎?"
  "不好說,但……"西崎回頭看了看,小聲說,"是個厲害的女人。"
  "同感。"加籐咧嘴笑了笑。
  回總部前,兩人去了NeoTower酒店。白色的高層建築在滿是家常餐館和日用品商店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出。
  加籐在服務台前拿出一張照片——從華屋借來的新海美冬簡歷上的照片,詢問是否有人見過。
  頭髮三七分的酒店職員問了身邊的好幾個人,然後回到加籐面前。"沒有人說見過她。"
  "住宿的客人中有沒有叫新海美冬或濱中洋一的?是這樣寫。"加籐出示寫有兩人姓名的紙條。
  "您稍等。"職員動作麻利地操作電腦,寫了一張紙條後返回,"濱中洋一先生住過兩次。"
  "哦?什麼時候?"
  "平成五年,也就是前年,十月份住過兩次。"
  "前年……"
  "記錄中沒有叫新海美冬的。"
  這並不意外,搞婚外情的人寫真名才怪呢。
  加籐又拿出一張照片,這回是濱中洋一的。
  "這位客人,我覺得見過幾次。"職員邊看照片邊說。
  "大約什麼時候?"
  "這個嘛,應該是今年。"他似乎並不確定。
  "有沒有和女人在一起?"
  "呃,記不清楚。"職員為難地搖了搖頭。
  加籐點點頭,全記住是不可能的。
  回到警局,加籐馬上把濱中叫到審訊室。聽說新海美冬否認了與自己的關係,濱中從椅子上抬起屁股,使勁搖頭。
  "她撒謊。竟然說沒有任何關係,怎麼會呢?警察先生,請相信我。"濱中的眼神中充滿乞求。
  "可你說過,總是她去辦入住手續,但酒店裡沒有人記得她。"
  "客人那麼多,估計忘了。"
  "但人家記得你。退房手續都是你辦吧?那種酒店,在服務台辦手續的絕大多數是男人,能記住你卻記不住新海美冬,你不覺得不自然嗎?"
  "就算你這樣說……"
  "聽說你以前也在那酒店住過。是前年秋天,和誰去的?"
  濱中扭曲的表情頓時沒了勁頭,像是冷不防被人戳中了要害。"那個……無所謂吧。"
  "是無所謂。你是不是玩女人的老手、和誰搞婚外戀、糟蹋了幾個女店員,都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想知道的只是惡臭事件是誰幹的。既然發現了這東西,當然就要找出寫這個的人。"加籐說著把一份複印的資料放在濱中面前——畑山彰子收到的那封恐嚇信,"快坦白,你是不是對每個女店員依次展開了攻勢?新海是其中之一,畑山彰子也是。沒有人屈從,你惱火萬分,就幹出了那種事。"
  "不是,不是。我沒幹那種事。請把美冬叫來,請讓我直接跟她說。"
  加籐俯視著苦苦哀求的濱中,在腦中清醒地問自己,他看上去像是在演戲嗎?
  "有兩個人?"向井皺起了眉頭。
  "這樣考慮能說通。"加籐在向井的桌前說,心裡卻覺得這種說法肯定不會被接受。
  向井輕輕抱著胳膊,抬頭看著部下。"你是說有兩個變態?"
  "是否為變態尚不清楚,但我覺得跟蹤華屋女店員的不止濱中一人,在什麼地方還有一個。據濱中本人講,他只跟蹤了新海美冬。"
  "新海不是否認了和濱中的關係嗎?"
  "未必屬實,還要考慮她顧忌仍要在公司繼續工作的處境。"
  "你認為濱中的目標只是新海,對其他店員什麼都沒做?"
  "如果濱中對所有人都採取可疑行動,那他應該對所有人都否認。不明白他為什麼只坦白對新海那樣做了。"
  "偷信的時候被發現了,所以無法辯解。"
  "對此,濱中說感覺新海有了新男友,想查清是誰,這才偷了信。這個動機我感覺很有說服力。"
  "接著說。"
  "對新海有如此異常的忌妒心的男人,會同時同樣關注其他女人嗎?畑山彰子收到的類似恐嚇信的紙條,我認為是另一個人出於其他忌妒心寫的。"
  "所以你說有兩個變態。"向井嘴角微微一咧,"按你的思路理解是這樣,在同一時期碰巧出現了兩個人,都對華屋這家珠寶飾品店裡的女店員有同樣的感情。兩人在同一時期對不同的女人產生了相同的忌妒心,一個人去偷信,一個人在店裡放置了散發毒氣的裝置。喂,加籐,你覺得這可能嗎?"
