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界港涉險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裡自殺的三日前。
    天正十年五月二十九,界港的各級官員早就接到通告,要把官道擴建到大和川的河口,為迎接德川家康作好充分的準備。
    擔任接待的宮內卿法印松井友閒,身兼界港奉行,極盡地主之誼,甚至發動了全體市民歡迎信長的貴賓。但是,在出來迎接家康的大商人中,有相當多的人並不識家康其人。
    這一天雖晴朗,卻也不是令人難以忍受地酷熱。從海面上吹來的涼爽的西南風不時穿過城市。家康一行所乘的船隻彩旗飄飄,剛一靠碼頭,出來迎接的民眾之首今井宗久就提醒眾人:「德川大人是優雅之士,家臣中不乏名士……聽說還有十分驍勇善戰的勇士。可要留神。」
    由於今井宗久和信長的茶道師千宗易常被招進京城舉行茶會,也聽過不少家康的家事、三河武士的風骨等傳聞。
    「那麼勇武的客人啊。」
    「是啊,就連右府大人都非常羨慕呢。右府大人曾說,德川大人擁有不少好家臣。」
    「是嗎?既然連右府大人都羨慕,定是十分了得的勇士。」
    其中一位長老滿嘴奉承,也並非全是諷刺。在這座城市裡,信長乃「天下第一殘暴之人」已是一個共識。
    近一百二十年來,在戰亂不斷的日本,界港沒有屈服於任何人的武力,從南北朝到足利時代,一直和大明以及西洋地區的船舶進行著自由貿易,作為一個異常的太平之地,積累了巨大的財富。信長第一個征服了界港,威嚇界港市民,讓界港成了自己的領地。
    「可是,既然是連右府大人都另眼相看的人物,定是位清秀的雅士。如此一來,那可得好好款待,把他當作貴客。」
    不知何人正這樣說著,宗久噓一聲制止了大家。只見從印著三葉葵圖案、載重為三十石的官船上,家康在友閒和長谷川秀一的引導下,已經帶領著鳥居松丸和井伊萬千代走上了官道。
    迎接的人不禁歎了口氣,面面相覷。貴賓家康衣著樸素,比出來迎接的富人寒磣多了。這可稱不上是什麼貴客……恐這就是家康留給這個自由之港的人們的第一印象。
    這時,出現了三個姑娘,她們手持艷麗的鮮花,擠到土氣的家康面前。
    這是在友閒的指示下專門挑選的三個姑娘。家康一見,吃了一驚,連忙站住。與此同時,在家康和姑娘們之間擠進一人來。
    「不得無禮!」只見此人怒目圓睜,對著姑娘們大喝一聲。正是一直護衛家康的本多平八郎忠勝。
    從無休止的戰亂中倖存下來的武士,和不知戰爭為何物、一直生活在和平中的姑娘們不期而遇。今井宗久慌了,正要上前解釋,其中一個姑娘呵呵笑了。
    「不要靠近大人,你這無禮的女子!」
    「可是,我不靠近,怎麼獻花呢?」
    「不需要花。如果你真的想獻花,由我來轉交,不許胡來!」
    宗久還想說什麼,可是被友閒攔住了。這次從全城選出、負責接待的三個姑娘都是富家千金,也都是才藝出眾的女子。因此,友閒帶著放心的微笑靜觀事態發展,他覺得不會出錯。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友閒原本把家康的寓所安排到這個自由之港的妙國寺,並讓人用蘇鐵、白檀等裝修成了南洋風格。不料,這一開始就遭到了家康侍衛的反對,其理由無非擔心警衛薄弱,因此,寓所不得不更換為兼為奉行別館的友閒自家的宅院,這也在某種程度上使友閒成了惡作劇的源頭。
    遭到本多平八郎訓斥的姑娘又咯咯地笑了:「德川大人不喜歡鮮花嗎?」
    「我說的不是喜歡和討厭,我的意思是:陌生人不能靠近主公。」
    「你說我們是陌生人……我們出來迎接,定是初次見面啊。若是這樣,我把我們三人的名字告訴你吧。我是納屋蕉庵的女兒;叫木實,這一位是千宗易的女兒阿吟,對面那個是小西壽德的千金……」
    此時,家康對平八郎道:「忠勝,把花收下,快點過去。」
    「是。」平八郎迅速地回答,「那麼,我先把花收下,稍候再轉交給主公。你把花交給我。」
    本來是一瞬間的事情,可是這麼一弄,搞得氣氛很沉重,人們哭笑不得。這也難怪。其實別說近畿、中國一帶了,就連四國、九州的諸位大名也常常到界港來買東西,卻從未這麼嚴陣以待。
    這裡沒有大名和市民之分。如果想去逛街,只帶兩三個人,即可輕鬆而隨意地東遊西逛,當然,富商們則通過茶道、遊藝等廣交朋友,對於瞭解各地信息和獲取知識饒是方便。
    可是這次,看上去土裡土氣的三國之守一行,卻拒絕了當地市民的滿腔熱情,把獻花的好心看成了歹意,竟刀槍林立,戒備森嚴,幾乎沒讓一個市民接近,就進了松井友閒的公館。
