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不舒服,醫生小姐。我們這兒除了睡覺和做愛,是不這麼躺的。」
    她非常清楚他的存在,也知道無法迴避。她謹慎地半轉身子面對著他,這麼做了又隨之感到後悔。她本想只看他的臉,看他臉上的譏諷,但她的眼睛幾乎失去控制,滑到他那光滑隆起的胸脯,窄窄的屁股和囊袋。
    她急忙移開眼睛,看著地面。「躺下其實並非必需,但這樣更好一些,」她說。「更舒服一些。這是我們使你放鬆的一種治療方法,使你愉快些,更投入些,擺脫罪惡和疑慮,幫你糾正可憐的判斷和——和衝動。你就叫做精神分析對象,我則是你的精神分析醫生。我不能治癒你,我僅能勸導你,幫你治癒你自己。」
    「我該幹什麼,醫生小姐?」
    「你得說話,只管說呀說,不管腦子裡有什麼,好的,壞的,不管什麼只管說。我們稱之為自由聯想。你不必考慮我的存在。你不能讓任何東西打斷或阻礙你的記憶、感情和思想,不要顧及禮貌,你想怎麼粗魯和坦白就怎麼幹。大聲說出你平常不願高聲提到的事情,甚至不願對妻子或家庭或男朋友提及的事情。說出一切事情,不管多麼瑣碎、多麼神秘重要。當你要複述某一思想、設想或記憶時產生遲疑,要記住我也要聽一聽,並且要你大聲說出來,因為這樣也許有重要意義。」
    「我說話,」莫爾圖利說。「我說的時候你幹啥,博士小姐?」
    「我聽,」她說,眼睛終於落到了他臉上。「我聽,有時討論某一點,評論,勸導,但絕大部分時間僅僅傾聽你說的事情。」
    「這樣能幫助我?」
    「完全可以。在6周內達到什麼程度我不敢說,從我們混亂的、毫無聯繫的、繁雜的、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思想中,肯定會出現——首先對我,後來對你——一種含義。事情將積累在一起,聯繫起來,找到各自的位置。中心線就會顯露出來,我們就可以將線拽出,找到其根源,不可避免我們就會發現毛病在哪兒。」
    他的傲慢態度消失了。「沒有什麼毛病,」他說。
    「你為什麼來這兒?」
    「因為告訴我要好客,還——」他突然打住。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別的原因,莫爾圖利?」
    「你,」他說。「我對一個美國婦女感到好奇。」
    她突然覺得不自在和不知所措。「為什麼對一名美國婦女這麼好奇?」
    「我將你們看了個遍,我想——我想——」他停下來。「博士小姐,你的意思是我應當講出心裡的每一件事情嗎?」
    她為自己的職業需要感到後悔,但還是點頭表示同意。
    「我想,她們只能算半拉女人,」他說。「她們像男人那樣有工作,她們講男人的話,她們將美貌的所有部位都遮蓋起來,她們不是完整的女人。」
    「我明白了。」
    「所以我感到好奇。」
    「那麼你想在我幫助你時來檢查我?」雷切爾說。
    「我是想在你幫助我時幫助你,」他巧妙地糾正了她的說法。
    再見吧,古老的第17修正案,她想。在羅馬時,她也這樣想。「好,」她說。「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你不相信,」他說。
    對他們要誠實,莫德已經提醒過了,不要撒謊。「我相信,」她信口說。「或許你會幫助我。現在,我在關心你。如果你也在關心你自己,我們便可以進行下去。」
    「進行,」他說,突然陰沉了臉。
    「你說你沒有什麼毛病,你說你是為別的原因來這兒,很好,然而,你申請主事會的幫助了吧?」
    「是休我的妻子。」
    「那麼這就是一個問題。」
    「不是我的,」他說。「是她的問題。」
    「噢,讓我們來看一下。你為什麼要離婚?」
