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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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怪物像是人呀。」
    聽完大致的經過後,進籐說道。
    「當然,如果不是人,不可能那麼自如地用兩條腿走路。」
    「對了,那就對了。你所說的那個怪物不是別人,正是稻山賓館的老闆。」
    「哎,賓館的老闆。怎麼會有這種事。賓館的老闆有什麼必要做這種事。首先他沒有活埋我們的道理呀。」
    「有!」進籐出人意料地說道,「有!好好聽著。是這麼一回事。啊,講這件事之前,我想問的是那幅畫。那幅畫了一半、放在副樓中的女人像。那個是你畫的吧?」
    「你看到了?是我畫的。那是我死去老婆的肖像。」
    「是吧,那就沒錯。我就一直覺得事情奇怪。正好是我到賓館的那一天,聽說有個女人溺死在森林中無底的池沼裡。老子根本沒想到是蝶。因為誰都沒說出她的名字,只是講那位夫人,那位夫人。但是怎麼說呢,你的舉止有點怪,然後,這個男的,叫植村的小子來了之後,事情就更奇怪了。另外這小子,想必你也知道,和我為了一件事在淺草就認識了。我也掉以輕心了,今天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但那幅油畫今天我才看見。今天我無意中去了副樓,看到了那幅油畫中的人與蝶一模一樣。而且你是畫的裸體像,那時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下子就清楚了。但兇手不是我,你們懷疑我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兇手的確不是我。我跟蹤蝶,想砍死她是有的,但我根本沒想到她會跑到這窮山僻野來,我到這裡來,是找賓館的老闆有點事。沒想到蝶也正好那時來了。」
    這就是進籐即便看到植村來到此處也沒有想逃跑的原因。野崎和植村都點了點頭,覺得果然如此。同時植村也突然想起上次在淺草的小酒館裡,進籐所說的「近期我將有大筆收入」這句話的意思。他不禁想到這和進籐此次來這山野中的賓館有著什麼聯繫。
    「隨後我就掉進這洞穴中。事實上是被賓館的老闆推下來的。你們可能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這兒是稻山賓館的正下方。」
    「哎,賓館的正下方,怎麼回事,這森林中的洞穴與賓館的正下方相連?」
    「沒錯。這兒的正上方就是那老傢伙的房間。你們好好聽著,事情是這樣的。我一看到蝶的畫,就明白那曾是我老婆的女人已經死掉了。儘管她是我所討厭的傢伙,但心中還是覺得怪怪的。突然我想到這肯定是賓館的老傢伙子的。別看這傢伙現在這副模樣,他是一個可怕的有前科之人。是怎樣的一個前科之人,我待會再說。我當時就覺得可能蝶不是淹死的而是被這傢伙殺死的。一想到這,以我的個性就再也不能忍受,我就一下子衝到那傢伙的房間裡,想逮住他讓其老實交代。但他卻不在房間裡。想必那時他正身披獸皮,改頭換面,在森林中晃悠著了。」
    和服的殘燼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洞穴中又恢復到原來的墨一般的漆黑之中。黑暗中,進籐那淒厲低沉的聲音,帶著餘韻迴盪著。讓人感到似乎只有聲音在黑暗的空間裡遊蕩。即便如此,剛剛的那一點水給了他們很大的動力。在這之前,垂死般橫躺在地上的三人都已經爬了起來,而進籐依舊低沉地毫不間斷地繼續說著那件事。
