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大寺附近

  一
  青年的臉俯向斜下方,邊看著小小的溪流,邊朝這面走來。淺灰色的西報,式樣合身,穿戴得體。樹叢的綠葉和雜草把他的身軀烘托得十分醒目。
  若說醒目,走在後面的白衣女子更顯得光彩奪目。潔白的衣服,迎著初復的陽光,看去好似把光線都凝聚其一身了。而且,原因還並不僅限於此,她的臉尤其顯得光艷照人。
  青年並沒有發現輪香子站在這裡,指著潺潺作響的清澈流水,正和身後的女子說著什麼。那位女子不停地微微點著頭。雖然從青年的背後只露出半個身子,但仍能看出她身段苗條,容貌端莊。
  正在輪香子心跳加劇的時候,青年一面走一面把臉抬起來朝向這邊。那張臉正和在諏訪見到的一模一樣。當時便是從那間豎穴小屋走到外面以後,輪香子才在耀眼的陽光下第一次看清他那張面孔的。
  青年看到這邊,眼裡現出驚訝的神色。輪香子從正面迎著他的視線,看出了他那眼神的變化。胸中很不平靜,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呀!」
  青年先開了口。弄清站在那兒的年輕女性是誰,他那轉瞬即逝的吃驚神色,立刻化成了開朗的笑容。
  輪香子鞠了一躬。
  「是您呀?」
  不消說,這聲音和那時完全一樣。不同的是,青年那時穿著不很乾淨的毛衣,拿著略髒的挎包,而現在卻面目一新,完全是一副洗練的紳士派頭。不知什麼緣故,他那領帶上的花紋首先映入了眼簾。
  「真沒想到,竟會在這裡見到您。」青年說,他那微笑之中還帶著純樸的驚訝。
  「我也覺得很意外,」輪香子說,「您在那兒走的時候,我差點喊出聲來了。」
  「這麼說,您剛才就發現我了?」
  「嗯。我正站在這兒感到吃驚呢。」
  「我還以為是哪裡的兩位小姐站在這裡呢,正心不在焉地瞧著,卻不知道就是您。是了,那一次是我失禮了!」
  說到這裡,青年才發出了笑聲。
  「哪裡,是我失禮了。多虧您,諏訪成了我記憶中最有趣的地方了。」
  「是嗎?」
  青年的臉上掛著笑容。
  「越後,不,是越中吧,您去那裡看洞穴了嗎?」
  輪香子這樣問道,腦子裡浮現出走在上諏訪車站月台上的這位青年的身影。
  「嗯,去過了。相當痛快。夜裡在回來的火車上,累得精疲力竭呢。」
  「真了不起!」
  輪香子想到,對方跑那麼遠的路,特意到洞穴裡去躺一躺,的確是夠辛苦的。
  這兩個人交談的時候,青年身後那位女子一直保持相當的距離佇立在那裡。視線投向細小的溪流,側臉上微微浮現著彬彬有禮的笑容。她的態度顯得十分友好,正在等待同伴談話的結束,然而也是同時在拘謹地旁聽著年輕女性的爽朗話語。
  輪香子感到,那位比自己大約年長五歲的女子身上,有著一種穩重而又聰慧的風度。這不知為什麼給她造成了一種輕微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正是眼下青春妙齡期往往容易產生的、僅因年齡之差而出現的那種自卑感。
  「是加鹽烤,還是油炸呀?」正躬身在菜板上操作的大師傅搭了腔。
  「怎麼做,小香子?」佐佐木和子似有顧慮地問。
  輪香子扭過頭看看案扳上的虹鱒魚,共有四條,乾乾淨淨地擺在那裡。
  「就是呢,你喜歡哪樣?」
  「我喜歡加鹽烤。」
  佐佐木和子不時地把眸子轉過去瞧著青年和那位女子。
  「那麼,我也來那個好了。」
  這時,從後面傳來了青年的聲音:
  「恕我失禮了。再見!」
  蕎麵館裡屋是個簡樸的日本式房間,可以在那裡進餐。房子是陳年老屋,只要想到這是一家山間小吃店,就會感到萬事如意了。
  在這裡坐下來,聽著屋後傳出的流水聲,就好像下雨一般。
  「剛才那人是誰呀?」
  房間裡有四張矮腳食桌,佐佐木和子把雙肘支在靠壁龕的那張桌面上問道。一對大眼睛直視著輪香子的臉,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神態。