    他懷疑地端詳著她。「我有理由。」
    「告訴我你的理由。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他陷於沉思,眼睛盯住天花板。雷切爾等了又等。她猜測,大約過了1分鐘,他將頭轉向她。
    「你是一名婦女,」他說。「你不會理解男人的理由。」
    「你自己告訴我,我不像你們的婦女,我是個半拉女人,更像個男人。把我當作一個男人,一個男醫生。」
    這種荒唐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第一次露出微笑。她可以看到,這種微笑不是出自先前的嘲諷,而是出自真正的高興。「不可能,」他說。「我用我的眼睛脫去了你的外衣,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
    他的魯莽使她第二次紅了臉,這種反應使雷切爾狼狽。隨後她又明白,不是魯莽令她如此,而是他所擁有的性傲慢。「我將告訴你什麼,莫爾圖利,」她說,「我們換個方法進行。告訴我一點有關你的婚姻的事情。你妻子叫什麼名字?她長得如何?你何時同她結婚?」
    這些專門問題觸及了他,他立即作出反應。「我的妻子叫愛特圖。她28歲,我31。她不像大多數村裡的女孩,她更嚴肅,我不那樣,我們結婚已6年了。」
    「你為什麼同她結婚?」雷切爾想知道。
    「因為她與眾不同,」莫爾圖利應聲說道。
    「你同她結婚是因為她與眾不同,現在要同她離婚還是因為她與眾不同?」
    一種狡黠的表情掠過莫爾圖利的面部。「你把話攪在一起了,」他說。
    「可我說的是真的。」
    「是的,或許是真的,」他承認。
    「當你娶愛特圖時,她是你第一個所愛之人嗎?」
    「第一個?」莫爾圖利感到吃驚。「當我娶她時,已經是個老手了,在她之前我有20個女孩。」
    「這不是我的問題的答案。我沒問你有過多少女孩,我問的是愛特圖是不是你的第一個愛人。」
    「我是回答你的問題,」莫爾圖利堅持說,一副好鬥的神氣。「愛特圖不是我第一個愛人,因為我在她之前有過20個女孩,我愛她們所有的人。如果我不從裡到外都愛一個女孩,我是不會同她有性關係的。」
    他是真誠的,她看得出來,現在也沒有性傲慢。「是的,我懂了,」她說。
    「我甚至愛第一個,她比我大15歲。」
    「那時你多大?」
    「16歲,是在成人儀式之後。」
    「是種什麼儀式?」
    「在聖堂裡。他們拿著我——我的——」
    「生殖器,」她急促地說。
    「是的,他們拿著它,迅速地割開頭上包皮。」
    「像美國的包皮切割手術?」
    「湯姆-考特尼告訴我不像,你們的做法不同,你們割下整個包皮,我們只割開上半部分。癒合後有一個痂。在痂脫落前,我們被帶到共濟大棚,去找一個老一些、有經驗的婦女。」他笑了,沉浸在某種回憶中。「我選了一名31歲的寡婦。儘管我還是個男孩,可我像一棵樹一樣壯,她更壯,我迅速地掉了痂塊,我喜歡她。一年後當我可以在共濟社選擇任何人時,我還將選她。」
    屋子裡潮濕,雷切爾希望自己不要汗流滿面。「我明白了,」她說。然後信口說道,「你們這兒用什麼避孕?」他沒聽懂。她細心解釋,「就是延緩——阻止懷孩子?」
    「第一個教我在生殖器上擦預防藥膏。」
    「一種藥膏?」
    「用來減少男子精液,它阻礙精子的繁殖,可湯姆說你們美國有更好的辦法。」
    「很有意思,我得仔細研究一下。」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從討論你的妻子開始——」
    「她是不是我的第一個愛人?」他笑著說。
    「這很清楚,」她乾巴巴地說。「而且現在你不喜歡她,是因為也與眾不同。」