    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野崎還是植村,越聽越吃驚。賓館的老闆是前科之人,那黑怪物還是這老闆,這一切都太出乎意外了。一時間他們甚至覺得該不該聽信進籐的話。這個進籐毫無疑問是個有前科之人,說不定他故意編出這種謊言來欺騙他們以達到某種目的也未嘗可知。兩個人聽著進籐的長篇大論,絲毫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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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那傢伙不在,」進籐繼續說著,「我想正好趁他不在仔細搜索一下他的房間。如果他是殺害蝶的兇手,肯定會留下什麼證據的。我過一會再跟你們說這裡面是有道理的。肯定會有證據的。就這樣我在那房間裡找了個遍。那房間的架子上擺放著罐子,那裡面也搜過了。可是什麼都沒有。真不愧是個大壞蛋,一點也不大意。當我正想撒手離開時,忽然注意到榻榻米。有一張榻榻米滑溜溜的。我想這有點奇怪就揭起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那下面的地板,你們猜怎麼著,是可以推開的。
    如果當時就撒手的話就好了,但我沒有,我打開那地板爬了下去。那裡有一個寬敞的房間,其中一角擺放著那傢伙的食品罐以及兩三個行李等。那是有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地窖,由於其上的地板已經打開,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覺得那行李中有點怪,就蹲在那裡準備打開來看一看。就在那時,身後似乎傳來人的呼吸聲,是不是那老傢伙來了,我想著轉過身,不禁大吃一驚。在地窖的那邊,在地窖的底下還有一個石製開關裝置,還有一條路通到下面。不管怎樣我怎麼也沒注意到地窖的下面還有地窖。那塊石板吱吱嘎嘎地抬了起來,露出一個東西,就是你們所遇見的那個黑怪物。那個打扮成熊一樣的傢伙。不但如此,它還手提骨骸,那不是一個兩個,而是用繩子串起來的一把骨骸。在黑暗的地窖中,出現這麼一個傢伙,我真的嚇得不行了。我當即就想逃,對方也大驚,發出奇怪的吠叫聲,將骨骸往那一扔就朝我撲了過來。我大驚失色,根本沒注意到那就是賓館的老傢伙。一下子就被壓倒了,然後就像你們所看見的那樣,從那頂棚上的洞中倒栽下來。遭到突然襲擊,倒了人輩子大霉。
    所以說這裡相當於賓館的正下方。在這個頂棚上有剛才提到的地窖。因此在這裡即使狂吼亂叫也沒有人會聽到,那個老傢伙也不會來救我們。因為我們掌握著與他性命相關。可怕的秘密。說到他的秘密,我考慮了很多,通過你們的話,通過我的親眼所見,我考慮了很多。最後我明白那傢伙是個恐怖的殺人狂魔。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們可能不知道,他曾經殺過人……這是我和他兩人之間的秘密。曾相互約定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能對別人說。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秘密約定。我說,我現在萬念俱灰說完那件事就去死。不管我們怎麼間也是死路一條,而且我們是一起的殉難者。你們要好好聽著。」
    進籐的聲音在黑暗中不可思議地響徹著,如雄辯一般。其一,那是對將自己逼人死地的仇敵的詛咒聲;其二,現在只有束手待斃,別無他法,不這樣無法消除洞窟內的恐怖與寂寞。
    作為聽者的野崎和植村也是同樣的想法。至少在黑暗中聽著話聲,可以或多或少地忘記死亡的恐怖以及那再度襲來的難以忍受的飢渴。那是世上不可想像的情景,不,那不是情景,而是刻骨銘心的感受。黑暗中失去視覺的他們,猶如棲居在深海中的魚類,聽覺與觸覺異常敏銳,能感受到相互間的聲音、呼吸、周圍的空氣。
    進籐那奇異的故事就那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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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我的職業是航海。說是航海,我既不是船長,也不是大副等了不起的角色。而是一個水手,最下層的水手。那是一艘帶輔助發動機的帆船。主要是國外航線,穿越世界的各個角落。因此曾抱過各種膚色的女人。一想到那個時候我就後悔為什麼要放棄船員的生活。
