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不可思議的潰敗

    自稱魏帝的冉閔,成為以燕帝自稱的鮮卑族慕容部族首長慕容俊的階下囚。一天,慕容俊問道:「你是奴僕下才,怎麼以帝自稱呢?」對此,冉閔回答:「天下大亂,連你們夷狄禽獸都以帝自稱,堂堂英雄的我,怎麼不能稱帝呢!」
    慕容俊聽後勃然大怒,對冉閔鞭打三百,隨後將他殺死。明知會激怒對方而膽敢臭罵對方為夷狄禽獸,冉閔「中華思想」之徹底,由此可見一斑。他把石氏一族以及後趙支配階級羯族悉數殺盡之事已如前述。據說,當時也有過鼻子較高的漢人被誤殺。由此可以推測,屬於南匈奴一支的羯族人,有鼻子稍高這個民族特徵。
    冉閔之所以有此暴舉,原因大概出在石虎的時代,漢人曾經甚受蔑視,因而意圖報復。不管其名為石虎或冉閔,一旦心存民族偏見或差別觀念,其政權就會因欠缺人和而加速滅亡。
    然則,是不是有民族寬容心就比較好呢?
    寬容確實是理想形態。然而民族間有偏見或差別觀念存在則是現實問題,擔任政事的人應該明白現實問題,在作為上有所斟酌。無視於現實問題的結果,是免不了要走上滅亡之途的。
    前秦苻堅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
    西藏系氐族首長苻洪,原本在後趙石虎麾下,其子苻健卻趁後趙滅亡時據長安自立,是為「前秦」;也就是說,中國北部至此分為東方鮮卑族慕容部的「前燕」及西方氐族的「前秦」兩大勢力。苻健死後,其子苻生成為天王,但由於這個人是無法無天的暴君,因而其堂弟苻堅便將他推翻,自己成為天王。這是公元357年發生的事。
    正當此時,東晉桓溫企圖興軍北伐,攻打前燕。前燕慕容(俊之子)於是向前秦苻堅央求救援。
    前燕內部紛亂,欠缺人和。國中聲望最高的是國家柱石的皇族慕容垂,然而慕容評等人卻因心生嫉妒,企圖謀殺他,慕容垂迫不得已,亡命至前秦苻堅處。其後,雖然擊退桓溫的北伐軍,慕容垂去國後的前燕卻已勢力大衰,最後,在前秦的鐵蹄踐踏下很快就滅亡,幼主慕容也成為俘虜。
    前秦苻堅對亡命之徒或歸降之人一概來者不拒。攻城時善戰的敵將,都能饒他一命,並且使之投入自己的陣營。
    前秦遂統一大部分的中國北部。這個政權其實是在漢族宰相王猛的政治及軍事手腕下,快速躥起的。雖然是氐族政權,但他們甚為厚待其下的鮮卑、匈奴、羌(西藏系)以及漢族。
    「統一天下,以安萬民」這是苻堅的理想。他的理想主義毋寧說較領土野心為強。為一統天下,南征攻滅東晉是必然的事。南征時,苻堅準備使用最為善戰的氐族軍隊,因此,他將氐族壯丁軍團移駐到東方。結果,國都長安因氐族軍團的移出,駐紮的儘是如鮮卑慕容部軍團等異族。
    這是個反常現象,家臣為此進諫時,苻堅笑著回答:「我有志向和理想。我對待大家一視同仁,這樣,什麼人會背叛我呢?」
    他是何等自信。
    漢人宰相王猛於臨終時遺言道:
    「請千萬不要攻打東晉。對鮮卑慕容部和羌族要特別注意。」
    雖然苻堅為王猛之死涕泣,卻未能遵守他的遺言。這是因為若不打倒東晉,則不能實現他統一天下的理想。
    王猛為何留下不可與東晉交戰的遺言呢?