    他用一隻肘支撐起身子,她本能地往後閃了閃。「我們已經談了愛情的事了,那麼我可以更加坦白地談談愛特圖了,」他說。「她不喜歡做——那個——我想不出湯姆用的那個詞——那個表示擁抱的詞——」
    「性交?交媾?」
    「對,對,她不喜歡那個,可對我一直是一種樂趣。我不生愛特圖的氣。聖靈使每個人不同,但把他們放在一起就不那麼好。當我想享受樂趣,我的妻子卻不,這很難受,我只好越來越勤地到共濟社大棚。我的夢中越來越多地充滿了白天看到的女人,我每年都以迫切的心情等待著節日的到來。」
    雷切爾現在有大量問題想問,但她還是將它們深埋心底。莫爾圖利的強壯使她欲言又止。她一點也不再想聽了。更糟的是,愛特圖在她腦海裡第一次變成一個活人,因為她有著一張臉,是雷切爾自己的臉。她的思緒溜回到貝弗利山病床上冷冷的米切爾小姐。然後又想到了別人,又回到愛特圖,最後想到她自己,這個半拉女人。
    她看了看手錶。「我佔了你太多時間,莫爾圖利——」她覺察到他坐了起來,偉岸的塊頭。她嚥了口氣。「我——我對你的眼前的問題有了比較清晰的印象。」
    「你不責備我鬧離婚嗎?」
    「一點也不。你就是你,你的要求沒有錯。」
    他臉上閃過一種輕微的羨慕之情。「你比我想像得好多了,你是個女人。」
    「謝謝。」
    「我們還能再談嗎?胡蒂婭說你想每天這時候都見我,是真的?」
    「對,你和別的人。我們將繼續——深入下去,直到你對已知和未覺到的衝突,包括你妻子的,有了比較好的理解。」
    他已經站了起來。「你想見愛特圖?」
    雷切爾不需要另一個米切爾小姐,但她清楚自己的職責。「我還沒決定,我要同你談更多的時間,稍後,我想——好吧,因為是一宗離婚的事情,我也許會找她談一談。」
    「你見到她後,會更加理解我。」
    「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莫爾圖利。總之,問題可能出自你自己的神經——」但她打住了,因為精神分析的術語在三海妖島這個地方對他沒有什麼意義,還因為她知道她是在為自己的利益而保護愛特圖。「無論怎麼說,」她說,「我要在以後幾周內集中在你這一邊。想法記起你過去的每一件事。還有夢,你提到了夢,夢會提供你未意識的有價值的內容。夢可能是信號,是——是未意識到的恐懼的信號。」
    他居高臨下,雙手放在屁股上。「我只是夢到別的女人,」他說。
    「我相信你會發現其中有更多——」
    「不,僅僅是別的女人。」
    她站起來,伸出手。「我們很快就會見面,謝謝你今天的合作。」
    他用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搖了一下,然後鬆開。她認為他是不情願地走到門旁,打開門,然的轉過身,他的寬臉龐一臉嚴肅。「我昨晚做了個夢,」他說,「夢到了你。」
    「別取笑我,莫爾圖利。今天以前你從未見到我。」
    「我看到你同別的人一起走進村子,」他嚴肅地說。「昨晚,我夢到了。」他又開始笑了。「你是個女人——對,非常女人。」
    他走了。
    雷切爾慢慢坐下,惱恨眉間和上唇出汗,害怕黑夜將很快降臨。她不想做夢。
    瑪麗-卡普維茨雙臂抱膝,坐在主教室最後一排地板上搖晃著,希望16歲的她能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在怨恨父親將她帶到這個愚蠢的島子上時,出於孝心,不能再責備他逼迫她來上學。她只有自己可譴責。她一直覺得厭煩透頂,而最後又說服了自己,她的經歷將使她在回家後勝過別的女孩子(給她提供一種勇敢的背景,以彌補她的貞潔),這一點驅使她入了學。