    市民們帶著滿臉的失望和輕蔑,目送他們離去。家康則鬆了一口氣,一進寓所就嘀咕起來:「平八,你發現沒有,一些可疑之人終於跟蹤到界港來了,到底是些什麼人?」
    本多平八郎馬上意識到警戒還不夠嚴密,不禁大吃一驚。「有人在跟蹤?」
    「啊,算了……」家康也沒有再說,就穿過長廊,跟在了友閒後面。
    友閒的府邸裡面,早就有本願寺光佐的使者八木駿河守送來大量禮品,共五擔三色,計有鮮加吉魚三十條、大鱧魚百條、包子兩大箱,另外還有些杯台、座幾之類,以迎接家康的到來。
    家康一邊聽著駿河守的匯報,一邊還在考慮剛才的問題。確實有人從大阪跟蹤而來……盛情款待的信長不可能暗殺他,本願寺為交好而來,也不可能有歹意。可是,確有刺客模樣的人,五六個人結成一夥跟在身後。這樣的團伙或許不只一個,至少有兩個。
    因此,家康才故意通告說要從陸路過來,卻暗中改成了水路,也曾經一度宣佈住在妙國寺,而又臨時換成了松井友閒的府邸。剛才在大和川的碼頭,姑娘們獻花的時候,家康當時一愣,他看見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又若隱若現在擁擠的人群中。其中的一人,確實身著當地市民的打扮,長著一張端莊秀麗的臉龐,令人過目不忘。至於年紀,有時看上去只有三十七八歲,但有時看上去比家康還要年長些。
    家康唯獨把那個男人的面目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他清晨從難波津出發的時候,這名男子當時確站在送行的隊伍之中,舉止相當高貴文雅,可是,眼神中卻帶著一股懾人的銳氣,恐膽量和手段也非常人能比……船剛一靠岸,這張臉又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前來歡迎的人群當中,家康當然嚇了一跳。
    本願寺的使者剛回去,主人友閒就笑呵呵地拿著家康一行和穴山梅雪在這座城市的行程安排進來了。「今晚在這裡喝上一杯,各級官員們都來作陪,好好地給大人講講界港的人情世故,嘗嘗這裡的風味食品。」
    隔日參觀市區。六月初一,早晨是今井宗久的茶會,中午在津田宗及家,仍然是鑒賞茶道。晚上,還是在今井家,茶會結束後觀看幸若舞,之後是酒宴。日程安排得相當緊張。
    「另外,大人若有時間,有個叫納屋蕉庵的官員想求見,他有緊要事情想對大人說。」
    家康對「緊要」一詞非常留意,道:「馬上見,請讓他進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不大工夫,友閒引進一個人。家康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此人正是方才令家康憂心忡忡的人,那個在難波津看見過、又在碼頭看見過的男子。
    男子自稱納屋蕉庵,卻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她就是家康上岸的時候,上前獻花並且和本多忠勝起口角的女子。這麼說來,她的確是納屋蕉庵的女兒,名叫木實。
    家康看見姑娘,又是一愣。若是眼前只有這一個男子,站在一旁的鳥居松丸恐早就拔刀而出了。
    「這就是納屋蕉庵父女。由於要跟大人說一些心裡話,我就暫不奉陪了。請你們不要拘束,盡情談就是。」
    松井友閒深知家康向來謹慎,說到「不要拘束」之時,意味深長地強調了一下,以此向蕉庵暗示家康的為人。然後,他深施一禮,靜靜地出去了。
    太陽已經傾斜,從屋外吹進來的風中,夾雜著潮汐的氣味和波濤的聲音。
    「鄙人蕉庵。」等友閒的腳步聲消失之後,男子才開口說話,聲音洪亮,「我認識令堂大人,曾經在西三河見過她兩三次。」
    「哦?你認識我的母親?」
    「是,那還是在刈谷之時。那時,鄙人叫竹之內波太郎,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呢。」
    「哦。」家康不知道對方說起這些事情的目的,所以比較謹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如此說來,你和我的母親差不多是同代人了?」
    「是,說不定我還比令堂癡長兩三歲呢。」
    「竟有這樣的事,我還以為你頂多只有三十歲。」
    「哈哈,」蕉庵開心地笑了,「我服了一種不死的仙藥,大概與此有關吧。」
    「哦。」
    「忘記昨日,明日無憂,具有這種良好心性的人,吐納之間就可長生不老啊。我還去過兩次呂宋,一次天川,暹羅也去旅遊過一次。離開狹小的日本到外面去遊覽,見見世面,也是一種返老還童的靈丹妙藥。」