    雖然由各民族聯合而成,前秦軍隊的骨幹畢竟還是漢族。對漢族而言,東晉是自己的老東家,這個意識依舊存在於他們的心底。因此,一旦與東晉交戰,他們的士氣不可能高昂。然而前秦天王苻堅卻不如此認為。他對自己的「寬大」評價過高了。
    ——關懷他們到如此程度,應該不會有人背叛我才對。
    苻堅如是想。一方面,確實也有人使他這麼想。
    「統一天下時,天王英名將永垂青史。」
    亡命者慕容垂對苻堅說過這樣的話。羌族首長姚萇更叩頭奏言道:「臣等不敢對陛下做任何進言,一切斷憑聖裁。因為聖裁是絕對不會錯的。」
    他們的部族為了要實現自立的夙願,先決條件是使前秦國力趨弱,而要達到這個目的,最好的方法是使前秦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東晉交戰。要是前秦戰敗,他們便可以乘機自立;即使是前秦獲勝,以東晉為對象的作戰,也一定會帶來巨大折損,同樣使他們有機可乘。
    苻堅為了統一天下,而興討伐東晉之軍,是公元383年之事。
    苻堅授二十五萬大軍予末弟苻融和慕容垂等人,讓他們先行出發。然後,他讓羌族首長姚萇率領四萬兵馬,由長江上游沿江而下。最後才由自己親自率領六十萬步兵及二十七萬騎兵,由長安出發。
    這是一百數十萬的大軍。
    苻堅準備一舉解決一統天下的大事。與之相對,東晉動員的兵員僅八萬而已,領軍的是謝石、謝玄等人。
    南北對立時代最大的戰爭——淝水之役——於焉啟幕。
    前秦軍中有一個曾是東晉將軍、名叫朱序的人。這個人曾經固守襄陽,使前秦十萬大軍不能越雷池一步,後來因部將內應使城池陷落。苻堅因甚為嘉許朱序的善戰,赦其無罪,反而將內應的部將以「不忠」之罪處斬。朱序後來在前秦甚受重用。
    「他一定會心存感激而對我盡忠吧?」
    這是苻堅的想法。然而朱序雖然投降,卻心繫東晉。他念念不忘的是,早日立下戰功,返回祖國。而要「立戰功」,指的當然是予前秦重大的打擊。
    苻堅的看法太樂觀了。
    東晉軍與前秦軍在淝水流入淮河處對陣。不久,前秦軍第一線開始慢慢後退。
    「這是誘敵之計……」苻堅道。
    「敵軍果真會入彀嗎?」
    部分參謀對此計略的效果抱持懷疑態度。苻堅初聽時也有些猶疑,朱序卻在這個時候進言:
    「如果裝出全軍撤退的樣子,東晉軍隊一定會渡河追擊。問題在於如何使撤退的樣子顯得逼真。為了這樣……」
    「為了這樣,該如何呢?」苻堅立刻追問道。
    「這個秘密必須嚴守,所有將兵都不能知道,必須讓他們以為這是真正的撤退才行。」
    「我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要欺瞞他人,必先欺瞞自己。好,我們就依這個秘密作戰計劃進行吧!」
    苻堅於是決定對東晉進行誘敵作戰,下達「全軍撤退」的命令。知道秘密的,只有參加作戰會議的二十幾名最高參謀人員。
    「太好了,我們可以回家啦!」
    「本來就有一些大臣反對這次出征嘛!」
    「謝天謝地,我們算是撿回了一條老命。」
    將兵們個個以為這是真的撤退。
    苻堅登上馬匹牽曳的望樓,以手遮光,眺望淝水對岸。
    「東晉軍隊到底會不會入彀呢?」
    要是東晉軍隊開始渡河,就於適當時機命令前秦軍隊突然掉頭,採取總攻擊態勢——這是預定中的行動。時機的拿捏,自然以東晉主力到達河流中央時最為適宜。若是早已識破這項作戰企圖,東晉軍隊應會按兵不動才對。——苻堅屏氣凝神,注意著事態的變化。
    「他們開始動了!」苻堅不覺出聲。
    或許認為前秦軍隊是真正的撤退吧,東晉軍隊一陣萬頭攢動後,先頭部隊開始渡河。苻堅緊緊握著右手拳頭。一旦高高舉起這隻手,就是下達「開始反擊」的指令。
    河上出現三排由船隻系成的架設橋,上面的騎馬部隊即將渡河過來。概略估計,光是河面上的人員,就有八千名左右。
    「開始攻擊吧!」
    苻堅猛然高高舉起右手拳頭。他預期百萬大軍會在他的指令下突然掉頭,展開對東晉軍的殲滅作戰。此時的苻堅,已經開始幻想將敗走的東晉軍隊追到建康(南京)的場面。——攻陷建康就是統一天下的第一步!苻堅亢奮得要命。
    但是,預期中的情景並未出現在他眼前。雖然他已發出指令,前秦軍隊卻一點沒有反擊的跡象——他們還在繼續撤退。
    「快反擊呀!你們在幹什麼?敵軍主力已到河中了!」
    苻堅大聲喊叫。而百萬前秦軍隊卻猶如雪崩般地繼續退卻。
    實際上,之所以發生這個狀況,是因為朱序此刻正策馬來回奔跑於各個陣中,並大聲宣佈:
    「快退!大家快逃!我們被打敗了,不想死的人快逃!」
    這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敗戰。百萬大軍竟在根本沒有交鋒的情形下,就被八萬敵軍追得落荒而逃!
