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捕

  一
  結城用檢察廳院內的公用電話叫通了律師的家。律師名叫林秀夫,是他很久以前就認識的。
  「我是結城,請先生接電話。」文書立即叫來了林律師。
  「久違啦。真夠早的呀!」林律師輕鬆地致了早晨的問候。
  「其實,我這會兒正在檢察廳。」
  「檢察廳?」律師發出吃驚的聲音,「出什麼事了嗎?」
  「具體情況想見到您以後再細談。總之,今天早晨躺在床上就被搞了個措手不及,然後就到了這裡。我想馬上把案子拜託給您。」
  「知道了。那麼,已經發出逮捕證了嗎?」律師問,似乎他已覺察出案件的性質。
  「不,還沒到發出逮捕證的地步。眼下是傳訊的形式。不過,不曉得什麼時候就會換成逮捕證的。」
  「正式審訊還沒進行吧?」
  「還沒有。在發出逮捕證之前,我想和先生好好商量一下?」
  「明白了。好,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不過,負責這個案件的檢察官先生是誰呀?」
  「一個叫山本芳生的年輕檢察官。」
  「噢,是山本先生呀!」律師好像既知其名又識其人,「好,我馬上到你那裡去。」
  掛上電話,結城回到原來的房間。一名事務官正在那裡等他。這名事務官也是把結城帶到檢察廳來的人之一。
  「呀,勞您久等了。」事務官說,「據說山本檢察官現在想和您談談,請立即到檢察官房間去吧。」
  結城看看手錶。時間已近十點。早晨與檢察官一行到達這裡時還不到八點。這就是說,讓自己等了兩個小時之久。
  「好,奉陪。」
  結城說。他既不能示弱,也不可畏縮。邁著若無其事的步伐跟在事務官的身後。通過走廊,進了右側一個房間。
  一開門,熱氣立即撲到結城臉上。房子裡升著暖爐。狹窄的房間裡只有供兩個人用的桌子。兩張桌子成直角擺在室內正中間,今晨把結城帶來的山本檢察官正坐在桌前吸著煙。
  「呀!實在勞駕您了。」山本檢察官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結城笑著,「很冷吧?讓您久等了。請,請這邊坐。」
  檢察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恰好是相對而坐的局面。結城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檢察官敏捷地拿起手邊的打火機,把火打著了。
  「謝謝。」
  結城借了檢察官的火。
  一名事務官走了進來,負責擔任即將進行的審訊的記錄。他默默地坐到另一張桌子前,臉上顯出很冷的樣子,搓著兩隻手。
  「一大早就勞您駕,很對不起。嗯——結城先生,」檢察官取出文件,把它打開,「您的原籍,是XX縣XX市XX住宅區吧?」
  「是的。」
  「出生年月日和畢業的學校等,您的履歷是下面這樣的吧?」
  檢察官照文件往下念了一遍。
  「是這樣的。」結城細心地聽完後說。
  「請您隨便一些好了。」
  檢察官從文件上抬起頭,對結城說。表情輕鬆自然,好像要開始閒聊天似的。
  「勞您駕到這裡來,不是為別的。結城先生,您知道土井孝太郎這個人吧?」
  「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據說是這樣的。」檢察官不動聲色地附和了一句,「實際上,土井先生四、五天前就被請到這裡來了,結城先生,您瞭解下面這件事嗎?土井先生與XX企業聯合會上層領導的關係很密切,在企業進口原料的分配問題上,他曾居間同R省進行過交涉。」
  「嗯。」
  結城吐出一口煙。事務官開始做記錄。
  「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嗎?」
  「希望您能做出回答。其實,關於您的清況,土井先生自己已經做出供述。雖然會使您為難,但這些情況是否屬實,我們還必須再問您一次。不過,我要事先講明,」山本檢察官彷彿隨便閒聊似地說,「您如果不想對此做出回答,那也是可以的,因為畢竟還沒有發出逮捕令。作為我們來講,並不想強迫您本人做出不利的自供。怎麼樣,請您仔細考慮一下那方面的情況,希望您做出回答。」
  「明白了。」
  「那麼,怎麼樣?方纔我講的事情,您有什麼線索嗎?」
  「是啊。其實,雖然與土井很熟,但關於那件事,我卻不太清楚。」
  「哈哈,果然不出所料啊。」檢察官點了點頭,「那麼,您認識古川平六這個人嗎?」
  檢察官馬上提出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噢,這是一個企業團體的負責人嘛。名字聽說過。但是,我和他本人沒有來往,所以不瞭解。」
  「不過,據土井先生講,在某次聚餐會上,您曾與古川先生見過面的。據說,土井先生不是把您介紹給古川先生了嗎?」
  結城眼裡故意做出迷惘的神色,說:「哎呀,記不清了。」
  又進來一名事務官,走到山本檢察官跟前,向他耳語了幾句。檢察官不住地點頭。
  「結城先生,聽說林秀夫先生來了。」檢察官轉達道。
  「是嗎?」結城不由得顯出輕鬆的表情。檢察官銳敏地朝他臉上看了一眼。
  「林先生是您的律師嗎?」
  「是的。如果我被逮捕,到開庭審判為止,有關事務準備全部委託給林先生。」
  「原來如此。」檢察官雙手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那麼,就休息一下吧。律師先生難得來一趟,您去見見好吧?」