    她用不著轉動腦袋,只是用眼睛四下掃一掃、便將這間圓草房的一半收進眼裡。20多名學生的光脊樑。女孩子穿著帕露,男孩子穿裹腰布,大部分認真聽課,偶爾鬧一鬧並咯咯地笑。一位教師用一種滑稽腔調的英語給他們講課。只有她自己感到枯燥無味。
    這同她3個小時前的希望很不相同。3個小時前,她在父親的陪同下,怯怯地跟著考特尼先生走進從遠處看像一片長滿苔蘚的大三葉草似的建築。父親胸前掛滿照像機,就像掛著許多勳章。他們進入了一間陰涼的房間,很像她自己的草房的房間,只不過這兒的房間是圓的,而不是方的。她以為會有桌椅一類;但只有沿牆放著的開著的箱子,所有的箱子都堆滿了老師的書和別的教學用具。
    曼奴先生,就是那位教師,聽到他們到來,飛快地走進來,在考特尼先生介紹她時有禮貌地行了個屈膝禮。曼奴先生實際上是個禿頂、骨瘦如柴的人——可以對面看到他所有的肋骨,他轉過身去則看到他的脊錐骨——並不很像她父親那樣高。他戴著老式鋼邊眼鏡,低低地架在鼻子上,下面穿著鬆軟的裹腰布(像甘地那樣)和皮帶涼鞋。不協調的眼鏡使他看上去像十九世紀的執事出來洗貞潔浴。他的英語,她認為完全是教課書上的句子,儘管講話時給人的感覺是他也在努力變換和組織。
    考特尼先生,她羨慕他的神秘兮兮,他談話時也不小看她(不把她看成只是個什麼人家的孩子和一個未成年的女子),並且試圖用一個滑稽的逃學笑話讓她感到自然些。她和考特尼先生一起被這個笑話逗樂了,而曼奴先生只是一臉尷尬。此後,考特尼先生離她而去,正如狄更斯所寫——她在家鄉的那些典型的學期正在遠去——曼奴先生已經在引導她上路了。
    曼奴先生向她解釋,他們在的房間是他的書房兼他和妻子的起居問。經過一個廳就到了下一個圓屋子,曼奴夫人和兩個教師正在同8至13歲組的學生一起受洋罪。另一個廳通到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房間,14至16歲組的學生已經集合在那兒。曼奴先生向同她年紀一般大的土著女孩介紹了瑪麗,使瑪麗在她們面前不知所措。她們有點羞赧但對她很友好,盡量不盯住她的大可給牌藍色連衣裙和短襪、膠鞋看。
    她被領到後排坐在一名土著女孩和一名可愛的土著男孩之問。她一會兒就知道了這個男孩叫尼赫,和她同歲。共上3節單調的課,第一節講歷史和海妖部落的傳說,全是些長得令人頭暈的老頭人的名字及其事跡,提到倫敦的丹尼爾-懷特時十分崇敬。第二節課是手工藝術:男女生分開,男生學實用技術,如打獵、打漁、建築和農業,女生則學紡織、燒飯、家務和個人衛生。第三節,最後一節,一年中有時用英語和波利尼西亞語訓練,有時學動植物,有時學「法西那阿羅」,瑪麗沒有麻煩人家作翻譯。
    3個小時中最好的時光是兩個課間休息,絕大部分人都出去,有的去廁所,有的鑽到樹下,有的交談和嬉鬧。在第二個課間,瑪麗發現自己同那個在教室裡坐在她左邊、叫尼赫的男孩在一起,他怯生生地請她喝一種果汁。當他用一片貝殼盛給她飲料,隱隱約地暗示了所有村民對她和她的父母將參加他們的年節的歡迎,瑪麗頭一次覺得他是個人物,是她的同齡人。他比她高幾英吋,面色被太陽曬得黑黑的,細瞇眼,鼻子有點扁平,剛毅的下巴,脖子和胸膛就像家鄉阿爾布開克的足球運動員一樣強壯。瑪麗,能敏銳地感覺出男人興趣的每一個音階,已經肯定尼赫對她有了意思。她保持一本正經,無動於衷,因為她不能肯定他是對一個女孩瑪麗-卡普維茨感興趣還是對一個來自大海彼岸的哺乳類動物的瑪麗-卡普維茨感興趣。
    想著尼赫,她現在將注意力轉到了他的形象上——舊石器時代的男人,但有敏感的嘴和機敏的眼睛,直對著正在前方講課的曼奴先生——瑪麗確信她欠了曼奴先生什麼,也欠了了不起的考特尼先生的情,因為沒有集中精力聽講。她從光著脊樑中間向前瞅去,發現了曼奴先生,想弄懂他在講什麼。很快,她意識到他已經講完了下午的課,正在講一個新課程,明天這段時間還將講這個課程,只對16歲的學生講。