  "組長,你知道stalker這個詞嗎?"
  "什麼?"
  "stalker。在美國備受關注的一個詞,翻譯過來就是跟蹤狂。"
  "我很清楚你熟知國外的情況。那stalker怎麼了?"
  "stalker是一種精神疾病。由於太喜歡對方,如果無法支配對方日常生活的全部,心裡就不踏實。我認為濱中對新海的行為就是這樣。這種stalker逐年增多,也許在日本早晚會成為問題。"
  "你是說跟蹤狂在增多,同一時期出兩個人也不足為怪?"
  "的確,在此案中,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同一時期,步調過於一致。"
  "你想多了。加籐,你平日是個合理主義者呀,怎麼這回想出一個偏執的答案?"
  "假設不是偶然呢?"
  "你說什麼?"
  "假定濱中是stalker,另一個人知道濱中的行動,乘機充當了第二個stalker。手法完全一樣就是出於這一原因。後來,那人想嫁禍濱中,將毒氣……"
  加籐還沒說完,向井便開始搖頭。"你剛才還說,stalker是一種精神病,也就是說,發病與本人的意志無關。所以,不可能因認定機會難得而變成精神病。"
  "所以,"加籐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第二個人不是精神病,而是在假扮stalker。"
  向井面露詫異。"為什麼?"
  "這個還不清楚。組長,你看了昨天科學搜查研究所送來的報告嗎?"
  "你是說技術方面的內容?"
  加籐點點頭。"報告稱,部件加工的部分經過了高度的研磨處理,可以判定是具有一流技術的人幹的——是這樣吧?業餘喜歡雕首飾的人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
  "你認為這是第二個stalker干的?"向井又搖了搖頭,"聽起來很有趣,但僅憑空想無法展開調查。"
  "但——"
  "你該做的,"向井冷靜地說,"是調查濱中周圍是否有這種手藝精湛的人,並沒有下結論說是濱中一個人幹的。"
  "stalker經常單獨行動。"
  "別再說stalker了!"
  櫻木回到工作崗位,是在惡臭事件後華屋重新開業的第五天。主管營業的董事把他叫去,為他的不幸表示道歉後,當場任命他為樓層負責人。聽說目前不設副手,他驚訝萬分,不禁脫口問道:"那濱中呢?"話一出口,他馬上後悔自己多嘴了。
  正如櫻木擔心的,董事臉上浮現出不悅和困惑的表情。"以目前的狀態,他不能再當樓層負責人了。唉,儘管不知實際情況如何,就算最終嫌疑解除,也打算讓他休息一段時間。"
  回答僅此而已,董事全身散發著"不許多問"的氣勢。
  回到久違的職場,櫻木嗅到了新鮮的空氣,似乎並非僅僅因為離開了一段時間。女店員們看上去都生機勃勃。她們已經知道櫻木高昇了。這麼快就被她們以新職務相稱,櫻木不禁心跳加速。
  本就不景氣,又發生了那種事情,客流量確實沒有增加,但也未急劇減少。華屋是老店,有很多忠實的客人。櫻木鼓勵自己:商場的發展肯定沒問題。
  他穿著制服環顧店內。畑山彰子依然傻乎乎地拚命向一名男子推薦訂婚戒指。新海美冬仍無可挑剔,正自然地向迎面走來的一位看似富有的客人展示新款產品。其他店員也都在努力恢復華屋的形象。
  濱中,多虧你不在了,整個樓層反而更加團結。櫻木在心中對已被解除職務的原上司說道。
  濱中洋一現在仍處於拘留狀態,但似乎並未被斷定為案犯。他被逮捕的詳情,櫻木並不知道。聽說他被逮捕時,櫻木正在療養。
  其他店員同樣不知道確切消息,只知道警察好像認定,最近各種讓女店員們萬分苦惱的騷擾舉動與這次惡臭事件有某種關係,卻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會把濱中抓起來。現在華屋裡依然會出現警察的身影。他們眼神銳利地四處搜索能證明濱中罪行的證據。
  濱中究竟是不是案犯?對此,櫻木無論怎樣都沒有實際的感覺。儘管不是十分瞭解濱中,但感覺他絕對無法做出那麼複雜的裝置。以前曾經有人拿來一台攝像機,那時只有濱中連碰都不敢碰。從報紙上看到,那個毒氣散發裝置設計得相當巧妙。濱中會一點首飾加工,估計手比較巧,但這與科學知識沒有關係。
  就算濱中不是案犯,對華屋來說也絕非好事,被逮捕過的人不可能依然留在原來的崗位上。如果只是因證據不足處於模稜兩可的狀態,就更不用說了。而且,萬一騷擾女店員的果真是他,還要擔心對她們的影響。這次人事處理可說是理所當然的。
  果然要命。看來要小心女人!