  「謝謝。」結城略低下頭表示致謝。他邁步走出了房間。同時感到檢察官正從後面注視著自己。
  林律師正在接待室。他身體肥胖,臉色紅潤。一見到結城,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
  結城和律師並肩來到昏暗的走廊上。在走廊的一個角落處,律師和結城停住腳步。
  「究竟出了什麼事呀?」
  窗戶射進來的光線使律師的眼鏡閃閃發光。
  「今天早晨我正睡覺的時候,他們突然闖進去了,大約七點鐘左右吧。雖然預先就估計到會有這一天,我還是覺得被他們搞了個措手不及。」結城這樣說道。
  律師即使不問案件內容,也是心裡有數的。
  「搜查呢?」
  「進行過了。其實,」結城表情有點尷尬地說,「我猜自己家那邊也一定被他們搜查過了。」
  「噢,你不是在自己家裡呀!」
  「有一個女人由我照料,我是在她那兒被襲擊的。」
  「哎呀!」律師說,「太太那面,聯繫了嗎?」
  「還沒打電話。」
  律師點點頭,說:「這由我來負責好了。還有,逮捕證還沒發下來吧?」
  「沒有。不過,從剛才調查的情況看,說不定今天就會發出來的吧!」
  「檢察官呢?」
  「名字叫山本芳生。」
  「啊,對了,就是那個年輕人吧?」律師彷彿早就摸底似地連連點頭,「這個案子,主任是石井檢察官,特搜部的部長。下面配了一名老手,三個新手。這就是說,你這方面是由三名新手之一的山本檢察官負責的啦。」
  律師說到三名新手檢察官,結城眼光突然一亮。
  「那三個新手裡,有個叫小野木的檢察官吧。」
  「嗯,有一個。怎麼?」律師看著結城。
  「嗯。」
  結城緘口不語,默默地在原地踏了一會兒雙腳。他平素就是一副清秀嚴肅的面孔,這點正是妓女們所喜愛的,此刻他顯得更加嚴肅了。
  「林先生。」結城突然站到律師面前,表情嚴峻,好像要說出什麼重大問題。
  「您可以為我把小野木檢察官調查一下嗎?」
  「這是什麼意思?」律師聲色不動,隨時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臉孔。
  「有點難開口的事。」
  「哦,什麼事?」
  「說出來實在丟人。」
  結城微微低下頭去。他只講出這麼一句話,律師的表情便有了變化。紅潤的面龐上長著一對大象般可愛的眼睛,那眼光突然銳利起來了。
  「雖然還沒抓住確鑿的證據,不過實際上……」
  結城附到律師耳邊悄聲說了一陣。律師的面孔緊張了,孩子似的臉上,現出不勝驚愕的神態。
  「這事……」律師只講了兩個字,眼睛盯住結城說不下去了,「結城先生,這事當真嗎?」
  「就是剛才說的那樣。去S溫泉時,男方的筆跡我已經拍了照片。」
  律師的臉色甚至有點發白了。
  「太重要啦!」律師叫出聲來,「你對太太提過這件事嗎?」
  「沒有。」
  結城有氣無力地答道。律師似乎想批評他幾句,卻改變了念頭,沒有做聲。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好,就由我這邊來調查一下吧!」
  「希望您替我保密。」
  面對興奮的律師,結城卻反而要他冷靜下來似地說:「說不定就會把我正式逮捕,所以先把存放那些照片的地點告訴您。」
  結城掏出記事本,用鋼筆寫好,把它遞給律師。律師把眼鏡框向上推了推,看著結城寫的地址。
  「沒錯。」律師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衣袋,「當然要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行調查。就這樣,以後讓我辦事處的人對小野木進行監視。不,你不必擔心。幹這類事,全是些行家裡手。」
  談話結束了。走廊裡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已經談完了嗎?」回頭看去,原來是山本檢察官房間的那位事務官。他又說:「山本檢察官請您去。」
  會議從下午三時一直開到現在。
  自石井主任檢察官以下,全班人馬都到齊了。會議中間,山本檢察官報告了審查結城的經過。會議的議題是,在這種現狀下,是否要對結城發出逮捕令。
  山本檢察官的意見是,結城涉嫌情節極多,在這種情況下,還是逮捕為好。山本檢察官認為,若把結城放出去,就有消滅證據的後顧之憂。在這個案件裡,他是個起了重要作用的人物,不宜放回,最好就這樣監禁起來。
  小野木低頭聽著山本檢察官的發言。
  他從今天早晨就產生了動搖,這種心理一直持續到現在。這是一種由最初一驚轉化而成的六神無主狀態,對於同事山本檢察官所陳述的理由,他已失去思考能力,思維和整個身心,早就麻木不仁了,彷彿失掉了自身的重心一般。
  其間,石井主任檢察官甚至提醒過他:「小野木檢察官,你的臉色很不好。」他只好說:「感冒了。」當場掩飾過去。其實,腦袋真好像在發燒。儘管身上很熱,而皮膚卻在出冷汗。
  「小野木檢察官。」石井主任檢察官叫了他一聲。他這才注意到,山本檢察官的意見已經發表完了。
  「你的意見怎麼樣?是主張對結城發出逮捕令的吧?」石井主任檢察官的意思是,因為小野木正在審訊土井孝太郎,而結城與土井是不可分的,所以才問他對結城的處理意見。