    「對法西那阿羅的研究,」曼奴先生講,「將從明天開始,進行3個月。正如大家所知,這是你們以前在這個課目上所學的頂點。這是最後的教授,用實踐來代替理論,在你們中那些16歲的人面前進行期待已久的儀式,將你們帶進成人年代。法西那阿羅課——」
    講到成人年代引起了瑪麗的興趣,她歪向尼赫,耳語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尼赫繼續朝前方看著,但從嘴角里低聲回答,「是波利尼西亞語,意思是體膚之愛。翻成美國英語是——我想——是性。」
    「噢。」
    立刻,第一次,瑪麗聚精會神地聽曼奴先生講課了。
    「在古時候,在我們的祖先特方尼和丹尼爾-懷特修正和改進我們的教育之前,」曼奴先生講,「這裡部落的年輕波利尼西亞人通過習俗學習法西那阿羅。當時沒有人不懂,正像現也沒有人不懂一樣。在那時,家住在一間屋子裡,年輕人可以觀察父母進行愛情擁抱。在古時候,也經常在村子的公共場所發生自發配對的事情——特別是在節日期間——年輕人可以通過觀察學到知識。還有表現愛的全過程的儀式性舞蹈,從配對到生子,都扮演出來,這也很有指導性。在那時候,當一個男孩或女孩達到成人時節,他們的最後指導來自於一位年紀大些的異性鄰居。丹尼爾-懷特在這兒安家後,他帶來了他從西方哲人——柏拉圖和托馬斯-莫爾爵士及其他人——的著作中讀到的許多建議,其中包括對交配進行優生管理,以及新郎新娘婚前應互見對方的裸體,還有在正式婚禮前應有一個住在一起的自由愛戀階段。丹尼爾-懷特的建議沒有完全被採納,有一條建議他將之與習俗結合在一起,就是將有關愛情的教育變成學校正式課程的一部分。特方尼無保留地同意了這一條。從那以後的世世代代,正如你們清楚知道的那樣,我們在學校裡教授愛的藝術。從明天算起3個月的法西那阿羅學習完成以後,你們中16歲的將被帶到共濟社大棚和聖堂去,開始你們學過的終生實踐。愛的知識,遊戲的技術,對你們將來的身心健康很有必要。在以後的幾周,將通過描述、觀察、演示教給你們最後的內容,當你們離開這兒時,將不再有神秘,而是有廣泛的知識,有能力來面對生活之真理。」
    瑪麗幾乎是屏息傾聽、急切地等待著每一個新句子,然後慢慢地咀嚼它。在她內心裡有一種感受,同年初利昂娜-布羅菲偷送給她一本用鉛筆畫過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時的感受相似。那天下午在她的臥室裡,一扇通向成人的門被打開了,而現在,在這間不可思議的教室裡,一扇更大門開始打開,明天就會對她洞開,成熟的最後將揭示於她。
    當她留心聽著曼奴先生的每一個詞時,最令她關注的是他那意想不到的坦率以及土著學生對此的無動於衷。在她家鄉的學校,這種題目是永不公開的。那是一種遮遮蓋蓋的事情,就像是犯法的勾當。在走廊裡,當她看到尼爾-謝夫及其朋友們時,他們都慌亂無措,低聲說話,她懷疑他們在講粗俗和淫蕩的東西,談論與此有關的女孩子。至於利昂娜-布羅菲和另外幾個女友,她們對此總是偷偷摸摸,擠眉弄眼,對每一點這方面的知識都是如此,好像這種事是嚴厲禁止的罪惡。所有這些態度在瑪麗內心具體化為一種感情,即那種事是錯誤的,但很痛快,那是一種很大的屈服,忍耐住才能變得平靜和世故。
    由於某種原因,瑪麗總是將那種事看作一種令人不快但遲早又必須去幹的經歷。能得到的是用寶貴的青春換取進入成人世界的入場券。這是一種放棄。可曼奴先生異乎尋常的許諾,說這是一種值得期盼的事情,是一種好事,對將來的身心健康很有必要云云,使瑪麗大惑不解。這位老師相當明確地聲明,這種事裡有「藝術」,有「技術」,需要像——噢,像烹飪術或演講術一樣加以教授。在阿爾布凱克,一個年輕女孩只知做那事或不做那事,如果做了那事,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該做什麼都是男孩的事,並且事實上都是為了男孩。