  「古代人。」
  輪香子答道。她的眼裡還留著青年和那位女子的身影。青年說了句「恕我失禮了」,便沿著長有許多樹的斜坡緩步走了上去。那位女子向輪香子點頭致意後,也跟在青年後面離開了。
  「古代人?怎麼回事?」佐佐木和子困惑得睜圓了眼睛。
  「前些日子我到諏訪去的時候,在那裡遇見的。諏訪湖附近有一處豎穴遺跡,我去那兒參觀的時候,剛才那位青年,正在復原的豎穴小屋裡躺著。我一問,他說這是一種愛好,休息的時候,常找那種地方去旅行。」
  「嗖,真與眾不同呢!『古代人』這是你給加的綽號吧?」
  「嗯。因為他自己也說,睡在那種地方,覺得好像家裡人都出去狩獵了,唯獨自己留下來看家嘛。」
  「有趣!夢想回到原始社會,是個浪漫主義者哩。這是對煩雜的現代生活的反叛呀。」佐佐木和子拍手叫了起來,「他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不知是個從事什麼職業的人。名字的縮寫字母是T·O,像中學生似地用墨水寫在很髒的舊挎包蓋上。」
  「嗯,還真有點魅力呢!而且,今天出現在面前的,完全是一副衣冠楚楚的年輕紳士派頭,帥極了!正是原始的老古董和現代化共處於一體嘛。」
  佐佐木和子兩肘支在桌子上,雙手交叉在一起,托著下顎。
  「還有,在現代化方面,則是帶著漂亮的情人,在深大寺附近悠哉悠哉呢!」
  「哎呀,是情人嗎?」輪香子抬起服問道。
  「真糊塗!要不是情人,就不會兩個人單獨跑到這地方來了。你以為是什麼?」
  「不清楚。」
  其實,輪香子是有那種感覺的。不過,她不肯明確地斷定為情人。
  「我觀察過了,」佐佐木和子眼裡閃著光,「那位女子,說不定是太太。」
  「太太?」
  「不,不是那位『古代人』的太太。對,儘管年齡相仿,但不是他的。」
  「……」
  「怎麼,你不覺得她特別沉靜嗎?就是身上穿的衣服,也與未婚女性不同。你看那白地的料子上,織著銀色的豎紋,又用草綠、褐黃、玫瑰紅三種顏色搭配在一起,織成有凸紋的印度式的那種紅白相間的小碎花,典雅中透著高貴,淡泊而不流於俗氣。」
  「觀察得真仔細呢。」
  「那自然,綢鍛商的女兒嘛!」
  的確不假,佐佐木和子的家是京橋專門經銷綢緞的老鋪子。
  「她腰上系的帶子,我看是那種叫『鹽瀨』的厚絲織品,但帶子上印染的朱紅色圖案特別突出。我的感覺是,她是一位在服飾上特別講究色彩搭配的人,而且是結了婚的。」
  輪香子只好沉默不語了。
  「長得可真漂亮呢。」
  佐佐木和子瞇起一隻眼睛瞧著輪香子。
  「嗯,是一位美人。」
  對於輪香子來說,遮在那位女子細白臉龐上的影子,仍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看你很沒有精神呢!」
  「可是,小和子。」輪香子臉紅了,「你講得不對頭呀。那位『古代人』,我想不會是那種人。」
  「你真傻!」佐佐木和子說,「如果是光明磊落的關係,就會大大方方地向輪香子,向我都做介紹了。他不是沒做介紹而悄然離去的嗎?這一點,正是我進行推測的拫據呀!」
  燒好的虹鱒魚盛在盤裡端上來了,而輪香子卻一下子全然失去了食慾。
  小野木喬夫正在向結城賴子介紹在諏訪豎穴遺跡見到的田澤輪香子。當然,他並不知道那位年輕女性的名字,可是卻讚不絕口地說,那位小姐似乎出身很好,性格也很開朗。
  「真是意外,沒想到馬上又在這個地方碰到了她。」
  腳下的路從寺院前面通過,一直伸到樹林之中。結城賴子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但當她的目光落到茶館櫥窗裡陳列的稻草編成的馬時,卻立即停住了腳步,說:「真好玩。買一個吧?」
  「買它做什麼?」小野木的言外之意是,連孩子都沒有,買它給誰玩呢?