  小野木抬起頭,好像一直在考慮似的,立即講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實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準備。他說:「我認為逮捕結城為時尚早。還是把一些旁證調查清楚以後,再執行為宜。」
  山本檢察官狠狠地盯著小野木的臉。山本的表情說明,他似乎馬上就要說出話來,指出小野木講的實在不可理解。
  「旁證嗎?我認為這是充分的。」石井主任檢察官說,「我看,即使在現階段也完全可以對他提起公訴。而且,所謂想弄清旁證,具體指的是哪一點呢?」
  小野木自己也講不清原因。他只是想反對立即逮捕結城。
  「我認為,對結城還是再維持一段現狀為好。這是因為,從土井的嘴裡,還正在供出有關行賄、受賄的事實。所以,我覺得很可能會出現與結城有牽連的更新的情況。我認為,即使在那之後逮捕他也不遲。」
  「土井能交待得那麼爽快嗎?」
  「儘管非常吞吞吐吐,但自供內容逐漸在增多。」
  「嗯。」
  石井主任檢察官現出一副側首沉思的表情。
  「小野木檢察官談了自己的看法,不過,」山本檢察官反駁說,「我認為,把結城這樣放開不管肯定有危險,他會與今後要逮捕的人訂立攻守同盟,並且銷毀證據。小野木檢察官說,土井那方面正自供出新的內容,那麼,即使把結城逮捕起來,其結果也是相同的。更何況,也許他還有逃跑的危險。」
  「山本檢察官說結城有逃跑的危險,我不同意這個看法。」小野木說。不過,他的發言也沒有什麼特別可靠的把握。「我認為結城沒有這種可能。」
  小野木發言的時候,沒有看山本檢察官的表情。石井主任檢察官和老資格檢察官都默默地聽著。其中一位老資格檢察官發表了意見:「為了著手調查R省官員們的問題,恐怕還是這會兒把他留下來有利吧!」
  「好!」石井主任檢察官做出決斷,說,「山本檢察官,你來辦理結城的逮捕證。」
  「明白了。」山本檢察官興奮地高聲答道。這聲音在小野木耳朵裡,就像一個大空洞裡的回音。
  小野木頭一回按賴子家的電話號碼撥動了號碼盤。這彷彿是在給新認識的一家掛電話。接電話的是女用人。
  「太太在嗎?」
  女用人應了一聲「在」。
  「麻煩您,請太太來接電話。」
  「您是哪一位呀?」
  「對不起,太太接電話就知道了。」
  「是。」
  女用人的聲音好像很驚訝。然而,還是退下請賴子接電話去了。
  這中間,花了好長工夫。在等待接電話的這段時間裡,賴子家中的情景浮現在小野木面前。那是今天早晨第一次見到的她的家。走廊、客廳、結城的房間,陳設在那裡的傢俱;清晨凜冽的空氣;賴子家裡的氣氛……
  小野木眼前彷彿出現了賴子正穿過走廊來接電話的身影。
  傳來了拿起聽筒的聲音。
  「我是結城。」是賴子的聲音。
  「我是小野木。」
  賴子沒有回話,一直保持著沉默。
  「今天早晨失禮了。」
  還是沒有回答。
  「已經決定逮捕您丈夫了。」
  「知道。方才接到了律師的電話。」賴子的聲音很小,但出乎意料地平靜。
  「因此,」小野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見您一下。明知道您很緊張,能讓我見見嗎?」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知道了。」
  賴子以近似沙啞的聲音答道。然而,她下面說出來的話,卻出乎小野木的意料。
  「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我也正想無論如何要見您一面。我馬上就動身。請指定時間和地點吧!」
  二
  小野木乘出租汽車跑了一段時間,在S車站前下了車。
  時值傍晚,車站上一派混雜的景象。小野木舉目搜尋,發現賴子正站在一家小賣店前。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她的身影顯得孤單而寂寞。她顧慮重重地避開人們的視線站在那裡。
  小野木走近前去,她立即仰起頭,表情難以描述,全身給小野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兩人都沒有吭聲,默默地無目的地走進車站。這也是無意識的行動,結果是躲開了停著汽車的正門。
  狹窄的站內,混亂不堪。隨著人流走去,才發覺臨近了剪票口。
  兩人並沒有明確的行動目標。
  人群擦過緩步而行的小野木和賴子的肩頭,走到前面去了。
  「到哪兒去?」小野木首先開了口。
  「哪兒都行。」賴子低聲答道。
  小野木想不出可去的地方。他倆好不容易從湧向剪票口的人流裡閃到一旁。
  「去看看大海吧?」小野木問。
  「嗯。」賴子微垂著頭,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到以前和您去過的那座寺院走走呢。」
  天色已經黑下來,站內和月台上全都亮起了耀眼的燈光。小野木考慮著到達深大寺的時間。
  「晚點也沒關係的。」
  兩人折回正門方向。
  坐進出租汽車,他對司機講了目的地。司機一聽,有點吃驚地反問道:「是深大寺嗎?」
  出租汽車開上甲州街道奔馳起來。五光十色的燈光朝後流去,寂靜整齊的房屋有一會兒連綿不絕。
  小野木握住賴子的手。她的手冰涼。就在這一瞬間,賴子長出了一口氣。她解下圍巾,輕輕地覆在上面。兩人的手始終沒再分開。
  月亮已懸在空中。這是車窗外出現水田以後才發覺的。街上的燈光減少了,夜晚的天空隨之顯得更加清朗。遠處是黑魆魆的森林,下部瀰漫著白色的靄霧。