    瑪麗感覺到有人在碰她的胳膊。是尼赫。「今天的課結束了。」他說。
    她四下看了看,其他人都站起來了,正在說著話,向外走。她和尼赫幾乎是唯一坐著不動的人。她跳了起來,向門口走出。走到門外,她看到尼赫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她本能地放慢腳步,他自動地跟了上來。
    當他們穿過草地向村子的場地走去時,他急切地問道,「你喜歡我們的學校嗎?」
    「噢,是的。」她有禮貌地回答說。
    「曼奴先生是位盡職的老師。」
    「我喜歡他,」瑪麗說。
    她的讚許讓這個土著男孩高興,他變得更健談了。「這裡很少有人能讀書,他讀書最多,他老是讀個不停,他是海妖島上唯一戴西方眼鏡的人物。」
    「你提到眼鏡,我認為她戴著眼鏡很特別。」
    「考特尼先生在帕皮提為他買的。曼奴先生因為讀書太多而受到損害,考特尼先生說他需要眼鏡。曼奴先生無法從這兒走開,於是考特尼先生測量了在多遠和多近的距離他可以較好地讀東西,兩年前同船長一道去了塔希提,回來時帶回了眼鏡。眼鏡並不很合適,可曼奴先生又可以讀書了。」
    他們到了第一座拱起的木橋,尼赫等著瑪麗越過它,然後跟著她到了橋的另一邊。
    「你要回你們的草房?」他問道。
    她點點頭。「我母親想知道學校裡頭一天的所有情況。」
    「我願意和你一道走。」
    她受到奉承,可仍然不清楚他是對她個人還是對她的外國人身份感興趣。「請吧,」她說。
    他們慢慢地走著,帶著青春期的羞澀,保持著10英吋的距離,在火辣辣的太陽下穿過村莊。她想問問他有關曼奴先生剛才講話的事情。她想知道更詳細一些,法西那阿羅課究竟是什麼樣子。然而,難為情將所有問題都壓了下去,憋在心裡,就像一隻大紅軟木塞。
    她似乎聽到了咯咯的聲音,轉過臉去,看到他想對她說什麼。「喔,卡帕——卡普小姐——」
    「我的名字是瑪麗,」她說。
    「瑪麗小姐。」
    「不,是瑪麗。」
    「啊,瑪麗,」想使自己顯得隨便一些的努力太費勁了,看來他連提問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想問我什麼,尼赫?」
    「在美國,你們的學校,和這兒的一樣嗎?」
    「不,在阿爾布凱克完全不一樣。我們的高中很大,用——磚頭和石塊建成,一層樓上面還有第二層——成百的學生。還有許多老師。我們每一門課程都有一位不同的教師。」
    「多好啊!課程和我們的一樣吧?」
    她考慮了一下。「也是也不是,我猜。我們的歷史課同你們的差不多,只是我們學習關於我們國家的內容,有名的美國人——華盛頓、富蘭克林、林肯——以及別的國家的歷史,他們的國王和——」
    「國王?」
    「就像你們的頭人一樣……我們也有手工勞動課,動手練習,像你們那樣,也說外國語。主要的區別是我們的課程多一些。」
    「是的,你們處在一個大一些的世界裡。」
    回想著在高中裡學過的其它的課程,她清楚有一門沒有包括。這是一個好時機,可以輕輕取出難為情的紅木塞,向他提出幾個問題。時機適當,沒有什麼可害羞的。「有一門課我們沒有,我們在性教育方面沒有什麼課程。」
    他的臉因不相信而脹大。「這可能嗎?這是重要的課程。」
    一面愛國主義的旗子在她上方飄揚,她急忙糾正方纔的說話。「也許我有點誇大。我們其實也有某種教育。我們學習有關低等動物——也有關人類——有關在母體內植入種子——」
    「但是如何做愛——他們不教你們如何做嗎?」
    「呃,不,確切說不,」她說。「不,他們不教。當然每個人遲早都要學的。我是說……」