  結城賴子以微笑的目光看著小野木的臉:「做個紀念嘛!和您到這兒來一趟……」
  說著,她那修長的身姿便湊到了茶館跟前。
  小野木點起一支煙,在原地等著賴子。不一會工夫,賴子選中了一匹稻草編製的馬,然後又向茶館的老大娘問了幾句什麼。
  「您看,可愛吧?」
  賴子走出來,手心上托著馬。纖細的手指向上攏起,那匹小馬蹬開四條長腿,躍然掌上。
  「為什麼這兒賣稻草馬,您知道嗎?」
  「不知道。」
  小野木朝前走去。路旁溢滿了涓涓流動的泉水。
  只聽結城賴子以悅耳的聲音背誦道:
  「赤駒山野容易放,
  待尋歸廄難收韁;
  多摩群嶺走夫君,
  妾身不欲意彷徨。」
  「這首詩出自《萬葉集》呀!」說著,她悄聲笑了。
  「真知道得不少呢!」
  「與檢察官先生無關!其實,我也是從入門書上照抄照搬的。」
  「在茶館還問了些什麼?」
  「有紫丁香的地方」
  「問到了嗎?」
  賴子輕輕搖了搖頭。
  「說是樂於此道的花迷們正在栽培,但現在正忙,所以還看不到。聽說寺裡盆栽的已經枯萎了。這是一種野生植物,栽在花盆裡活不成。真想看看呀,據說現在正是開花季節。」
  「比起紫丁香的花朵來,」小野木略帶揶揄地說,「難道您不想看看它的根部嗎?因為您很喜歡和服,總該想看看那種江戶紫的原料吧?」
  「還沒喜歡到那種入迷的程度。」賴子笑了,邊走邊說,「不過,我很佩服,這些事您都知道呢!」
  「請別小看人。儘管當檢察官還是初出茅廬,可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比起根部來,」賴子說,「我還是想看看因《萬葉集》而出名的開花部分。」
  在道路快進入樹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地下水蓄積成的池塘。池中有一座七福神之一的弁財天神小廟,水面上開著白色的睡蓮,池邊有紅色的杜鵑。
  一對老夫婦拉著孩子的手,正站在那裡望著池水。
  長有櫸樹、楓樹、橡樹的樹林,遮天蔽日,把地面的野草都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路兩旁,頭年的落葉重重疊疊,在這層厚厚的朽葉下面,清澈的水流潛行而過。款冬在茂密的草叢裡已經開始枯萎。
  深大寺附近,到處都是湧出的泉水。這些地下水從泥土和落葉中滲透出來,在草叢裡流動。流到狹窄斜坡處的,成了小小的瀑布,流到住戶旁邊的,或被引進流水管,或被引進池內存積起來,或者從粗糙石頭疊起的水閘中流走。
  走在路上,不斷從林中的什麼地方傳來泉水咕嘟咕嘟湧出的聲響。有一棵樹被砍掉了下邊的枝杈,高高的頂梢掛著一隻養鳥的木箱子。樹林下面很暗,朝上望去,陽光透過稠密鮮綠的嫩葉,像圖案玻璃一樣,發出翡翠般透明的光亮。
  樹林裡十分幽靜,杳無人跡。遠處的公路上,有一輛紅白兩色的公共汽車,正從樹木的空隙朝前駛去。
  小野木喬夫停住腳步,朝後轉過身去。結城賴子正從斜後方向走過來,所以便很自然地成了擁抱的姿勢。
  「有人來啦。」
  賴子低聲說了一句,閉上雙眼。由於樹葉的緣故,臉色顯得很蒼白。
  小野木吸到了平時香水氣味中夾雜著的女人嘴唇的淡淡香味。鳥兒攪動著上面的樹葉飛走了,此外再沒有一點兒人的動靜。
  賴子從袖筒裡取出手帕,擦了擦小野木的嘴唇。潔白的手帕沾上了淡淡的紅顏色。然後又盯著小野木的臉著了一會兒,默默地走到前邊去了。
  路已到了崖壁中間,兩側都是塌方後露出的紅土。崖上垂著無數條光禿禿的樹根。
  坡路的兩旁,長著一叢叢葉子四周變白的山白竹。來這段路之前光線很暗,而坡上卻是陽光普照。
  「小野木先生。」賴子一面上坡一面說,「您與那樣的小姐結婚正合適呢。她長得不是很漂亮嗎?」
  聽到這句話,小野木知道賴子心裡還一直在想著那個年輕的姑娘。
  二
  走上崖壁塌陷而形成的坡道,一直遮在頭頂的樹木突然閃開,又可以直接看到太陽和蔚藍的天空了。
  道路很平坦,一片片剪得很低的草坪,像公園一樣。實際上,既有亭榭,又開設著茶館。似乎是出來郊遊的幼兒園的兒童們,正在揪著小草嬉戲。
  「怎麼辦?」
  小野木問道,他的意思是折回寺院方向。
  「一直往前走吧!」
  結城賴子仍舊朝前邁動著雙腿。在大多數情況下,發問一方總是小野木,而作答的是賴子,並且回答的方式總是以行動來表示。