  「先生,」司機回過頭問道,「深大寺有什麼活動嗎?」
  「不,恐怕沒什麼活動吧。怎麼啦?」
  「沒什麼。」司機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
  出租汽車不斷與奔馳的汽車長龍擦身而過。後面也有車燈射過來,把車內照得通明。
  「沒什麼的。」司機又說起來了,「我還以為又舉行每年一度的出售玩具不倒翁的廟會呢!正好是現在這個季節呀。」
  「是個節日吧。」
  「是的。我出生在東京商業區,小時候由媽媽帶著,還去過一次深大寺那兒的不倒翁廟會哪!現在還記得這回事。當時天還很冷,所以我以為正好是現在這種時候呢。」
  司機的話,使兩人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賴子仍保持著沉默。眼皮低垂,根本不朝外面看一眼。小野木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有意不跟她搭話。
  兩旁的街道不時出現一排排的房屋。這裡還是雜有農家房舍的荒涼村鎮。田野的遠處,偶爾有公寓的燈光閃爍。
  有的地方是森林,有的地方是長滿樹叢的斜坡,全都一片漆黑。
  過了不久,路在中途叉開了。從這一帶起,人煙稀少起來了。
  樹林突然出現在附近。有一間農民的房舍,可以看到一架停在那裡的水車。汽車前進時前燈的燈光把路面和枯萎的野草掃射得雪白。一個農村小孩,躲開汽車站在路邊。
  出租汽車轉了好幾個彎。每轉一個彎,森林都更加茂密蔭濃。星光晶亮地眨著眼睛。
  透過樹木的縫隙,有一束很亮的光線射了過來。汽車開到跟前才知道,那是寺院外面照明的燈光。
  「先生,到了。」
  司機把車停下。寺院外這盞唯一的照明燈光照射出山門的古舊屋頂和石頭台階。這裡全無人影,四方形的寺院裡面,昏黑一團,彷彿要把人吞進去一樣。
  「請在這裡等一下吧!」下車以後,小野木對司機說。
  「大約多久?」司機反問道。
  「四十分鐘左右。這段時間也給你付款。」
  「好吧。」
  司機迎著燈光看了看手錶。
  茶館的燈光熄掉了。已經關閉的前門縫裡,透出屋裡面的一線亮光。
  「我就在這兒等您。」司機鑽進自己的車子,看樣子準備睡上一覺。
  小野木走上石階。賴子緊隨身後。她仍舊默不作聲。
  穿過山門,進入寺內,裡面也同樣不見一個人影。寺內也只點了一盞照明的燈,淒涼地照著那些空蕩蕩的長椅子。
  寺院裡面很暗。照明燈光顯得通亮耀眼。附近的樹木被明亮的光線映出光禿禿的枝梢。
  正殿和旁邊供奉七福神之一的妙音天神的弁天堂,都因遠離燈光,顯得暗淡模糊。
  小野木和賴子都還一聲未吭。滿腔的心事無法立即化作言詞。
  兩人朝著有水響的方向走去。忽然鐘聲傳進了耳膜。惟其意外,最初才以為那是在寺內的某個處所,伹音色不同凡響。它清徹悅耳,久久地迴盪在耳邊。
  附近似乎有座教堂。由於森林的阻隔,從這邊是無法辨清的。鐘聲彷彿是從黑暗的樹林之中穿過來的。
  「往哪兒去?」小野木問。
  兩人並沒有走在一起。寺院內長著茂密的樹木,小野木朝另一邊望去。昏暗之中,如水的月光從天上淡淡地灑下來。月亮已經爬到意想不到的方位了。
  「到這邊。」賴子說。
  那是曾經來過一次的地方,在那片森林裡她第一次接受了小野木的親吻。小野木明白她邀自己到那裡去的心情。
  森林下邊很暗。離開深大寺寺院以後,路面很潮濕,因為湧出的地下水不斷地浸潤著路面。
  到處是淙淙流水。兩人從一家掛著葦簾子的停業小茶店前走了過去。在這個地方,腳跟底下便響著地下水湧出的涓涓細語。林內很暗,小徑上月影斑駁。
  賴子稍領先於小野木,映在她背上的樹影不斷地變換著,正值彎月當空,在沒有燈光的地方,它顯得格外地明亮。積在地面上越冬的落葉也都閃著光澤。
  疾駛在遠處公路上的汽車的燈光,在樹木間一閃一滅地移動著,好像正在向這裡靠近。賴子望著那燈光說,「在這種寂靜的地方,也還跑汽車呢。」
  小野木也在注視燈光行進的方向。那燈光在附近民房的黑影中消失了。
  「請原諒我吧。」賴子說。這聲音很小,是頭一次向小野木開腔。「好像是我把您蒙騙了呢。」
  小野木挨近賴子身邊,說:「沒有的事。我並不認為被您蒙騙了。」
  「從結果來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呀。」賴子堅持說,「我既沒有對您講過丈去的情況,也沒有提起過家庭的問題。出現這種結果,完全是對我的懲罰呀。」
  「賴子!」小野木聲音很激動,「我完全明白您的心情。您以前說過:請只相信我一個人,其他的事都不要問;請只相信我自己這麼個女人。這些話,我現在也全明白了。記得當初聽您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我回答的就是:明白了。」
  小野木尋索著賴子的手指。她的手比在車裡握住的時候變得更涼了。
  「現在我的態度也沒有變,只相信您本人。唯獨這次認識您丈夫的方式是不幸的。不,我更擔心的是,由於發生了這件事,會不會使您更加陷入不幸。」
  賴子沒有回答。默默地掰開小野木的手指,從他身邊走開。
  她的腳踩在樹葉上,颯颯作響。蒼白的月光和樹枝的黑影交織在一起,使她的身影逐漸模糊起來,彷彿是一縷白煙在緩緩飄移。
  賴子停下腳步,就地蹲下。只有她那一團白影朦朧可見。
  遠處發出電車穿過鐵橋的轟隆聲。賴子保持那種姿勢,一動不動,好似在諦聽電車的聲響。