    「那可真令人羨慕。如此說來,這裡的人可真是天下第一的造化。」
    「大人所言極是。真想把這種造化讓全天下人分享啊。我正在等待把此等造化讓全天下人分享的英雄出現。」蕉庵依然微笑著,道,「我的女兒叫木實,說起來,這孩子也和德川大人多少有點兒血緣關係呢。今天也見過大人了。」
    「和我有血緣?」
    「說起來,這個女兒是令堂大人的兄長、進攻長島時曾經被右府大人責罰過的水野下野守信元的外孫女。」
    「哦?」家康吃了一驚,重新打量著這個姑娘。這時,蕉庵又換了一個話題,「不知德川大人發現沒有,從京城出發的時候,您的身邊就一直有人跟蹤。」
    「這……有這樣的人?」
    「其中的一些是蕉庵的人,另一些特別可疑,我已經讓人查明了,是惟任明智日向守的手下,不知有什麼舉動……」蕉庵歪著頭,似要把家康看透,眼睛瞇成一條縫。
    家康一聽,心裡吃了一驚,卻不露聲色,裝作納悶。「明智日向守的手下跟在我後面……」
    蕉庵也若有所思地看著家康。「實際上,我女兒木實和現已嫁給忠興的光秀之女,由於都愛好茶道,並在某些信仰上有共同之處,便時有來往。她有一些話要私下裡和大人說……」
    聽到這裡,家康的視線一下子移到了木實身上。木實仍是那毫不畏懼的語氣。「細川夫人和我一樣,都信洋教。」
    「哦,我在京城也參觀過教堂……」
    「有一次,細川夫人和我見面的時候,面帶苦惱……」她說到這裡,故意淘氣地讓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就停住了。家康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現在看來,雖然這個姑娘眼神中還帶著純真,她的話語卻蘊含著令家康窒息的內容:光秀的家臣跟蹤家康,還有嫁到細川家的女兒……家康用期待的眼神看了蕉庵一眼。
    若是光秀心生異心,他當然要對女婿忠興說明真相,尋求支援,這樣,和信長保持特別關係的家康,自然就成了他們防備的對象。那麼,這個自稱認識母親的男子,為何故意來告訴自己呢?
    「萬一……」蕉庵打開香氣四溢的白檀扇,搖了起來,「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一旦京城發生事變,我的好友茶屋四郎次郎會火速趕來,通知德川大人……好不容易現出了太平曙光的日本,如再次回到亂世,那可是悲劇啊。」
    家康不禁探出身來,但仍然沒有說話。無論是這名男子,還是這位姑娘,他們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說出這些啊。看來他們已深信光秀心生異志。
    「多謝你的忠告。」家康看著二人道,「可是,你的這些話,是出於令嬡和我有一點血緣關係,才來相告?」
    「不不,」蕉庵搖著扇子答道,「戰爭已進行了一百多年,天下百姓都渴望太平。再回到亂世,想必也非德川大人願意看到……」
    「這麼說,你的忠告是為民著想了?」
    「不錯……我從少年時代起,就和令堂大人一起發過誓,希望太平能夠早日到來。還請大人小心為妙。」說著,蕉庵看了女兒一眼:「你不是還有話要對大人講嗎?」
    「德川大人好像對界港這座城市不大瞭解吧?」這次是木實大大方方先開口。
    作為一個女子,說話如此不拘束,如此直截了當,家康還是頭一次見到。「哦,這麼說,我是一個不見世面的鄉巴佬?」
    「嘿。界港是全天下的眼睛和鼻子,在這裡,天下諸侯的一切動向,都可以瞭如指掌。」
    「有理。」
    「何處何人,購買了多少火槍,出於何種目的,把船開到哪裡去了……右府大人能很快確立霸業,就在於他把界港牢牢地控制在手中。」
    家康被這句毫不掩飾的話勾起了興趣。「這麼說來,是你的眼睛和鼻子嗅出了這件大事,才來提醒我?」
    「不,德川大人最好也要擁有這樣的眼睛和鼻子。」
    「說得對。你還嗅到什麼氣味了?」
    「明智大人的一個女兒嫁到了尼崎城,聽說也跟這裡往來頻繁。」
    「尼崎……」
    「是的,尼崎城雖說是右府大人侄子的城池,卻也是明智大人女婿的城。還有,跟來的手下,購買了火藥回去,然後,筒井順慶的家臣們慌慌張張地從位於界港的藏身之處撤走了。」
    家康不禁無語,看著姑娘。當然,這一定是蕉庵讓她說的。由於界港人始終站在冷靜而客觀的立場,什麼大事也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哦,是嗎?」家康低聲道。