  兩個人默默地逛著。小野木看了看賴子,只見她的半邊臉上掛著愉快的微笑。
  穿過公園走到街道上去,這中間有相當-段距離。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賴子一直保持著那樣一副神態。
  這條街道,是由三鷹通往調布方向的,公共汽車和各種機動車輛川流不息。眼前就有一個公共汽車站的牌子,一位老人正蹲在那裡不耐煩地等著。
  「乘公共汽車嗎?」
  小野木這樣問了一句,但賴子卻搖搖頭。
  「再走走吧。」她的腳步仍沒有放慢,「不知為什麼,我今天只想走走呢。」
  小野木又看了看賴子的表情。
  街道的一側已經沒有房屋,是一片低矮的樹林。從路面向裡有一條小路。賴子獨自走上了那條小路。
  「往那邊走,通到什麼地方?」
  小野木有點責怪地問道,而得到的回答卻是:
  「總會通到一個去處的吧!只要有路。」
  這條小路的一邊,原以為是低矮的樹林,其實卻是專門培植盆栽花木的花木匠的院子。自然,看不出那是一個院落,裡邊密密麻麻地生長著名目繁多的各種樹木。而且,那些樹木都經過精心剪修,任意取過一棵來,都是可供觀賞的藝術品。
  小路的另一邊是田地,麥子已經發黃。栽種樹林的面積很大,種植莊稼的農田也很開闊。從那片樹林的深處,不時傳來剪枝的聲音。
  這條路上絕少碰到行人。只偶爾有農夫拉著架子車走過。路的盡頭,西斜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真滑頭呀,小野木先生。」賴子說。
  「您指的什麼?」
  「前面我說的話,您避而不答唄!」
  太陽的光線,這時正直射在賴子的臉上。
  「啊,那件事呀!」
  小野木輕鬆地應了一句。實際上,賴子自語般說的那句話:「您與那樣的小姐結婚正合適呢」,從先前就一直悶在他的胸中。
  「並不是耍滑頭。因為沒有回答的必要。」
  路拐了個彎,可以望見田野裡有一座新建的孤零零的公寓。左側低矮的樹林在這裡到了盡頭,代之出現的是苗圃。視野更加開闊,甚至能夠望到遠處的山巒。
  「那位也和小野木先生的興趣相同嗎?」
  不用說,賴子指的是在寺院旁見到的那位年輕姑娘。
  「那倒不是。大約只是出於好奇才來參觀豎穴遺址的吧。」小野木對並排走在身邊的賴子說。
  賴子不出聲地笑了。
  「看來像是身份高貴的小姐吧?」
  「也可能。我連名字什麼的都沒有問過。恐怕還是個少女呢。」
  小野木回想起向那位年輕姑娘介紹花梨花的情景。連當時的湖光山色也驀地出現在眼前了,還彷彿看到了開滿白花的樹下正在勞作著的農夫的身影。
  「看上去是位純潔的好姑娘呀。」
  賴子又說了一句。但是,小野木再沒有吭聲。
  經過公寓前面的時候,透過窗子瞥見一位主婦正在準備晚飯。與房間相連的廚房,看得一清二楚。
  在兩人穿過之前,呆在公寓院子裡的人一直感興趣地打量著他們。
  這條路從一片高地上通過。所以,房屋一消失,左右便是清一色的農田。再往前是雜樹林,沿著斜坡伸展到谷底。這一帶照樣是人跡罕室,萬籟無聲。
  「腿累了吧?」小野木說,「走得夠遠的了。」
  使小野木略感吃驚的是,賴子徒步而行,竟能一直保持原來的姿態。任何時候賴子都有這樣一種本領。
  「小野木先生怎麼樣?」賴子微笑著反問道。
  「有點累了。還是您能走啊!」
  「您大概在考慮我以前是個做什麼的女人吧?」
  賴子這次低低地笑出了聲。
  路到了下坡,樹林又遮住天空,擋住了陽光。小鳥攪動著樹葉飛來飛去。
  「對於瞭解您的情況,」小野木用皮鞋踏著樹葉說,「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遠處響起了槍聲。附近的飛鳥哄地一聲逃開了。
  「哦,好像不是那樣吧!」
  「不,是真的。」
  「過不了幾天,又會問起什麼來的。」
  小野木沒有回答。事實上很可能會那樣的。
  路到了一個陡坡,腳下有些發滑。雜有紅土的路面,車轍隆起。背著陽光的地方,總是濕漉漉的。
  賴子盯著腳下怯步不前,於是小野木伸出手去幫她一把。她緊張得手掌都發白了。
  從斜坡路往下走五六步,就沒有滑倒的危險了。但小野木並沒有鬆開手,卻擺開姿勢要用雙手把她走下來的身體接住。
  「不!」
  賴子雖然反對,小野木還是摟住了她的臉。她的頭便不再擺動了。