  小野木走到跟前才看清,她正在流淚。
  小野木把手放到賴子的肩上。好像被枝頭滴落下來的露水淋濕一般,她的肩頭冰冰涼。她的頭髮和耳朵也都沒有一絲熱氣。
  小野木拉起她的手。她順從地站起身,當即伏到小野木的胸口。一直忍住的啜泣聲終於從唇間洩了出來。
  小野木抱住她的後背,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他用手讓賴子的臉仰起來。淡淡的月光使她的臉顯得磁器般地雪白。她的嘴唇還在抽動。
  小野木用力吻住她那抽動的嘴唇。就這樣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遠處似乎傳來過一次踏動落葉的聲響。不過,這也許是由於神經過敏的緣故。接下來便只有地下水湧起的涓涓細語了。
  小野木把臉挪開,可賴子急促的呼吸還滯留在他的鼻子底下。
  「賴子,」小野木說,「我不知道現在該考慮些什麼。究竟怎樣做才好,自己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但是,唯有一點可以告訴您。我不會放開您不管,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也不放開。您方才好像要離開我。如果放開您,您就可能陷入絕望的境地。」
  小野木講話時噴出的熱氣,直接撲到就在眼皮底下的賴子的嘴唇上。賴子閉上兩眼,雙唇微啟,一彎美麗的睫毛。月光映著她半含半露的皓齒。
  賴子仍在喘息不歇。鼻翅一張一翕的,呼吸急促。
  「太高興了。」她哽咽地說,「您說的是真心話?」
  「是真心話。」
  「您不離開我……」她喘吁吁地說,「別放開,不要放開我!……您若丟開我,我就沒有指望了呀!」
  「我不離開您。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不管遭到誰的譴責,我都不離開您,一輩子跟您在一起。」
  「請饒恕我吧,我是個壞女人呀!」
  「不對,並不是您壞。您不該這樣想。正像您以前說過的,您現在已經脫離了自己原來的環境。您只消一心一意盯住我這個人就是了。」
  賴子再次主動仰起她那漂亮的下顎。雪白的脖頸映著月光。
  她冰冷的嘴唇使小野木全身都燃燒起來了。
  兩人接著又繼續朝前走去。
  穿出森林,眼前立即展現出廣闊的天空。
  這裡是一處很緩的斜坡,像是後來開闢的一塊地方;再往前,便能看到白茫茫荒野的一部分。
  對這段斜坡路,記憶裡還留有印象。儘管昏暗之中無法辨清,斜坡面上應該有垂簾一樣露出的樹根。腦海裡重新浮現出上次的情景,登上這條人工開鑿的坡道,通過一條長長的公路,他們曾走到三鷹天文台那邊。
  賴子緊挨著小野木臂肘。斷崖的陰影遮得彼此看不清面孔。走上草原以後,兩人的身影才清晰地映在月光下。遠遠望去,白霧瀰漫,天空中的星光時隱時現。
  「我十分清楚您內心的痛苦。」小野木邊走邊說,「所以,我要告訴您,已經對結城先生發出了逮捕令。我想,起訴恐怕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賴子邁動的雙腿這時突然停了一下。
  「更多的情況,我不便再講,您大約也不忍再聽下去。不過,這麼一來,我甚至恨起自己是檢察官了。」
  小野木在田野裡橫穿過去,走上另一條下坡路。
  「我實在不忍看到檢察廳裡的結城先生。說來也許是幸運吧,結城先生是由我的朋友負責的。因此,我現在總算還感到某種寬慰。」
  「請您不要講了。」賴子悲切地打斷小野木的話,「我現在也是滿腹心事。以前就曾多次想與結城離婚,我每次一都是對結城這樣說的,可結城每次都沒有理睬。」
  她接下來又悄聲說道:「不久前,結城似乎覺察到了我的情況呢。」
  「這件事,以前就聽您說過了。」小野木以痛苦的聲調說。
  「我覺得,結城去S溫泉是有用意的。他回來的那天晚上,叫我替他整理旅行皮箱,裡面出現了S溫泉的特產。不過,結城卻什麼也沒說。從那時起,我就下了悄悄離開結城的決心。」
  小野木默不作聲地聽著。
  「結城完全瞭解我的心情。所以,打那次以後,他故意不再回家來。他如果回來,我打算立即就離婚。就在這期間,突然發生了這起案件。結城見到檢察廳的先生並不是在我的家呀。」
  「這我知道。」
  「只有一件事還勉強使我安心,這就是結城還不知道小野木先生。若是知道了,那個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是個可怕的人。」
  腳下的路又伸進了樹林。彼此身影不辨,只管緩步沿坡路走下去。
  「我不在乎。責任由我來承擔。可是,這樣一來……」
  「不,那不行,要公開您的名字,這絕對使不得。我遭到什麼命運都無所謂,可您不行呀。您的前程還在後頭呢!」賴子接著又說,「即使結城不同意離婚,我也準備按自己的意志去做。」
  小野木明白她的意思,儘管賴子顧慮到他的情緒沒有講出來。但作為一個妻子,對於自己的背信行為,她也是很痛苦的。
  「還記得前些天我們在橫濱一塊吃過飯吧,其實,當時我本意是要把那一次作為和您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的。」
  「最後?」
  「嗯。我本想對您也保密,先到某個地方去落腳,然後再從那裡給您寫信的。然而,結城那天晚上仍舊沒有回家,到第二天早晨就出現了這種事態。」