    「那時我們的船因為被租用的緣故正在南洋一帶航行。我們將日本的貨物運到爪哇、塞萊貝斯等處與當地的物產進行交換。當時這是一項冒險的工作。當時裝載的貨物是椰子仁干,將其裝滿船艙後,看了風向再離開了梅那多港。那時日本是櫻花季節,但當地位於赤道附近,所以如盛夏般酷熱。船走直線向著神戶前進,當時航程過半。在船的左側曾看到菲律賓的明達那島,不久便再也看不見陸地的影子。當船到達馬裡亞納海正中時遇到了可怕的颶風。因為是不足兩百噸的小帆船,剛開始時依靠機的力量穿過了大浪,但當帆柱折斷、大風將帆扯碎後,一切都完了。那個輔助發動機根本不管用,分不清哪是大海哪是甲板,很快,兩三個同伴便被大浪捲走,不知去向。眼看著船就要開裂了,我已作好喪命的準備了……至於如何得救,那真是走運。當我醒過來時,天氣已經恢復了,大海平靜如鏡。大海中只有一艘小艇,寄命於此的獲救者,除了我,還有大副、廚師和該趟貨物的貨主。一共是四人。那艘帆船早已不見影蹤,只有這些抓住甲板上救生艇的人才得以獲救」
    「雖說是小艇,由於颶風的緣故也已是遍體鱗傷,既沒有油,又沒有舵。其實即使有這些設備由於無法掌握方位,即便能行駛也不知往哪裡去。只能將命運交給老天爺了,隨波逐流罷了。說不定能撞見什麼小島或遇見別的什麼船隻,如若不然只能去等著餓死了,我們的命運只會有這三種可能性。這暫且不論,嗓子開始一點點渴起來。放眼四周都是水,卻找不到一滴可以喝的水。雖然想喝海水,但那太鹹了,因此不管嗓子有多麼的渴,也不能去喝那鹹水。那種痛苦猶如地獄一般。
    「三天中,就像做夢一樣在大海中漂浮著。腹中的飢餓尚且可以忍受。嗓子眼卻像著了火一樣,舌頭焦黑,連說話也不能說了。真可謂餓鬼的窮途末路。信天翁這傢伙就像嘲笑我們一樣在我們的四周歡快地飛翔著。我們真羨慕這些信天翁,以及那些海中的魚兒。我真想變成魚,一邊盡情地喝著鹹水一邊在冰涼的海底暢遊。另外還是太疲憊的緣故,常常睡得很死,連肚子餓都忘卻了。夢中的感覺是一種醒著時無法感受、無法描述的東西。曾夢見在日本的家中柔軟的被褥中與美女躺在一起,枕邊美麗的玻璃器皿中盛著滿滿一杯清澈見底的水,有許多看上去好吃的饅頭。盡情地吃,盡情地喝。可是當從夢中醒來,看看四周沒有大陸也沒有別的東西。在大海中,在赤道上,燃燒著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嗓子已經徹底燒乾了,如煤渣,稍稍動一下舌頭就會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響。肚子也不是餓了,而是像被火筷子撒著一樣,一陣一陣的疼……和我們現在一模一樣。洞穴中和大海中雖有不同,但這一點……」
    野崎和植村好容易才克制住,沒有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幸虧在黑暗中,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稍微舒服地躺著聽著這怪異的聲音。即使想著這是進籐的話聲,不知不覺中,那聲音變成一副畫面浮現在他們的眼前。特別是當話中講到的「柔軟的被褥」、「清澈的一杯水」、「如山般的饅頭」等等就像他們自己的夢境一般,隨著話語,他們時而喜悅,時而失望。進籐的語聲漸漸低沉,嘶啞起來,儘管如此,他依舊執著地、像瘋了一般繼續地講著。稍稍一走神的瞬間就會覺得那不是人聲,而像是某種機器的聲音,以一種可怖的旋律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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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腐爛的海魚在小船的旁邊漂浮上來。頓時四個人就像剛才的我們一樣,如餓鬼般擠到船邊撈那條魚,相互撕扯著。當時已經眼花繚亂,哪管它是腐爛的還是什麼的。那條魚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不剩。由於是一條相當大的魚,所以吃完後我們稍微回過一點神。打個比方就像剛才我們喝完那點水後就有了力氣一樣,那時,本來連話也不說的我們開始慢慢地聊了起來。