  因為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小野木才放開她的臉。但那聲音並沒有朝這邊來,而是從谷底繁枝密葉的另一側走了過去。
  「這下邊有路呀。」
  賴子一面把沾上口紅的手帕疊好放進衣袖裡,一面這樣說道。
  「您不是說,有路就會通到一個去處嗎?」
  小野木這話一出口,賴子立即答道:
  「嗯,我是說過。」
  「所以,現在就到了一個去處。」
  又走了大約一百米左右,二人來到一條白色的馬路上。雖然好像還在樹林裡,卻是一條清潔整齊的柏油路。路的一側是低矮古老的石牆,石牆往上是斜坡,斜坡上長滿了樹木。不消說,這裡的樹林也是一片蔥綠。
  「那是什麼呀?」
  賴子仰頭看著石牆上方,不知那是什麼建築。
  「三鷹天文台嘛!」小野木說。
  「哎呀,這就是三鷹天文台呀?」
  賴子睜大了眼睛。每當這種時候,賴子的眼睛是非常動人的。
  「您不常到這一帶來吧?」小野木問。
  「從沒來過。」賴子搖了搖頭,「真是帶我來了個好地方呢!」
  這樣說,也是包括參觀古老的深大寺在內的。
  來到這裡,太陽的陰影清晰可辨。天文台的樹林遮住了陽光,使得路面很暗。另一側是一條小小的峽谷,對面的地勢逐漸上升,形成一個很高的斜坡。微弱的陽光只能照到谷底樹木的尖頂和斜坡上的樹葉。
  身後傳來鳴笛聲,回頭看去,一輛公共汽車開了過來。指示牌上寫著「開往調布」。公共汽車過去以後,車上的乘客幾乎都扭過頭從車窗看著他們二人。看來是賴子的姿容太引人注目了。
  「到那邊等公共汽車吧?」小野木說。但賴子卻回答說「再往前走走」。兩旁垂到頭頂的綠葉賞心悅目,附近見不到一戶住人的房屋。
  「很久以前,」賴子開口說道,「我曾去過鄉間。第一次到那個地方,卻沒有搭上公共汽車。在生疏的土地上,眼瞧著自己沒有乘上去的公共汽車在遠處逐漸消逝,當時的心情真是寂寞難耐呀!」
  小野木很想問問那處鄉間的地名,卻沒有開口。他知道賴子肯定不會講的。
  說來真稀奇,後面竟開過來一輛放空的出租小臥車。
  小野木揚了揚手。
  「到哪兒?」關上門以後,司機從座位上扭過頭來問。
  「一直往前,會到什麼地方?」賴子問。
  「調布。到京王線的調布車站。」
  「從那裡再一直往前走呢?」
  「一直往前嗎?」司機考慮了一會兒,「對啦,從狛江可以到多摩川。」
  「多摩川……」賴子的聲音有些激動,「那麼,就請開到多摩川去吧。」
  車窗兩側,有一會兒工夫掠過的全是樹林。
  「去多摩川,有什麼事嗎?」小野木問道。
  「想看看大河,好久沒去了。」
  賴子握住小野木的手,放到膝蓋上,用袖子遮了起來。乘車的時候,賴子總是這個習慣。
  車子一度飛馳在廣闊的原野上,越過調布的鐵路道口以後,從那一帶開始,便蹣跚地行進在一條異常狹窄的小路上了。兩旁擠滿了普通的住房,在剛剛看過樹林的眼裡,這般景象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住房裡已經點起電燈,澄明的光芒投射在空中。
  「從明天起,又要忙了吧。」賴子不無寂寞地說,「還是對各式各樣的人進行審問嗎?」
  「嗯。「
  「你們也有專門分工吧?什麼民事、刑事啦,我都不大清楚。」
  「那還早著呢!」小野木以淡漠的聲調答道,「現在是什麼都干。由前輩進行指導。大概不久就會各有分工了。」
  「您喜歡什麼?」
  「這個……」
  小野木笑了,沒有回答。他不太願意談這方面的事情,眼睛看著窗外說:
  「已經相當黑了呢I」
  車子又開到了近似郊區的偏僻地方。附近好像有工廠,路上跑著好幾輛後架上綁著飯盒的自行車。
  汽車足足跑了四十分鐘,前面才出現了一條河流。在這段時間裡,小野木一直撫摩著賴子的手指。尖尖的指甲,不時地輕輕扎到他的指頭上。
  「開到多摩川的什麼地方?」司機放慢車速問道。
  車子駛上坡路,開到橋上。橋的前方,有一座魆黑的丘陵,上面零星地點綴著微弱的燈光。
  「這座橋叫什麼?」賴子問。
  「登戶大橋。」
  橋上裝有發黑的欄干。對面掛滿了顯示飯店名稱的霓虹燈。
  「它的下游也有橋嗎?」賴子從車窗向外張望著問道。
  「有。」司機停下車答道,「叫二子玉川橋。」
  「噢。沿著這條河堤,能開到那兒去嗎?」