  小野木突然問道:「結城先生其實是很愛您的吧?」
  賴子沒有做聲。
  「我倒是有這種感覺哪!我以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聽到您剛才的話,覺得好像更堅定了我的這個想法。結城先生從S溫泉回去以後,再沒有到過您的身邊,這就很清楚了。我感到自己似乎清楚地掌握了結城先生的心理。」
  賴子仍然沒有回答。小野木停下腳步,兩手搖著賴子的肩膀,說:「我認為自己的看法沒有錯。對嗎?實際上結城先生是愛您的。結城先生本人,大概由於自己的所作所為,在您面前才產生了自卑感的。」
  林木茂密,影重蔭濃。賴子的表情無法看清,不過,她那被小野木雙手按著的肩膀確實在顫動。
  「結城先生的心並沒有離開您。是結城先生故意在疏遠您吧。他那見不得人的職業,使他產生了這種心理。而且,結城還有三教九流的女人,但哪個都不是結城先生真心喜歡的。我認為,結城先生實際上還是真心愛您的。」
  「請您別再說了!」賴子以就要哭出來的聲音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一點哪,而且就是最近才知道的。不過,這已經太晚啦。我心目中只有小野木先生了。很早以前我就對小野木先生講過的,請只考慮到我,請您不要看我的背後和周圍的一切。現在反過來了。是我心裡只有小野木先生了。」
  他倆好容易來到了一個角落發亮的地方,但接著便又走進了樹林。
  「我的行為會遭到社會輿論的譴責。實際上,我也覺得對不起結城。不過,現在縱然再講上一萬遍,也無濟於事了。我決定不再走回頭路。自己堅守這樣一個信念,賴子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昏暗的樹林裡,開始透進明晃晃的亮光,那是深大寺院內照明的燈光。
  小野木和賴子後面,有一個男人輕手輕腳、不緊不慢地沿著坡路走了下去。
  三
  出租汽車駛進燈光令人眼花繚亂的街道。
  賴子始終把臉衝著車窗外面。手聽憑小野木握著。
  「馬上就到了吧。」
  小野木知道,賴子的家已經臨近。這條路他還記得,在濃霧籠罩的大清早,曾和檢察廳的同事們一起走過。
  在此之前,與賴子告別的慣常地點離這兒還有好長一段路。現在知道了賴子的家,這才第一次來到這麼近的地方。而賴子方面也悉聽小野木的尊便。
  小野木記憶中的一個岔路口到了。賴子手上用著力,使勁握緊了小野木的手指。
  「讓我在這兒下吧。」
  小野木沒有言語。岔路口急速地迫近過來,拐角處有一座記憶中見到過的高大建築物。
  「您給我打電話嗎?」賴子低聲耳語道。
  「打。您一直在家嗎?」小野木說。
  「我哪兒也不去。」
  「兩三天內,一定打。」
  「我等著。」
  賴子又最後用力握了一下。小野木用力做了回答。
  出租汽車停下。小野木自己先下去,然後把賴子接下車。
  賴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再見!」
  小野木留下賴子,自己鑽進車裡。
  汽車開動的時候,賴子站在路上,低頭表示致意。小野木把身子扭向後窗,揮手告別。
  賴子目送著小野木,遠處一盞戶外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那身影彷彿好不容易才在夜風裡站穩腳跟。小野木朝後面揮著手。
  暗淡的燈光映出賴子的輪廓。儘管越來越遠,怛她還一直在揮著手。
  小野木成了孤身一人。他身旁的座位空著。幾秒鐘前還坐在那裡的賴子不見了,彷彿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他旁邊聽不到一點聲息,即使伸手去觸摸,也是空空如也,唯有寂寞在那裡徘徊。這種空虛感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停下。」小野木命道。
  「這裡可以嗎?」司機減低車速,回頭間了一句。這是條沿一堵昏暗圍牆走向的道路,根本沒有商店和其他設施,只有成群的車輛從旁邊飛也似地往來穿行。
  小野木付了款。一下到地面,他和賴子乘坐過的出租汽車便拖著尾燈跑遠了。
  繼續乘坐那輛汽車,小野木再也無法忍受。身旁不見賴子,那充滿空虛的座位使他感到壓抑;似乎自己就要滑進黑的洞穴裡一般。他想換乘一輛車,以便把這種情緒擺脫開。
  小野木站在昏暗的街道上。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車輛往來頻繁。小野木這才對自己留在街上感到一陣輕鬆。
  他稍走了幾步。可能是燈少的緣故吧,天空顯得很清澈。懸在空中的月亮又換了一個位置。與在深大寺樹林裡所見到的月亮相比,它顯得令人意外地平常。
  -輛空車減慢速度滑靠到正在步行的小野木身邊。小野木坐進司機打開的車門裡。
  「您到哪兒?」車子跑起來後,司機問道。
  「就這樣跑一會兒吧!」
  小野木此刻不想回去。在這種情況下他隨便去什麼地方都成,全然沒有確定的目標。
  小野木想像著返回結城家中的賴子。一切簡直就像在夢境裡一樣。只是由於換乘了車子,他才得以擺脫無法忍受的寂寞。他那彷彿失去平衡似的可怕的墜落感已經淡漠了。
  奇怪的是,一想到這輛車子賴子壓根兒就沒在自己身邊坐過,對席位的空虛感立刻就變成了心靈上的寂寞。
  街上的燈光毫無意義地流逝著。車子只管在街道上奔駛著。