    「木實,大人已經勞累了,咱們回去吧。」蕉庵催促道。
    「是。那麼請德川大人多多保重……父親說他和令堂有約定,無論如何也要我前來拜見一下大人。當然,我也是一個討厭戰爭的草民,所以……」言罷,木實恭敬地施了一禮,站了起來,「那麼,酒宴的時候,咱們再見面吧。」
    家康目不轉睛地目送父女二人轉過走廊。此人為了黎民百姓的太平前來,自稱是母親的朋發,還有他的女兒,看似恬淡,卻也是滿腔熱血……
    「松丸。」家康的聲音從來都沒有這麼哽咽過,「把平八郎叫來。」
    「是。」
    「叫他悄悄地來,不能讓人看見。」
    「是。」鳥居松丸彎著腰,一路小跑出了走廊。
    家康整理了一下扶幾,慢慢地合上了雙眼。蕉庵和木實的音容笑貌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如果光秀真有叛逆之心,那麼,身邊無一兵一卒留在京城的信長……
    「主公,平八來了。」
    只見本多忠勝慌慌張張地跑進屋裡,家康仍然閉著眼睛,還在沉思之中。「平八,咱們好不容易來一回界港,對吧?我想查一下這座城的大致情況。你去跟高力清長和神原小平太說一下我的意思。」
    平八郎忠勝聽了,覺得很納悶。「要是這些事情,都在紙上寫著呢。」
    「那麼,人口是多少?」
    「一共是七萬一千。」
    「男子的數目呢?」
    「不足三萬五千,女子要略多一些。」
    「我看造酒的有不少,釀酒量是多少?」
    「據友閒的手下說,近六萬石。」
    「火槍鑄造呢?」
    「約八百人,一年製造三千支,這些都是橘右三郎說的。」
    「出入港口的外國船隻,一年多少艘?」
    「這……」
    「妓女數是……」
    「還沒有……」
    「洋教的信仰者、寺院數、貨物去向,還有……」
    家康這時才睜開眼睛,「浪人的數目,我說的是被右府大人禁止僱傭的數目,所謂被禁止,就是不能僱傭曾被僱傭過的。還有富裕的商人數目、茶人的聚集地、經營南洋鐵的商人、詳細的商品種類和數量、其他城市所沒有的雕刻工匠的人數以及收入……你數一數,需要查的還有許多。去,讓核查的人牢牢記在心裡。」
    「說的是,在下居然沒有想到這些,我馬上就去。」
    「哦,還有,按照右府大人的命令,渡海到四國的信孝聽說要在岸和田靠岸,可是,界港的市民有一個約定,禁止一切軍兵進入。這裡已經禁止船靠岸了。對這裡的市民,右府大人也時常讓三分。界港就是這樣一個城市,讓他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是。那麼……」平八郎剛要起來。
    「且等一下,還有……」家康看了看四周,放低了聲音,「你和高力、神原一起,裝著觀光的樣子,悄悄趕赴岸和田,察看一下信孝陣營的情況。」
    「信孝大人……」
    「噓。如果他的陣營裡沒有異常,那就順路趕赴京城。箇中原因我暫不告訴你。如果右府大人還在京城,就去見大人,說家康想提前結束旅程,兩日內趕回京城,我要親自送右府大人出征。」
    「哎?」平八郎瞪圓了眼睛。家康的旅行計劃應該是從界港到紀州、奈良,繼續觀光。
    「是否有令人擔心之事……」
    「如果無事就好了。我做了一個噩夢。速去,平八!」
    平八郎不再追問。家康神色如此緊張,必是出了異乎尋常的大事。
    「我去京城拜見右府大人。」他堅定地說完,走了出去。
    家康可不是生性就容易相信他人。再過半年他就四十一歲了。在這四十年的生涯中,經過仔細的觀察和思考,他發現人有四方面的特點。其中兩個是缺點。如果剩下的兩點是優點,這就是一個上乘之人。大多數人都有三個缺點加一個優點。但是,沒有一個優點的人是不存在的,如果覺得沒有,那是沒有用心去發掘。因此,人與人之間的爭鬥,都是從缺點的衝突開始的,而人與人的合作,則是優點的結合。從這種意義上看,信長和光秀最有可能發生衝突,這也是最令家康擔心的。
    信長雖然有三個缺點,卻有一個超群的優點。若非認識到這個卓爾不群的優點,在家康命令兒子信康切腹之時,恐早就和信長衝突了。家康能夠說服自己,就是因為看中了信長唯一的優點——他有所謂「終結戰爭」的願望。太平是人心所向,為了黎民百姓的願望去終結戰爭,這就是信長唯一的優點。天下的統一,已經不再是信長一個人的野心,而是萬民的聲音了。
    信康是個可愛的孩子,令人難以捨棄。家康也覺得非常可惜,無法忍受。可是,持續的戰亂,會把信康和家康的悲劇無情地蔓延到整個日本。正是這樣想,理智才戰勝了情感。可是,光秀也會像家康那樣強烈地渴望戰爭結束嗎?