  「我想是能到的。」司機探頭望了望,「以前沒有來過。不過,既然有路,大概就能到吧!」
  確實不假,堤上是有一條發白的路,能並排開過兩輛汽車。河堤兩面都是斜坡,坡上雜草叢生。堤外一側,遠處是疏落的人家;堤內是河床,到中間流水的地方,還有相當的距離。河水不多,閃著暗淡的光。河床裡遍佈雜草,只有靠近河堤的地方在暮色中還依稀可辨。
  汽車打開前燈,在河堤上跑了起來。雖不是柏油路,卻很平坦。路兩旁的野草,在車燈照射下,顯得很白。
  對岸正為夜幕所掩沒,幾乎看不到燈火。河堤下邊,有的地方是農田,有的地方砌著石塊。河堤的外側,遠遠地能夠看到幢幢黑影,那是正在施工中的樓房。根本看不到一個行人的蹤影,完全是一派日暮時分的蕭條景象。
  車子跑了一公里多,司機突然說了一聲:
  「哎呀!」
  前方路面的正中央,屹立著兩根門框似的木樁。
  「糟糕!這條路到頭啦。」
  木樁前面,堤防象刀削一樣地低了下去。
  司機咂著響舌,掛上倒擋。因為闖進了相當一段距離,所以後退的路也不短。
  賴子把小野木的手握得更緊。小野木扭頭一看,賴子正在黑暗中發笑。
  「我以為只要有路,就肯定會通到一個地方。可是,真有走投無路的路呢!」賴子悄聲說道。
  「走投無路的路……」小野木口裡喃喃自語地重複著。
  三
  坐在小野木喬夫桌子對面的,是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他臉色蒼白,雙目低垂;多日沒有刮過的鬍鬚,由下顎長到兩腮。
  這不是一張普通蒼白的臉。皮膚的毛孔裡沾滿了泥垢,蒼白之中顯得髒而發青。小野木對這種臉色好不容易才適應了。
  小野木身後便是玻璃窗,陽光射到他的背上,再往前剛好照到嫌疑犯的鼻子以下那半張臉。
  小野木的桌子上,堆放著各種文件。其中有解送書、陳述書、現場檢驗書、物品沒收書、現場示意圖、搶劫案件偵察報告書、犯罪搜查報告書、審訊記錄等,簡直像一座小山。
  這座小山,全部是坐在對面這個垂著眼皮、而色蒼白的嫌疑犯的有關文件。
  桌子不只一張,寬敞的房間裡整整擺了一排。和小野木相同的七名新任檢察官坐在一邊,七個嫌疑犯分別坐在正對面。檢察官的椅子是寬大的轉椅,而嫌疑犯坐的卻是又小又硬的木椅。
  不過,兩種椅子都已陳舊,在這一點上倒有相同之處。
  七名年輕的檢察官和七個嫌疑犯正在一問一答。一位上了年歲的檢察官,倒背著雙手在屋子裡緩步踱來踱去。不時地停下腳步,聽聽某一對的問答,然後又微笑著踱起步來。
  坐在小野木面前的這個男人,名字叫柴木一郎。他的全部情況都記載在桌上的文件裡。其中的經歷調查書最為詳細。
  該犯原籍是岐阜縣R郡R村。無業遊民。到東京的第二個星期,犯下了需要來此受審的罪行。罪名是搶劫致傷罪,具體情況在所轄警察署送來的陳述書、搜查報告書等文件裡已經詳細記錄在案。
  這些文件,小野木事前都反覆讀過多次,對案情十分熟悉。
  嫌疑犯身穿皺皺巴巴的襯衫,沾滿污垢的衣領又黑又髒。
  「你的經歷?」
  小野木開始審問了。既然看過文件,這些本是不消提問的,但作為檢察官的審問,仍是必不可少的。
  柴木一郎低聲做了回答。他原先在滋賀縣的一家工廠當工人,因被裁減而失業。於是和當時房東家的一個名叫下田美代的女人一塊兒來到東京,投奔她住在龜戶的娘家,叨擾了大約有兩個星期左右。
  柴木一郎說話的聲音雖然很低,但講得很乾脆:
  「來東京以後,就到處設法找工作。但因沒有合適的活計可幹,只好整天閒逛。因此,錢就緊張了,終於走上了幹壞事的道路。」
  「你說來東京以後沒有工作,」小野木說,「可是,若肯從事體力勞動的話,難道會沒有工作嗎?」
  「出去打了兩、三天零工,起早貪黑就不用說了,而且經常找不到活,這才想幹點更安定的事務性工作,因此就沒有找到正式工作。」
  這時,小野木拿出一把菜刀給他看,刃上帶著一個貨簽模樣的紙片,紙片上寫著「證第二號」。
  「你是打算幹壞事才買這把菜刀的吧?」嫌疑犯柴木一郎向那把菜刀瞟了一眼。陽光沒有照到他的上半張臉,眼睛在陰影當中閃動了一下。
  「不是。那是今年四月份在淺草的夜市上給下田美代買的,因為她說菜刀已經鈍得不能用了。」
  「下面,將就你的嫌疑事實進行訊問。」小野木把目光落在文件上說,「今年四月十七日,午後十時許,在江東區高橋X的XX號住宅區附近的路上,你威脅岸井輝夫,搶走了他的金錢和物品,對嗎?」