  出祖汽車來到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
  「往哪邊開。」司機問。
  「就這樣好了。一直朝前開,到下車的地方我會說話的。」
  司機很不高興,默默地等待著通行的信號。
  小野木的自我意識一點一點地甦醒過來了。這時,「工作」這個概念才在他腦海裡復甦。
  然而,對「工作」的思索,並沒有使小野木產生勇氣,有的只是苦惱。到剛才為止,由於賴子的存在,小野木頭腦裡一直在縈懷著她。待到小野木一個人的時候,這種心情就被鎖入深處了。男人往往在隻身獨處的時候考慮「工作」,而小野木的「工作」,此刻卻在譴責著他。那聲音彷彿在說:「你難道不是個檢察官嗎?與被告的妻子陷入情網之中,檢察官的職務還能得到正當的履行嗎?」
  「是正當的!」小野木想叫出聲來。他與賴子的戀愛,是在知道結城這個人物存在的很久以前。當時,在他面前的賴子只是一個女人。小野木心目中只有賴子這個孤獨的女人。此外他便一無所知,也不想去知道了。
  結城這個人是後來才出現的。自己跟賴子的戀愛與結城毫無關係,結城所犯的罪行以及他應得的懲罰,也與賴子沒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小野木很想這樣喊叫出來。即使面對結誠,他也毫不避諱。在處理結城的罪惡和量刑的自我意識中,並不存在賴子。那只是檢察官與被告的關係,中間並不存在賴子。小野木心裡是這樣一種看法。
  然而,這主張確實空泛無力;這聲音更是無法捉摸,好像即刻便會消失在太空之中。
  眼下的問題是,如果社會上知道了自己與賴子的關係,他們會心平氣和地予以承認嗎?譴責必然接踵而來。
  「檢察官審理被告,必須不受任何牽制,不憎惡任何人,不抱任何偏見。」
  這聲音動動搖著小野木。他不相信自己的主張能頂住這強烈的衝擊。
  汽車在奔馳。實在是毫無意義的奔馳。
  林律師一到辦事處,就有兩名辦事員從椅子上起立問候。
  「你們早!」
  律師坐到自己辦公桌前。早晨明亮的陽光正從窗子射進來。律師從帶來的手提皮包裡取出文件,這時一個女辦事員來到旁邊。
  「立花先生在等您。」
  「噢,太好了。」
  律師眼裡閃著光,說了句「立刻請進來」。
  「您早!」
  進來的是一個頭戴法國式貝雷帽的男人,瘦瘦的,三十歲左右。
  「把昨晚的東西給您帶來了。」
  「真快呀。」律師興致很高。
  「那以後我立即顯影,連忙沖洗出來了。」
  瘦男人遞上一個紙袋。
  「太辛苦了。搞到很晚吧!」
  律師邊打開紙袋邊慰勞了一句。取出來的是五、六張照片。律師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著。
  「到底因為不能使用閃光燈,所以拍得都不太理想。」瘦男人用手摸摸貝雷帽,「不過,我看總算顯出了本人的特徵。」
  「嗯。」
  律師一張一張很感興趣地專心翻著。地點在寺院內。一對男女正在樹林裡緊挨著走路的背影,女方穿著白色的衣服,男的個頭很高。遠處的燈光照著人物的一側。大約使用了高感度的膠卷,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拍的算是蠻不錯的。
  「比想像的要好呢!」律師稱讚說。
  「是嗎?」
  「老弟,沒叫他們本人發覺吧?」
  「那當然。不過,倒也費了好大勁。因為再沒有旁人,所以忒怕對方聽到我這邊的腳步聲,簡直是提心吊膽啦。」
  瘦男人報告著自己的辛勞,煩手從裡面選出一張給律師看。
  「這張使用了遠距離聚光鏡。這樣臉看得很清楚吧?」
  「嗯,果然不錯。」
  照片上是個特寫鏡頭,小野木和賴子正臉貼著臉說話。
  「好!這張就解決問題了。」
  這是一對男女正在幽會的一組照片。背景是夜深人靜的森林。
  「喂!」律師招呼正在工作的年輕辦事員,「到這邊來!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兩個辦事員湊了過來。
  「瞧瞧!」律師把那套照片攤到辦公桌上,「怎麼樣啊?」
  「哈哈!」兩個辦事員臉上微微露出輕蔑的笑容,小心地翻檢著一張一張的照片。
  「是幽會嗎?」辦事員說。
  「真是個好地方呀!在哪座山裡?」一個辦事員朝律師抬起頭,問道。
  「在市郊。」
  「看情形這兩位是特意到那兒去的哪。」
  「是偷拍的嗎?」另一個辦事員一面仔細端詳著照片,一面沖貝雷帽男人問道。
  「對。」「貝雷帽」有點很自負的樣子。
  「這些全是正在走路的照片嘛。接吻的場面沒拍下來嗎?」
  「沒有。這個,」瘦男人用手掌拍拍額頭,「要是拍上那種場面,效果就十全十美啦。到底因為太暗,結果就那張沒有成功。」
  「老弟,」律師轉向「貝雷帽」,「兩個人確實接吻了嗎?」
  「是的。哎呀,看著看著我都要氣破肚皮啦。因為有活計,所以才忍住了!否則,我真想朝他們吹一聲口哨呢!」
  「嗯……」
  律師略思索了一下,然後把兩個辦事員趕回他們的座位。
  「照片拍得很好。下面你講講吧。按順序一步一步地講。」
  「我暗地埋伏在結城先生家前面。後來,太太出來了,我就在後面盯著。太太叫住一輛跑空的出租汽車走了,我立即跳上事前準備好的車子,從後面跟了上去。」
  瘦男人口若懸河地動著薄嘴唇講述著事情的經過。
  「下車的地方在S車站附近。太太是在車站小賣店前等著那個男的。兩人一見面,馬上走進車站裡面去了。我想他們這次要坐電車了吧!結果又朝這邊折回來了。然後乘車站前的出租汽車,跑上甲州街道,就到了深大寺……」