    光秀原本也想出人頭地,因而遍訪全國,後來從朝倉氏投奔了織田氏。因此,若他並非更為堅信信長的宏偉志向,信長對他,是不會比對家康更好的。若受到了與家康一樣的巨大打擊,家康挺過來了,難道光秀就沒法忍耐?這決不是忍耐的問題,而是各自心志不同,對天下大勢的理解便有了莫大的差異。
    按照日程,家康當晚在友閒的府邸參加了酒宴,第二天去了本願寺、常樂寺、妙國寺,還參觀了戎島。當觀賞排列在七堂濱眾多的倉庫和海邊停泊的西洋船之時,家康心裡還不住地為信長的平安祈禱。方今天下,失去信長,就等於朝陽的隕落,立時會群雄並起,天下大亂。
    六月初一,按照日程安排,應付完今井宗久早晨的茶會,中午在津田宗及的家中又參加茶會,晚上,再次回到松井友閒府邸接受款待。納屋蕉庵幾乎每次都在場,卻沒怎麼和家康說話。看來,除了蕉庵以外,似乎誰也沒有發現光秀的異常。雖然界港拒絕了信孝的靠岸,人們卻只提到一些信長並未動怒云云。
    六月初一日晚宴結束,回到臥房已是子時。這個時候的信長,也已在本能寺就寢了。
    二日晨,家康命石川伯耆守數正把大家召集起來,讓酒井忠次前去通知友閒,他將於巳時出發。從岸和田直接去了京城的本多平八郎,臉上毫無血色地趕回來時,常樂寺的鐘聲已敲響十點。
    「大事,出大事了!」本多平八郎一進松井友閒的大宅門,就聲如洪鐘地喊起來,「我是德川家臣本多平八郎忠勝,我要到主公的下處見他。」與他一起進來的另一人連馬都沒有下,就從為給家康送行而一字打開的門中鑽進去。
    門衛看見一個人緊貼在一匹累垮了的馬上,氣喘吁吁,卻精神十足,大聲地叫喊著,還以為趴在馬背上的是平八郎,而事實正好相反。
    平八郎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進了大門,直奔家康的下處而去。「主公,茶屋四郎次郎從京城趕回來,向您報告一件大事。」
    正好此時的家康也想出去,故早就認出了二人,已站在屋簷下等候。平八郎立刻疾步上前去。在吵嚷聲中,不知何時,長谷川秀一和松井友閒也跟了出來,立在家康下手。
    「水!」平八郎怒吼著,一過來就為茶屋四郎次郎要水,「一個市民馬不停蹄從京城趕來。為了什麼?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快拿水來!」
    「是。」神原小平太答應了一聲,舀來一瓢水遞給茶屋。茶屋四郎次郎伏倒在家康的面前,喝了一口水,又吐在地上。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說出話來。
    「莫要急,茶屋,慢慢說。」
    「是,明智日向守……光秀……謀叛……」
    「啊……」眾人頓時發出一陣驚呼,只有家康像尊塑像一樣站在那裡,緊盯著四郎次郎。
    「右府大人,在今日卯時左右,殞命本能寺……」
    「殞命!」
    「是,有人說是被殺,還有人說是自盡,眾口不一。但,已然喪命,卻是千真萬確。」
    「那麼,信忠呢?」
    「在二條城,戰死。」
    沒等家康問話,松井友閒先探出身子問起來。「右府大人父子的生死,你怎能確定?」
    「這……」這時候,茶屋四郎次郎才緩過氣來,「不只右府大人父子,本能寺和二條城都已燒燬,無一生還。雙方的死屍堆積如山,慘不忍睹。而且,日向守的人馬已經把京城的出入口全部封鎖,城內城外全是日向守的人。」
    「茶屋,」家康這時才開口問道,「這麼說,即使我想從這裡撤回去,也已進不了京城?」
    「恐怕……」四郎次郎使勁地搖搖頭,「就連山崎那邊都不能再往前走了。好像右府大人父子對這次叛亂,沒有絲毫覺察。據說,昨日晚上還喝酒喝到半夜。事出意外,毫無防備,本能寺被明智的人馬圍了個水洩不通,各個要緊關卡都嚴密把守。」
    家康無言地點點頭,抬起頭來,無力地盯著松樹的樹梢。信長父子,巨星隕落!這對他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雖然納屋蕉庵密告光秀要謀反,家康也覺得非常有可能,因此變更了旅行計劃,打算入京,可是,父子二人竟然如此迅速地同時殞命,實始料未及。決定人的生死的因素中,確實存在著非人力可及之處。而且,信長不僅僅代表織田氏的興衰,他已經和天下、和黎民的命運緊密相聯。父子二人這麼輕易就被殺,是麻痺大意,是敵人有備而來,是個人的運氣,還是不幸?
    神佛把信長殺死,到底想讓明智光秀做什麼?天下到底將走向何方,黎民百姓的出路在哪裡?