  「對。」柴木垂著頭答道。
  「把當時的情況講一講!」
  「儘管在美代的娘家食宿,但僅有的一點兒退職金還是花個精光,腰裡的錢只剩下七、八十日元了。於是便動了搶人家錢的念頭,為了嚇唬人,就把剛才您出示的菜刀藏到上衣裡邊,晚上八點半左右離開了家。當時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所以就暫且在高橋附近轉悠開了。」
  柴木用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接下去又說:
  「就在這時,後來才知道名字的那位岸井輝夫先生,一個人走了過來,身上穿的衣服也滿不錯,我就跟在後邊,想嚇唬這位先生把錢拿出來。因為是頭一次幹這種事,心裡猶豫了好幾回。到小學校後邊比較暗的地方,我就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拿出菜刀對著他。」
  「後來怎麼樣?」小野木看著文件,催他往下說。
  「我把菜刀在他面前一晃,說:把錢拿出來!他取出六、七張一百元的票子給了我。我還想奪他的錢,就說:把錢包也拿出來!他一聲沒吭就交出了錢夾子。我一拿到手就趕忙逃跑,在住吉町坐上電車,回到家裡。回來一看,裡面裝著一張一千元的票子。」
  「你拿到手的錢夾,是這個嗎?」
  小野木拿起掛著「證第五號」卡片的錢夾給他看。
  「是的。」柴木一郎還是瞟了一眼,便點頭承認了。
  「其次,同月十九日,在品川區北品川X的XX號住宅區附近的路上,你曾企圖搶劫流動商販中田吉平的金錢財物,對嗎?」
  小野木翻著文件,粗粗看了一遍,抬起頭來。
  「對。」
  柴木點點頭。他點頭的樣子,不知什麼地方有點像小孩子似的。小野木覺得,這個比自己大兩歲的嫌疑犯,有著非常質樸的性格。
  「那麼,你把當時的情形講一下!」
  「就像我剛才講的,靠嚇唬岸井先生搶來了一千七百日元。但因為美代生孩子還要用錢,就想再去搶點錢來。這次是乘國營電車,到品川火車站去了。正在車站到處轉悠的時候,看到一個背著行李的男人,好像要找旅館。我就對他說『大叔,我幫你找個好旅館吧!』『多謝你幫忙!』他說著就跟我來了。所以,把他帶進一條黑胡同裡,我就說:『把錢拿出來!』那個男人說:『別胡說啦,你要拉到顧客,到旅館以後給你錢。』因此我就拿出藏在外套裡的菜刀,用右手舉起來說:『不拿錢,你小心這個!』於是,那男子『啊!』地大叫一聲就想跑開,好像把腳歪進了下水溝。我知道他一嚷,有人趕來就壞事了,所以就什麼也不顧地往前跑了一段,然後逃掉了。」
  「當時用的菜刀,是這把嗎?」
  小野木又給他看了看「證第二號」菜刀。
  「是。」嫌疑犯點頭答道。
  「對方,即中田吉平,受的傷是這樣的,你看對不對?」
  小野木把醫生的診斷書念給他聽了一遍。
  「我舉起菜刀,只是想威脅他一下。我想可能是那時受的傷。」嫌疑犯小聲回答說。
  「這個手帕,是怎麼回事?」
  小野木拿出一塊標有「證第三號」、略微發髒的手帕。
  「那個手帕是我的。揮動菜刀的時候,我覺得臉的右鬢角有點疼,用手一摸,沾著血。所以我才用那個手帕擦了擦。傷得很輕。」
  「你是什麼血型,知道嗎?」
  「O型。」
  「用這把菜刀,另外還威脅過別人搶錢了嗎?」
  「沒有。」
  小野木知道,先輩檢察官石井這時正在離得不遠的地方盯著自己這邊。
  他看了看文件。
  「你和下田美代是什麼關係?」
  小野木把才纔就應該訊問的問題,放到了最後。至於不得不放到最後的理由,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是。下田美代……」
  剛說到這個名字,二十九歲的嫌疑犯就把臉稍稍仰起,似乎連聲音都激動起來了。
  「美代是下田武夫的妻子,今年三十七歲。他們夫婦有三個孩子,大的都十二歲了。據美代講,丈夫對她不好,老是嚷著要離婚。這麼一來,她丈夫武夫調到九州方面的公司去工作以後,再不想把老婆孩子接去。據說在那邊有了情人,已經在一起同居。因為這些情況,美代也與丈夫鬧僵了,也想跟他離婚。所以,從去年夏天開始,也說不上是誰主動,我們倆就發生了關係。」
  柴木一郎的表情異常坦然。小野木的表情倒有點不自然了。