    「這是怎麼一回事!」
    苻堅實在難以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然而不可思議的事實卻千真萬確地呈現在他眼前。身為百萬大軍統帥的他,都無法瞭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實際上,這是襄陽一役時、因善戰表現被苻堅饒過一命的朱序,將作戰機密向東晉洩漏的緣故。
    ——你們儘管渡河攻打,我會使反擊命令不生效用的。到時候,前秦軍隊將只會沒命地逃跑,你們放心地在後面追擊吧!
    為了要使「反擊命令不生效用」,知道退卻乃佯裝行動之秘密的人當然是越少越好,這是朱序在作戰會議席上特別強調必須嚴守秘密的原因。
    由於朱序到處嚷嚷:「快退!大家快逃!我們被打敗了!」所以,全軍頓時喪失戰意,大家都沒命地逃竄。
    原本占前秦軍大部分的漢族將兵,本來就對東晉軍無甚戰意,最好能避免和老東家東晉的軍隊交鋒——這是他們的想法。在這個情形下聽到「快逃」這個命令,當然求之不得,因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家一起沒命地逃跑。
    這是朱序的謀略和大部分將兵的厭戰情緒完全吻合的結果。
    把東晉的舊將朱序列入討伐東晉的幕僚群中——這可以說是苻堅致命性的失策吧?
    朱序直接混入追擊前來的東晉軍內,他回歸東晉的願望因而達成。同時,由於這項功績,他被任命為東晉龍驤將軍。
    苻堅於敗走途中為流箭射中,不過只是輕傷。莫名其妙地落荒而逃,最後好不容易才擺脫掉東晉軍隊追擊,他的身邊連半個家臣的影子都沒有。直到過些時候,才有敗將殘兵三三兩兩地出現,人數最後增加到千人左右。
    這時候,前秦軍還有一支三萬人機動部隊在慕容垂的指揮下,駐紮於一個叫隕城的地方,苻堅遂動身前往隕城。名目上為前秦軍的這個部隊,實質上是鮮卑慕容部的部隊。
    聽到苻堅於淝水敗陣的消息後,隕城的這批人為「應趁機復興慕容部政權」而議論沸騰。苻堅就在這個時候帶著僅存的千餘名敗將殘兵來到。
    「這是天賜良機,我們殺死苻堅自立吧!」
    慕容垂的兒子慕容寶如此進言,在看到父親有所猶豫時,他又堅決地說: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不能因為受到些許恩情便忘記社稷的重要!」
    慕容垂聽後,搖頭道:
    「我受到的絕不是些許恩情。我當時因受族人嫉妒,已到無處容身的地步,而苻堅卻以國士身份禮遇這樣的我。漢人宰相王猛進言處置我時,苻堅也不聽他的話。這份恩情我絕不能忘懷,我當然也想使慕容部自立,復興我們的王朝,但這一切,我們只能到關東去實現了。」
    苻堅已是中國北方之主,其基地在長安——也就是關西地區。慕容垂是不忍心奪取苻堅基地的。
    苻堅在洛陽召喚離散的將兵,數目達十萬左右。他準備率領這批部隊返回長安。百萬大軍由長安出發是八月間的事。以上的一切,發生於短短三個月之內。

《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