    說起織田家的重臣,丹羽、柴田、瀧川、羽柴……家康也與信長有整整二十年的盟約,以親家的身份和信長保持著親密的聯繫。到底老天想要我德川家康做什麼……
    當家康默默地凝視著松樹梢時,京城裡的豪商茶屋四郎次郎帶來的噩耗的風暴,眨眼間,就已吞沒了整個奉行的府邸。廊下的長谷川秀一和松井友閒的影子也都消失了。當他們讓家康觀看能劇、狂言,共同舉杯的時候,天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而且,當知道光秀就是這次巨變的始作俑者之時,這座城市的態度和防備,還有個人的處境,他們都不得不重新考慮了。
    不久,本願寺也從京裡的吳服師龜屋榮任那裡接到同樣的飛報,奉行的府邸裡也來了慌慌張張的使者報信。恐怕不到半個時辰,凶變掀起的風暴就迅速波及城市的每個角落,定會激起各種各樣的行動。
    「主公,請趕快下令吧。」酒井忠次把家康拉到大廳中央坐下,重臣們都圍了上來。本多平八郎則抓著茶屋四郎次郎的胳膊,把他也拉進入群,以便家康再問話。石川數正、神原小平太、大久保忠佐、大久保忠鄰、天野康景、井伊萬千代等人都呆在那裡,由於事情太嚴重了,大家都不知說什麼好,一個個坐著發愣。
    「主公,不能再這樣等下去,趕快拿主意吧。」最年長的忠次催促,家康卻沒有回答。
    「主公,如果就這樣耗下去,日向守的手就要伸到這座城裡了。」
    「忠次……咱們帶的黃金還有吧?」
    「您讓我們省著點花,所以,還剩兩千多兩……」
    「好,馬上從這裡出發,進京城切腹,為右府大人殉死。」
    「入京切腹……」平八郎急了。
    「說得對。」家康重重地點點頭,睜開了眼睛,「我想知恩院大概不會遭受兵火,對吧,茶屋?」
    「到那裡?處處都有人在自殺……」
    「對,去知恩院切腹。」
    「只是……」大久保忠鄰拚命地向前爬了一步。這時,家康用相同的語調,冷靜地繼續說道:「右府大人父子被殺……此事,是我德川家康個人命運終結的標記。運數已盡的人,如果此時還不明白,只能是淒慘地被殺,這樣我會於心不忍。幸好咱們還剩有黃金,我想把這些錢捐給知恩院,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切腹。去把我的意思轉達給友閒,再讓他派人通知正在岸和田的孝陣中的丹羽五郎左,然後通知尼崎城右府大人之侄信澄。」
    「主公!」忠鄰大叫起來,「與其去殉死,不如拚個魚死網破!即使殺身成仁,也要把三河武士的氣節向世人展示……」
    「不行!」家康根本不予理會,打斷他的話,「如果我們這麼多人都在旅途中被殺死,那家康一定會遭世人恥笑。人們會說,德川家康乃是個不懂兵法的大草包。與其被人嘲笑,不如堂堂正正地入京,為右府大人殉死。如果明智知道我想赴陰間,一定不會阻攔的。忠次,快去吧。大家出發。」說完,家康站起身來,一個人先走出去。
    就連這些強悍的三河武士,也沒有改變家康的決心。始料未及的此次凶變,再加上家康所說的,他們人數太少,根本不可能和明智光秀的軍隊展開決戰。大家都面面相覷,木然跟在家康的後面,都覺得,除了殉死之外,應該有其他出路。可若是說出來,反而顯得自己太卑怯了,於是猶豫起來。當然,大家都不想讓家康一個人為信長殉死,這樣一來,大家的命運就成了為殉死而殉死。若不如此,就會被看成軟骨頭。
    一行人出了友閒府邸的門口,發現街上人們臉色大變,都已慌慌張張地奔跑起來。
    「平八,難道我們最終都要跟隨主公切腹?」
    石川數正剛說出口。平八就從馬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他媽的,明智這個禿子!」
    「如果是在咱們的地盤上聽到這個消息,定會立刻率領大軍,把這禿子千刀萬剮!」
    「說什麼也沒用了,主公已經鐵了心。」家康在前面騎著馬,一句話也不說。
    當一行人走到守口附近的屜塚腳下,稍晚些出發的嚮導長谷川竹丸秀一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太陽已經落山,友閒代為借來的馬匹都已經累垮。這樣下去,夜路是不可能走完的……可是,如果停下來,恐立遭亂民或伏擊者的襲擊,甚至連農夫和漁民也可能立刻發動暴亂。這一帶看起來稍微有點秩序,只是因為大家都裝作畏懼信長。
    漸漸地遠離界港,大家越來越沉默。剛開始,大家還以為這只是信長的不幸,都在為織田氏遭遇的突然變故而歎氣。現在這種不幸卻也成了德川氏的不幸。每個人都感覺到這件事對自己的影響。沒想到作為信長的客人,不帶軍兵出來遊覽,做東的信長卻被害。