  櫻木想到了濱中的壞毛病。濱中好色,只要有看中的女人,不論在哪個樓層,都要想方設法染指。早就預感到他會出問題,果不其然。櫻木覺得濱中自作自受,我絕不會做出與店裡的女職員私通的蠢事。
  櫻木邊想著這些邊在店內巡視,突然看到一個展櫃的後面放著一個紙袋,他猛地一驚,立刻停下了腳步。那時的噩夢又重現了。刺鼻的惡臭、嘔吐、頭痛、呼吸困難——這些在一瞬間又想了起來。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也曾因這種噩夢驚醒過多次,現在仍然如此,估計一時忘不了。在那起地鐵毒氣事件中倖存的人肯定也有同樣的感受。就算抓住了罪犯,對受害人來說,事件也並未結束。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紙袋,但不敢隨意出手,在距其約一米處停了下來,伸著脖子向裡面望去。
  裡面什麼也沒有,像是誰落在這兒了。櫻木輕手輕腳地走近,伸手拿起,心中仍掠過一絲不安。
  當然,拿起空紙袋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他深深歎了口氣,把紙袋小心地疊好。
  到達高元寺車站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像平時一樣,彰子選擇在路燈下走。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跟來的那一瞬間,她感到毛骨悚然。應該不會吧?但她還是不禁加快了腳步。
  前方看到了人影,是個中年女子的背影。彰子想求救,便追了上去。身後的腳步竟也快了起來,和以前一樣。難道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還有幾米就能追上前面那名女子了——
  "喂。"身後有男人在喊。
  彰子差點兒驚呼出聲,真想撒腿就跑。
  "叫你呢。"那人又喊了一聲。
  彰子想向前面的中年女子求救,但沒等她開口,中年女子就扭過了頭,卻並沒有看彰子,目光朝向她身後。
  "哎呀。"女子停下了腳步。
  "剛回來?"彰子身後傳來說話聲——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
  彰子輕輕扭過頭。一個戴著眼鏡、身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近。但他沒有看彰子,而是在看中年女子,那腳步聲無疑是彰子剛才聽到的。
  彰子追上中年女子,從她身邊走過。像是夫婦的兩個人開始並排向前走。起初還能聽到兩人的聲音,不久便消失了。
  原來是自己搞錯了,她不禁苦笑。那麼老實巴交的男子,如果知道剛才被當成變態,肯定會火冒三丈。
  她平安地到了家。最近一直如此,沒有再被跟蹤,沒有接到讓人噁心的信或電話,也沒發現垃圾袋被翻或信箱被人動過的跡象。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濱中洋一被逮捕之後,再沒發生奇怪的事情。
  尚不知他是否為惡臭事件的案犯,但彰子確信,對自己進行騷擾的肯定是濱中。時間太巧合了。
  彰子也曾有意無意地向其他人確認過,都在他被捕之後再沒發生什麼事。新海美冬也這樣說。
  可濱中為什麼會那樣做呢?兩天前,那個姓加籐的警察又出現了,問她以前是否被濱中約過。彰子拚命搜索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便如實回答。警察默默地點點頭。
  關於濱中,曾聽到過一些傳言,說他看上去一本正經,實際上很不檢點,好像有好幾個人被他追過。但彰子沒有這樣的經歷。
  進樓後,她看了看信箱。除了報紙和郵寄廣告,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到房門前,她又確認了一下門縫裡是否夾著什麼東西。不知不覺中這已成了習慣。
  沒有任何異常。她鬆了口氣,打開屋門。
  彰子打開房間的燈,注視著靜悄悄的電話,心中祈禱濱中永遠別再回來。

《幻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