    尼赫堅定不移地說,「學校裡必須教這個。必須演示明白,裡面的學問很多,這是唯一方法。」經過頭人華麗的草房時,他瞟了她一眼。「怎麼——在你們國家怎麼學,瑪麗?」
    「噢,太容易了,有時是父母,或者朋友會告訴你,另外,在美國幾乎每個人都能閱讀,有數不勝數的書描寫。」
    「那不真實,」尼赫說。
    瑪麗想起她得知要到海妖島的前一夜,她參加利昂娜生日晚會那一夜。她以喝醉酒而不是調情來顯示她也很勇敢,後來,在汽車裡,當尼爾同她單獨在一起時,他想幹那事(因為她並不真正愛他,也不想要孩子,不想傳揚出去,而且心裡害怕)。但為了不使自己顯得與眾不同、傻氣、像個小孩子,她還是讓他把手放到了她的裙子下面,時間很短很短,希望這樣能攏住他。從此,男孩們對她好多了。顯然,尼爾說出去了,已經得了分,而她是一個可以獲得的女孩,更可以接受,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時間大概會是夏天,可夏天來臨她已遠離他們,自由自在了。
    她的思緒又回到新朋友身上。「我們學習有別的方式,」她發現自己開腔說話了。「我是說——喔,或早或晚,每個人都想學,發生是自然的。」
    「不怎麼樣,」尼赫說。「一個女人是某一天突然自然地決定要做飯或縫衣服嗎?決不是。她必須先學習。在這兒,愛情來的自然——但只有通過學習——這樣就不會笨手笨腳和令人失望,搞得——搞得一團糟。」
    他們走到場地那邊最後那座卡普維茨的草房,躲進石壁的蔭涼裡,在門口站住。
    她不知道還該說什麼,開口說話時聲音很小。「明——明天的新課將包括所有的內容嗎?」
    「是的,我從哥哥們和年長的朋友那兒聽說了,那很好,什麼都教。」
    「那麼,我期待著它,尼赫。」
    他喜形於色。「我很高興,」他說。「認識你感到光榮,希望我們成為朋友。」
    離開他和陽光,她走進前屋的黑暗裡,心裡充滿疑慮,以至於對周圍的事情幾乎沒有覺察。
    她發現母親在靠近地灶的過道上,跪著向一隻碗裡切菜。母親抬起頭。「已經放學了?怎麼樣,瑪麗?」
    「噢,很好,和家中的學校一樣。」
    「你幹了什麼?」
    「什麼也沒幹,媽,絕對等於零。只是消磨時光,真正讓人厭煩。」
    她迫不及待想獨自呆在自己房間裡。她有更深的思想,想在明天之前探索它們。
    蘆葦牆後病人發出的一聲呻吟使海妖島上的郎中維尤里匆忙離去,哈里特-布麗絲卡一個人佔據了這間她認為是接待室和檢查室合二為一的診所。
    半小時前,考特尼先生帶她到這兒。在來診所的路上,考特尼先生給她講了一下大概情況。一位叫維尤里的30歲的年輕人負責這間搖搖欲墜的診所。他從父親那兒繼承了這個位子,而父親則是繼承了他的父親。就考特尼先生所知,海妖島的健康始終在維尤里家手裡一脈相承。在第一代懷特到來之前,曾有過不比巫醫或裸體梅林好多少的先人,他們的威望和咒語驅趕惡鬼。那些先人用島上的草作藥,通過實驗和錯誤來找出最有效的種類。某些實用外科小手術用一隻鯊魚牙齒作手術刀。是丹尼爾-懷特帶來了一本醫療手冊,裡面有「天花或麻疹」,也有「外傷和骨折治療」等內容,是奧爾佈雷克特-馮-哈勒的《人體生理學常識》(1766年版),一箱醫療用品,是約翰-亨特的助手讓帶上的,他為三海妖帶來了現代醫藥的基本代表。
    考特尼先生告訴哈里特,事實上維尤里是他家族中第一個受正規醫療訓練的人。還是孩子時,他陪拉斯馬森到塔希提住了一個月。通過拉斯馬森的妻子,維尤里見到了一位曾在蘇瓦上過學的土著郎中。這位郎中為了回報送給他的幾件手工藝品,在那幾個周裡教給了維尤里所有能教的東西,如急救、包紮、簡單手術、個人衛生和一般衛生知識。維尤里帶著這點知識,幾隻皮下注射針和藥,以及一本實用藥物手冊回來了。因為他讀書很困難,曼奴老師已經將那本手冊給他大聲讀了好幾遍。