    「隨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就想會不會還有魚浮上來,便死死盯著小艇的四周。但僅這一次,大洋中腐爛的魚也不可能都浮到這兒來呀。但是有一個人,就是那個貨主想到了個好辦法。將身上襯衫的線解開,將其接得長長的,前頭結上領帶的別扣,這次想釣活魚。可一想沒有釣餌。不管你如何堅持垂釣,魚也是不會上鉤的。毫不容易想出的妙計只能化成泡影。
    「就這樣熬著,到了第五天。我是弄不清楚,大副那傢伙推算出來的。是的,第五天了。到此時已無法忍受了。在我們四人中,那肥碩的貨主恐怕是最餓的。他羞愧地將靴子皮泡在海水中。我盯著看心裡想那是幹什麼,原來他想吃那玩意。其他人看見後紛紛倣傚,可靴子皮哪能吃啊。我們放在嘴裡吮吸著,那鹹水讓嗓子間的乾渴更加厲害。根本就不可能填飽肚子。
    「除此之外還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但終究都歸於失敗,毫無裨益。於是我是徹底地灰心了,想著要死就死好了,翻倒在小艇上閉起了眼睛。其他的人似乎也跟著我躺倒下來。
    「迷迷糊糊了一陣後,突然感到我的旁邊有誰在喀哧喀哧地弄著什麼。瞇起眼一看,大副那小子正在捻襯衫的碎片,用大折刀將其長度切齊。不用說那是抽籤一樣的東西。但他準備這幹什麼?難道瘋了。我不禁害怕起來,『喂,你幹什麼呢?』那傢伙陰著滿是青筋的臉沉默著。那眼神就像要拚命一樣,讓人毛骨悚然。沉默著,緊緊地盯著我。我雖什麼也不明白,但覺得其中有某種意味。當我盯著那小子看時,終於反應過來。是啊,我也明白如果當時不那樣做將無法生存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就是抽籤中的負者讓其他人共食這一可怕的想法。哈哈哈哈……」
    進籐這陰險、低沉,像是空洞中迴旋的不可思議的笑聲讓另兩人不由地顫抖起來。他們不知道如何解釋進籐所說的這一長段與當前問題沒有絲毫關聯的話語。說不定這裡面蘊涵著他的陰謀。也許他正暗示著某個可怕的計劃。一想到這,他們朝著這個看不見的敵人擺好了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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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看見那玩意兒就不能不害怕。」
    黑暗中,如奇特的唱機一般,進籐那嘶啞的聲音繼續響著。
    「大副那是什麼?我問道,那小子一下子笑了起來,拿著簽敲打著船板粗暴地說他已受不了。我不說你們也明白,如若不共食,肚子已經餓得受不了。明白吧,如果不共食,已經受不了了。
    喂,你們在聽嗎?……怎麼出奇得安靜?好好聽著。……我就那樣和大副說著話,另外兩個人雖說已累得爬不起來了,但也想聽一聽,就這樣豎著細脖子瞪著這邊。我鐵青著臉瞪著那些簽,大副就瞪著我那張臉,我們當時想著必須共食。他們很快就明白過來。明白了簽的用途。當時四人相互看著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我再此之前也曾遭過難,一點小事是不會讓我吃驚的,但只有那時我非常害怕。小時侯,老婆婆曾給我看過恐怖的地獄畫卷圖。那時,小艇上的場景不就是一副地獄畫卷圖嗎?」