  「這樣一來,」小野木吸了一口氣說,「你就是和一個有夫之婦發生了那種關係。對此,你不覺得是罪過嗎?」
  「我從未這樣想過。」柴木一郎當即答道。
  「哦,為什麼呢?」
  「因為那是一個給美代帶來了不幸的男人,對他,我心裡根本沒產生過對不住的想法。」
  小野木「嗯」了一聲,還想說什麼,卻沒有立即講出來。想反問的話還多得很,但眼下卻被對方的話壓住了。
  「可是,在我失業以後,」柴木又主動講道,「美代才告訴我,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我認為自己也必須承擔責任,因此就決定和美代同居了。」
  「她丈夫那方面是怎麼打算的呢?」
  小野木緊盯著嫌疑犯的臉。他自己也鬧不清是什麼緣故,也許是因為自己的目光突然變得可怕了,嫌疑犯柴木的表情很有些驚訝。
  「美代提出和丈夫離婚,她丈夫便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當初和美代發生那種關係的時候,你沒有想到要和她結為夫婦吧?」
  「因為年齡相差很大,所以並沒想到要結為夫婦。但是,當我知道她已經懷孕的時候,就決心同她結合了。」
  「美代的父母知道她有孕在身嗎?」
  「對她娘家的人,懷孕的事還一直瞞著。可是,肚子漸漸會大起來,再也無法隱瞞,於是事情便到了這個地步,我無論如何也得把美代接出來住了。」
  「你剛才說,當初和美代發生關係的時候,並無意結成夫妻。那麼,後來想和她結婚,是因為美代已經有孕在身嗎?」
  「是的。那是我的責任。」
  說到「責任」二字時,柴木好似在忍受著什麼,緊緊地抿住了嘴角。
  「假使美代的丈夫不同意離婚,你打算怎麼辦呢?」
  「她丈夫不同意離婚,我也準備與她同居。生下來的孩子肯定是我的,所以,美代的丈夫也不會不離婚。即使不離婚,我也準備等到他們離婚,然後和美代結婚。」
  小野木心裡清楚,先輩檢察官石井,這時正站在五、六步以外,細心地傾聽著。
  連小野木在內,這裡的七名新任檢察官,都是今年春天剛剛從司法研修所畢業的。
  所謂司法研修所,是國家培養法官、檢察官和律師的地方,要學習二年的課程。
  研究生們要到法院、檢察廳、律師協會去實踐一遭,最後再回到研修所。打個比方,這就好像醫生到醫院實習。在檢察廳,要對嫌疑犯進行實地審訊工作,這時要有先輩檢察官擔任導師給予指導。
  這個階段結束以後,即使被任命為檢察官,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那些分配到地方檢察廳的新任檢察官們,都是齊集一堂,先處理比較簡單的案件。先輩檢察官們照舊守在一旁,雖也可以參加商量,但在決定量刑方面,是不容置疑的。這就是說,與研修所時代不同,在這一點上已經獨立自主了。不過,先輩檢察官依然跟在身邊這一點,還頗有研修所的味道。
  小野木意識到,略有些駝背的石井檢察官,此刻正背著手站在跟前。他對眼前的嫌疑犯又進行了如下的訊問:
  「你的犯罪動機和美代有關嗎?」
  「有。」
  嫌疑犯面帶辛酸的表情把頭垂到胸前。
  「由於上述原因,事情到了不得不把美代從娘家帶出去同居的地步。這就得把家庭必需品準備好,但生活費卻毫無著落。可是我仍然沒有找到工作,為了搞到錢,除了幹壞事沒有別的辦法。所以,終於犯下了這次罪行。」
  「美代說,你這次犯罪,是由她引起的。因此,她的打算是,既要與丈夫武夫離婚,又要使生的孩子不給你添麻煩,準備自己把孩子扶養成人。對美代的這些話,你是怎樣想的呢?」
  柴木一郎低著頭,沒有作聲。仔細看去,眼淚正滴落到膝蓋上。掉下去的眼淚,在中途被太陽照得一閃一閃地發著光。
  工作人員出現在入口,踮著腳尖來到小野木身旁。
  「小野木檢察官閣下,您的電話。一位叫葛西的人打來的。」
  小野木點點頭,表示謝意,意思是馬上就去。然後,才緩步走出房間。
  電話在辦公室裡。書記員們有的在刻鋼版,有的正在書寫文件。
  「喂!」
  小野木拿起擱在一旁的聽筒,貼到耳朵上。
  「小野木先生嗎?」傳來了結城賴子的聲音。
  從審訊柴木一郎的時候起,小野木腦子裡就緊緊地聯想著賴子。因此,現在聽到她的聲音,自然絲毫也沒有感到意外。

《波浪上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