    光秀的計劃定是滴水不漏,這樣,家康所說的返回京城切腹一事,對這一行人來說也許是最佳選擇了。
    「哎,除了依主公所說,再也無路可走了?」
    大久保忠佐這麼一說,一旁的侄子忠鄰眼都紅了。「叔父,說不定這次右府大人招待咱們,也是光秀計劃中的事。」
    這種想法也不無道理。信長的重臣中,光秀資格最老,既是安土城的修建者,又是這次接待的負責人,並且,他比家康一行提前一步回到領地,伺機等待信長隻身入京……偶然,常常會比任何策劃者更善於製造絕妙的機會,來揶揄那些喜歡倒著推理的自以為是之人。
    不知什麼時候,人們都似陷入了和忠鄰一樣的錯覺。他們到界港來旅行,就掉進了光秀的圈套,而且,光秀早就計算好了,家康一行除了在知恩院切腹之外,無路可走。
    這時,信長給家康一行安排的嚮導長谷川竹丸秀一拚命地抽打著坐騎,追了上來。
    「喂,好像有人追過來了。」走在隊伍最後的神原小平太康政第一個發現,把馬停了下來。不大工夫,就聽見聲音傳來:「我是長谷川。」
    家康停下馬,依然毫無表情,面孔冷峻。「那好,咱們就在這裡等等他吧。大家都下馬,先生一堆火。」
    於是人們按照家康的吩咐,把馬拴住,為家康擺好坐處,準備生火。
    「德川大人,哎呀,終於追上您了。」長谷川秀一剛下馬,就擦著汗跪在了家康的面前,鎮定地說道:「就連德川大人都去知恩院切腹,我們這些右府大人的家臣如是遲了,豈不讓世人笑話?所以,匆匆忙忙安排了一下界港的事情,就追過來了。好歹我也算是武士,這次就讓我給大家做一個出色的黃泉路的嚮導吧。」
    家康輕輕地點了點頭。「唉,真不愧是長谷川大人。」似在尋找燃燒起來的火焰一樣,他轉過視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現在,竟還讓你來給我們做……」
    「大人說的哪裡話。從這裡到京城,路上有很多凶險地段,還有響馬。」
    「多謝,家康記在心上了。」
    「大人又見外了……既然我是右府大人的家臣,給德川大人帶路又是右府大人吩咐過的,所以,無論讓我帶到哪裡,我都非常樂意。」
    「長谷川大人……」說著,家康似想起了什麼,「界港還安定吧,光秀的手當還沒有伸到那裡……」
    「不,似已進來密探了。如果德川大人退回三河,他們定會窮追不捨。」
    「說的是。」
    「可是,他們似已得知德川大人趕赴知恩院切腹之事了,而穴山梅雪正在急急忙忙地趕回三河,所以,他們好像正在穴山後面緊迫不捨。我覺得勸穴山也去殉死,有點勉為其難,便沒有跟他打招呼就出發了……」
    家康稍微加大嗓門,「長谷川!」
    「在。」
    「我看你有了不起的武士氣節,乾脆就把我的真心話告知你吧。」
    「哎?您的真心……」
    不僅是秀一,周圍所有的重臣們都為之一愣,屏住了呼吸。
    「實際上,家康並不是去切腹。」
    「哦?」
    「如果不體諒右府大人的用心,胡亂切腹,右府大人定會怒目瞪著我們,狠狠地責罵:混賬東西,年紀輕輕的,就糊塗了!」家康的眼底這時才露出銳利的光芒來,「長谷川,右府大人的志向是想早一天平定天下的戰亂,因此,對於暗害了右府大人的明智光秀,如果我相信他有超群的實力,即使拋家別子,奉獻出自己的肉體,我也心甘情願。」
    「大人在說什麼啊,相信那個逆賊?」
    「你們急什麼,這只是一個假設……可是,明智光秀只是個逆賊,他的志氣怎可堪比右府大人的鴻鵠之志,可以說,他不過一名戰國武將罷了。他怎有治理天下的雄才大略?故,家康就假裝切腹,早早地從界港出發。」
    「……」
    「為了讓潛伏在界港的明智手下放鬆警惕,暫且逃到這裡。即使從地上爬,我也定要撤回三河,舉兵討伐明智光秀……以慰右府大人在天之靈!這就是德川家康的本意。」
    所有的人都盯著家康,僵在了那裡。四周已經暗下來。映著火紅的篝火,長谷川秀一的臉頰上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笑容。他微笑著望著家康,又望望圍著的重臣。可是,不久,這種微笑就從嘴唇邊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種苦笑,他眼裡湛滿了晶瑩的淚珠,肩膀也隨著劇烈地抖動起來。
    「到底還是德川大人……聽了大人一席話,我耳中甚至聽到了右府大人在九泉之下的讚歎聲。」說著,他這才用手擦了一把早已淌到臉頰上的淚水,「說句實話,我也是想勸大人這樣做才急匆匆地追過來的。大家都赴黃泉並非上策,大人和我們不同,是僅有的幾位能繼承右府大人鴻鵠之志的人之一……我要先把您平安地送回三河,我再飛赴京城,隨右府大人而去,這就是我的願望。」