    如果黑暗會讓人發狂的話,那不僅是講著亂七八糟長篇大論的進籐,就連聽著的這兩人也已半瘋狂了。之所以這樣說,就以野崎三郎的心境而言,他甚至連進籐的話聲是真人的聲音還是自己的幻聽都分不清楚了。事實上,除了這通順的話語聲外,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音樂,如同電話串線時斷時續地傳過來。那似乎是中國音樂中的胡琴,曲調異常地催人人眠。那曲調讓人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沉墜於深海中,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寂寞、無助的感覺。
    「……最終我們抽籤了。」
    進籐的話聲停頓了一陣後,好像又想起來一樣繼續說道。
    「我們四個人都像幽靈一般青著臉,牙根打顫,開始抽那用布條捻成的簽。這世上恐怕很少有這麼當真的賭博。那胖乎乎的貨主剛伸出手就縮回來,現在想起來那簡直是一瞬間的事。但那時是關係生死的決鬥時刻。因為一旦抽錯簽就將喪失性命。我當時已經無所謂了,第一個去抽籤,彷彿是對他們說有什麼好害怕的,瞧我的。按規定抽到短簽的人將被殺死,而我卻抽到了長簽。隨後是廚師,那貨主也硬著頭皮抽了,大家都是長簽。看來大副那小子自己作簽,自己中籤。當時他那張苦臉讓人看了不知是哭還是笑,不可思議。好一段時間悵然若失地沉默著,突然大笑起來。他卑鄙地欺騙我們說:『你們大家當真了嗎,你們不明白那是開玩笑嗎?』想想他的心理也實在可憐。但肚皮餓的感覺也很可憐,這兩種感覺是格格不入的。因此雖然總感到他可憐,但手已朝他掐了過去。」
    那時,野崎三郎感到脖子周圍有手指觸碰,大吃一驚,用手一揮,可能是心理作用,周圍是空蕩蕩的黑暗,毫無人蹤。進籐的聲音從比剛才更遠的地方傳過來,好像他漸漸遠去,那話聲彷彿從對面的角落裡傳過來。這可能是因為太餓了,三郎的耳朵已聽不清聲響,也可能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已從那可怕的進籐身邊離開了。
    從那時起,除了進籐的講話聲外,從另一個角落傳來別的嘈雜聲。這決不是三郎的幻聽,連進籐也在叫罵著:「吵死了,即使動來動去也沒用的。給我安靜點。」不用說這是植村喜八由於肚子餓而亂動。三人中最懦弱的他終於受不住了,一邊呱撻呱撻痛苦地扭動著,一邊發出嗚咽聲:「疼死了,疼死了。」他一定因為肚子太餓了而被胃痙攣那樣的劇痛折磨著。
    進籐幾次想繼續說,都被植村打斷了,最後他終於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起來。但很快他像想起什麼又用歡快的腔調喊起來。
    「喂,有好辦法。我能讓你不必抱著空腹到處亂打滾。誰拿著火柴?不好意思,能劃一根嗎?我有辦法,找到吃的。」
    那時火柴在植村的手裡,但就算聽到進籐的話也不相信他真有辦法,所以他怎麼也不劃亮火柴。
    「喂,火柴。火柴。這種疼痛沒什麼,只要吃點東西就沒事了。我也有過這樣的感受。快,劃著火柴,火柴。」
    像是告知什麼好消息一樣,進籐的聲音聽起來興高采烈。於是連被劇痛弄得死去活來的植村也似乎明白了,哼哼著,終於劃著了火柴。
    「你把和服脫下來燃燒。如果亮的時間太短不行。野崎君能不能幫一幫忙。快點,如果不快點火柴就要滅了。」
    進籐不愧是體格強健,雖然也一樣空腹,但看起來其體內還殘有超乎一般人的精力,一邊說著,一邊邁著穩健的步伐,滿不在乎地向洞穴的那一邊走去。剩下的兩人還不明白進籐的話意味著什麼,但不管怎樣,先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植村將和眼放在火上,洞穴中啪的一下子就被染成黃色。
    「不要慌亂,我講的食物就是這個。」
    順著進籐的聲音望去,那傢伙已性急地反握大折刀,跨在那個他稱作賓館老闆娘的女人的屍骸上。原來他是想用這屍體的腐肉來治癒植村的胃痛。
    篝火光線下映照出的那時進籐的樣子就和他剛才用於形容的地獄畫卷圖完全一樣。看著這種場面的野崎等感到恐怖的不僅僅是要直面牲畜般悲慘境地,而且無法抑制住自己體內一種令人作嘔的慾望,即與其責罵進籐這非人暴行,倒不如與他一起嘬吸那女人的腐肉,真是無底地獄啊!但地獄之苦還沒有到此為止,死期一定之人的貪婪、無恥不會只停留在吃腐肉上。始終很頑強的進籐放下一度揮舞的大折刀,暫時離開了屍體,舔著滑溜溜的厚嘴唇,用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另兩人的臉,像要吃掉他們一樣。