  律師一面頻頻點頭,一面作著記錄。
  「這樣大體上就清楚了。」瘦男人講完,律師這樣說道,「還有,派你去的那家秘密偵探社的情況怎樣了?」
  「啊,那個也取來了。」瘦男人又從另外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
  「就是這個。」
  律師把紙袋打開。裡面出現三張照片。
  「嗯,不錯。這是另外一個地方嘛。」律師入神地細心看去。地點是橫濱新豪華飯店的餐廳。照片拍的是側影,漫步深大寺樹林的一男一女,隔著白色的餐桌相對而坐,正在高高興興地吃飯。
  這以後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女辦事員送來一張名片。
  「這位先生要見您。」
  律師探頭仔細看了看。
  「怎麼,是新聞記者嗎?」
  嘴上這樣講,臉上卻是十分得意的神態。新聞記者來訪,這是不多見的。律師表示十分歡迎,證據是他對女辦事員所講的:「把他接到客廳去。馬上把茶和點心送上去。」
  律師接著又動手查閱文件,但就是沉靜不下來。本打算有意叫人家等一會兒,可自己卻忍耐不住了。
  「我姓林。」
  律師走進客廳,看到客人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高個子記者。
  「在您諸事繁忙之中前來打擾,實在對不起。」新聞記者邊見向律師微低下頭說。
  「您有什麼事?」律師嘴角上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女辦事員遵照吩咐送上來咖啡和點心。連她那彬彬有禮朝客人問候、而後再退下去的動作,也是照了主人的指示辦的。
  「對不起,我是突然造訪。」邊見開門見山地說,「聽說先生在這次有關R省的貪污案件中擔任了律師,是這樣的吧?」
  林律師拖著肥胖的雙下頦點了點頭,露出十分高興的樣子。
  「對的。這次決定為一名被告進行辯護。」
  「噢。」邊見從口袋裡掏出記錄用紙,「先生為之辯護的是哪一位呢?」
  「結城。一個叫結城庸雄的人。」
  「是了,這人是居中幫助行賄的。」
  「啊,不知道行賄是否能成立呢。」律師很慎重。
  「不,我來訂正一下。」邊見有點慌了,「就是站在企業家和政府官員之間的人吧?」
  「嗯,是這樣的。」
  「這一案件的前景會怎麼樣呢?」
  「啊,還不十分清楚,因為調查似乎還沒正式開始嘛。」律師流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他反問道:「案件是否會深入,你們記者還不詳細嗎?」
  「不,在我們這方面,說實話,真的不十分清楚。因為檢察部門對我們防不勝防呀,所以才想到來先生這裡請教,也許會明瞭大致情形。」
  「嗯……」律師含糊地回答說,「眼下還什麼都不便講喲。」
  「不,我們不會立即把它見報的。先生的尊姓大名自然也不會在報上出現。只是作為在這裡進行的談話,聽聽做參考而已。先生接受為結城先生辯護的重托以後,您的感想如何呢?我覺得結城先生是這個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也許確實像你講的那樣。」律師回答說,「不過,我這方面也即將進行調查,在那之前還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有這麼個緣故,所以儘管你讓我談案件的前景,也還是無法講出明確的看法。」
  「據外面的傳說,結城先生還在企業家和政府機關之間起了牽線搭橋的作用;他對事實承認到何種程度呢?」
  邊見盯住不放,又繼續問道:「比如,人們傳說,結城先生從企業團體負責人那裡接受了向R省上層官員做工作的委託。這個問題,結城先生已經開始親口自供了嗎。」
  「你是叫邊見先生吧?」律師又確認了客人的姓名,「你誘導詢問的技巧也很高明呢。對現在那些報社的先生可不敢馬虎。但是,正像我方才講過的那樣,現在連資料還沒有搜集齊全。」
  「可是,」邊見並不放鬆,又追問道,「關於這個案件,先生所做的估計,是對被告方面有利的吧?」
  「這是毫無疑問的,我認為決不悲觀。」
  「噢!那麼,有什麼根據?」
  「這現在還不能講。但是,我堅信不疑。」
  「哦,原來如此。」邊見稍沉默了一下,「結城先生親口所作的自供,在政府機關方面,比如關於R省方面,談到了何種程度呢?」
  「啊,這就不大清楚嘍。」律師噴出一口煙。
  「不過,某些方面已經出現了各種有關R省田澤局長周圍的傳聞,實際情況如何呢?」
  「是啊。」律師好像激他一樣,收住了下半截話,「啊,這個問題現在還沒到談論的階段嘛。」
  「結城先生是否在檢察官面前說到了田澤局長的問題,這一點您也不瞭解嗎?」
  「啊,其實我是昨天剛剛接受為結城先生辯護的,同他本人的商洽也還不很充分。請原諒我不作回答吧!」
  律師這樣講過之後,又含蓄地笑著說:「不過,無論如何,關於結城先生的罪狀,我是抱著非常樂觀的態度的。」
  「您的意思是說……?」邊見盯盯地注視著律師。
  「不,這個問題在此地不便講出來。可是,一旦我把這件事發表出去,就將給現在的檢察部門以巨大的打擊。從這個意義上講,此案的前途是光明的。」
  林律師煞象手腕高明的能幹家,信心十足地這樣說道。

《波浪上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