    家康使勁地點點頭,閉上了嘴,直盯著跳動的火焰。「穴山人道是去替我們受死……」他小聲地念叨著,飛快地環視了一眼大家,「忠次,把黃金拿過來。」
    「哎,這裡又不是花錢的地方。」
    「行了,快拿過來,每人分兩錠。現在已經不是意氣風發的觀光之旅了,從近江到美濃的官道不能走了,路上無論遇到什麼樣的艱險,也希望大家務必活著踏上三河的土地!」
    「是。」
    「不要以為防身的武器只有刀。大家權當又撿回了一條命,趕路!」
    大家這時才弄清楚家康的意思,不禁面面相覷。
    「一錠用完,立刻告訴忠次,身邊要始終保有兩錠黃金。然後……」家康回頭看了一眼本多忠勝,「剩餘的你和忠次共同保管,不得離開我身邊半步。」
    「遵命。」
    「遇上了敵人,如果是一兩個農夫的騷亂,不要擅自拔刀。憑你們各人的才能去交涉,施點金銀打發過去就行了。若是三五十人、成群結隊的那種,立刻讓忠次、數正或者平八通知我,我親自處理。」
    家康一邊說,大家一邊點頭,在此期間,酒井忠次已經把黃金分發完畢。
    「大家領到金子之後,我再重申一下。」
    「是。」
    「大家就權當跟隨我一起進了京城,在知恩院已死過一次,抱著這樣的想法就行了。死過的人還有何慮?要忍耐,只有忍耐,才能所向披靡。一定要把我剛才講的刻在心裡。大家明白了嗎?」
    「明白!」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這時,家康才把視線重新移到長谷川秀一身上。「你也聽到了,我剛才講了這次行程的思想準備。那麼,究竟走哪條路,怎麼走才安全,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讓大人見笑了。」秀一擦著眼淚道,「日向守心思縝密,心細如髮,所以,德川和明智的戰爭現在已經開始了。我說這些,是想請大人心中有數。」
    說著,秀一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在地上展開來。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盯在地圖上。儘管沒有人說一句話,可是當大家得知不是去殉死,而是返回三河之後,心裡立刻充滿激情。
    「日向守會加倍小心,所以紀伊、山城、大和定已安排重兵。」
    「這是自然。」
    「因此,我們就要出其不意,繞到他的背後,先北上,然後折向東邊,從津田、穗谷,穿過宇治田原和鄉口的山路,再從多羅尾進入伊賀。這是上上策。」
    「高見,實在是高見!翻山越嶺到伊賀去……可是,我的家臣中沒有識路之人……」
    「關於這件事,請大人不要擔心。茶屋四郎次郎已說了,他願為大家帶路。」
    「茶屋,你對那裡的地形有把握嗎?」
    「有把握。」此前,幾乎一直藏在大家身後的四郎次郎答道,「小人的戰術也跟德川大人的策略一樣,是用黃金白銀作為武器。」
    「這種武器在日向守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一定會發揮奇效,可是,如果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就會適得其反了。」
    「這些小人已經想到了。我已經托在界港認識的龜屋榮任派人從通行的北側到江州的信樂邊沿路打探。龜屋比我早一步返回京城,所以,明天天亮時分,日向守的手是不是伸過來了,或伸到哪裡了,沿路就會有人通知我們。」
    「哦,真是機敏過人啊。」家康道,他突然不安起來,這裡又有一人識破了自己名為赴知恩院切腹,實則伺機逃回三河的假象。或許明智一方也已經知道自己的心思,卻故意去追趕穴山梅雪吧?若真如此,一刻也不能猶豫了,事態已經發展到刻不容緩的地步了。
    「那麼,從多羅尾進入伊賀之後,再走何處合適?」
    「若是這樣……」秀一用扇子指著地圖的上方,「進入伊賀之後,我們就會踏上丸柱、河合、柘植、鹿伏菟這些險峻之地,路雖艱險,卻無遭襲之憂。從鹿伏菟進入信孝的領地神戶之後,敵人就鞭長莫及了。從伊勢渡海便到三河。」
    「好!」家康信心百倍,「本來想今晚在這裡野營,可是,由於是事關生死,家康的性命就托付給長谷川和茶屋二位了,立刻出發!」
    人們振奮起來,重新緊了緊已經鬆弛的鞋帶。
    這個決斷下得正是時候。如果再晚一個時辰,恐怕家康也和穴山梅雪一樣,在這一帶曝屍荒野。

《德川家康4·兵變本能寺》