    隨後在這人世外的洞穴內,發生了什麼事。作為正常人的作者已沒有氣力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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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想掐死他而伸出手時,廚師那傢伙已經迅速地拿著刀,一下子插進大副的腰部。沒掙扎一下就死了。……」
    進籐繼續執著地講著他的故事。篝火已經熄滅,什麼也看不清楚,但聽著的兩人相互用身體取暖,再也沒有發出剛才的苦痛聲,出神地聽著這不可思議的故事。為了燃著篝火他們脫去了和服,所以現在肚子雖然不餓了,卻感到了徹骨的寒氣。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說你們也明白。那時我們已成為野獸。幸運的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大海風平浪靜,但既看不見大陸也看不見救援船隻。在這麼掙扎中,廚師那傢伙中暑了,在小艇中死去。我們沒有將其水葬而是好好地保存起來。但我們的操心是多餘的,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們不久遇到了來往於南洋的外國船隻。我們拚命打著手勢,那些好心的外國船員將我們救了上去。一問才知道我們的小艇已進入赤道附近著名的無風帶區域。難怪好幾天看不見大陸。轉念一想,我們可是殺人犯呀。不,不僅僅如此,我們還干了更加嚴重的事。如果他們發現那具屍體就糟了。於是我和那個貨主一起偷偷摸摸地將屍骸與污穢之物統統扔進了海裡。」
    進籐稍稍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能已經察覺了。那個貨主就是現在稻山賓館的老闆。喂,你們明白了吧,那個傢伙是有過這樣經歷的。然後我們被送回到神戶,自那分別後再也沒有見過面。經歷過那件事後,我非常害怕大海,正好鄉下的家中有工作,便回去了,隨後的兩三年間,拚命地工作掙錢,然後就想拿著這些本金去東京開創一番事業。在那裡結交了一幫壞朋友,酒也能喝了,力氣也大了,習慣幹壞事。可以說把所有的壞事都幹絕了。坐牢也不止一兩次了。
    「就在那時,如你們所知道,我碰到了蝶。就像我和你們常說的那樣,她是一個殘疾人部落的女孩。我轉到那裡,將其誘騙到手,並且和她過了一段夫妻生活,但這個畜生竟然聽信小年輕的鬼話,成為了一個舞女。我的確不知道她跑到了淺草的舞台上,所以找了許多地方。當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時,野崎君,她那時已成為你的小妾了,對吧?我勃然大怒,發誓一旦抓住,就要砍死她,好幾次跟蹤。但總是出現礙事的人,讓她逃掉了。就這樣晃蕩著,不久我那少得可憐的本金就在賭博中輸得乾乾淨淨。又不能重新得到蝶,而且還有別的煩人的的事。在這個世上我已經待膩了。就在那時我想到了在小艇上保住一條命的那個貨主。當時還比較幼稚,還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認為如果勒索他一下就可以弄一些錢花一花。於是我便又是寫信又是出門到處尋找,但是他原來的店已轉讓他人,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我當時真是頗花了不少工夫。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跑到這窮山惡水中來。最後總算讓我找到了,很快就寄了封要錢的信,果然不出所料,他按照我的要求送來了支票。可見他是多麼恐懼過去的那件事啊。這下太好了。以後我想要多少就可以要多少,於是我用他給我的錢,稍事打扮了一下就那樣來到了這個賓館。