    維尤里在診所裡幫他父親,老頭死後他就接替了,也弄來兩個男孩助手作徒弟。拉斯馬森用以貨換藥的辦法,使維尤里診所保持有瘧疾藥、阿斯匹林、磺胺、抗生素、包紮用品、器械等。不少存藥都浪費了,用為維尤里或島上任何別的人都沒有診斷知識或足夠的正確用藥訓練。考特尼先生對哈里特承認,有幾次,他還幫過維尤里,靠的是他在審理法律案件中記住的有關醫藥知識以及在部隊裡學到的急救知識。考特尼先生補充說,幸好這兒所需要的也就是稍加訓練,因為海妖島上的土人既健康又能忍耐。況且,在他們的歷史上還沒發生過流行病或傳染病,因為他們還沒有被帶菌的外來人所污染。
    「然而,你在這兒大有用武之地,」哈里特仍然記得考特尼先生對她講的話。「你能讓維尤里更新一下知識,傳授給她我所掌握的新知識,教他使用他的設備。作為回報,你將學到大量關於他們療傷、草藥和膏藥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對海登博士和塞勒斯-哈克費爾德都將有用處。」
    自從到達這兒,哈里特一直處在精神最佳狀態——沃爾特-澤格納的拒絕對她的傷害隨著距離的增大而減輕了——然而,在同考特尼先生穿過村莊走近診所的過程中,她被來來往往的土人激起了一絲不安。他們都是那麼有魅力,起碼和她年紀相仿的那些是這樣。她相信崇尚人的外貌美在這兒同在家鄉一樣。她將被公認為她在家鄉的那個老樣子,又沒有人會看到面具後面的她,她最終還是沒有逃脫。
    這一輕微的低落情緒在她同維尤里在一起的半個小時裡縈繞心中好一會兒。他看上去是個淺色皮膚、瘦但壯實的年輕人,比她矮一英吋左右,他的胳膊和腿上是鋼纜般的肌肉。臉有點像鷹面,但沒有凶狠之色。他更像是一隻勤勞、仁慈的鷹,嚴肅、認真、客觀。哈里特從他的外表判定,他肯定不像干醫的,因為她不能設想一個真正的醫道人士會穿短裙(或叫別的什麼名堂)和草鞋。
    維尤里不緊不慢、彬彬有禮地講著他的工作和問題,她感覺到了他的冷淡。她為他在講話時不正眼看她而擔心她總是責備這種假面具。她因為同她在一起的人對她的反應不那麼積極而變得不安,便想努力改變他的這種狀態,她盡最大努力想表明,她準備在自尊上作出讓步,伸出友誼之手,來取得對方的回應。除了那雙沉著的眼睛偶爾閃了閃,眼角動了動外,維尤里的神態仍然是心不在焉。然而,當他的一個病人發出疼痛的喊叫時,他顯示了真正的關心,匆匆而去,她也樂得如此。暫時可以獨自行動了,哈里特站起身,想順理一下身上潔白無瑕的護士服。她不知道這身裝束是否使她顯得太可怕,或者是否不實用。她確信,短短的袖子和起皺泡泡紗布料其實很難說是工作服。並且,她光著腿,穿著涼鞋,顯得更加隨便了。在家鄉,衣著可以表示關心和友善。在這兒,白色服裝顯得奇怪,她無法想像能表示出什麼。然而,儘管奇怪,也不會比克萊爾-海登的同樣潔白亮麗的棉布衣服對村民們更特別。說到實用,它是大可綸牌一涼即干的料子,可以每天晚上在小溪中洗滌,重要的是它使她感覺自己像個護士。
    她渴望抽支煙,又覺得值班時間不合適,她也想到別對維尤里顯出不敬,她不得不弄清楚如果女人吸煙是否會被認為是男人氣。莫德曾警告過他們別穿寬鬆褲,也許香煙也屬此列。
    她注意到房間對面那些開口的大盒子,走過去看看裡面有什麼。裡面裝滿瓶子和常用藥紙盒,每個包裝盒上的標籤都有一家塔希提製藥廠的名字。她跪下來,撥拉著瓶了,清點藥品,當維尤里5分鐘後回來時她還在幹著這件事。
    哈里特對此有些不好意思,一躍而起,正想說句道歉的話。
    「你對我的小小收藏感興趣?」維尤里帶著關心的神情問道。
    「請原諒。我應該——」
    「不,不,對你的興趣感到高興,是件好事,有個人,有別的人——」他的聲音聽不出來了——

《三海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