    「那個老傢伙拚命地拍我的馬尼,說什麼我好想你呀,盡量多留一段時間等好聽的話,因此我心情很好,再說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被這傢伙殺了,於是就優哉游哉地待著。那是必然的,我當時的眼神毫無異樣。但是作為證據的,你們曾看到的,放在那老傢伙房中的罐子,那些瓶瓶罐罐。他曾讓我吃那裡面的東西,訕著臉拍我的馬屁,現在想想,那決不是一般的食品。醃製的東西,真可能是那玩意。說不定我吃的就是自己老婆的肉。
    「還有一件事。在那無底池沼中死去的不是蝶一人。在稻山賓館建成後,在此之前還有兩人喪命。而且一個是洋鬼子,一個是角鬥士,都是讓那老傢伙垂涎欲滴的好東西。還有,還有,不僅僅這些。那個老闆娘事實上瘋了,什麼也不會說,只記得唱搖籃曲。這個呀,據說過去在那個副樓裡,小孩經常是生了就死,生了就死。她恐怕太眷念孩子而精神錯亂了。但是這傢伙對此卻隻字不提,當然不提。據說那傢伙討厭那棟副樓,以前就不住在那裡,而且也非常討厭老婆的搖籃曲。怎麼樣,這個傢伙是怎樣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你們該明白了吧。」
    真不愧是幹慣壞事的惡人,進籐的推理不能不讓人同意。但是對於野崎和植村而言,因為這是從黑暗中傳來的如機器般響動著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而且方纔他們有了人境之外的體驗,所以已經習慣了刺激,對於恐怖也就不感到恐怖了,進籐所描述的本應讓人戰慄的場景也就好像世間的平凡事那樣不足為奇。這就和棲居在黑暗中的魚類一樣,已經陷入對恐怖的不應期了。想一下,他們自身這種不應狀態才是比其他恐怖更讓人顫慄的。
    總之,如果進籐的推測是正確的話,那麼只能說這個稻山賓館的老闆才是世上無以倫比的大惡魔。野崎三郎接著進籐的話發揮了一下想像,那麼在這偏僻的地方建溫泉賓館,在賓館裡設置奇特的土耳其浴室,親自擔當搓澡人,發現一條老洞穴,將其作為從他的地下室到無底池沼森林的通道,這一切的一切都證明了他那可怕的病態嗜好。
    恐怕他很難忘卻赤道下的大海上體驗到的那種甘美、濃香所帶來的蠱惑。他恐怕天生就是變態味覺之人。而且那僅僅一次的經歷肯定讓他全身心地、不能自拔地陶醉其中。然後,這可能猜測的有點過分,他就像安達原的鬼婆一樣,先將油脂少的嬰兒的屍體醃製起來(這對於他而言最為便利,最不容易被人發現),不久他吃膩了,就必須物色健壯的如日本海中加級魚一樣肉繃繃的犧牲者。為此,他想到了土耳其浴這一便利的方法,就像貓吃老鼠之前要先長時間玩弄一番,他也要玩弄裸體的浴客,從中挑選最有魅力的,將其作為犧牲者。不用說,蝶就是被挑中的犧牲者之一。野崎三郎不就看到他玩弄蝶的身體,聽到他讚美道「多麼勻稱的身體啊」。為了能說通犧牲者的失蹤之迷,正好借助那無底的池沼。他肯定採取這樣的手法,即當作為其目標的犧牲者在池沼一帶徘徊時,他從那洞穴中,喬裝打扮後接近犧牲者的身後,將其拖走的同時,在池沼邊留下些物品,作為其落水的證據。
    再發揮一下想像力的話,那掉落在森林裡的帶黑圓點的手帕也是他幹的。為了陷害進籐,他特意偷出進籐的物品,將其丟棄在現場。因為他認為這是野崎他們懷疑進籐時,最為有力的物證。
    而且,他們三人之所以被困在洞穴中是因為他的壞事就要暴露了。他本來以為野崎會離開這裡,但卻沒有。進籐這可怕的對手又出現了。而且那假偵探植村也到了。他不能不感到危險。並且他也知道那野崎和進籐都與蝶有過特別的關係。
    更為嚴重的是,他囚禁在密室中的瘋老婆也被野崎看見了。而且那次在森林中,她差一點就和野崎講話了,於是他拿定主意先將自己的老婆勒死,將屍骨拋棄在這洞穴深處。
    但即便如此,這吃人龐王將他們三人困於洞中便能悠閒地繼續他那難以捉摸的勾當嗎?他真是那麼大膽的男人嗎?
    想到這,野崎的眼前,黑暗中,那胖乎乎、禿頭、油光滑亮傢伙的傻笑又浮現出來。幾天前還對他抱有好感,正因為如此,現在心中更感不快。

《在黑暗中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